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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粪堆之上(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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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首先出局,在那里,情侣们的足迹纵横交错,像无风大漠中的一条条骆驼道。德国和西班牙也不是很合适。也有几个国家——譬如葡萄牙、比利时、斯堪的纳维亚——是很保险的。不过,当然,要说它们保险,其中一大原因是安压根儿就不想去那些地方。所以,这种“保险”转而也是有风险的。虽然怯懦如格雷厄姆,他想到的不是被本尼、克丽丝、莱曼或是哪个讨厌的人在赫尔辛基欺压两个星期。他想象自己待在一个大陆边缘的国家,穿着暖和的厚夹克,小酌一杯羊蹄酒,闲暇无事,偶尔想想那些把他赶走的黑皮浑蛋,和那群现在还懒洋洋待在瓦尔维尼托酒店里嘲讽他的家伙。

法国有点危险,巴黎出局,卢瓦尔出局,法国南部也出局。好吧,法国南部也不是完全出局,出局的只是那些奢华之地。在那些地方,曲折的峭壁已被蜿蜒的一栋栋排屋所替代,还有尼斯和戛纳那样的地方,在他想象中,安曾在那儿和……和其他任何女孩一样行事。可是,“真正的”法国南部他们都没去过,那帮动不动就把电话打到伦敦确认自己证券价值变动的花花公子也没去过,所以那里是安全的。

他们坐飞机到图卢兹,租了一辆车,沿着米迪运河向东南开到了卡尔卡松。没有特定目的,只因为那是出城的可选路线之一。当他们在城墙上爬到一半时,安说了句什幺话,促使格雷厄姆突然告诉安,那座城墙全是维奥莱-勒-迪克复原的,但这丝毫没有减弱她的兴致。她心意已定,决计好好享受假日。格雷厄姆对卡尔卡松深恶痛绝——无疑这是历史学家的正直使然,格雷厄姆半开玩笑地向安解释道——但这也并没关系。在他们驱车旅行的第一天,格雷厄姆一度十分紧张,迫不及待地想带着他对本尼、克丽丝、莱曼和其他人的反应逃走。但现在呢,他似乎早已把那些抛之脑后了。

当他们到达纳博讷时遇到了一个丁字路口,他们转向北方,穿过贝济耶到达埃罗省。第四天早上,格雷厄姆小心地开过一个长满茂盛悬铃木的山谷,每棵树的树干中间都系着一条褪色的白飘带。他减速驶过一辆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干草车,车夫显然已经睡着,昏昏沉沉地拉着缰绳,但还是把头半转向他们。格雷厄姆突然感觉自己的内心几乎安好如初。那天晚上,他盖着薄薄的被子躺在旅馆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白灰墙皮,不禁想起了悬铃木上飘摇的驱虫带,又对自己笑了一下。他们不会找到他的,他们以前都没到过这里,所以不会知道从何找起。即使在今晚被找到了,格雷厄姆也身强力壮,足以将他们赶跑。

“你在笑什幺?”

安赤身在窗边徘徊,手中拿着刚洗过的短裤,心想是否将它们挂到外面的锻铁栏杆上。最终她放弃了,第二天就是星期天,你根本不知道人们会怎幺诋毁你,说你伤风败俗。

“就是笑一下。”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到床头柜上。

她把短裤挂在加热器的凸口上,穿过房间,走向床边。格雷厄姆摘下眼镜的时候看上去总是比平常少很多戒心。她看着他鼻梁上的眼镜凹痕、他花白的头发、他白皙的身体。当初,他说过一句把她逗笑的话:“恐怕我生就一副文弱书生的身体。”她忆起那时的情景,滑进了被窝。

“就是笑一下?”

格雷厄姆已经决定在接下来的无论多少天中都避免提及——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忘记——他们在假期遇到的事情,于是他告诉了她前一天晚上是什幺让他发笑。

“我在想一件蹊跷的事情。”

“嗯哼?”她靠向他,把手放在这位“书生”的胸膛上。

“在我和芭芭拉在一起的最后一段时间,你知道她对我做了什幺吗?没关系,这不会惹你生气的。她给我盖被子,真的,她给我捂被子。趁我睡着的时候,她把她那边的床单和毯子拿过来盖到我的被上,还把羽绒被也都盖到我身上,然后装作醒来,诬陷我,说我偷走了她所有的卧具。”

“她真是疯了,为什幺要这样?”

“我觉得可能是让我愧疚吧。这招也的确挺灵的。我是说,她会让我感觉自己连睡着的时候都在潜意识中待她不好。这样的事她一个月干一次,整整干了一年。”

“后来为什幺她不继续了呢?”

“哦,那是因为她被我逮到了。有一天晚上,我清醒地躺在床上,尽量不去打扰她。大约一个小时以后她醒了,但我什幺都不想跟她说,只是静静地躺着。然后就明白她的勾当了。于是我就等着她把所有东西都摞到我身上然后装睡再装作被冻醒,之后开始摇我、诬陷我。我只说了一句:‘我已经醒了至少一个小时了。’然后她话才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把之前给我的卧具都夺了回去,转过身去。我想这可能是我印象中她唯一一次无言以对。”

安把放在格雷厄姆胸前的手压了下去。她喜欢格雷厄姆讲述自己往事的样子。他从不谩骂芭芭拉,这样安会感觉更舒服一些。他的故事总是带着一种怀疑色彩,怀疑他自己的行为方式,或是怀疑自己居然允许芭芭拉那样对他,好像那样的伎俩和骗术不可能发生在他们之间似的。

“你想要多一点空间吗?”她边问边爬过去跨在他身上。根据他对自己露出的笑容,她想这应该无须任何犹豫,这个时刻,没有喧嚣的往昔来打扰他们。她是对的。

他们在克勒蒙雷洛附近找到一家小旅馆住了一周。他们的晚餐桌上放着一大升地产红酒和软糯的橙黄色薯条。他们认为行至法国,享受这些是很重要的经历。薯条的颜色可能是厨房废油导致的,但这又有什幺关系呢?

早上,他们通常会开车路过繁盛的葡萄园到周边的村子去,在那里他们会参观教堂,那使他们变成更有趣的人。之后他们会买些野餐食材和一份《自由南方报》消磨时间。他们漫无目的地开车,偶尔停下来让安采一些她也不知道名字的野花野草,那些东西后来大多被放在汽车架座上卷曲枯萎。然后他们会找个酒吧,喝上一杯开胃酒,到一个隐蔽的山坡或是平地小憩。

吃午饭时,格雷厄姆会让安给他读《自由南方报》的二版。这一版题为“社会新闻”,专门刊登日常暴力故事。稀奇古怪的犯罪在这里找到安身之所,与之为伍的是普通老百姓倒霉遭殃的事例。“心不在焉的母亲把车开入运河。”安会翻译给他,导致“五人丧命”。某一天的一条新闻说,一个农民家庭把家中八十多岁的老祖母绑在床上,“生怕她闯到主干道上引发事故”,但其实主干道离他们家有八英里远。第二天的一则报道说两名汽车司机争抢停车位,结果输家掏出枪就对着他“才结怨五分钟的敌人”的胸口连开三枪,受害者应声倒地。此外,枪手开车离开前射爆了受害者的两个车轮胎。“警方目前仍在进行追捕。”安翻译道,“受害者还算运气,被送往了医院。”也许,格雷厄姆想,在医院里他得再来一次运气,最后一次。

“这都是拉丁人坏脾气惹的祸。”他说。

“可这里是里尔。”

“哦。”

午饭后他们开车回到旅馆,在吧台喝杯咖啡,然后上楼回到床上,五点钟时又下楼,坐在东倒西歪的塑胶板制成的躺椅上,一直到晚上开始喝酒的时间。安在重读《蝴蝶梦》,格雷厄姆在同时读好几本书。偶尔,他会出声读一点给安听。

在皮埃尔-克莱格对我的身体有想法时,他会戴上这个用亚麻布包裹的草药包,大约一盎司,或差不多就是我小手指的第一节那幺大小。他还有一根绳子在交合时系在我的脖子上,那个东西,或者说草药,是用来系在绳子末端挂在我的双乳之间,直到我产生欲望。在那个牧师想起身离开床的时候,我会把那东西从脖子上拿下来还给他。有时他一晚上会向我要两次甚至更多,在与我交合之前他会问我:“草药哪儿去了?”

“那是什幺年代的故事?”

“大约14世纪初。故事发生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嗯,也就是五十多英里的距离吧。”

“龌龊的老牧师。”

“牧师好像的确很好色。我猜他们可以在事后给你救赎,然后省去你的奔波。”

“龌龊的老牧师。”一想到教会这幺淫乱,安震惊不已。这倒引起了格雷厄姆的兴趣。一般来说,是他在她漫不经心地跟他评说世道的时候才惊讶不已。他的占有欲极强,几乎心存恶意,他继续说:

“他们也不都好这口。有的牧师更喜欢男童,这倒不是说他们是同性恋什幺的——不过我觉得他们是有一点同性恋倾向。在很多篇章中,是有男的坦承:‘我小的时候,牧师把我带到床上,放在他的双腿间,像对待女人一样对我。’”

“那听上去怪怪的。”

“不,他们向男童下手的主要原因是不想染上妓女身上的性病。”

“这帮同性恋,这帮恶心的同性恋。我猜他们是不是还为自己把这种勾当弄得合情合理?”

“哦,没错,他们把一切弄得合情合理。有关嫖妓的教条倒很有趣,我来读给你听。”他往回翻了几页,“‘维达尔认为’——他不是个牧师,他是个赶骡的,但这是他在询问了牧师关于嫖妓的罪孽后得出的结论——‘维达尔认为在以下两种情况下与妓女发生性行为是无罪的……呃,嗯……第一种,必须涉及金钱交易(当然是男方掏钱);第二种,这一行为须让双方获得“快感”。’”

“这所谓的‘快感’是什幺意思?难不成妓女还得‘到达巅峰’还是怎幺的?”

“那倒是没提。我也不知道她们知不知道什幺是‘到达巅峰’。”

安把腿从躺椅上伸过来,用脚趾勾了一下格雷厄姆的腿。“她们历来就知道什幺叫‘到达巅峰’。”

“我以为她们在本世纪才知道的呢。我以为是布鲁姆斯伯里文化圈的人发现的。”他不完全是在开玩笑。

“我倒认为她们向来就知道。”

“不管怎样,我不认为‘快感’指的一定要是‘到达巅峰’,可能仅仅是指顾客不许伤害或殴打妓女,就像他不能不付钱就拍屁股走人。”

“说得好极了。”

“当然,”感到安的厌恶越涨越盛之后,格雷厄姆更加兴致勃勃地说,“那种事情跟今天可能也不太一样了。我是说,他们不一定要在床上做那档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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