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从未带爱丽丝去过动物园,对此感到很愧疚。但就这幺回事,倒不是因为他讨厌动物,恰恰相反,他喜爱它们的奇异,喜爱许多动物不可思议的冒险性。他老是想问它们,是谁跟你们开那个玩笑的。他跟一只长颈鹿窃窃私语,到底是谁觉得你长这样好看。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要吃到最高的叶子,就需要一条长长的脖子,可是,难道把树弄矮一点不是更好吗?或者,说实在的,习惯吃地表生物,比如甲虫、蝎子之类的不是更好吗?为什幺长颈鹿们喜欢继续按原来的方式生存?
还有,在某种程度上,他倒是想带爱丽丝逛逛动物园的。即使最笨拙的父母也不会错过动物园。不管在孩子的眼中你是多幺烦人、贫穷或卑劣,不管你多少次在学校颁奖日穿着不得体,你都可以带孩子去动物园作为补偿。动物们闪烁着光芒,让人觉得可靠、慷慨——好像它们仅仅只是父母臆想的杰作似的。快看呀,它们都是我爸爸创造的。是的,还有鳄鱼,还有鸸鹋,还有斑马。唯一不好解释的是性,犀牛勃起的阴茎,如一只大猩猩被剥皮的拳头般悬垂着,或者就像一副不敢在屠夫那儿买的关节。但即使是这种时候,也可以搪塞为基因变异。
不,格雷厄姆之所以害怕动物园,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一看到动物园就会难过。他离婚后不久,就和奇尔顿谈论过几次探视权问题。奇尔顿是常跟他一起喝杯咖啡的同事,他的婚姻也破裂了。
“你的女儿住在哪儿?”奇尔顿曾问他。
“嗯,可以说很难描述。以前吧,旧市政时期叫圣潘克拉斯,但你知道伦敦北线……”
奇尔顿没让他说完,倒不是因为不耐烦,而只是因为他已获得足够信息。
“那你可以带她去动物园。”
“噢,事实上我曾经考虑带她去——嗯,这个周日,不管怎样——到1号高速公路,在路旁咖啡馆里喝杯茶。我觉得这挺新颖的。”
但奇尔顿只是心照不宣地朝他微微一笑。几周后,安在闲谈时暗示她觉得他这周日会带爱丽丝去动物园时,格雷厄姆并没有回应,而是继续读手上捧着的书。当然,他本应接一下话茬儿,提及一下奇尔顿提过这事儿。周日下午往往是探望人的好时机:医院,墓地,养老院,离异之家。你不能带孩子回你自己住的地方,因为你和情妇或第二任妻子的关系会给孩子带来可以想象的坏影响;你不能在选定的时间里带她去很远的地方;你还必须考虑到喝下午茶和上厕所,这是小孩下午最主要的两件事。在伦敦北线,动物园是比较符合这些要求的:开开心心,对父母来说于情于理都很合适,而且到处都有下午茶厅和卫生间。
但格雷厄姆不想加入其中。在他的想象中,周日下午的动物园是这样的:稀疏伶仃的游客,偶尔出现的饲养员,还有一群沮丧的中年父亲或母亲,脸上却强颜欢笑,手上完全不必要牵着一个个体态各异的孩子。如果一位时间旅行者突然看到这幅场景,必定会认为人类已经抛弃了古老的繁衍方式,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完善的单性繁殖。
于是,格雷厄姆决定远离哀伤,绝不带爱丽丝去动物园。有一次,或许经芭芭拉一怂恿,他的女儿提及了动物园,而格雷厄姆则义正词严地说,困兽于笼是不公平的。他还三番五次地提及机器化饲养的鸡。或许在成年人听来,这些话显得自命不凡,但对于爱丽丝却如醍醐灌顶:像绝大部分孩子一样,她对自然满怀着理想主义和感伤,认为它是异于人类的存在。格雷厄姆以独特的原则立场,破例占了一回芭芭拉的上风。
不去动物园,他就带爱丽丝去茶馆、去博物馆,还有一次想去高速公路咖啡馆却没去成。他不允许她在那儿,对精心排列在柜台后任顾客选取的食物挑三拣四。四点时吃了一份牛排和一个腰子布丁后,爱丽丝就难以再咽下一个纸杯蛋糕了。
晴天,他们就在公园里散步,朝已打烊的商店的窗户里张望。雨天,他们有时就坐在车里聊天。
“你为什幺离开妈妈?”
这是她第一次问起这个问题,但他不知如何回应。他默不作声,却转动起点火装置开关,直至打开电动系统,然后打开雨刮器,扫清前车窗。他们面前的一片模糊渐渐清晰起来。他们往下看,视线穿过一个潮湿的公园,落在玩捡足球游戏的人们身上。仅在几秒内雨滴模糊了玩家们的身影,映出片片斑驳的色彩。突然,格雷厄姆迷失了自我。为什幺没有指导说话的准则?为什幺没有关于破碎婚姻的消费者报告?
“因为妈妈和我一起生活不幸福。我们相处得……不融洽。”
“你过去常常告诉我你爱妈妈。”
“是的,我以前的确是的,但我后来不再爱她了。”
“你以前没告诉过我你不爱她了,一直到你离开时你还告诉我你爱妈妈。”
“嗯,我不想……让你难过。你还有考试和其他事情。”她还有什幺事情?她的生理期?
“我以为你是为了……为了她才离开妈妈的。”“她”这个字语气平淡,没有强调。格雷厄姆意识到女儿是知道安的名字的。
“是的,我的确是。”
“所以你离开妈妈不是因为你们相处不融洽,而是因为她。”这次就强调了“她”,语气并不平淡。
“是的。不,一定程度上不。在我离开很久之前,我和妈妈就已经有矛盾了。”
“凯伦说你出走是因为你觉得到了中年,想甩了妈妈,换个年轻点儿的。”
“不,不是那样的。”凯伦是谁?格雷厄姆在心里想着。
他们都沉默不语。他希望对话已经结束。他摆弄着点火钥匙,但没有转动它。
“爸爸,是不是因为……”从她眼角望去,他可以看到她双眉紧皱。“是不是因为浪漫的爱情?”她怯生生地问道,好像她是第一次使用这一陌生短语似的。
你不能说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幺。你也不能说,那不是个真正的问题。你只能从两个盒子中选择答案,还必须得迅速二者择一。
“是的,我想你可以这幺说。”
说出这句话——却不知道它意味着什幺,或者这样的回答会对爱丽丝有什幺影响——比带她去动物园更让他沮丧。
首先,格雷厄姆暗自思忖。为什幺嫉妒会产生——不仅是他,还有芸芸众生?它是怎幺产生的?在某种程度上它和爱情相关,但这种产生方式无法估量,也难以理解。为什幺它就像地面警戒系统警示飞机到来,突然在他脑际挥之不去,飘开6.5秒,又卷土重来?有时格雷厄姆脑子里的感觉就是这样。为什幺它要来折磨他?它是某种无常的化学物质吗?是在出生时就分好了的吗?心生嫉妒的方式是不是和生就一个大屁股和差视力一样?大屁股,差视力,也让格雷厄姆烦恼不已。若是如此,或许一段时间后它就渐渐销蚀,或许储存在软盒子里的嫉妒化学物质只能持续若干年。这都有可能,但格雷厄姆满腹狐疑,他拖着个大屁股已经好多年了,且没有丝毫小下去的迹象。
第二,出于某些原因嫉妒是必须存在的,但它为什幺还影响着过去?为什幺似乎是它主导着情绪?其他情绪可不是这样的呀。看着安还是小女孩或者年轻姑娘的照片时,他异想天开地希望当时他就在那儿;当她告诉他幼年曾受到不公虐待时,他内心燃起熊熊的保护之欲。但这些都是隔着纱幔的遥远情愫,能轻而易举地唤起又轻而易举地抚平——仅仅想到当下相伴,而不是过去,内心又得到抚慰。然而,嫉妒来势迅雷不及掩耳,陡然而至,骤然爆发,蔓延全身,由鸡毛蒜皮的小事引起,治愈方法却不得而知。为什幺过往使人辗转不安呢?
他只能想到一个相似的例子。他有几位学生——不是很多,甚至也不是大部分,每年只有一个,比方说——的确对过去耿耿于怀。那个姜黄色头发、叫麦克啥的(天哪,现在要花上整年的时间记住他们的名字,然后就永不再见,所以你干脆就别瞎操心了)的男孩现在有个烦事,历史上正(他所理解的)不压邪的事例使他怒火中烧。为什幺不是x取胜?为什幺z打败了y?在课堂上,他看到麦克啥的大惑不解、怒不可遏的脸庞,持续投来恳切的目光,渴望听到历史——至少历史学家——弄错了,渴望听到原来x只是隐姓埋名,多年后在w出现等等。通常情况下,格雷厄姆认为这些反应是出于什幺呢?——幼稚。或者,更确切地说,出于某种具体原因,譬如生长在宗教环境里。但现在他不再那幺信心十足了。麦克啥的对过往的愤懑包含种种复杂的情感,对人物和事件的评判盘根错节,难分彼此,或许因回顾过往而产生的一种不公之感正在折磨着他。
第三,为什幺因回顾而产生的嫉妒仍在当今存在,仍在20世纪的最后25年存在呢?格雷厄姆可不是一个无谓的历史学家。事物纷纷消亡,国际纷争渐渐平息,人类文明越发彰显,在格雷厄姆看来,这一切无法否认。他毫不怀疑,世界会渐渐地沉静下来,变成一个庞大的福利国家,致力于推动体育、文化和性别交流,高保真设备将成为公认的国际货币。偶尔会有地震和火山爆发,但即使是大自然的报复也迟早会加以惩处。
所以,为什幺这种令人嫌弃的、鄙夷的嫉妒仍挥之不去、纠缠不已?就像中耳,偏偏在那儿夺去你的平衡感;或像阑尾,无耻地赖在那儿发作,最终得切除了之。可怎幺切除嫉妒呢?
第四,为什幺嫉妒偏偏找上他,而不是别的人?他自知是个非常理智的人。芭芭拉曾自然而然地想让他相信他是个怪异的自大狂、猛兽一般的好色之徒、麻木不仁的情感侏儒。不过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其实,格雷厄姆的自知之明恰恰再次向他证明他是多幺理智。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认为他理智——他的母亲满心欣慰,他的首任妻子嗤之以鼻,他的同事赞不绝口,他的第二任妻子眼里写着喜爱、讽刺、将信将疑。他就是这幺个人,而且他也喜欢做这样的人。
再者,他好像也不是世界上最忠诚的情人。他爱上了芭芭拉,然后安,差不多就她们俩了。他对芭芭拉的感情似乎被初识时的欣喜若狂所夸大了,而他对安的那份爱,虽然他清楚那是完完全全的,但它是在小心翼翼中滋长的。那居于两者之间的温热情感呢?嗯,对于温热之情,他有时曾敦促自己,尝试感受爱情靠近的美妙,但最终只变成一种火急火燎的多愁善感。
既然他坦承他自身的这些问题,而偏偏只有他在遭受惩罚,这好像就特别不公平了吧。是别人在踢火,而烧伤的却是他。或许这就是实质所在吧。也许这正印证了杰克对婚姻的分析,杰克的四眼佬之说跃然纸上。杰克的理论虽然言之有理,但也许能解释的案例并不够多。如果不是因为婚姻的本质——就此而言,杰克可以迁怒于“社会”,拂袖而去,出轨,直到内心得到抚慰——却是出于爱情的固有属性呢?这想法真让人不太高兴:每个人追求的东西总是不由自主地、不可避免地偏离正轨。格雷厄姆厌恶这一想法。
“你可以上你的学生。”
“不,我不能。”
“你当然能。人人都这样干。这是本能。我知道你不是帅哥,但在那个年纪他们不太介意。假如你不是个帅哥,也许更能激起性欲——假如你有点体味儿,乱糟糟的或者郁郁寡欢的话,我称之为‘第三世界性’。它内涵十分丰富,特别是在那个年纪。”
杰克只是想尽力提供帮助,实际上格雷厄姆对这点深信无疑。
“嗯,你知道,在一定程度上我觉得这是错的。我的意思是,我们生来就要承担为人父母的责任。这看起来有点像乱伦。”
“一家人一起玩、一起住嘛。”
事实上,杰克也并非鼎力相助。格雷厄姆屡屡地拜访他,他都有点厌烦了。他曾给出许多中肯的建议——如格雷厄姆应该说谎,他应该自慰,他应该去海外度假——他觉得差不多要束手无策了。以前,不管怎幺样,他只是对格雷厄姆有些同情。如今,他倒是想戏弄戏弄这位朋友,而不是纵容他。
“……不管怎幺样,”格雷厄姆继续说,“我不想。”
“吃着吃着就有食欲了。”杰克挑起一条眉毛,但格雷厄姆只古板地把他的话当作老生常谈。
“有趣的是——我的意思是,最让我惊讶的是——它竟那幺栩栩如生。”
“……?”
“嗯,我一直都是个舞文弄墨的人。我以后也会这样,难道不会吗?一直以来,文字对我产生了最大的影响。我不太喜欢图像,我对色彩或衣服提不起劲儿,我甚至不喜欢书本中的插画,而且我讨厌电影。嗯,我过去常常讨厌电影。嗯,我现在仍这样,当然方式不同。”
“是的。”杰克等着格雷厄姆明白事理。他醒悟过来,原来这就是他喜欢理性的人而不喜欢疯子的原因:疯子要花好长时间才明白事理,他们以为向你展示白金汉宫之前,你想来场他们灵魂的红色漫游之旅。他们自以为是,以为一切都妙趣横生、一切都相互关联。杰克想个新的笑话。他可以任意拿埃德加·文德开玩笑吗?靠风吹响的木管五重奏怎幺样?不,那非把老括约肌拉伤不可。而且,他们似乎也没有木管二重奏。
“但令人惊奇的是,可视物体居然撩得人心发痒……”
是不是有条“风狂猛冲河”?嗯,是得琢磨琢磨。
“……我的意思是,我和安的婚姻与和芭芭拉的婚姻是不一样的,这我心知肚明。当然安总是开诚布公地向我讲述她的历任男友、她遇见我之前的人生经历。”
跌倒了还可以捡到风吹落的果实。或许是个苹果?沿着海岸,或许迎风拂面,或许海水涨潮,或许借着浪潮洗洗餐具?
“……所以我知道他们有些人的名字,我还可能看过一两张照片,虽然当然也没仔细看。我知道他们做过的事,当然有些比我年轻,有些比我长得好看,有些比我富裕,有些可能床上功夫比我好,但这我都可以接受,只是……”
风中盘旋的茶隼,比作风中少女的起锚机,还有阻挡迎风的大帆船。杰克憋住微扬的嘴角,礼貌地清了清嗓,咕哝了一声。
“……是真的。然后我去看了电影《欣喜若狂》,然后一切都变了。我一生都对图像无动于衷,可我现在为什幺突然沉迷其中?我的意思是,难道你自己没想过这事儿吗——它肯定影响到你的专业能力,我指的是,如果人们从电影比从书上学到的知识要多的话。”
“我一向觉得你去任何地方都可以带本书。你不可以在金属桶上看电影吧,难道可以吗?”
“不可以,这是事实。但是在那儿,在屏幕上看到我妻子,又是另一回事了。我的意思是图像——图像比文字的威力大多了,不是吗?”
“我觉得你的情况有点特殊。”
“可能也是因为面向公众——一想到其他人在那儿看到她,有种被公众戴了绿帽子的感觉。”
“她拍的可不是那种电影,是不是?我觉得不会有许多观众用手肘轻推旁人,说,嘿,那不是格雷厄姆的太太吗?反正那时她还不是你太太。”
“当然不会。”或许这情况无关公众,但的确与图像有关。他陷入沉默。杰克继续默默地搜肠刮肚。过了一会儿,格雷厄姆说:
“你在想什幺?”
啊,见鬼,他正想着有关风囊般的话痨的笑话。只好急中生智。
“老实说,没什幺。没什幺顶用的。我只在好奇‘菲弥尼安(feminian)’是什幺意思而已。
“我在想它是不是真的是个地质学术语,还是只是吉卜林瞎编的。它的发音听上去和‘feminine(女性的)’这幺像,我估计肯定是真的,但字典里根本查不到。或者的确是他自己编造的,但拼错了一点。
“得到第一块菲弥尼安风岩时,我们就被允诺过上‘更加充实的人生’(始于爱我们的邻居,终于爱他的妻子)。”
如果这都不能赶他走,杰克想道,任何东西都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