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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不说再见(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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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扬手撑着膝盖起身,深深地叹了口气:“嗯,还是先别说了。她的情绪相当不稳定,那会儿差点哭晕过去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少说也有十几处,一个女孩子……”

两个大男人在坚强的季悦笙面前相视无言,高扬抹了把脸说:“你先在这儿陪着,我去好好审审抓到的那些家伙。”

“嗯,一个都别放过。”

高扬郑重地点头,背身离开了急诊室。

外面的夜透着微微亮的光,那还不是即将到来的曙光。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人生的偏差极大,公平难平,只能尽力。

清晨来临,江政守着季悦笙彻夜未眠。还没能通知她的父母,这也让江政有些愧疚。怎么说,孩子肯定希望一睁眼能看到亲人,心里有委屈就可以发泄。

这么说起来,他连汪海挺也没有通知。

“算了,还是等孩子醒了再说。那边的祁司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唉,江政搓搓脸,看着躺在病床上包扎严实的季悦笙。肩上的伤口缝合好了,脸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也做了处理,右手手掌心的伤恐怕需要几个月才能愈合。

“唉——”他扶额又叹了口气。

季悦笙睡到现在,眼睛还是红肿非常。

对于那个小男孩的事,江政了解甚少,但季悦笙那悲痛欲绝的模样,他就算不知情也能够猜到。

“话说回来,要是祁司知道季悦笙伤成这样,估计那缝好的脾又要裂开了……”

左右为难,江政慎重考虑之后决定把这个难题扔给汪海挺。

可是还没等他拿出手机拨通汪海挺的电话,季悦笙居然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她没有叫喊,没有挣扎,只是陡然间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轻轻地眨啊眨,好像在适应这里的环境。红肿的双眼沉重,她想要抬手揉,却发现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江政立马放下手机,上前关切地问。

季悦笙看清了身旁的人,还没有完全清醒,却问了句:“祁司呢?我现在就要见他。”身体虚弱,就连声音也失去了辨识度,她说的话就像是呓语,听得人恍惚。

“他……”江政倒是听清了,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生硬地岔开话题,问她,“是不是饿了?我给你买早饭吃。想吃什么?多远我都给你买去。”

季悦笙闭上眼微微摇了摇头:“江队,祁司在哪儿?为什么你在这里?”

江政不知道季悦笙做的噩梦,她不止再一次梦见平乡死了,她还梦见祁司命悬一线。昨晚那个人说的话好像成了现实,她惊醒就是因为梦太真实。

“那个,他……”江政平生最不会的就是撒谎,为人耿直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面对需要祁司的季悦笙,他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季悦笙见他欲言又止,平乡死去的悲痛再次袭上了心头。她奋力地坐起身,不管手上打着的点滴,固执地要下床。

“你放开我!”她声音突然放大,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现在她连坐起身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浑身疼到麻木。

说好要带平乡离开,可是平乡死在了她的眼前。说好活着出来找祁司,结果她连祁司在哪儿、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

是不是这一切都归咎于她的无能、她的多管闲事、她的有勇无谋?如果不是她想当然地跳上车,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平乡就不会死,祁司也不会下落不明……她的初衷明明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寻找真相会付出这样的代价,她想不通。

“悦笙!悦笙!”

突然间,悲伤的情绪不可抑制地吞噬了她的意识。江政被毫无预兆再次晕倒的季悦笙吓到大声呼叫护士医生,狭小又拥挤的病房里随时都传递出一种危险的讯号。

“不要再刺激她。”

这是医生对江政的叮嘱。

快要到下午的时候,汪队带着季悦笙的父母来到了医院。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好像前不久才刚刚发生过。

这一天和往常一样,江政却觉得异常煎熬。他拉住汪海挺,不让他跟着季悦笙的父母进病房。

两个人并肩来到了吸烟区,互相点了支烟。

“祁司现在还不知道是生是死,这话要怎么委婉地说给季悦笙听。”江政抽了口烟,沉重地问。

汪海挺夹在指间的烟还没吸一口已经掉在了地上,他一步上前,揪起江政的衣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最好还是委婉地先跟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不知道是生是死’?”

江政拿下烟,神情有些颓唐,对汪海挺粗鲁的举止他没有任何意见。但该说的还是要说,至少他知道的事情应该告诉他们的队长。

于是,那些个失去了关键部分的故事拆成了片段被汪海挺所知。尽管被拆分成了零散的片段,汪海挺还是听出了故事的暗黑性质。

他不明白,这两个孩子为什么总和这些事情扯上关系?他明明都那样警告过他们了,可是他又不敢说他们做的是错的。

“高扬抓到那伙浑蛋了是吗?”汪海挺问。

江政沉默点头,片刻之后才说:“抓到了六个人。其中一个据说是悦笙认识的一个朋友的青梅竹马,小时候就失踪不见了。他们这次去的就是那个……哦,叫俞小睿的家,之后才出了这样的事情。”

“那这个青梅竹马是嫌疑人之一吗?”汪队不解地问。

“说来话长,但这个叫林智的家伙除了被迫成为乞丐乞讨之外,没有任何嫌疑。据他交代,他没有参与过任何一起偷盗案件,他和那个……去世的小乞丐只负责乞讨。”江政说到这里,又猛抽了口烟。

“奇怪。”汪海挺提出质疑,“这么说他们只抓到了五个人,主犯抓到了吗?”

“逃掉了。”

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在等待汪海挺来的期间,江政和高扬通了电话。高扬也表示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他们一开始以为出口只有季悦笙找到的那一个,却不想在另一个房间堆满杂物的角落还有一个隐藏的出口。

“这么说,那个人得以逃跑是因为有内应?不然那些杂物怎么重新堆回去?”汪海挺也深深怀疑,可是当时那几个乞丐都在追着季悦笙,没有时间做这个事情。

江政和汪海挺想到一处,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我也怀疑过林智,可是高扬他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昏迷在那个房间的门口。他头上被打晕的伤口是真的。”江政叹息。

汪海挺盯着脚尖看了看,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那季悦笙在天桥附近被打晕的事情……是谁干的?”

谈话间,江政已经抽完了一支烟:“林智做的。他说当时俞小睿已经把他认出来了,他知道监视他们的人心狠手辣,怕俞小睿受到伤害。结果没想到,追上来的是季悦笙,所以他才将她打晕了。”

“你要这么说,他打晕悦笙还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难说。”

江政的职业敏感让他困在“谁也不信”的旋涡中,但他肯定这种怀疑态度不会有错。每个人都会撒谎,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撒谎。你分辨不出他的真假,全因你不知晓他握在手中的是什么利益。

“没有抓到头目就等于功亏一篑。”江政吐露出实话,“抓到的那五个,根本不说话,高扬也没有办法。而且,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会开车找到俞小睿的家,想做什么……”

汪海挺没有再抽烟,只是看江政抽完一支还要点一支,便伸手阻止了他:“我得去祁司那里看看。至于案件,要是有什么进展方便的话也告诉我一声,至少要给我的学生一个交代。他们破案属于误打误撞,可受伤却是事实。”

江政手上空荡荡的,那支烟被汪海挺夺走,他只好悻悻然地收起手,强打起精神同他走回病房。

季悦笙一家都是高素质人才,父母虽然心情沉重,却没有对他们发难,只是静静地守着自家的女儿。妈妈看着满身是伤的宝贝孩子,强忍着泪水。这期间,他们一个问题都没有问过汪海挺和江政,沉默地陪伴着季悦笙醒来。

三四月的天气最为舒服,蓝天白云都显得珍贵。可是这样难得的好天气也没有让祁司醒来,48小时变得特别、特别漫长。

江政指路,汪海挺开车,两人花了一个多小时到达了邻城的医院。到了之后,发现未到探视时间,汪海挺也只能站在门外看着icu里半死不活的祁司。说来真的是个世纪难题,要怎么委婉地说出“半死不活”这四个字。

呵,说得出来真是有鬼了。

“这要是让季悦笙看见,还不得又哭死过去。”江政再一次重复起了这个问题。

汪海挺垂下头:“我在这里待到明天早上,我要等到这个小子醒过来。”

“我陪你等。”江政拍拍他的肩。

医院外的绿树上早已抽出了新芽,他们甚至能够远远地看见鸟儿停在树枝上欢叫。只要不是乌鸦,他们一并都认为是喜鹊。

人的心灵很脆弱,需要借助外界很多力量来一遍遍巩固内心。可每个人不都是这样生存的吗?在这个平凡的世界里找到一个依附点,安全又坚强地活着。

江政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回家好好睡过觉了,妻子的电话也总是每天不间断,也有埋怨,更多的是无声的理解。他们都知道彼此的不容易,因此才会组成家庭。他们生活在一起的信念就是为了更好的明天。

但对于罪犯,江政实在是难以理解。他们在这个社会上依赖的是什么?怨念?仇恨?嫉妒?又或是单纯的恶意?

为什么会想去研究犯罪的心理,是因为好奇,还是为了能够避免甚至发现潜藏在身边的坏人?

江政想,或许这些都不是。结果虽然来自于实践,但传授给学生时却变成了一些理论知识,纸上谈兵谁都可以。更何况,每个人生而不同,世界每天都在变,人更是。他们没办法抓光世上所有的坏蛋,却也真心希望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努力地成为好人。

做一个好人,很难的。

比做坏人难多了。

两周后。

本应该还在医院休息的季悦笙不顾劝阻非要去看祁司,而与此同时,祁司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继续治疗。

简言之,祁司还好好地活着。

大家一开始都没有告诉季悦笙,祁司已经转到了她所在医院的事实,想着要给她一个惊喜。却不料季悦笙变聪明了,她从他们一大早开始酝酿的假装不知情的微表情下发现了真相,她欣喜若狂。

除了暑假,季悦笙从没和祁司分开如此之久。当初,江队支支吾吾不肯说的时候,她真的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她甚至一度以为那个浑蛋说的是真的。

可是,她的祁司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掉?

“祁司!祁司!”

她肩上的伤口还绑着绷带,她却蹦蹦跳跳地来到了他的病房,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祁司的名字。突然发现,他的名字其实很难念。

“嗯,我在这儿。”

听见了季悦笙叽叽喳喳的声音,祁司艰难地回应她,却带着无比的温柔。他身上的伤可以用一个“惨”字来形容,毕竟他是真的差点死掉。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辈子都不敢再尝试了。

“祁司,我好想你呀。”季悦笙一扫往日的阴霾,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乖乖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地握着他的手说,“见到你真好。”

祁司躺在那里,侧着脸微笑着回握住她的手:“我也是。非常想你。”每说一句话都觉得异常辛苦,但他却觉得即便承受痛苦,也要和季悦笙说话,也要回应她的情感。

他努力地不去看她身上的伤,努力地无视她不怎么能动弹的右手。可还是心如刀割,他知道她受了很多苦,知道她明明不想当英雄,却又做了英雄该做的事情。

“对不起。”他嘴唇微启,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季悦笙打量着他,感觉他都消瘦了一圈。过分的激动与溢出来的情感使得她含在眼眶中的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她从不觉得哭很丢脸,只是觉得因为自己的没用,害得那么多人受到伤害。她内疚又自责,可无力回天。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红着眼睛,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不愿再提及平乡的死,可怎么办,无论如何都绕不过。

“我只是很难过……”

“难过”之后,就是哽咽得再也无法说一句完整的话。季悦笙高兴地来,却在见到祁司之后又一次崩溃了。哭会疼,是因为扯到了伤口,会哭是因为失去了太多,伤到了心。

祁司无言,慢慢抬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安抚她。他在昏迷的时候也做过一个梦,没有梦见别的,就梦见了季悦笙。

梦见她穿着警服正装,手上拿着警帽,招呼着自己过去拍照。他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毕业合照,却不想梦里的他却忽然对她说:“嫁给我好吗?”

这一幕,他是主角,却是从上帝视角观望得知。他看着自己和季悦笙在警校标志性建筑物下相依偎,画面美好。

但也有上帝不知道的事情。季悦笙有没有答应,他不知道,那个梦到后来变得很模糊。直到现在,他也只能记得这个重要的片段了。或许那会儿就连自己的身体机能都觉得命不久矣,于是在梦里给了他圆梦的机会。幸好做了这个梦,让他坚持到了现在。

“悦笙。”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替她擦去眼泪,“你比以前更加勇敢了。你做得很好,至少最后你还是信守承诺将平乡从地狱里带了出来。”

季悦笙哭得更厉害了,这几天她一直在压抑自己。平乡死的那晚,她好像将眼泪都哭光了。接受治疗时因为不知道祁司的消息,整天意志消沉,导致伤口总是发炎,愈合得很慢。她自己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好了。

平乡的死,成了她心上的缺口。

这世上每天都有太多人死去,死去的人无法改变大环境。可生命的消逝却足以改变某些人的命运轨迹。外表上看起来丝毫未变,实际上现在的她早已不是以前的她了。

但偶尔也有幸运的人,比如林智的父母。失踪了十三年的儿子失而复得,整个村子都在为他们高兴,恨不得宴请全村的人。这样的兴奋喜悦好像连花草都被感染了,那一夜之后盛开得尤为鲜艳。

林智回到家,面对父母没有表现过分的热情,反而有些疏离感。他不喜家里人触碰他,连一个拥抱都没有。

在俞小睿看来,他一点都不感动,甚至还有些冷漠。她善解人意,以为林智遭遇了太多不幸,对重拾的亲情也感到别扭。她偶尔犯糊涂,此刻却也愿意沉浸在林智回来的兴奋中。她自己觉得,这就是命运,不可言说的命中注定。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她带着父母做好的点心送到林智家。林智的妈妈自从重新拥有了儿子,就每时每刻都处在高兴中。

“他在楼上。”林妈妈笑得很开心。

俞小睿没有犹豫就上了楼,偏巧撞见了洗完澡的林智。不得不承认,干干净净的林智清秀好看,比起小时候真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怎么来了?”林智对她的出现感到意外,快速转身从床上拿起衣服套上。

而俞小睿在林智转身的刹那,隐约看见了他脖子上的文身,好像是数字,她没有看清,也没有在意,只是说:“这是我妈妈让我送给你们的。”

“你放那儿就可以了。”林智依旧不冷不热。

俞小睿将点心放在电视机旁,有点失落。转身要走的时候,她不甘心又问了句:“你小时候到底是怎么不见的,你还记得吗?”

问出口的一刹那,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看见林智突变的脸色,那是愤怒,又或者是紧张,她不得而知,但知道他绝对是不高兴了。

“我……我先回去了。”她急着想要离开,赶在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

“小睿。”

哪知,林智叫住了她。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喊她的名字。比起“睿睿”,“小睿”似乎带着一种刻意拉开关系的意味。

林智看着她,面无表情道:“你真的不记得吗?”

俞小睿微微一怔,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茫然地摇摇头。她回忆过那么多次,可每次都无疾而终。

“他们当初想要拐走的孩子是你,不是我。”

林智的双眸忽而犀利,充满着危险气息,那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迸发出来的强烈谴责,让俞小睿摸不着头脑。最后,她一言不发地仓皇而逃。

过去的记忆被一点点唤醒,突然间,什么都不一样了。

“棒棒糖喜欢吗?”

“嗯。”

“那给你吃。”

“谢谢叔叔。”

……

“睿睿,你快回家,我听见你妈妈叫你吃饭了。”

“哦,那再见,林智。”

林智不是以前的林智,故事也全部都推翻重来了。她的记忆骗了她,到底骗了她哪里,她不敢回想。

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只是这个变化隐藏在暗涌之下,表面上平静如水,实则激流不断。所有人都在这种伪装下战战兢兢地配合着,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个旋涡在哪儿。

不止林智,出院后的季悦笙也变得不像从前。她开始爱上了跑步,爱上了费力喘气的八百米,爱上了各种体能极限运动。

在室友看来,她在变相地折磨自己。事实上,她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她忘不了那晚发生的事情,忘不了那种痛苦到死去的感觉。但是,她又不能死,有生之年她要抓到那个人,她一定要让他跪在平乡的墓前忏悔。

塑胶跑道上,季悦笙固执地一圈一圈地跑着。

她是沧海一粟,却能引起风浪。

而在风浪来临之前,

我们不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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