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易初已迎战了许多人,但看到这个对手时,他还是怔了一下。
他们并不是陌生人,甚至可以说,曾经是相知相惜的朋友。他们两家的祖上更有极深的渊源——江南名士苏长衫,大将军君无意两人是生死之交,江湖中至今仍然流传着“长衫江湖,无意功名”的美谈。
“紫陌剑,红尘枪,竟有一日生死相见。当年苏长衫与君无意两位前辈把盏共饮时,断然想不到你我有这一天吧,苏姑娘。”微生易初提枪惨淡地一笑,笑意飘雪。
“你于我有大恩,杀了你,我偿命。”苏陌平平地说。
“我全力以赴。”微生易初颔首。这五个字,是给对手最高的敬意。
苏陌长剑出鞘。
一枪凌空,日月黯然失色。枪剑相交,山谷悲鸣震动。微生易初喷出一大口鲜血,他腰间中了一剑,利刃透背而过,热血浸透白衣。
就在这时,只听无筝先生一声厉喝,“清越,动手!”卓清越身如黑色闪电,骤然跃上马背,长臂挥刀如虹,那身披明黄披风的太子,人头已滚落在地!
与此同时,林玄筝纵身跃下乱石!
两人极有默契,卓清越也在同一瞬间收刀,人如鹰一般腾空而起,将空中的林玄筝横腰接住,揽上马背!趁士兵们混乱成一团,骏马高声嘶鸣,疾驰而去。
寒风冷雨吹乱了束冠,林玄筝的乌发尽数散开来,飞舞缭乱如夜。
他回眸一望,那是胜利者的眼神。几缕发丝被沾湿在唇角,迎风说不出的冷酷妖邪。苍白冰冷的的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微生易初站在原地,任由暴雨冲刷着流血的伤口。
在他前方,苏陌站着没有动。
茫然的怔立许久,微生易初用枪撑着自己站起来,走过她身边,为她收剑入鞘。
她的人还站着,却已经气绝。无情的飞雪不断从苍穹飘落,在剑鞘上融化,混合着血水滴落下来,良久,只听“轰”然一声响,苏陌的尸体终于倒了下来,如同山岳崩摧。
四周士兵们慌乱地收捡太子的尸体。
郝状状浑身湿透赶了过来:“苏姑娘……死了?太子……也死了?”
高台上的残留的草叶齑粉被雨水一冲,蜿蜒成鲜红的溪流,天地雨幕飘零,微生易初浑身如坠冰窖,手紧紧握着银枪。
“你受伤了!”郝状状这才注意到,他胸口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被雨水带着流过手臂,再顺着银枪滴到地面。
“……”微生易初唇齿一张,还未说话,一口鲜血已喷涌而出!
无数画面在脑子里急剧闪过,都被大雨洇湿成模糊。
在郝状状的惊呼声中,重伤的微生易初身形一顿,长枪从手中滑落。几乎与此同时,箭雨从高处洒落而下!郝状状立刻将伤重的微生易初扑倒在地,箭雨却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只听不远处骏马惨嘶一声——
卓清越和林玄筝的身影滚下马背,跌落在大雨里!
旷野中突然传来纵声大笑:“好一个名门,竟能逼朕至此!你有死士,朕就没有吗?”
大唐天子持剑坐在马背上,那是高祖开国的使君清平剑!
李世民的身边迅速聚集了一大批兵士,暴雨中,他的脸上竟然毫无畏惧,那是只属于帝王的天威难测的冷静。只见几个浑身浴血的士兵簇拥着一个湿哒哒的年轻人上前来,那个人,竟然是……原本应该早已经死去的太子李治!
持刀自雨中跃起的卓清越脸色大变。
地上收敛尸体的士兵们也慌忙来报:“那人头……人头……”那人头竟是不相干的人。
原来撤退之时,尹幼玉护着的“太子”已经趁乱被掉了包。
林玄筝的脸色苍白得可怕,后背也冷得可怕,他咬牙对卓清越说:“你快走。”卓清越的轻功不凡,哪怕在千军万马中,也未必没有逃脱的机会。但带上他这个累赘,就不一样了。
“我当然会走。”卓清越面无表情地说,“和你一起。”
“清越!”无筝先生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也无力地委顿下去。
四周安静得可怕,使得拉弓的声音更为清晰,两边的山上——埋伏了上千弓箭手!
原来,李世民早有准备,他只是为了把暗中的敌人引入瓮中,一网打尽!
“我还有价值……他们会立刻杀我,但你不一样。”无筝先生急切地说,“你听我这一次,只要冲出十丈远,就能借树丛用轻功突围!”
卓清越面无表情地说:“你骗过我很多次,这一次,我自己来决定怎么做。”他手中一扬,云海醉月刀霍然出鞘——
“千军深处,你我共赴。”
无筝先生身子猛地一颤,眼底像是沸腾,更像是绝望!
身上一轻,他的人已被卓清越抱起,黑衣少年朝东面的缺口冲去。卓清越经历过很多的绝境,有些比现在还要糟,但他都挺过来了。
这一次,他相信自己也能做到!
大唐精锐部队的箭阵,竟然被一把舞得密不透风的刀,隔绝在外。有那么一刻,卓清越相信生机就在眼前,可随后,他的瞳仁微微睁大,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得偿所愿。
“清越!”无筝先生愕然转过头,只见卓清越的后背被几把长枪同时贯穿,枪尖透胸而出,锋镝上聚集了冬日阳光,刺目得令人晕眩。
“壮哉少年!多年不见如此悍勇的刀法。”远处的李世民突然仰天大笑:“你原本只要放下那个人,就能逃走,可惜你的刀虽硬,人却心肠太软。所以你的刀做不到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一刀在手,俯仰无愧,更胜于无坚不摧!”卓清越冷冷回答。
群山仿佛也浩然一震。
“可惜了。”天子的脸上有些惋惜的神色,摆了摆手。那个的轻描淡写的动作,只有一个意思——不留。
箭羽再次铺天盖地而来,卓清越大吼一声,那几个拿枪偷袭他的士兵竟全被甩开了去,他抱起无筝先生,还试图突围!
只是这一次,他只迈出了几步,箭雨结结便实实落在身受重伤而动作变得迟缓的他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只箭,他的后背已密密麻麻。卓清越终于单膝轰然跪倒在地。
“……”卓清越用抖索得厉害的手将无筝先生放了下来。他的人竟然一时还未死,眼睛里还有未了的心愿。唐军们从未见过如次伤重仍然不死的人,一时间竟都有些惊恐。
尹幼玉也觉得惊悚,她对名门素无好感,更不能在这个时候让军心不稳。于是,她一把抢过属下手中的弓箭,一箭射去。
卓清越的后背已无地方可射,于是她这一箭射向颈脖要害。她内力极强,又下了狠心,这一箭几乎将卓清越的颈项射断!卓清越的头扭成一个古怪的姿势,濒死涣散的目光竟然还未完全沉寂下去,只听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清寂有力的声音,仿佛染血河山般重的许诺:“我保他不死。”
黑衣少年终于嘴角一勾,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说话的人是微生易初,他不知何时醒来了,勉力踉跄站起来,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举起:“陛下,这是当年您赐给我母亲的免死金牌,能免一人之死。请您赦免名门无筝先生死罪。”
军中一片哗然。微生易初家世清华,这次的变故中又护驾有功,为何要为一个罪无可恕的反贼求情?
李世民的神色也阴晴难测,他没有说话,就没有人敢说话。
“哈哈哈哈哈……”一阵凄厉的笑声打破了沉默。是无筝先生靠着卓清越的尸体发出的笑声,少年身上已经无一处完好,连完整殓葬也成奢望了。
“愚蠢!”他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别人,今日一役,今日一败……名门精锐损失殆尽,他整个人的精力也仿佛被刚才惨烈的一幕抽光了一般,满脸泪水尽已冰冻,“成王败寇,我既已为俎上鱼肉,何须多言!”
“把面具摘下来。”李世民淡淡地命令。能布置出这样惊天的计划,驱使这么多能人异士为他卖命的,究竟是个什么人?
帝王也想知道,那面具下的真相。
尹幼玉一箭射去,她箭法极好,长箭将银色面具破为两半。面具砰然掉落在地上,露出一张苍白如死的脸。
令人想不到的是,尹幼玉的脸色也同时变了,连握着弓的手也不稳地颤抖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不妥。
所有人都感到意外——面具之下竟然是这样年轻俊秀的一张脸——少数人甚至认了出来,这是本来应该已经死去了多年的,微生世家的书童林玄筝的脸。
李世民的脸色也变了!
他的目光在青年毫无血色狂声冷笑的脸上逗留良久,最后落在那块免死牌上。
“带下去。”帝王缓缓地一挥手,“打入天牢。”
九、昼短夜长
一星如豆的烛火跳跃在牢狱里。
林玄筝躺在阴冷潮湿的稻草上。他做了一个很悲伤的梦,梦见童年的自己被醉酒的养父殴打,在寒冷的冬天被驱赶至屋外。他仰头看天,无数雪花在空中翻卷,像是永无止境的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在抚摸着他的头顶,那么冷,那么冰,他瑟瑟发抖地躲在屋檐下,眼角已经干涸,他对自己说——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我一定要活下去。
昏迷中脸上有手拂过,像是风沙拂面,粗糙得很。黑暗渐渐淡了,一星烛火在眼前晃动。
他挣扎醒来,眼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昏暗中看不清晰容貌,却仍然可以用如玉如冰形容。
“你醒了?”尹幼玉向来冰冷的脸上竟然有些暖意。
威震朝野的北衙禁军都尉,此刻眼底微光闪动,和所有的少女并无区别。
林玄筝环顾四周,正要动一动手脚,却发出哐当哐当的锁链撞击声,他这才发现,自己身在牢狱,手脚都被锁链锁住了。
少女将军用长着茧子的手替他将镣铐抬起,让他稍微舒服一些,眉宇间似悲似喜:“我以为你两年前已经死了。”
“……”林玄筝气息微弱,“我的确是早该死的人。”
“当年得知你的死讯,我也死过一回。”尹幼玉的语气并无多大起伏,“那时,我一个人练鞭练了三天三夜,练到鞭柄滚烫得握不住,我知道自己心里有个地方永远的死去了,像被山火烧过的枯树,永不再萌芽,永不再开花。”
林玄筝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个少女,如今已经北衙禁军的统领,手握皇城兵权的将军,曾经也是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
那年早春,小小的尹幼玉衣着褴褛卑微,流落街头,却有一双倔强如黑棋的眼睛,那眼里有刀锋。
林玄筝太熟悉这种眼神——
他仿佛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想活下去,想向命运挥出自己所有的力量;决不妥协,决不放弃,除非死亡。
那时的他已经是微生世家的书童,因为微生易初待他亲如兄弟,他已经可以做一些事,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他帮了那个女孩。
他将她带回微生世家,从此女孩不必挨饿,渐渐赢回尊严。
蓝衫少年春日晨光般的清秀侧脸,是童年的尹幼玉眼中最惊艳的风景。当时她以为,那个温雅浅笑的少年就是微生世家的公子……
他的举止那样优雅,气质那样温和,早已胜过许多世家公子百倍。
多年来云烟过眼,那怕她脚下走过万千风景,哪怕她指下流过经年光阴。她心底只刻有一道身影,一痕月光。
她一生仰望他,如同孤星仰望月亮。
不知何时,尹幼玉竟已怔怔失神。
此刻的他如此苍白憔悴,她不忍、也不敢细细看他——烛火中,当年春日少年,竟已有白发。
他的心血尽付东流水,他的弟子尽埋黄泉下,他眼底半生光阴尽成灰烬。
如今的他,也只是风烛残命。
“你昏迷了七天,身子很虚弱,不要说太多话,”尹幼玉凄然侧过头去,“我去给你取点吃的。”
“小玉。”这一次,林玄筝没有叫她“尹都尉”,而是用了当年的称呼。
尹幼玉浑身一震,泪终于滚落下来,滚烫如火焰滴落在颈脖。
少女猝然抬起泪眼,一如当年——
风景恍惚,心思迷离。
那人眉眼,远看春山如眉黛,近看岩石峭壁皆是铁。人人都说无筝先生手腕狠厉,面如修罗——他当真冷酷绝情至此?可他对微生易初义重,对小公主情深,他恩怨分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寸土之仇,倾城相报。
这七日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于他有救命之恩,可会在他心里激起一丝涟漪?
“这是死牢吧?”只听林玄筝虚弱问,“你如何能每日前来?”
“陛下派我看守大牢。”尹幼玉的胸口微微起伏,“否则,我有通天的能耐,也无法接近你。只是我偷偷让郎中来看过你,给你喂过药而已。”
“……何苦?”林玄筝咳嗽起来。
“违抗圣旨,当诛九族。纵然天倾地斜,于我又有何惧?”尹幼玉长眉孤绝,痴意淌血成伤,“只要你一句话,水里火里,过去现在,今生来世,我不会皱一下眉头。”
“你在某些时候……很像她。”林玄筝轻轻摇头,抱住她温热的身体。尹幼玉浑身一颤。
“‘女主天下’的石头,是你的杰作吧?你喜欢我,并不是错;因为嫉妒而害她,便做错了。”一把刀缓慢而稳定地送进了她的胸膛,鲜血在剧烈而濒死的喘息声中汹涌而出。
“谁伤害她,都必须死。”林玄筝的笑容轻似春风,“过去现在,今生来世,我心里都没有你的位置。”
他松开手,尹幼玉的尸体坠落在稻草之上。
“杀卓清越,你也有份。”林玄筝将刀仔细地擦拭干净,收入鞘中。那是卓清越的云海醉月刀。
一行眼泪猝然掉落,砸在刀背上。
而林玄筝说到“卓清越”三个字时,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殷红的血迹很快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他的咳声越来越低,人也缓缓倒在冰冷阴湿的稻草上,再次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狱卒的一声惊叫:“杀……杀人了!那个死囚杀了尹都尉!——啊啊啊!”
十、疾风骤雨
“他在狱中杀了尹都尉。”吴王拦住要闯天牢的小公主,神色凝重地说,“这个人很危险,父皇有命任何人不得靠近。”
“走开!”李洛真一把拨开守卫的刀剑,吴王被她推得踉跄几步。
“你硬闯天牢,会惹父皇龙颜大怒!”吴王还想阻拦她,却是眼前一花,一把寒光沉沉的长剑钉在他身前。
李洛真的目光冷得可怕,那是纵横战场见过尸骸遍地的人才有的眼神:“我必须见他。”
牢狱中阴暗潮湿,林玄筝沉沉昏睡在稻草之上,手脚被沉重的铁镣锁着。他一向很爱整洁,但此刻他身上沾满沙尘血污,苍白的脸颊深深凹陷了下去,仿佛他的生命也像如豆的一盏孤灯,随时会被冷风吹熄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中。
对于这样一个人,沉重的刑具显得有点多余可笑,就像用千斤巨石压着一片单薄飘零的树叶那样多余和可笑,但李洛真却笑不出来。
四年前,他杀了宫廷侍卫江源,抛尸悬崖下。
七日前,他在祭天的路上刺杀陛下和太子,而且,差一点就得逞了。
几个时辰前,他杀了北衙禁军都尉尹幼玉。
——这,还是她当年认识的林大哥吗?
仿佛感受得到她的气息,倒在稻草上的林玄筝动了动,睁开了眼睛。在还没有完全清醒的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生着炭火的山洞,少女坐在火光中等他……那种温暖几乎要将他击垮,他艰难地环顾四周想分清楚梦境和现实,重重喘了口气,压抑住几欲令人再次昏厥的伤毒。
“为什么要行刺父皇和九哥哥?”李洛真一字一字地问,“为什么要杀尹都尉?”
清晰的问话,让林玄筝慢慢清醒过来。他这才知道发现自己身在何处,他面孔上那一点暖意瞬间褪去,脸色苍白如纸,眼瞳像是纸上的一滴墨,深得不见底,沉郁危险。
“四年前,是你杀了江塬?为什么?”世上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所有的禁忌和顾虑的闸门都被冲开了缺口。那新翻的泥土、无名的坟冢、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的疑问……
李洛真的眼中渐渐涌上泪水,“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掌控别人的生死,是很快意的一件事,不是吗?”林玄筝微笑的眼神也蒙上了几许尘沙,“我忘不了你根本不正眼看我的时候,我厌恶卑微,当我有力量,我就想要更多,只有成为天下之主,我才能真正配得上你。”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打过去,烛火一晃。
李洛真看着自己的手,也怔住了。
他在咳嗽,却只有胸膛起伏,没有发出声音。
她慢慢后退,泪水凋谢在失望的容颜上:“十年前你不懂我,四年前你不懂我,如今你仍然不懂我……林大哥,你有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
林玄筝眼前黑雾重重,朦胧浅笑。
他用腥咸带血的声音说:“我负天下人,却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这句话仿佛还有深意,连李洛真也有一时的恍惚。
林玄筝怔怔看着她,李洛真一生也无法忘记他那时的眼神。他从不是一个轻易泄露感情的男子,但那时他眼中的痛楚和疲惫,仿佛灰烬,心血燃尽,终成梦境。
“听说了吗?那个死囚可怕得很!”
“连尹都尉也被杀了……”
皇城脚下,几个侍卫提灯路过,其中一个突然停住脚步:“谁?!”黑暗的转角处,只听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应道:“是我。”
灯光中走过来一个人,是名白发宫女。
侍卫们似乎也有认识她的,见是个老宫女,也就放松了警惕,骂骂咧咧了几句,打头的那个收了灯,一行几人继续朝前走去。
眼见那些侍卫走远了,老宫女貌似无意地朝身后暗处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下,一个白衣人屏息紧贴着宫墙,正是微生易初。
宫殿最阴暗的一角,石阶上厚厚的青苔仿佛是陈年旧事生长而成,布满不见光的潮湿与腐朽的味道。
白发宫女坐在屋内,只点一盏阴惨的烛火,枯井般的眼睛低垂着,脸孔像是一片被揉皱的树叶。看到来者,她怪异地笑了起来:“年轻人,我知道你会来。”
“多谢。”来人是微生易初,他的脸色带着失血的疲惫,一双凤眸注视着眼前衰朽的妇人。她经历过长久的时光,长久的黑暗,在被人遗忘的孤独宫殿里,以反复咀嚼秘密为生,“你刚才为何要帮我?”
“你,是微生世家的年轻人吧?”白发宫女凑近微生易初,枯槁的手摸上他的脸颊和鼻梁,就像蛇一样阴冷可怕,“这个长相,错不了……”
她又露出那种古怪的笑容:“知道那个秘密的人大多都死了,但微生世家,应该还有人知道。”
“什么秘密?”夜风中有种直觉,让微生易初毛骨悚然。
“皇宫里的秘密,公主的秘密……”白发宫女露出狰狞而幸灾乐祸的冷笑。
“公主?”
白发宫女的声音说不出的沙哑古怪,“公主……哈哈哈哈……她根本不是公主!”
微生易初身子一震:“你说什么?”
白发宫女面孔发抖,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两团鬼火:“我说,她根本不是公主!是野种,是与皇家没有半点血缘的野种!”
“你不相信?”寂静的雪地石阶上,宫女嘶哑怪笑的声音听起来惊心动魄,“她的生父,是微生夜。”
微生世家历代出美男子,微生夜是其中很独特的一位,他终身未娶。
“无稽之谈。”微生易初定了定神,才压抑住自己胸口被掀起的狂澜:“江湖中人都知道,我叔叔微生夜终身未娶。”
“终身未娶,未必是无情,也许是太多情……”白发宫女喃喃道,“微生夜爱的那个女人,光芒明亮得灼伤人眼,回眸一顾倾城颜色,和如今的小公主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谁见过了君家的女儿,能够忘记她们的模样?”
与其他世家严谨家风教养出来的女子不一样,君家女儿从不压抑自己的光芒,她们策马,喝烈酒,纵横沙场万夫莫敌。自从君家叛隋归唐,君莫笑统帅三军,君山月箭法百步穿杨,姐妹二人都是烽火战乱中的洛阳国色,惊艳天下。
“让世人津津乐道的,是她们的姻缘。我没进宫之前,听说书的唾沫横飞讲三国,说江东有美人大小乔,嫁了孙郎和周郎——可,那又怎比得上江湖上的佳话,君家的姐妹,要嫁微生世家的兄弟?”
在飘雪寒夜里,微生易初回想起来,自己幼时见到叔叔微生夜时,从没见他笑过,倒是每到清明,就见他出门,说是要祭拜故人,最后喝得酩酊大醉回来。
原来,叔叔竟是曾有过婚约的。
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的叔叔微生夜,辜负了君家的女儿。他原本与君山月有婚约,却为了另一个女人而逃婚。”白发宫女怪笑着,“那个女人,是秦王府上的一个舞姬,自然也是能歌善舞的美人儿,那种风情想来是与跑江湖的少女比不了的。”
隋末天下大乱,秦王李世民广交天下豪杰,也曾经想要劝说微生世家的兄弟襄助大事,无奈微生世家百年门第清华,不涉朝政。但老二微生夜性子洒脱不拘,又爱歌舞美人,秦王便投其所好,殷勤请他来府中观看歌舞,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微生夜在大婚当天不见踪影,一言不发就把舞姬带到回家中安置下来,君莫笑几次三番要杀了他。
“……自从被悔婚,君山月就失踪了,那时还没有人知道,君山月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了呢。”白发宫女吃吃怪笑着,像夜里栖息在枯枝上的猫头鹰,“女子未婚先孕本就是丑闻,更何况还被悔婚。君山月这样心高气傲的女子,怕是再也没法在世上活下去了!”
微生易初听得惊心,却始终觉得哪里不对——
自己的叔叔微生夜,虽然只有幼时的印象,却并非如此荒唐的人。
只听那白发宫女接着说:“等微生夜知道君山月已经有自己的骨肉时,已经太晚,他赶到她身边时,婴儿呱呱坠地,君山月却因为难产失血而死,或许,是死于抑郁伤心?谁知道呢。
“奇怪的是,秦王要收养这个孩子,而微生夜也答应了。那时秦王的妻子长孙夫人小产,世人都以为这个孩子就是长孙夫人生下的。那个婴孩——就是如今的公主李洛真。”
难怪一向不涉朝政的母亲,会破例收小公主为徒,将君家兵法倾囊相授!
原来,她们之间有这样的血缘。
秦王、微生夜、君山月、舞姬……
这些名字在微生易初头脑中旋转,似乎有什么线索要呼之欲出,却仿佛无数溪流汇聚成江海,用旋涡一样的往事将所有的画面搅拌成谜。
在微生易初怔神时,白发宫女昏浊的目光狡狯地一转,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窗外。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人影一闪而过,又似乎只是风雪声。
只听她一声怪枭般阴惨惨的轻笑:“这座宫殿里,多的是见不得人的往事,腐烂的人心啊……”
十一、旧梦不归
一场大雪下透了长安城,皇城巍峨如旧,太极宫中灯火通明。
吴王进宫面圣时,脚步是轻快的。太子因为在祭天途中遇袭受了惊吓,已经好几天不曾露面了,不少原本由太子主理的朝务都压在了他身上,他今日来太极殿,却不是为了朝务,而是为了另一件事。
“皇妹硬闯天牢,儿臣虽然拼死阻拦,却没能拦住她——”吴王一进宫殿就跪了下来,看上去甚至没有半分造作,“儿臣有罪。”
他的确是拼死拦了,因为他很清楚这个皇妹的脾气——越是被限制,被反对,她越要去做。
所以,他这个哥哥,只是在火上浇一瓢油而已。
李世民的眼底闪过一丝怒火,霍然站起提高声音问:“她去看林玄筝?”
“皇妹与微生易初的那个书童,幼时便是玩伴,情谊深厚也在情理之中,皇妹的脾气又是再耿直不过的,她一时接受不了林玄筝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恐怕是要找他问个究竟,并无他意。父皇……不要听信谣言。”吴王的声音和神色都十分诚恳。
有时候,解释才是最大的描黑,越掩盖,越令人生疑,直接袒露出来,反而没有想象的余地了。
吴王深谙这一点,他确信自己这番滴水不漏的话,能最大限度地挑起帝王的疑心和怒火。
“什么谣言?”帝王的脸色果然更加难看。
“这——”吴王迟疑了片刻,终于再次叩头及地,“传言林玄筝和皇妹私定终身,连……连孩子都有了!父皇断不可轻信无稽之谈!”
“不知廉耻!”李世民一掌拍在身边的龙椅上,身子也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联想起公主曾经一年不知所踪,以及那些并不算隐晦的证据,天子盛怒的反应并不在意料之外。吴王伏地不敢抬头,他的身子也微微发颤——既是因为从未见过的父亲如此发怒,也有一丝……难言的兴奋。
这种兴奋,不完全是因为自己突然光明而有希望的前途,也是为了那个噩梦般难缠的对手——
林玄筝!
如今,那个人本已是死囚,再无翻盘的可能。但令吴王不安的是,李世民说的是“带下去”而不是“斩立决”。就算有微生易初的免死牌阻拦,李世民也大可在当时先行缓兵之计,在狱中再无声无息毒杀他,以一个病重猝死的由头昭告天下。
自己的父皇并不是一个为了所谓的信义或承诺,会改变自己的决定的男人。这一点,吴王很清楚。
所以,李世民放任林玄筝活到了现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是否,林玄筝那里还有什么东西,是连天子也忌惮的?这个念头在吴王的脑子里只如火花一闪,没能继续思考下去,因为一样东西重重砸到他的头顶,又落在地上。
李世民冷得可怕的眼睛居高临下看着他:“看看这封供状吧!”
吴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捡起那封染血的供状,上面是清俊的小楷,却显得有些气力不足。他几乎可以想象林玄筝在狱中带着沉重的镣铐写这封供状的情形。他越往下看,心越沉,突然冷汗湿透了后背,猛地抬起头来。
“父皇……”
自幼在宫廷长大,吴王经历过许多凶险的情形,也经历过失宠和被贬黜,但没有哪一次,让他感觉如此恐惧。
这一封状纸,是要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兄弟手足情深,不曾做过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吴王急忙颤声说,他告诫自己要冷静,越是在危险的时候,越不能失去分寸和条理,“近日儿臣与吏部组织科考大事,每日行程都有人可以作证。”
“你没有做过,能保证你手下的人也没做过吗?”李世民冷笑两声,似乎压抑着怒意,“朕看到这供状时也不愿相信,但如今人证据确凿,不由得朕不信。”
吴王愕然,手下的人?
眼前情形不容他流露任何一丝迟疑,他斩钉截铁地说:“假若真有属下之人作此大恶,儿臣虽然不知情,也愿承担一切责任!但林玄筝此人阴险狡猾,父皇不可轻信他片面之词。”
“片面之词?告诉朕所有细节的,并不是林玄筝,”李世民朝身后说,“你出来。”
从黑暗中走上前一个少年,那是吴王绝对想不到的一个人。
司马肃。
灰衣少年身上遍布受刑的痕迹,灵活的眼珠里有点复杂的东西,似是怅然不忍,但更多的是执行命令的无情:“殿下,我已经将一切都告诉陛下了。”
吴王愕然望着自己最信任的人,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情形是真的。
李世民森冷地问:“司马肃跟着你,有十年了吧?你吴王养了十年的心腹,有什么理由和外人一起来诬陷你?”
在太子的车辇上涂栖霞草汁,利用野牛群袭击的事情。要在太子的车辇上动手脚,必须在宫中有内应。
“司马肃原本是西域人,蚀金水的配方就是他给另一个同伙,再去设计陷害太子的——当日朱金匠还有个徒弟逃过了你的追杀,已经认出了他。至于另一件大案,当日正是司马肃前往军营,在车辇上涂栖霞草汁的,至少有五名士兵可以证明。被发现之后,他只推说在检查车辇安全,当时士兵们并未发现异样。你好周密的布局,好深沉的心机!”李世民最后几个字骤然扬声。
吴王脑中突然“嗡”地一声,脸色霎时惨白。他这才意识到,刚才天子那“不知廉耻”四个字,说的不是别人,而是他!
李世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们兄弟手足相残。这是玄武门之变留下的永恒禁忌,是生于帝王家的男人流淌在血脉中的原罪。
“就在刚才,你还想污损公主的名誉。”李世民手背上青筋暴起,“只怕那流言是你传出去的吧……其心可诛!”
蓦然间,吴王知道自己落到了一个早已布好的局中!
所有的一切,都是陷阱,为他准备的陷阱——他抓到的所有“破绽”,都是无筝先生想让他看到的!
一声轻笑自殿门口传来,是几个士兵押着林玄筝上殿来了。
他的气色极差,身子单薄,就像会被风吹散的云一般,但在吴王看来,那苍白的脸孔比地狱修罗更可恨可怕!
吴王眼中充血,手脚只是发抖。
经过吴王身边时,林玄筝露出微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司马肃是名门弟子,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但还有件事,你仍然想不通吧?你以为,我要把李家的子孙赶尽杀绝?不清楚敌人的目的,才是你最大的失误。”
三年前。
九皇子李治正在树下喝茶。
皇子的穿着简单得很,领口敞着,看上去甚至不像个皇子,倒像哪家富裕的公子,在衣食无忧的家境里养得纨绔慵懒。眼角眉梢那么一点闲逸从容,像在太平盛世里过了几辈子,从无人来找他的麻烦。
“不知先生这样的人,为何要助我?”晋王好奇地问。
“我邪名在外,殿下也并不忌惮。”无筝先生呷了一口茶。
“何谓正?何谓邪?”晋王伸了个懒腰,“我没有好好读书,因而不懂这些大道理。狼食羊群,人们视狼为凶邪。但我亲眼见过雪地里的幼狼因为没有食物而饿死——其实,不要那么多事,让万物都遵循老庄之道,无为而存,自由自在,该多好。”
“殿下淡泊通透。”无筝先生手抚瓷杯,“公主却身处风口浪尖,如今她治军过严,弹劾的奏章每日都在送往太极殿。殿下不怕受牵连?不如退避三舍,暂避风浪,不要管那许多闲事。”
“哦?”晋王收敛了神色,“别人的事是别人的事,但真儿不同。”
他想起,小时候自己体弱多病又读书笨拙,不受父皇的喜爱,没有人愿意和他玩耍。记得有一次,兄弟们在习武场上练箭,只有他一个人憋足了劲也拉不开弓,师傅连连摇头,在皇兄们的嘲笑声中,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这时,一个小女童跳了出来,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弓箭,大大咧咧地扔到一边:“拉不开弓有什么要紧?走,九哥哥,我们骑马玩儿去!“
那时的李洛真,是皇子群中唯一的女孩,也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小太阳。
有了她的“保护”,没有人再嘲笑他这个九皇子。
“殿下不想做大事了吗?”无筝先生略略侧身,清瘦的身形竟有种无形的威压。
“我宁可做不了什么大事,也不想在小事上让自己后悔。”晋王打了个哈欠,似乎兴味索然,“先生若是觉得我不堪大用,也不必勉强。”
“如此,我明白了。”
无筝先生突然站起身来,晋王以为他要离开,却见他屈身、拢袖,郑重地朝自己一揖!
哪怕隔着银色面具,似乎也能感觉到对方的微笑。
“我会助殿下成就大业,鞠躬尽瘁,百死无悔。”
明黄大殿,光影莫测。
“吴王好走。”无筝先生微笑。这,是晋王的最后一个对手。
吴王被带了下去,所有的侍卫也都被摒退,李世民俯视着下方:“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说?”
任谁也想不到,天子会亲自召见一个死囚。
林玄筝仰起头与那个御座上的男人对视,四目相对,一切雪亮:“陛下,你当真相信‘女主天下’的预言吗?”
李世民脸上乌云沉沉,放在龙椅上的双手一紧,青筋隐隐。
他没有回答,但林玄筝已经知道答案。
——骨肉亲情,终究比不上帝王的天下啊。
亲生子女犹可舍弃,更何况她?李淳风“女主天下”预言,早将帝王对她的信任宠爱涤荡得一干二净……战功煊赫的汝南公主,一剑扫荡八荒,成为那个预言中最森冷的一根刺。那少女身上流着战神君家的血,天子眼里再容不下这把剑!
“我喜欢公主。”林玄筝微笑,笑意里一种刀锋森然带血的温柔,令人悚然心惊、心颤、心痛。
他喜欢公主,所以不能让她身陷险境,无论是现在,还是二十年之后——
前太子李承乾懦弱,必然听信谗言;魏王凶险,斩草除根绝不留情;吴王李恪一代雄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只有晋王李治继位,才能保她一世平安。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林玄筝,那眼神像是一线峡谷,带着汹涌的错愕,带着怒意的威严,带着森冷的杀气。他已经知晓,当初李洛真如何瞒天过海,在他亲眼见证的器皿中,与他血脉相融。
那一滴血并不是她的,而是他真正的孩子,那个被遗弃的孩子……
林玄筝的。
这个惊天的秘密在眼前被解开,愤怒、惊愕、杀意……许多汹涌而至的情绪里,是否还有一缕怜惜,一丝惊喜?李世民不知道。身为帝王,他本该清醒,可身为父亲,他却平生头一次糊涂了。
“你早该发现——她一点儿也不像你,不是吗?”林玄筝的眼神带了一点儿讥诮,“她温暖光明,永不妥协。你要折断这柄宝剑,有一千种办法;但你想要让它生锈,却是痴心妄想。”
李世民从龙椅上霍然站起,眼底暴怒,若是北衙禁军在此,必然人人伏地不敢抬头,林玄筝却眸色凛凛如冰,坦然与他对视!
李世民一把抽出天子剑,眼中布满雷霆:“你当真以为,我杀不得你吗?”
林玄筝看着他的拿剑的手,只是悲哀地浅笑。
这一刻,帝王突然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再无所求,他如此激怒自己,唯一所愿,也许……不过一死。
心疾沉疴,剧毒攻心,回天乏术。
他所求不过一死。
这个年轻人犯下万死难赎的大罪,可他的谋略布局的冷静,养心定气功夫,比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强,也比所有的皇子都强!
“陛下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切的阴差阳错,始作俑者,”林玄筝冷笑的眸光,仿佛夜幕中正在焚烧的流星,“——就是你自己。”
“放肆!”长剑忍无可忍递出!剑锋停在林玄筝的胸前,顿时泛开一抹殷红。林玄筝的身子晃了晃,激烈的情绪冲撞,新伤旧毒早已将他的身体逼至极限……他疲倦地看了对方一眼,缓缓倒在地上。
帝王一怔,厚重的龙袍被烛火拉出长长的阴影,仿佛无边无际的暗夜拖曳在身后,而帝王眼底竟有泪光一闪而过,刹那间如剑如电。
“啊——啊——!”一个白发宫女突然从殿外冲进来,发出野兽濒死一般的叫声,惨烈令人心惊。她扑过去抱住昏倒在金銮殿上的青年,拼命摇晃,可他的头颅只是无力地在她怀中摆动。迅速赶来的北衙禁军惊疑不定,不知应否上前拿人。
拼命叫着的白发宫女眼窝里流出两行血泪,她突然发疯般地扑向身边的帝王,狠狠咬住他的腿,连皮带血将一块肉撕扯下来!
“陛下!”
“陛下!”
所有的刀剑顿时出鞘!
“都退下。”李世民喝道,“退下!”
北衙禁军战战兢兢抬起头,只见帝王脸上竟有深入刀刻的悲痛成皱纹,数百人鸦雀无声,退了下去。
小太监只觉得唇舌颤抖发麻,伏地不敢抬头。
刚才那一剑,陛下并没刺下去,陛下的手……在抖。
不止是手,李世民整个人都在抖……那个曾经扣动过他心扉的女子,浅眉乌目,清秀稚弱似丝丝春雨,顾盼倾城。
而深宫中发疯的白发宫女,七分像鬼。
她喘着粗气,满嘴都是鲜血,她的牙齿紧紧嵌入自己的血肉,像要把这二十年囚禁的生锈的光阴还给他!
颜姬,颜姬,我们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曾经他大笑举杯邀四座,缱绻目光只流连在她翩翩起舞的身影上;曾经他纵马踏平天下烽火,也曾揽她纤腰如水马背同看夕阳如画。
他是盖世英雄,世上只有一个女人两次伤过他。
一次是多年前,用玄铁匕首直刺他的心脏;
一次是今日,将他血肉一起咬下。
身负杀手使命的颜姬,风情万种而冷血无情的颜姬,被对手处心积虑训练的死士颜姬……当年那行刺一刀离他的心脏只有半分之遥,他重伤之下发出追缉令,秦王府上下都要取她的性命。可那喜欢美酒美人与歌舞的微生二公子,竟然出手保护了这个女人。微生世家的男人风流神俊,从不参与政事。但一个男人保护命在旦夕的女人,有时并不需要太多理由。
只因为那女人身处危险,在微生夜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比所有的大道理都简单。
所谓侠士,不过如此。
秦王府势力虽大,却拿微生世家的庇护无可奈何。可最后,微生夜也付出了他绝对想象不到的代价。他为救颜姬错过了大婚的时间,他的未婚妻子从此杳无踪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直到多年后微生夜从别人口中得知,当年与他有过山盟海誓的未婚妻君山月死于难产。或者,是死于心碎。
这也许是人世间最悲凉的音讯。
两个乱世凄艳的女子,两段错过的情爱,两个出生在大雪天的婴儿。这,就是故事的开始。
为感念微生夜的恩情,颜姬四处寻找微生夜走失的未婚妻,直到最后在偏僻的农户家中找到那个奄奄一息的君家女儿,那因为失血而白得可怕的脸不复美丽,但眼瞳里一点泪意仍然艳烈灼烫。颜姬告诉了君山月一切,君山月走的时候很安详,闭上眼睛时她说:“告诉微生夜,我不恨他。”那一滴眼泪终究滑落在地,粉身碎骨。
颜姬掩埋了君山月的尸首,抱起了襁褓中的幼儿。
她在雪地里跋涉,不知道多久,终于因伤重失血,昏倒在漫天风雪中。
等她醒来时,身上带着沉重的锁链,四周是暗无天日的地牢——秦王终究还是找到了她。
没有人知道,她早已在三天前的雨夜,带自己刚刚生下的孩子用二十个铜钱卖给一户人家,主妇是个年老色衰从良的青楼女子,那个乡下妇人平庸得像水滴进了大海,从此再难寻觅踪迹。
颜姬是杀手,只有冷酷才能活下去。当时如果不是她的刀偏了一点,秦王早已经死了。她不能犯第二次错误,她已经决意斩断自己和秦王的一切牵连。
所以,她将他们的孩子送给了别人。
他下令废去她的武功,将她幽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终生不见阳光。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也没有给她说出真相的机会。
武功尽废的时候,颜姬忍住喉咙里的血腥,却忍不住涌出眼眶的血泪……剧痛冲向四肢百骸的那一刻,颜姬心底突然生出漫天汹涌的恨意。
就让那个秘密腐烂吧,腐烂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
让李世民去养育君家的孩子,亲手淬炼那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终有一日,知道真相的少女,会挥剑向他的胸膛!
颜姬已无力去复仇,无力去爱恨,但时间会。时间会让恨的嫩芽长成藤萝,亲手在宿命的颈脖上缠绕成死结。
身为天子,他解不开这个结,只能以命相抵,或断臂舍弃!
多年后颜姬才有机会见到入宫的君莫笑,说出当年的真相和她的愧疚。更多年后她才知道,当年秦王,如今的天子已经暗中寻到当年的知情人,找到了他们的孩子,那个被遗弃的孩子,如今就在微生世家,他叫……
林玄筝。
突然,殿外隐约传来嘈杂声,一个太监神色慌张地冲进来:“陛下,陛下,公主来了!”
“怎么来的?”李世民眼底骤然深黑。雪下得更急,宫殿万顷像是沉默的野兽,随时准备着吞噬一切。
“带着剑闯过来,所有的侍卫都拦不住她!这……”
李世民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深沉,如铁剑深楔入青史。
殿门大开,风雪扑面而来!
李洛真持剑站在门口,剑尖滴血,这是许多人从未见过的公主。而白发枯槁的颜姬突然发出狠厉而快意的大笑!
“她都知道了!哈哈哈哈哈,她都知道了……报应,报应啊!哈哈哈哈……”颜姬终于松开口,唇齿间尽是鲜血淋漓的报复。
之前在那宫殿阴暗的角落,她那番话,并不是说给微生易初听的,而是说给窗外的小公主听的!
少女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太史局的预言,知道了帝王的猜忌,也知道了……那个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空中的雪雾变成了红色,模糊了红尘万丈悲欢。
帝王明黄龙袍下阴影如山。宫殿外,侍卫们黑压压如雷雨。少女朝箭阵走来,脚下剑尖血水蜿蜒,仿佛于腥风血雨中行走了一生之久。
哗——
弓箭在雪中拉满。
小公主的脸色苍白晶莹,目光却令人胆寒,那不是无忧无虑的皇家女儿的纯真无邪,那也不是风华初露的少女将军出征时自信,那是不顾一切的的对峙,决不后退的争夺,睥睨天下的杀气!
她的目光在看到李世民时泛起一丝怆然的波动,但绝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因为,这一刻——她看到了倒在大殿中间的青年。
小公主神色大变,一抬手,鲜血飞溅,又有几个侍卫应声而倒。
“……”李洛真执着染血的剑,仿佛根本看不到身后的千军万马,只是茫然而决然地朝那个人走去。少女的眸子里有星,水雾弥漫。
“陛下!”千钧一发的时刻,只听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微生易初从风雪中赶至,“公主来日也许会为今天的冲动后悔,而陛下,一旦做出决定,绝不希望再为今日所为而后悔。”他与李世民四目相对,像是晨曦与黑夜对峙,“请陛下三思!”
良久,李世民抬了抬手,弓箭手们整齐地缓缓松开弓弦。
微生易初眸子一亮,急切地推开侍卫,来到殿中抱起倒在地上的林玄筝,点他几处大穴,随即将内力渡入他冰凉的胸口。随着微生易初的额头上出现细密的汗水,他怀里的林玄筝呻吟一声,终于醒了过来。
“林大哥,”微生易初神色微微动容,“保护一个人有千百种方法。杀人,并不是最好的一种。”
“你何必还来踩这一趟浑水?”林玄筝虚弱冷笑,“我背叛过你,害死了苇流光,设局置你于死地,你不会都忘了吧?”
“林大哥!”微生易初低头看他,骤然扬声,“你不信天,不信兄弟,甚至不信你自己;你从来不给别人退路,所以从不相信别人会给你退路。玉石俱焚纵然痛快,可活着的人当如何承受哀恸?”
林玄筝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看到了一身风雪的小公主,也看到了这一刻自己的命运。
“陛下,”林玄筝缓缓抬头望向李世民,“让我带她走——我会将她带得远远的,永不再回来。”
四周突然变得寂静。
也许在下雪的时候,人才会想起很多没有时间想的东西,比如亲情、血缘,那些被权力之手碾碎的柔软脆弱的……感情。
帝王脸色似铁,似乎在做最后的决定。
良久,他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几个年轻人,雪花染白了他的眉宇,让他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苍老。
风雪更大,但他压下手臂时的那句话,却清晰如利剑——
“放箭。”
十二、圆月之局
城外,一匹马车停在雪地里,马儿的四蹄刨着雪泥,似乎有些焦躁。
郝状状一边用力跺着脚取暖,一边担忧地嘀咕:“微生易初这家伙!说了二更天在这里碰头的,怎么还不来呀?”
只听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郝状状眼前一亮!
是微生易初来了!他肩上头上都是雪花,怀中抱着一个蓝衫人,看不清脸孔,装扮似乎是林玄筝,又有哪里不像。
“这……”郝状状愕然。
“今夜宫中发生了很多事,我们快走,必需趁天黑加紧赶路!”微生易初甚至来不及跟郝状状解释什么,便将人抱上马车。
雪簌簌落下,马车在雪地里渐渐远去。
四野空旷而寂静,空中一轮圆月,仿佛是宿命本身,最初与最终的局。
雪停了。
这里是昭陵,长孙皇后薨逝后下葬的地方。月下的山川与大地也安静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冢,却并不阴森可怖,而是温柔沉默,就像母亲慈爱的手掌。
红衣少女跪在陵前,磕了三个头。
这一夜,宫中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也埋葬了许多事,从此,大唐的史册不会再有骁勇善战的十七公主,只有一字半句语焉不详的记载。
——纷乱箭雨之中,皇宫侧门悄然打开,帝王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自己曾经的女儿:“从此之后,大唐再没有十七公主,你们走吧。”
箭雨只是用来迷惑世人眼睛的屏障,他让他们带着承诺远走,永不再回来。
火红色骏马带着少女冲出城门,席卷起一地冰雪的碎末。
远走之前,她决定再去祭拜母亲一次——哪怕不曾有过血缘,却是抚养她长大的、此生无可替代的母亲,埋葬在昭陵的大唐的皇后。
雪中的车辙远去,微生易初带着人先走,小公主自己来到城郊的陵墓,深深磕下这三个头。
最后一叩首,最后一眼回望,最后一滴眼泪……尽付风沙。
这是一座永不能再归来的城池,这是一段永不能再回头的人生。
融雪如泪,从高大的树木间簌簌滴下。
四周黑魆魆的林涛起伏,枯叶如剑纷纷飘洒,落上了纤瘦的肩膀。红衣身影沉默许久,终于纵身上马,一挥马鞭!
马儿长嘶一声,迈开四蹄——
似乎急于与谁会合,似乎抱着一线云层月色般温暖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箭破空而来!
仿佛突然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连四周的树木枝叶也狂乱飞舞起来,马背上的人影身形一滞,胸口中了一箭,顿时翻滚下马背,倒在泥土中!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高大的人影,手执弓箭,眼神中冰冻着冷却的熔浆。他一步步走向那垂死挣扎的人,看清了露出斗篷的面孔……然后,他的脚步猝然停住。
李世民一生震惊的时刻不多,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可是他错了。
“我知道你会亲自来……”红色披风下的人竟是一个男子。
是林玄筝。
他按住心脏处的羽箭,胸口与斗篷是一样的鲜红颜色:“我让微生易初带着她先走,他们现在已经在八十里开外……”林玄筝苍白干涸的嘴角沁出血丝:“她相信了你,不会再回来了。她和微生易初都是君子,所以他们选择相信。而你我,是同一类人。”
李世民微微一震。
你我,是同一类人。当年的秦王箭法百步穿杨,李世民在玄武门射杀了自己的兄弟,马背功夫从不曾落下;如今,他在这里截杀那预言中的少女。他从不留任何后患,从来都是。
从看到她持剑浴血闯殿时的表情,李世民的杀心已经坚如磐石。
只是,他不愿史书在他的帝王本纪中再涂抹血腥浓重的一笔。
于是,他打开城门放他们走,然后,在这里结束一切——那少女临走前必然会来的,昭陵。
他一向很了解李洛真。
可是李洛真从不曾了解过他,所有金銮殿上的皇子们,都不曾了解过他。
——若是这世上有谁懂得天子之心,只怕是眼前这个流着自己鲜血的年轻人吧?
这个罪大恶极的年轻人,这个以天下为棋局翻云覆雨的年轻人,是他的儿子。
他像他。
像他一样忍,像他一样狠。
远山之间,长夜之间,林玄筝因为痛苦而蜷缩的身体像被命运的积雪压弯的一页薄薄的青史,一枕春梦染血,满襟相思尽付东流。至始至终,他或许心有不甘,却不为江山,他只是在艰难的跋涉,疲惫的守护,燃烧所有的生命只是为了成全一个梦——
为他梦中的女子而守护的梦,不再有生离死别的梦。
李世民的双眼突然模糊,他向前一步抱住林玄筝的身体。只听对方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守住你的诺言,放她走。”
天地一静。
年轻人的手臂缓缓垂了下去,涣散的瞳孔微微圆睁。苍白的月光从远山升起,热血顺着天子的手臂流下来,流过五爪金龙的袍袖、尊贵狰狞的龙首。不可一世的大唐君王突然抱紧林玄筝的尸体,有冰凉滚烫的东西滑过脸庞。
守住你的诺言——
群山仿佛在回荡他最后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