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日腊月初四,风里裹着拳头,呼哧直往人脸上招呼。
“客官,你喝了十六坛啦,还没付酒钱!”小二把毛巾往肩上一甩,凑近年轻的客人耳边大声说。
唉唉,又是一个醉鬼。
长安城每天有无数人来喝酒,但醉成这样的,十个有八个是发了疯。
剩下两个,是伤了心。
小二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小子扔出去,只见一个姑娘气喘吁吁地从风雪中跑了进来:“麻烦一下,你这里有没有一个——”她话音未落,就看到了桌上醉得一滩烂泥般的少年。
“你认识这小子啊。”小二大喜:“十六坛酒,五分银子!”
姑娘连连道歉,将银子付了,吃力地搀起少年,小二这才注意到她双腿发抖,蓝布裙上一片泥巴混着血渍,恐怕是在雪地里跌倒摔伤了吧。
“哎,你的腿……雇顶轿子吧!”小二有点可怜她,却见姑娘已经背起少年,慌忙冲进黑暗中。
寒风一吹,姑娘的蓝布裙被掀起一角,里面的罗袜干干净净。
——血不是从她身上流出的,而是从外面沾染上的?
此刻,在一条贫民与赌徒聚集的陋巷中,几具尸体正歪倒在墙角,脑浆横流,让沁在墙上的月光也显得苍白脏乱……
二
“最近江湖上出了件案子,千华门的几个弟子被一个村姑杀了。”护院向微生易初禀报。千华门精于商道,赌场遍布天下,弟子们的武功虽不算最高,但也能跻身江湖一流。
“村姑?”微生易初眉棱一抬。
“这村姑在龙兴赌场外的小巷子里,用一块板砖拍死了三个千华门的弟子,都是赌场的人。死者头颅迸裂,血流满地。听说这村姑以前是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如今带着一个弟弟过生活。她在赌场洗碗打扫,弟弟是个木匠,只有十五六岁,生得倒是俊秀,苹果脸像姑娘家似的,干活儿也卖力,他们村很多大婶都喜欢找这少年做木工活。”
微生易初:“如何抓到凶手的?”
“千华门在清理尸体的时候,在现场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指环。”千华门副门主赵克秀将指环呈上来,他是个鬓角斑白、鼻梁高直的中年人,倒八字的眉毛显得面孔忧郁,“至少有五个人可以作证,名叫阿珞的凶手每天带着这枚指环,在赌场清扫帮工。”
那是轻飘飘的一只,用芦苇杆做的,手工笨拙粗糙得很,但指下芦管还剩一缕田野带着花香的清风,缠绕着谁与谁莫名的情愫。
“哦。”微生易初把玩着指环,只淡淡应了一声。
赵克秀等了很久,不见回音,终于将腰弯得更低:“微生盟主向来主持公正,此案该如何处置,任凭盟主定夺。”一个人的腰很低时,既表示谦卑,也表示他像绷紧的弓弦一样,随时可以出手。
“为何这件案子要问我的意思?”微生易初笑了笑。
赵克秀一怔,随即恢复了自然:“江湖大小事务,自然要问过盟主的意思。”
几个千华门的末流弟子被杀,这类事每时每刻在江湖中都在发生,并不是每一件,都要惊动微生易初的。
护院皱眉,却见微生易初从容抬手示意对方起来,“这个案子我会留意的。”
“多谢盟主!”赵克秀眼露惊喜。
等客人告辞,微生易初负手看着窗外的雪景,只听护院忍不住说:“这个案子恐怕有隐情。”
寒风轻叩窗棂,几星白梅飘落在案前砚台上,黑白相映煞是好看。
“一个不会武功的村姑,竟然杀死了三个千华门弟子。如此明显的疑点,赵克秀不可能看不到。”
“最怪的还不在这里。”微生易初嘴角勾起一个清淡的弧度,“千华门门主年老体衰,已有退隐江湖的打算。王、赵两个副门主明争暗斗、势成水火,可这次死的三个龙兴赌坊弟子,都是王副门主的心腹;将案子闹到我这里来的,却是赵副门主——很奇怪不是么?”
他的手指拂过砚台,指尖梅花,恰是三朵。
三
千华门总堂。
一个儒衫青年迈步而入:“爹身体不适,让我前来。”他是老门主的独子倪玉龙,白净斯文,嘴唇薄而红。倪家三代单传,到倪玉龙这一代武功有些不济,但相貌还是俊朗可观的。
“倪郎君。”赵克秀对这个年轻人很尊敬,立刻亲自起身将他请入上座,“请这边坐。”
“赵叔客气了。”倪玉龙说话彬彬有礼,在一众千华门弟子面前,倒像个局促的读书人。
赵克秀随即吩咐左右,“把人带上来!”
被带上来的凶手是个低眉顺眼的姑娘,面容清秀纤细,下颌线条像雪水洗过的白梅骨朵,眼下一圈深深乌青,想来是几夜不曾入眠。
她身上的蓝布裙上有大块暗红的血渍,显得格外诡异沉重。
“是你杀了龙兴赌坊的三个人?”
“是。”叫做阿珞的姑娘一直不曾抬头,闻言也只是胆怯地轻声回答。
“为什么要杀他们?”
阿珞回答的声音更小,“他们想对我,对我……”她的话只说到这里就停了,轻轻咬紧嘴唇,脸色苍白。
但没有说出口的话,比说出来的更引人同情。
倪玉龙有些动容,只听赵克秀问:“我想不通的是,你如何杀死三个武功不低的男人?”
“他们都喝醉了酒,趁他们意乱情迷之际,我偷袭得手。”阿珞回答得轻而肯定,仿佛早有准备。
“偷袭一个人尚且说得过去,三个人就有些牵强了。况且,从伤口的查验来看,三个死者口鼻都有淤血,可见拍向他们头颅的,并不是普通的力气,而是不低的内力。”赵克秀冷静地说出座中弟子们的疑问。
阿珞似乎迟疑了一下。
“听说,你还有个做木工的弟弟?”赵克秀的这句话,让阿珞原本平静的脸色大变。她颤抖着伏下头去:“一切都是我做的,我认罪。”
有弟子前来禀报:“王副门主来了!”
来人戴着面具。
江湖上有许多人脸,每张脸都不相同,很多脸没有人记得住。
江湖上也有很多人戴着面具,他们假笑、谄媚、悲痛、甚至流泪,都是面具而已,他们的面具是活的。
只有两个人的面具,却是死的,冷冰冰的没有表情和生命,可没有任何人敢小看!
这两张面具,一张,是名门无筝先生的白银面具。
另一张,是千华门副门主、江湖赌王王恭楠的黄金面具。金子虽贵,王恭楠的面具却更价值连城,那是从六千两黄金中粹打出的“金中之金”,仅重六两八钱。
几个弟子在前弯腰开道,身材发福王恭楠穿着长安城最贵的“乌衣坊”绸缎,挺胸凸肚地走进来,见到赵克秀,立刻像商人般热络地拱手:“听说杀害我门中弟子的凶手已经捉住了,怎么,也不通知愚弟一声?”他的手胖而短,显得养尊处优,诡异的是,手背上布满狰狞的疤痕,像被切过无数刀的馒头。能成为赌王,必然有不为人知的过去。
赵克秀笑了笑,笑得并不好看:“我千华门三十六赌场、七十二店铺都靠王兄打点一切,这件小事,就没有惊动王兄。”
“人命关天,事不算小啊。”王恭楠昂首阔步,目中无人地在赵克秀上首坐下,目光锁在了阿珞身上,“就是她——杀了我三个弟子?”
“所有证据的确指向她,但,此案还有不少疑点。””赵克秀说话沉静而条理清楚,将疑点一一道来。
王恭楠听完,不紧不慢反问了一句:“赵兄对此案怎么看?”
“乡野弱女,一口咬定自己杀人。”赵克秀忧郁的目光犀利扫过堂下,“恐怕——是为人顶罪的。”
“既然这样,”王恭楠笑哈哈的语气不变,“就切了她的手脚四肢,看她肯不肯说实话!”
他的语气随意之极,在座的千华门弟子们却不由得脊背生寒。王副门主想让一个人说话时,绝没有人可以闭住自己的嘴巴;因为他想让一个人活着招供,就有一千种手段让他生不如死。
阿珞身子一颤,嘴唇因恐惧而发白。
“你还是招了,免受皮肉之苦罢。”赵克秀犀利的眼光扫过阿珞的脸,倒八字眉毛充满忧郁怜悯。
静悄悄的寒夜,少女后背微微弯曲,竟是让人怜惜的脆弱。可她慢慢咬紧嘴唇,抬起头来——
“我说的都是实话。”
仿佛惊讶于这个柔弱女子竟有这样硬的骨骼,窗外雪势转大,寂静的天地微微沸腾起来。
王恭楠不耐烦地摆摆手,几个人将阿珞拖了下去,不一会儿,只听门外传来一声惨叫“啊——”
堂内鸦雀无声,人人胆战心惊。
倪玉龙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由得脸色煞白。
有弟子随后端着一个大盘子进来,盘子是上好的青瓷,质地细腻如玉,上面描摹着栩栩如生的花鸟,僵硬的断手断脚颜色雪白,鲜血聚集在盘底,像是一碗浓汤,更多殷红顺着青瓷盘滴落。
倪玉龙“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左右慌忙为他擦拭秽物,他面无人色朝上席道:“王叔,赵叔……我身体不适,先行告辞……”
小厮掺扶着几欲晕倒的倪郎君,匆匆离席。
赵克秀的脸色阴晴不定,弟子将盘子呈到他面前,他勉强干笑了一声:“王兄果决,名不虚传。”
四
夜里,雪花打着卷儿,散开一天一地的迷雾。
一间华丽的大宅里,千华门门主倪天杰正卧躺在床上剧烈咳嗽,他的皮肤松弛垂老,眼窝深陷,嘴唇呈现出病态的乌紫色,声音衰朽无力:“玉龙……今日门中情形如何?”
倪玉龙似乎很不愿意回想白日血腥残忍的场景,只将大致情形说了一遍。
“唉——”倪天杰长叹一声,花白的头发随之颤抖,“听说你当场吓得呕吐,被人扶了出来?”
“我……”倪玉龙忐忑无措地看着自己的爹,抿紧薄薄的嘴唇。原来他已经听说了。
“我倪家代代都有武功高手,杀伐决断从不含糊。你虽然自小底子弱些,练武不成,但何至于胆子也这么小?这些年你王叔、赵叔尽心教你,可你,学到了些什么?除了风花雪月酸词滥调,连半点气概都没有!等我死了,你没人庇护,自己活得下去吗?”
说到这里,老门主呼出一口浊气,脸色更加灰白颓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干瘦的身影像风中残烛般颤抖。
倪玉龙白日受了惊吓,如今又遭数落,委屈地说:“我原本就不喜欢江湖仇杀,不如在书斋里红袖添香、多读些诗文……”
倪天杰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将倪玉龙猛地贯倒在地!“你,你哪里像我倪天杰的儿子?!”他虽然现在年老体衰,但这巴掌也打得极重,倪玉龙整个人翻在地上,嘴角鲜血直流。
这时,一阵寒风从屋顶吹来,夹着几片雪花。
倪天杰突然感到胸口燥热,头顶一凉。
“我讨厌爹打儿子。”一个稚嫩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老人吃力地抬起眼睛,朝上看去——倒悬而至出现在他头顶的,是一个衣着破旧的少年,肤色晶莹红润,嘴唇像白瓷胚上轻描淡写的一弯嫣红,只是抿起来显得有些冷冽。
而一根梨花针,正从少年的掌心拍出,缓慢而残忍地重击在他的天灵盖上。
倪玉龙呆愣片刻,回过神来,一声撕心裂肺地大叫:“爹——!”
清晨,天尚未亮透,村头积雪里落着半透明的夜色。
木屋背后印了一排清晰的脚印。
“哟!这不是小安吗?”几个汉子围住一个正在做木工的少年。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别看他这小脸白嫩的,就是个杀人犯的种,听说他爹亲手杀了自己老婆……最近他那姐姐也杀了人,被千华门抓去啦!”
那几个人哈哈大笑,同在社会最底层,他们却以欺辱更弱者为乐,仿佛践踏别人的尊严能让他们获得莫大的快感。
少年长长的睫毛遮住大眼睛,继续锯着木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话。
五
“千华门门主倪天杰暴毙,江湖震动。”护院面色沉重:“一派掌门死于非命,现场只有他儿子倪玉龙在。但倪玉龙自幼胆小,如今受惊过度,神智昏沉,根本无法提供口供。”
微生易初凤眸一挑:“有何线索?”
“恐怕,是有人等不及了。”护院将几日调查来的卷宗呈递在微生易初面前,“龙兴赌坊原本是千华门最赚钱的赌场,这大半年来却亏空得厉害。听说倪老门主也早想调查,可惜年老体弱,力不从心。前几天倪老门主身体有些起色,去看过龙兴赌坊的账本,恐怕是已经有所察觉。可惜第二天,涉帐的三个弟子就死于非命,所有人证毁于一旦。”
微生易初点头:“龙兴赌坊由王恭楠经营,三人都是他的心腹,想必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若王恭楠中饱私囊,丢卒保车,杀人毁证,倒是十分合理的解释。不合理的是,人证既然已经毁灭——他为何又要在这个时候杀死倪天杰?”
护院一怔。
“倪天杰已经是垂老重病之人,即使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太久了。在这个时候杀人,并不明智。”微生易初端起案上的碧潭飘雪,喝了一口,“除非他有非下手不可的理由,一种可能是,他还有证据掌握在倪天杰手中;另一种……”他眼底光华如月下深潭,突然淡淡将话锋一转:“那个叫阿珞的姑娘,查清了——是四年前的少女吗?”
“正是四年前那个少女。”护院闻言,神色一凛,“如今她在赌场帮工,她的弟弟小安在村里做木匠为生。”
“你替我到这几家钱庄走一趟,顺便请一个郎中到我这里来。”微生易初将一张纸条交给护院,上面是几家钱庄的名字。
护院领命正要去办,微生易初略一沉吟,叫住他:“还有件事。”他在护院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对方的脸色凝得如同铁铸一般,低声应道:“是!”
午饭时分,家家户户都升起炊烟,只有村头的一间小屋冷清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凄凉。
少年仍然在锯木头,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这件事值得他全心全意。他穿得单薄,让肩头堆着雪花显得分外沉甸。
“千华门靠赌场起家,刑讯手段在整个江湖都是出名的,很少有人能完好无缺地出来。你不担心她吗?”一个清越磁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关我什么事。”少年低眉垂睫,平静得可怕。
“不关你的事?因为她是你爹强加给你的女人,就像你爹强加给你的人生——你发誓这一辈子绝不与他们妥协?”微生易初掸掉肩上的一枚雪花,凤眼里藏着沉沉的云。
他的手搭在少年肩上,那种力量好像一直沉到了少年心底去。
小安骤然抬头。
“你是什么人?”小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是微生易初,四年前与你姐姐阿珞有一面之缘,”微生易初慢慢说,“那年,你打断了一个同龄人的腿。”
小安当然没有忘记这件事。他初入江湖,与人起了争执,受害者只是个苍白纤弱的少年,断腿时痛苦的惨叫声至今还在他耳边清晰可闻。江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他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错。可是这件事,却成为了他噩梦的开始……
四年前的那个晚上,那是他们全家人在一起的最后一夜。
“你个不肖子,跪下!”小安的爹南宫望拿着胳膊粗的棍子怒喝。南宫家祖上也曾出过两个举人,一个进士,但这几代逐渐败落,到南宫望手上也没有起色,只能开始经营些小生意。
小安头上缠着绷带,脖子却倔强地梗着,眼底还有一丝嘲讽。突然,一棍朝他的双腿打来,膝盖剧痛不由得一软,他的人跌了下去,却没有跪下——双手仍死死撑着地面。
“郎君——”南宫夫人哭着冲了拦住:“安儿已经伤成这样了,你不要再打他了……”
“就是你宠溺,把他惯成这样的!”南宫望怒喝:“功课不学,逃学去赌场打人,我先打断他的腿!”
小安忍痛咬牙,眼底因剧痛有些雾气:“我有自己的人生,别什么都替我安排,自以为是!”
“混账!”南宫望又一棍打下去!
这次,小安终于支持不住,滚倒在地上。
“安儿,安儿!”南宫夫人惊恐地扑上去,小安用力抬起头,狠狠擦掉嘴角的血迹:“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就因为你自己考不上举人,你就逼我上学堂,想用儿子来证明自己!替你光宗耀祖!”
南宫望气得脸色铁青,双手颤抖,只听南宫世安继续说:“还有阿珞那个丫鬟,你问过我的意见吗?告诉你,我绝不会爱这样的女人,绝不会娶这样的女人!”
“混账东西!阿珞不是丫鬟,她家中书香门第,是我南宫家几代世交,只可怜她爹早逝,才投靠于我……她怎么对你的,你看不到吗?她甚至为了你——”
“够了!”小安吼了回去:“没有一样是我要的!都是你强加给我的!让她滚,你们全都滚!”
一棍狠狠打了过来,南宫夫人拼死想要护住儿子,被暴怒的南宫望用力一挥,跌到了墙角,只低低呻吟了一声,便不动了。
暴怒中的两父子终于停了下来。只见一汪血迹,慢慢从南宫夫人低垂的头颅下面流了出来。
南宫夫人死了之后,南宫郎君被衙门关押,半年之后就死在牢狱里,不知道是否因为愧疚。直到最后,小安也没有去看这个被他叫做爹的男人一眼。但得到他死讯的那夜,少年在昏暗的街角狂笑,眼角沁出血泪,他知道,自己终于自由了,束缚了自己十几年的枷锁,断了;管束了自己十几年的那个人,死了。然而这自由如此突然,他只觉得天地间只剩下自己的感觉,原来不是快意,而是空虚。
小安茫然看着空中……多少年了,他一次也没有去祭拜过——但每到那个男人的祭日,他都会寻一家酒馆,喝得烂醉。
醉梦中,竟然浮现出小时候那个男人捉着他的手写大字的情形,那时对方还没有多少白发,也曾经是轩昂的人,看到他写了“敏而好学”几个字,面孔上掩不住骄傲:“好儿子!比爹当年的字好多了!”
他总是在梦中惊醒,满脸汗与泪。
而陪在他身边,静静等他酒醉醒来的,总是阿珞。
微生易初缓缓说:“受害者所幸得到神医的救治,将腿接了起来,但筋脉毕竟受损,此后习武大受影响,他家中几代都是武林高手,整个家族对他寄予厚望,可他只能令人一次次失望。”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小安冷笑,“你是为那个人来报仇的?”
“江湖上想为他报仇的人绝不少。”微生易初看着少年,“那个受害者——是千华门门主倪天杰的独子,倪玉龙。”
雪花化成冰水,顺着颈脖流进小安的脊背,如冷汗。
“所以,你更应该关心的是,你如何平安活到今天。”微生易初的话让少年浑身一震。有什么朦朦胧胧的东西呼之欲出。
“有一个人,一直在用生命保护你。”
“求求你们,别再伤我弟弟!”偏僻的街角,阿珞抱着昏迷的小安,指缝里渗着他头上流下的血迹,全身颤抖。
“他不可能活着离开了!”对方脸色沉得像铅,“你知道他打伤的人是谁吗?”
“不……求你们……”阿珞的的双手死死抠紧,泪水夺眶而出。
绝望凄惶的泪水在少女的脸颊上滚落,那一年,阿珞十六岁。面对步步逼近的大汉们,她含泪咬着苍白的嘴唇:“你们一定要替兄弟报仇……那求你们,砍我的腿,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