查看《夏天,十九岁的肖像》小说信息

第五章 偶像(第2页,共2页)

字体:

当我回过神来时,发现我们二人之间已经出现了一段距离。那段距离遥远得让人绝望。可是,我对现状的理解却还不足以从这段距离中感受到苦痛。我依旧惊讶得无法思考。

突然——

那真的来得很突然!

外面传来一声让我心脏险些停跳的巨响,窗户一下被撞开了。我倒抽一口冷气,理津子发出了尖叫。

窗边突然出现了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留着整齐的中分头——是昨天那帮黑社会的家伙。其中一个人正从窗口爬进来。

“等等!不要这么乱来!我把门打开就是了。”

理津子凛然叫道。男人闻言,乖乖从窗口跳回了地面。

理津子站起来,向房门走去。不一会儿,就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音。我挣扎着往外一看,只见窗边还留着一个人,另外两人则绕到了门口的方向。

说句实话,此时的我害怕得不行。从再次看到他们的瞬间,我全身的颤抖就没停止过。比起精神,我遍体鳞伤的肉体似乎更加了解他们的恐怖之处。

理津子悄无声息地回到我身边坐下。她伸手抱住因为惊吓而坐起来的我。

理津子的唇与我的唇重叠了。同时,她又紧紧搂住我的脖子。不一会儿,理津子松开双手,房门也随之打开。

“对不起,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很快乐。永别了。”

理津子在我耳边轻语道。

“你们几个,为什么要对一个毫无关系的人大打出手?”

理津子的声音从某个地方传来。我没有听到男人的回答。

理津子在我枕边塞了一团包着什么东西的纸巾,然后说:

“你用这个到医院去吧。要早日康复哦。”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不知道眼前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当我回过神来,房门已经被关上了,我流下两行热泪。

可是,我还是坦白说吧,我真的害怕得不得了。因为过于害怕,整个人都瘫软了。

我试着站起来,双腿却使不上劲。不得已,我只能在榻榻米上爬行,下到玄关的三合土地面上,挣扎着打开了房门。

外面停着一辆黑色奔驰车,理津子正坐进后座里。一名身穿白色衬衫的中分头男人也紧随其后坐了进去。

“理津子!”

我大叫。

留在外面的另外一个男人马上回过头来,好像冲我笑了笑,随后,他也弯身坐了进去。不知是不是没听到,理津子从车后窗里露出的头一次也没有看向我。

车门被关上,奔驰扬长而去,转过拐角后便再也看不到了。

我呆立在门口,疼痛很快便苏醒了,不得已,我只得回到室内。倒在被褥里,我流出了悔恨的眼泪,同时也深深体会到了我这个“臭小子”的无力。我,没能保护理津子到最后。

那团纸巾突然落入我的眼帘。我把它捡起来,拆开一看,里面包的竟全是万元大钞,足足有二十张吧。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大笔钱。我恶狠狠地将那卷钱扔向书架。顿时,一万日元的钞票如同天女散花般飞舞在我的房间里。

4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我是否睡着了,总之,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房门敞开着,能够直接看到外面的行人。室内则依旧散乱着满地的万元纸币,一切如故。我又转头看向书架上的闹钟,却惊觉现在已经八点半了。

我果然睡着了。我尝试着坐起身,竟比较轻松地做到了。可喜的是,我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不少。于是我站起来,在只穿着内裤的身体上套上已经晾干的t恤和牛仔裤,随后缓缓弯下身来,捡拾地上的钞票。

我打开壁橱,从里面取出头盔和护目镜。头盔里还塞着我的手套。我拿着装备走向鞋柜。在鞋柜深处,存放着我只在冬天使用的摩托靴,它们此时正可怜兮兮地被折成两段。我把它们拽出来,套在脚上。

关上门,我正准备上锁,却停住了动作。因为昨天被狠揍一顿,爬回来后连开门都险些要了我的小命。因此我把钥匙扔回室内,只把门合上便离开了。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

我的膝盖、脊背、腰部和面部还是很痛,但从昨晚一直把我折腾到黎明的那种高热和苦闷已经奇迹般地消失了。现在的我虽然不能跑步,也已经能够正常行走。就连原本肿得睁不开的那只眼睛,现在也能勉强看到东西了。

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跟昨天完全是天壤之别。就算我只是缓慢地行走,也很快便出了一身汗。蝉鸣声从远处传来。这浑身大汗的时节,总是少不了嘈杂的蝉鸣。

我之所以没能保护好理津子,就是因为自己实在太软弱了。我必须正视这一事实。身为一个男人,绝对不能用任何理由给自己开脱。

刚才的我实在是太窝囊了,窝囊得让我笑都笑不出来。就算明知道自己打不过那些人,至少也要冲上去踹上两脚。可是,我却害怕再次受伤,害怕失去性命。但事到如今,没有了理津子的我也失去了活着的意义。这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穿过京滨急行线的路口,我来到第一京滨。朝着六乡桥方向拐了个弯,我直直地沿着第一京滨的高速公路走着。

第一京滨的公路旁有家摩托车店,我以前那辆被撞坏的w1就是在那里买的。因此,我也算是店里的熟客了。

来到店前,只见门口停放着几辆二手摩托车,都是排气量五十毫升或一百二十五毫升的货。

“咦?原来你还在东京啊?”

老板朝我招呼一声。

“听说你住院了?真够倒霉的啊。”

他口无遮拦地说道。

“我的w1寿终正寝了。想再弄辆别的。”

我低声说。

“现在有什么好货色没?”

“你等等。我这里新进了一辆本田cl72,哦对了,还有辆w1s。”

“w1s?!”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对。六八年款,马力五十三。”

我真是太幸运了——w1对我来说,简直如同手脚的延伸。

老板从里头推出来的w1虽然不是崭新的,但只一手油门,便听到了我所熟悉的cabton消音器的吼声。排气量六百五十毫升,垂直轴双缸发动机,我的w1又回来了。

我把身上的二十万日元全数交给了老板,用找回来的一些零钱买了汽油。我戴上头盔,套上护目镜,随后又戴好手套,挂上一挡。片刻之后,我便离开充斥着蝉鸣的蒲田,一路向东名高速疾驰。

上了东名高速,我保持在左车道上,一路把油门拧到底。换到二挡之后,摩托车的前轮浮了起来。

我愈发认为,自己是个毫无可取之处的平庸之辈。这甚至不用理津子的母亲来特别指出。今天,这种想法已经达到了顶峰。

我思考着,十九岁的自己究竟有些什么呢,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我的摩托车。我当时对摩托车热衷不已。无论是下雨天还是大冬天,我都会开着车出去兜风。无论我的心情多么沮丧,只要跨在摩托车上拧动油门,心中一些小小的自信就会被唤醒。我坚信,只要骑在摩托车上,自己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之前的我,就像被拧去了手足的废人。失去了心爱的摩托车之后,理津子又出现在我面前。我一直是在没有了手足的状态下与理津子来往的。可想而知,我不可避免地坠入了小丑的窘境。如今,我的手足终于又回来了。

我想把自己当成一个男人来尊敬。如果就此夹着尾巴逃跑,彻底从把我打成重伤,又把理津子带走的男人们面前消失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我知道自己有多么无力。理津子不是说,热海的别墅已经成了k联合会的大本营了吗?我遇上其中三个人,就只能缩成一团发抖了,现在却要单枪匹马地杀到那帮人的老巢里。更何况,还是在我的身体重伤未愈、十分虚弱的情况下。

可是,我却无论如何都要到热海走一趟。因为我认为,理津子还是有点爱我的,并且也对我有所依赖。可我却没能保护好她,我还没有那样的实力。尽管如此,我还是要向理津子证明,我对她的爱并不虚伪,胜与败倒是其次了。最重要的是,要夺回我的名誉和骄傲。那是我对理津子应尽的义务。

我俯身在摩托车上,沿着东名高速向西一路疾驰,只为了证明我的爱。时速表显示我现在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一百四十公里。身下的w1发出急切的吼声。旁边行车道上的车辆看起来像是静止的,被我一一抛在了身后。

“唉,这真是悲愿啊。”

我小声喃喃道。当时我很喜欢《悲愿》那首歌。曲子的旋律在我脑中回响,我不禁想道:理津子是否也是我遥不可及的悲愿呢?

我在大井松田下了高速,继续沿着二五五号国道南下。经过小田原,沿着海岸线一路行驶,又转上了一三五号国道。来到热海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因为之前只顾着开车而滴水未进,我在热海车站前停下来吃了点东西。这搞不好会变成我的最后一餐,当时的我非常认真地想到。全身的疼痛让我没什么食欲,但不吃东西是不行的。

我在收银台询问,热海最大的别墅在哪里;服务员回答应该是n兴业会长的别墅,并把地址给了我。我沿着他说的坡道一路开了上去,紧接着便如理津子所言,在树林间看到了星星点点的海蓝。

不久便看到了别墅。我把摩托车停在远处的树荫下,一路步行到门前。

铁栅栏门关得紧紧的,内侧被插上了门杠,还挂着个巨大的锁头。别墅周围砌了一圈混凝土围墙,里面种着许多绿色植物。地面铺满了大小均匀的砂粒,不远处还停着一辆似曾相识的黑色奔驰车。理津子果然被带到这里来了。

门口并未看到有人站岗。只要我有心,就能轻易翻进去。

我站在门前思索了片刻。似乎只能如此了。现在那帮黑社会成员很可能正把理津子按在桌上,准备剁掉她的小指头呢。我没时间再磨蹭了。

我不知道仅凭自己的闯入能否阻止他们的行动,但最重要的是,必须让理津子看到我的决心。理津子的母亲之前把我评价成一个平凡无奇的臭小子,我要让她看到,我并不满足于此。

我脱掉手套,握住铁制的门柱。大门足有两米多高,要我这个重伤患者翻过这么高的铁门,着实有些勉强,但若不趁着周围没人赶快行动,我恐怕就再也进不去了。当我抬起右脚,正在寻找落脚点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沿着坡道而上的引擎声。我赶紧停下动作,走回停放摩托车的地方,等待来者过去。

让我意外的是,车子竟在我背后就停了下来。原来那是一辆出租车,有人乘坐出租车跑到这座别墅来了。我吓了一跳,赶紧加快脚步,回到停放摩托车的树荫下。

我从树影里探头窥视,原来是理津子的母亲。她从出租车上走下来,按了门柱上的门铃。出租车在门前掉了个头,又沿着斜坡回去了。

我赶紧催动大脑思考,她刚按了门铃,而且在门前等着,这也就是说,那扇门很快就要被打开了。

这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没时间犹豫了,我慌忙戴好头盔,套上护目镜,骑到w1上。踢开支架,脚踩离合器等候着。

十秒过去了,二十秒过去了。从我藏身的树荫之上,不断落下恼人的蝉鸣。我焦急地等待着,她母亲依旧没有动弹。汗水沿着我的鬓角落下,手套里的手早已被汗水濡湿。

出现了!是个中分头的男人,穿着白色t恤,微胖的体格——那正是昨夜把我狠揍一顿,今早又把理津子带走的其中一人。

理津子的母亲对男人露出谄笑,男人打开门锁,又缓缓抽去门上的铁杠。就在那一瞬间,我转动钥匙,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离合器踏板上。

一脚启动,垂直轴的两个排气口齐声轰鸣。蝉鸣声瞬间安静下来。我拧动油门,转到一挡。前轮飞了起来。我从树荫下冲出去,向着门柱一路狂奔。换挡,提速!

那两人马上注意到我的存在。理津子的母亲吓得瞪大了双眼。看着吧,这就是我这个臭小子的实力!

如我所料,她大惊失色地往门外逃去。因为她那个举动,五分头的小混混无法及时把门关上。我踩了一脚刹车,让后轮稍微打滑,使整个摩托车撞向铁门。下一个瞬间,我用靴子坚硬的鞋跟狠狠踹开了大门。

因为车速够快,那个小混混也被我一脚踹飞,摔在砂地上。

我换回一挡,冲入中庭。身后尘土飞扬,砂粒纷飞。

“喂!快来人啊!”

五分头大叫起来。看来他也慌了手脚。因为我戴着头盔,他似乎没认出我是谁。若让他知道眼前这个车手就是昨天被自己揍得一塌糊涂的臭小子,想必他就不会发出如此惊慌失措的声音了吧。

不过,这帮人果然都是狠角色。只见那人一边大叫着一边冲过来,试图把我从摩托车上拽下去。

“滚开,你这浑蛋!”

我也大叫着,一脚踹向那男人的脸。男人再次摔倒在地上。我打算沿着别墅转上一圈,找个防守较弱的地方冲进去。

从奔驰车旁边开过去,我绕到了别墅的后门。那里有一间仓库,周围的植物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沿着庭树间的小道穿了过去。

很快,我就绕着别墅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不管是后门还是窗户都被关得严严实实的,而且旁边还种着许多植物,很难找到地方冲进去。

我又回到正门玄关前。此时,那里已经有三个五分头小混混在等着我了。这要是一停下来,我就没希望了。于是,我干脆把油门拧到底,换上二挡朝那三人冲了过去。

我甚至打算就这样撞死一个算一个,可是,他们却在被我撞到的前一瞬间四散逃开了。因为失去了目标,我险些撞到前面的灌木丛里。不得已,我只得赶紧捏住后轮的刹车,然后放倒车身,右脚着地。紧接着,我再次拧紧油门,就地掉头重整架势,把许多砂粒弹到了灌木丛上。

三个男人一齐向我冲来。我躲开他们,朝玄关疾驰过去。因为我眼角瞥到,别墅大门是敞开的。

我很奇怪,难道这里的守卫只有我昨天遭遇的那三个人吗?本来我还以为,这里起码有超过一打的小混混驻扎着。总之,只有三个人就算我命好了。

我驾驶着摩托车冲进玄关。地板与地面的落差比我想象的要低,太走运了!我大叫着,在摩托车上稍微探起身来,拧紧油门,狠狠拽起车头。

一切动作有如行云流水。w1扬起前轮,飞身跃到擦得一尘不染的地板上。

我尚未掌握把后轮也抬起来的车技,不出所料,后轮狠狠撞上了玄关的台阶,我险些从w1上跌落下来。紧接着,摩托车狠狠地撞到了墙上。整座房子猛地颤了一下,我听到了东西落地的破碎声。门口的黑色电话机滚落在我脚边,墙上的木架掉落下来,摔得粉碎。

三个小混混此时也跑了进来,在我背后大声嚷嚷。我不难理解他们的骚动。不待他们上前,我便咬紧牙关,再次油门大开,沿着走廊冲了进去。w1的引擎轰鸣声顿时回响在整座别墅里。

这座别墅异常宽敞,我沿着狭长的走廊前进了十米左右,就进入了一个到处都竖立着粗大柱子的大厅。整座大厅都铺满了看起来非常昂贵的绒毯。我毫不客气地把w1开了上去,沙发被我无情地撞到了一边。

这大得让人咋舌的地方仿佛在邀请我驾驶摩托车畅游一般。我来回奔走着,却看不到半个人影。我试着寻找理津子,并高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前方出现一扇茶色房门,我思考着是否要下车开门,但最后还是因为嫌麻烦,选择了开车撞上去。一声巨响之后,房门开始向内倾斜,我趁机一脚踹了过去。又是一声巨响,房门轰然倒地。我把摩托车开了进去。

我好像听到了女性的惨叫声。但当时我正处于兴奋状态,并未仔细考虑其中含义。我踢开眼前的沙发和桌子,桌子上的玻璃打火机和烟盒、杯子等物纷纷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停下车,喘着粗气。此时,女人的惨叫才总算清楚地传到了我耳中。我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漫天的尘埃中,出现了理津子的身影。她瞪大了双眼,似乎被吓得不轻。

她依旧大叫着,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害怕。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原来我还戴着头盔和护目镜,她没认出我来。

“是我!理津子,是我!”

我大叫着,把护目镜扯了下来。

“啊!是你!”

她也大叫起来。

“你没事吧?!”

我赶紧看看理津子的双手。两根小指头都还完好无损。

“太好了!我太担心你了,这不,我来救你了。快跟我走吧!”

就在此时,她背后突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理津子,这白痴到底是谁?!你认识他吗?!”

我抬头寻找声音的出处。当时的冲击,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一个身材健硕的小个子老人出现在她身后。我惊讶得险些叫出声来。

银发、银框眼镜、严肃的表情——是她父亲!!本应死去的山谷之家的男主人,就站在她身后!

这是怎么回事?!我在内心狂吼着。

“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我又大声质问理津子。

理津子呆立着,眼神中满是歉意。

5

受到如此巨大的冲击,我一下失去了所有斗志。因为这一瞬间的大意,我背后的三个五分头男人如雪崩般一齐向我扑来。他们夺去我的头盔,把我的双手紧紧扣在背后。直到此时,其中一个男人才终于认出了我。

“是你!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经打啊!”

他大吼道。他那句话对我这场不要命的冒险来说,实在是过誉了。

下一个瞬间,我又被他们团团围住狠揍起来,我已经做好了被杀的觉悟。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事情,再也不是个懦夫了。我想,理津子肯定也能理解这一点吧。这样一来,我就满足了。

男人高举拳头。我闭上双眼,咬紧牙关。就在此时——

“等等!”

我听到了理津子的声音。睁开眼,只见理津子的秀发垂在我面前,原来她挡在了我身前。

给我一个小时,我有话跟他说,马上就回来——理津子拼命说服她沉默的父亲和一语不发的保镖们。

于是,我便意外地被释放了。推着已经被我撞得惨不忍睹的w1s,我俩走到别墅外面。在走出大门二十米开外的地方,理津子停了下来。只见五分头靠在门边,正往这边张望,想必是在监视理津子吧。

“你给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只是个莽撞的冒失鬼吗?你父亲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嘛!”

我说。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的。可是,我这么做也是因为害怕被你鄙视啊!”

理津子抬起头,说出了让我意外的话。阳光从树荫间落下,在她绝望的脸上投下点点光斑。

“鄙视?被我吗?”

理津子用力点点头。

“其实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性。”

我沉默了。紧接着,不知为何,我的身体开始颤抖。刚才那场赌命的行动,现在才让我渐渐感到恐惧。

“我现在开始说的一切都是实话。我能与你结识,真的感到非常幸运。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今天你还为我赌上性命闯进来,为此,我为这个曾经喜欢过你的自己感到骄傲不已。”

“那种话就不要再说了!”

我脑中充满了说不清是怀疑还是虚脱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刚才的紧张渐渐退去,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为了不让她察觉,我装作漫不经心地敲了好几下上臂。可是,颤抖依旧无法停止。

“你父亲根本没死!”

我又说。现在,我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真相。

“那不是我父亲。”

理津子马上回答。

“你说什么?!那……”

理津子叹了口气。

“只有这件事,我实在不想跟你说……不过我想通了。那是我干爹,是我的资助者。我是他的情人。”

“什么?!”

我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要被颠覆了。我之前根本连想都没往那个方向想过。难道说,我从一开始就错了吗?!

“可是你说你父亲死了……而且你母亲也是那样说的。”

“我父亲在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去世了。他死在九州的矿井里。”

“可是……你们年龄相差这么多。”

我甚至以为,若他不是理津子的父亲,那就可能是祖父了。

“所以我也觉得,母亲就是因为我们两人年龄相差太远,才会允许我做他情人的。”

“对啊,那你母亲呢?那是你真正的母亲吗?”

“没错,那是我的亲生母亲。”

“你母亲会允许你跟他发生那种关系吗?而且还跟他住在同一屋檐下?”

我对理津子的爱,此时已经让我乱了方寸。

我看向大门的方向,只见她母亲从那个五分头保镖身后现出了身影。

“一开始介绍我和干爹认识的,就是我母亲啊。”

我一时语塞。

“父亲去世后,母亲把年幼的我带到东京,独自一人把我拉扯大。她工作的公司就是n兴业,后来,她与干爹结识……”

“你别再把他叫成干爹了!”

我大叫着。我实在无法想象,理津子竟会说出那样的词。

“对不起。我母亲与n兴业会长结识,并且千方百计让自己的女儿做了他的情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又回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她母亲已经不见了,只看到保镖一个人。

此时,我突然对理津子的母亲产生了无限的憎恶。

“真不敢相信。她究竟是为了什么?生计吗……”

“不,那是为了家。”

“家?”

我还是搞不太明白。

“家怎么了?”

“我们现在住的那座房子是会长的房产。虽然名义上是n兴业的。”

“啊……”

“她为的就是那座被你称为山谷之家的房子。我母亲对所谓的独门独户有着近乎偏执的执着。对她来说,那座房子就是她的全部理想和抱负。为了能够住在那座房子里,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我再次感到浑身战栗。被她这么一说,我不禁感慨万分。

“对我母亲来说,能在那样的房子里居住是值得她夸耀一生的事情,更是她整个人生的价值所在。”

独门独户的房子对一个女人来说竟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吗?难道邻里街坊的闲言碎语也因此变得可以忍耐了吗?我突然想起了关东调研中心的那份调查问卷。

“所以,母亲非常害怕你。不仅是你,那个人极端惧怕我对别的任何男人产生恋爱感情。如果让我干爹……对不起,如果让n兴业会长生气了,我们母女俩就要被赶出那所房子。所以,母亲一直不太愿意让我外出,对男性打给我的电话或寄给我的信也抱有某种病态的警惕心理。”

我想起她母亲接的那通电话。那女人竟模仿起自己女儿的声音试图跟我对话来着。

“女人的……虚荣心?”

“对,你说得一点也没错。”

“可是,她为什么会同意你到关东调研中心兼职呢?”

“那是因为我那段时间突然变得神经质了。因为连续遭遇了许多让人伤心和讨厌的意外,她也觉得我应该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于是你就得到了那个特殊待遇的兼职?”

“是的,因为会长在那个公司话语权很大。因此,公司的人可不敢让我整天风吹日晒地出去当调查员。”

“哦,那就是说,你母亲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你当n兴业会长的情人吗……”

“也不是这么说。她好像一开始想把我培养成模特或是演员来着。不过我实在太没用了,根本没那方面的才能。所以,为了得到她梦寐以求的独门独户的家,让我成为n兴业会长的情人对她来说就是最快的捷径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心中那个理想女性的肖像,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我母亲一直都很憧憬品川的那座小楼,她早就看准了。还说总有一天,她要住进那座小楼里。可是,凭母亲现有的一切条件,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条路了吧。”

我突然想起来了。可是,那个雨夜呢……

“那在我看到你的那个雨夜,你究竟把什么东西埋到工地里了?!”

理津子闻言,低垂双目。

“在前一天晚上,日光室里,你和你母亲为什么会遭到会长殴打?你甚至被他用脚踹了。这是为什么?还有葬礼。葬礼是怎么回事?!”

听我说到这里,理津子一下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我一定要回答这个问题吗?”

“一定要回答。”

我十分干脆地肯定道。

“我很喜欢你。因为你把我看成了跟你一样纯洁的人。所以,现在不得不向你解释那些事情,让我感到非常痛苦。”

我并不回答,而是等她继续说下去。无论事实让人多么痛苦,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没理由忽视那些问题了。

理津子又叹了一口气。随后,她缓缓地用低沉的声音说。

“那……是孩子。”

我没听懂她说的话。可是,当理津子继续说下去时,我突然受到了莫大的冲击,更加感觉理津子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

“我……怀上了会长的孩子。”

当时才十九岁的我,根本没想过孩子的问题。因为那是离我非常遥远的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可是,理津子却已经进入了那个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会长膝下并无子嗣,当他听说我怀孕时,简直高兴得不得了。我才怀了三个月,他就给我肚子里的孩子买了各种各样的玩具,还置备了最高级的婴儿车。当孩子生下来时,他已经高兴得无以复加了。

可是,孩子出生不到一个月,就因为感染肺炎夭折了。会长一下乐极生悲,气得简直要发狂,这才动手打了我和我母亲。因为他觉得,孩子之所以会夭折都是因为我们照顾不周。而我也自知理亏,所以……”

“那葬礼是怎么回事?”

“那是孩子的葬礼。只邀请了会长的近亲参加。”

原来是孩子的葬礼!这真是太滑稽了。

“那你在那个下雨的晚上,把什么东西埋到工地里了?”

“那是会长给孩子买来的各种婴儿用品。像婴儿车、玩具和衣服之类的。因为我找不到地方烧掉那些东西,也没有可送的人,感觉伤透了脑筋。而且我怕自己触景生情,更不想把那些东西留在家里。因此,才想到了那个工地。”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你那天晚上拿了把菜刀走进日光室,还摸到了会长背后。”

我话音未落,理津子便轻笑了一下。

“那是为了给水果削皮。当时温室里栽培的梨树刚好结果了。会长平时很喜欢吃水果,我们就打算讨好讨好他。”

“这到底是……那你说的连续发生许多事情让你伤心是怎么回事?”

“我是指孩子的死。对此,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再加上怀孕时的荷尔蒙分泌异常,整个人都变得非常神经质……”

我再次面临一个难解的谜团。她是否真的爱着会长呢?失去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她竟会如此伤心,这是否意味着她其实对会长还是心怀爱意的呢?还是说,她对会长并无感情,而对自己的亲生骨肉却另当别论呢?我很想质问这一点。这一冲动过于强烈,把我的问题一下就逼到了嘴边。可是,我因为过于害怕,最终还是没能问出来,而是选择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一直看着你家,根本没发现有婴儿生活在里面的痕迹,晾衣间里也从未出现过小孩子的尿布。”

“最近出了一种一次性的纸尿裤。虽然那东西很贵,但会长买起来却毫不手软。”

这曾经被我无限憧憬的偶像,如今在我面前却变成了另外一副样子。

“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要骗我?说什么父亲是自己杀死的,你为什么要撒那样的谎?!还不止这些,你还骗我说可能会被黑社会的人砍掉一根小指头。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绝对不会了解我这种心情的吧!”

我现在真想像个孩子般大哭大叫。眼看着理津子身陷危机的那种恐惧感,一个男人为了爱情甚至愿意舍弃性命的觉悟,这些,理津子她能理解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但我说那些也是为了你好。因为我觉得,再继续下去你会很危险的。

“那些小混混其实是会长的保镖。为了让我回到会长身边,他们可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的。”

“那你也没必要承认自己杀死了父亲啊……”

“一开始我根本没打算那样说。你要相信我!我之所以不想告诉你我在工地里埋了什么东西,是因为不想让你知道我有个孩子,那孩子还夭折了。后来听你说了那些话,我发现你误以为我杀死了自己的父亲,于是我才临时起意,顺着你的误解将错就错了。

“所以我们,我和你,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在一起的。那只会让你陷入危险,因此,我必须想尽一切手段让你放弃我。不管你多么迷恋我,只要知道我是个杀人凶手,都会离我远去吧?所以我才会利用了你的误会。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被她这么一说,我已经无言以对了。过了好久,我才开口:

“你应该没想到,我会一个人闯进来找你吧?”

“嗯,我真的没想到。”

“结果自始至终,我在你面前都只是个小丑而已!”

我陷入了自嘲的深渊。我思考着,该如何从这个局面解脱出去呢?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样说?!”

理津子叫道。

“现在,你对我应该刮目相看了吧?”

我说。

“哪有,我本来就……”

“不,我希望你能这么说。我为了成为配得上你的男人而拼尽了全力。如果你真的喜欢过我,哪怕只是一瞬间,我也不想让你觉得自己的那种感情是错误的……”

“怎么会是错误呢?怎么会是错误呢?”

理津子用力摇头。

“我从来没那样想过。为什么要那样想?你实在是太完美了,应该是我配不上你才对。”

“哼,听到你那句话,我心里是不是该舒服点呢……”

我依旧深陷在自嘲的旋涡中,对自己扪心自问道。可是,我却无法得出答案。这个事件的意义,以及对自己的解答,我直到十五年后才终于弄清楚。

对当时的我来说,自己经历的无非是一个失败接着另一个失败,别无其他解释。骑摩托车被撞进医院,好不容易看上个女孩子却只是单恋,拼上性命想拯救理津子,结果她根本就不是被绑走的。说来说去,她只是回到了自己男人的身边而已。此时的我,不正是个天大的丑角吗?

蝉鸣依旧聒噪。

“我一直在想,是一直在病房窗前看着你比较好,还是说,尝试着与你接触,亲近你,才更加幸福呢?

“我不知道,我还是不知道。”

“对不起。”

理津子再次沮丧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不。我还是认为,能认识你实在是太好了。跟你渐渐熟络,一起到海边游泳,一起入眠,总有一天,我会觉得那是幸福的。”

理津子激动地用双手掩住面孔。

“我也一定,会那样想的。”

理津子流着泪说。

我呆站着,倾听夏日的蝉鸣。

注释:

一九七一年在美国上映的赛车电影,又译《勒芒》(lemans)。

即动物乐队的《don'tletmebemisunderstood》,在日本被译为《悲愿》。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