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展翔的聪明就在于他可以周旋于这些对他而言不利的证据中,他轻松地就避开了这些雷区。就算江政故意提及关沁家的全家福,他也完全没有担心,轻描淡写一句“集市上买的便宜货,造型好看而已”就给带过了。
没有实锤的证据就是这样,让怀疑的对象有了底气。
“如果不是他的,那胸针出现在他奶奶家的灶眼里不觉得奇怪吗?”季悦笙趴在桌子上问。
江政咽下那一小口包子:“关亭跃就是和他通气了,不然他怎么知道发生在何赏娟家的另一起命案,还知道是小偷干的?所以他直接把责任全部推给了罗一杰,思维缜密,毫无破绽。”
“也就是说,罗一杰十几年前作为目击者现在依然有嫌疑?”祁司明白过来这其中的关联,便问。
江政点头:“关展翔那小子说罗一杰既然十几年前出现在那儿,说不准自己奶奶就是被他杀死的。在处理尸体的时候,又不小心把偷来的胸针落在现场了。呵!”
忍不住冷笑摇头的江政喝完了最后一口粥。
季悦笙惊讶得张大嘴巴:“关展翔应该去写小说啊,这逻辑没问题。按照他这么说,这案子就不用查了,罗一杰就是那个替死鬼呗。”
“罗一杰如果杀人,动机无非是钱。可是何赏娟死时,金手镯还戴在手上,一个惯盗怕行迹败露而选择杀人,那么逃的时候也不会忘记小偷的本性,他一定会把金手镯也一并拿走。”祁司头脑清晰,说出的话也令人信服。
“嗯。”江政忽而得意一笑,“我已经查到那枚胸针在原主人去世之后到了谁的手中,去问问就一清二楚了。”
“不愧是江队!”季悦笙竖起了大拇指。
祁司看了眼季悦笙,对江政说:“我们……”
“带我们一起去吧。”季悦笙依旧兴奋。
祁司怔住,他本想不再参与调查,带季悦笙回学校。昨天那个事情让他彻夜难眠,虽然季悦笙只是受了点小伤,但于情于理他都觉得不应该。然而现在,这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家伙居然还想着跑一线。
“你不怕又受伤吗?”好像是从祁司脸上察觉到了什么,江政笑着问季悦笙,“万一下次突发事件不小心伤到脸了怎么办?”
季悦笙完全不当一回事,拍了拍祁司的肩膀说:“他会保护我的。”
“你不怕他不要你吗?”江政接着调侃,“毁容了会嫁不出去的。”
季悦笙捧着脸望向祁司,仿佛在问“你会吗”。
“不会的。”祁司没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向她保证,之后对江政说,“就算能证明胸针真的曾经在关展翔身上出现,也不能证明他和命案有关系。他还是可以将事情全部推给罗一杰。”
“确实。”
江政没有否认,单从这一点上来讲,这个案子仿佛进入了死局。如果关亭耀没死,他倒还可以向多个人了解情况,现如今剩下的人似乎都对十几年前发生的事情保持缄默,甚至串通一气。
“想要从关展翔嘴里听到真话,还有一个办法。”江政将吃完的早餐收拾了一下,扔进了垃圾桶。看着俩孩子没有主意的样子,他也没有卖关子,“从关沁下手。”
“你又要我们利用同学之情啊?”季悦笙一下子就听出了话里的玄机。
江政坦率地承认,但他非常认真地说:“你直觉关沁对这个二伯的儿子抱有一种异样的态度,那不如我们就让关沁和关展翔见一面。”
“啊?”季悦笙觉得这事有点为难。
“放心,我会让同事和你们一起去的。这次兵分两路。”
这个案子走到现在这个地步,不对关家人下点猛药是没有什么进展了。另外,还有关亭耀之死,江政也让另一组同事去医院做调查了,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
这时,有人轻轻叩了下打开的房门。
“江队,正忙呢?”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颀长,看起来偏瘦,面颊有点黝黑的男子,他就是技侦的童治廷。
江队忙招呼他进来:“正聊案子呢。有发现?”
童治廷从赵芷芸嘴里知道来了两个警校的学生,这会儿总算见到了。一半好奇,一半观察,他朝他们走近。
“何赏娟厨房灶台的附近地上发现了大量血迹,她死时头部朝向是在灶眼方位。当时现场勘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你也知道。我们的dna专家经过鉴定,确定那些凭肉眼看不出是血迹的血属于何赏娟。换句话说就是,她被杀的现场应该就在她家厨房。”
江政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从罗一杰看见手持血锤子的关亭耀开始,他就知道事情会向着这个方向发展。但“知道”的事实需要证据的依托,现在证据有了。
“你不是能根据死者致命伤画出凶手手持凶器时的手部特写吗?”江政转而将话题抛给了祁司。
祁司有丝不确定:“运气成分偏多。”
“再试一次。”江政说完就给赵芷芸打了个电话,大意就是让祁司过去画个模拟画像,让她搭把手。
电话打完,祁司就动身去了赵法医那边,留下季悦笙还在办公室,但是江政也没有让她闲着,直接吩咐说:“可以联系关沁了。找个借口一起去趟关展翔家。”
“嗯,好。”季悦笙欣然接受了任务。
于是,两个学生就这样被江政分开行动了。童治廷也没有急着走,反而问江政:“干吗把俩孩子分开?”
等到只有大人的时候,江政才放心地抽了支烟:“祁司,就是那个男生在办案过程中情绪容易受到这女生的影响。太过于在意对方,出任务的时候可不是件好事情。”
“他们还是学生呢,你这样会不会太严厉了?”童治廷也没话找话。
江政严肃地回答:“这是在保护他们。等他们毕业了之后才知道办案过程中多余的感情会坏事,那就晚了。如果工作中,他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还当什么警察。”
对于江政一板一眼的行事风格,童治廷深感佩服。与此同时还为那两个学生捏把汗,可能在警校的时候都还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教育。
不过话说回来,这整个社会才是最好的老师。
“行了,我出去忙了。你那边要是还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通知我。快要被这案子搞死了……”憋了很久,江政总算是发了句牢骚。
“那是自然。”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在江政的安排下,一位姓董的民警陪同季悦笙和关沁一起前往关展翔的家。而季悦笙将关沁“骗”出来的理由是——“我和董警官都不知道去关亭耀家的路,求带。”
关沁真的是性格好,才会对这样明摆着骗人的要求深信不疑。
“祁司呢?”坐上警车之后,关沁见只有季悦笙和董警官两个人,不免觉得奇怪。
季悦笙随口解释:“他有点事就不和我们一起去了。”
“哦。”关沁轻声应答。
季悦笙见她情绪不高,转移话题:“他给的香囊有效果吗?”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睡得还算踏实。”她梨窝浅笑,却看起来特别忧伤。
开车的董警官没有参与两个女生的聊天,很是认真地开着车,就是时不时插进来问一句“是不是这条路”“要过这个红绿灯吗”来证明他们是真的不认识路。
开了将近十五分钟还是没到达目的地,季悦笙突然想起还有个问题需要关沁解答,遂小心翼翼地问:“你说你七岁那年凌晨出去找父母,结果父母在奶奶厨房帮忙杀猪?”
关沁点头,对于年幼的记忆她时而清楚,时而模糊。因为梦境过于真实,她甚至有时候会觉得那些她认为是记忆的片段可能也是个梦。
“那你还记得当时厨房里都有谁吗?”
季悦笙问出了这个一开始就该问的问题,可按照当时的情形他们也并不知道关沁所说的梦境会有这么大的隐情。说回来,到底还是不够重视。
“我妈……”
关沁居然有些困难地回忆当时的情景,但她肯定妈妈当时是在场的。她索性闭上了眼睛……
她推开门,门没有上锁。她是用哪只手推的门,她想不起来了。身体的感官对那件事依然存有记忆。她没有用手推门,那她是怎么进去的?妈妈来开的门吗?好像不是。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谁?当时他们在干什么?
“你二伯在吗,当时?”季悦笙见她冥思苦想,便谨慎地提醒了一下。
关沁的脑海中瞬间出现了二伯的身影,但她首先听见了他的声音。他好像在愤怒地说着什么,渐渐地,他的样子才清晰起来。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里面是毛衣……哦,那是冬天发生的事情。”关沁觉得不可思议,她竟然还能这样还原逐渐忘却的往事。
藏青色?冬季。季悦笙难掩心中激动,这和罗一杰所描述的基本吻合。
“二伯当时好像在骂人……我不清楚,我妈妈说我一进门就哭了,可能是被吓哭的。”关沁低头嘲笑了自己一番,“二伯在的话,大伯应该也在。我记得当时那小屋子里挤满了人。”
“那你奶奶呢?”季悦笙隐约觉得事情不对劲。
关沁想也没想就说:“奶奶肯定也……”说着,她就停住了,看着季悦笙的眼神忽而变得捉摸不透起来。
奶奶在吗?她陡然间产生了这样的疑问。而这个疑问让她瞬间害怕起来,没有任何关于奶奶的片段在她脑中汇总。这种从心底滋生的恐惧,使她觉得回忆的空间在扭曲,她站在那个倒流的时空中,什么都看不清。
“没事,不着急。”季悦笙伸手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既然这个难以回忆,那换一个。“对了,你记得上次我去你家看到的那张全家福上你哥佩戴的胸针吗?”
关沁一听到关展翔的名字就非常冷淡,她说:“那个东西我还拿来玩过。后来说是丢了还是怎么了,我也没有再见到过。”
“以你当时的感觉,那胸针是便宜货还是贵重物品?”
“贵重吧。”关沁十指交叠置于腹前,“二伯生前一直指望着儿子发财,但他就是混吃等死,我二伯脾气暴躁,经常动手打他。听我妈妈说,他年轻的时候那么有钱,实际上就是个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反正我们全家都不喜欢他。”
季悦笙没有说话,所谓亲戚其实就是人生下来之后无法选择但不得不拥有的亲人。但别人家的事,她不好做评价。
“说起那枚胸针,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它当中那个亮亮的东西,我小时候一直想抠下来,是绿色的,就像……蛇的眼睛!”
突然间,关沁的另一扇记忆大门打开,但这扇记忆的大门嵌在了梦境的墙上,她又从现实走回了梦里。
公安局法医室,赵芷芸正安静地陪着祁司作画。通过3d还原技术,模拟了当时何赏娟的样子以及头部受到重击后的脑部伤口,方便祁司对比参照。
“凶器还是那把生锈的锤子。按照童治廷的说法,何赏娟当时应该是倒在地上,无力还击,最后被打死的。地上遍布血迹,这一块就是。”画之前,赵芷芸尽量将全部详尽信息告知祁司,以便他更好地作画。
“这个伤口好像是经过两次锤击造成的。”祁司看着头骨碎裂凹陷的地方,提出了疑问。
赵芷芸身子倚靠在办公桌上,回答:“嗯,第一下可能是将她打昏了,还不致死。”
之后,祁司就陷入了沉默,细想了之后,就一直画到了现在。直到画好最后一笔时,他突然拧起眉头。
“难怪……”他轻声念着,把画交给了赵芷芸。
赵芷芸再次见到他的才能时,还是忍不住惊讶。这是一双和罗一杰完全不一样的手,从画上都能感受到这双手的阴森感。这双手的手指甲留得有点长,虽然不至于干瘦,但看起来有些病态。
罗一杰杀死张山一只手拿锤子就将张山致命,可这个人却用了两只手。
“我画错了关亭耀的画像。”祁司浅浅地叹了口气,“我没有将他体弱多病这一因素考虑进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关亭耀?”赵芷芸举着画像不可思议地问。
祁司看了她一眼:“这个等江队那边调查完关亭耀住院时的情况就能确认了。就目前我所能掌握的是这个人身体上有着器质性的病变。其实他根本第一下就想置人于死地,奈何身体条件不允许,所以他换成了双手。”
“要不是你的年龄摆在这里,我差点以为你能算命呢。”赵芷芸调笑,“不过,我觉得你没准真的可以。”
“我还差得远,如果我爷爷在应该能从画像上得到更多的线索。当然,大伯就更不用说了,可能他都已经找到凶手了。”祁司谦虚地说。
赵芷芸倒是不这么认为,或许他的爷爷和大伯在他这个年纪还没有他这样的洞察力。她曾经也确实见识到过能将案发现场当时的情况通过画像还原的专业人士,现场所有的东西其实都在传达凶手和被害者的情绪,他们的想法以及情感都体现在彼此身上。被害者的恐惧以及凶手杀人的动机,统统隐藏在其中。
一般人可能无法理解,但现实就是有像和祁司一样厉害的人,他们有这个能力将情绪具体化,并转化成普通人都能理解的东西。
“你平常都看些什么书?”赵芷芸忍不住好奇起来。
祁司放下手中的笔,平淡地说:“没有固定的类别,基本上什么都看。”停顿了一下,他突然说起了自己的见解,“其实犯罪心理画像是一门科学,它不是简单的逻辑推理。大伯是犯罪心理学专家,他平常连阴阳五行学说都看,他是理科出身,物理化学他也都运用在了破案中。但他对艺术也很有自己的主张,总之学的东西很杂,却都对破案起到了作用。他经常告诫我,要注重团队合作,科学是拿来谦虚时用的,而不是用作炫技的手段。”
赵芷芸能理解他的意思,一方面强调自己的能力和爷爷、大伯比实在是班门弄斧,另一方面又表露了自己对破案手段高追求的“野心”。不得不说,祁司是个内敛又懂分寸的人,他的外表可能和他的内心有着很大的差别。
“所以这些科学里面有帮你追到季悦笙的方法吗?”赵芷芸没有就他的话题讲下去,反而一下子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调侃起他来。
祁司怔了怔,一本正经又掩藏不住失落地回答:“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