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久了的儿子到底是儿子,宁小绿再没心没肺,也还是想家的。对于这一点,宁以菲很满意。
彼时秦珩正坐在宁以菲家客厅的沙发上,一个多月没有人住的房间里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秦珩进来的时候,还顺带帮忙搞了一次卫生。
说来也怪,白天几乎忙成“哈士奇”,到了晚上居然还有精力去打扫房间。
邱叔养鸟十几年,经验丰富,宁小绿过去后不仅没有像古代书中说的那样“无尽思念人消瘦”,反而还胖了几两,皮毛油光水滑的。于是,宁以菲欣慰之余又有些忧伤。
她看够了鹦鹉,又嘱咐道:“鸟食在卧室的柜子里,还是新的没开封,你带走吧,这几天我就把宁小绿交给你啦!”
秦珩碰碰宁小绿的尖尖嘴:“放心吧,绝不会比你养得差。”
像是回应似的,宁小绿拿脑袋蹭了蹭秦珩的手指,看起来亲得不得了。
宁以菲酸了。
宁以菲原地变身柠檬精。
宁以菲控诉:“它从来不蹭我,唯一一次还是因为我要走。”
秦珩几乎没有考虑地说:“可能它更喜欢爸爸。”
话一脱口,秦珩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他赶紧去看手机屏幕,才发现视频通话已经断了。正思考着是因为自己石破天惊地认领了宁小绿的“爸爸”身份才导致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对面就发来了一句解释。
原来是临时有事。
秦珩忧伤地点点鹦鹉的小脑袋:“怎么办,我该怎么跟你妈妈开口?”
鹦鹉听不懂,但它从邱叔的电视上学了句话:“只要胆子大,天天清明假!”
秦珩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会不会说话?”
在客厅坐到十点,嗅着属于这里的熟悉味道,秦珩思绪如飞,下笔如有神。
草稿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发到乐队群里时,立即有人给出回应。
【李凌云】:[鼓掌][鼓掌][鼓掌],最近新歌是一首接一首,秦哥牛啊!
【孙楚】:质量也很棒,我来帮忙写个谱吧。
【陈越扬】:那什么,难道只有我想问问为啥都是情歌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
群里风向很快变了。
【李凌云】:这么一说还真是,秦哥最近写的好像都是甜甜蜜蜜的词。
【陈越扬】:如果说我是地球,那么你是最接近我的太阳……歌名还叫《恒星》,听听,这写的是人话吗?
【孙楚】:秦哥?
【陈越扬】:@秦珩,秦哥快来解释解释,这黏黏腻腻的风格不像你啊!
秦珩大晚上奋发图强,写完了歌词去看群,顿时被气笑了。
【秦珩】:@陈越扬,滚!
陈越扬不仅没滚,反而还越来越起劲儿。
【陈越扬】:还有之前的《当我》《我看到你》都是这一卦的,秦哥老实交代,你是不是铁树开花了?
【秦珩】:你才铁树,你全家都是铁树。我就想换换风格不行?
陈越扬才不信。
不仅如此,连李凌云也跟着瞎起哄。
【李凌云】:秦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陈越扬】:确认过眼神,是谈恋爱的人!
【秦珩】:谈什么谈,别说得那么绝对,八字还没一撇呢。
【陈越扬】:等等……那就是说确实有喜欢的人了?
这回秦珩没否认,他根本没打算瞒着。
好不容易有个想要追求的人,要不是怕干扰到对方,他甚至想买个喇叭在楼底下喊上三天三夜。
【秦珩】:嗯。
【陈越扬】:谁?上回在老城里喊你去坐的那个小姐姐?
【秦珩】:你开天眼了?
【陈越扬】:真的是?秦哥你可以啊!
【李凌云】:谁谁谁?怎么我听不懂了!
【秦珩】:就是她,她叫宁以菲,我要追她。
不是“我想”,而是“我要”。
我要追她,他抱着坚定的决心。
【孙楚】:是那个钢琴家宁以菲?
【李凌云】:啥?咋又跟钢琴家扯上关系了?
【陈越扬】:[大妈问号脸]???
【孙楚】:不清楚的自己百度。
几分钟后,群里再次炸开。
【陈越扬】:我去,嫂子牛啊!年纪不大,能力不小!
【李凌云】:我的天,太漂亮了吧!
【秦珩】:陈越扬你能不能有点文化,别老“我去”“牛”的,粗俗。
【陈越扬】:秦哥你有了嫂子,就嫌弃我了?
【孙楚】:秦哥加油,你可以的。
看着记录,秦珩挑了挑唇。
虽然人还不是自己家的,但秦珩仍然感觉到了无比的骄傲,同时,他对《乐队之秋》比赛的第一名更加势在必得。
这次的歌,秦珩想做成一个系列,收录进同一张专辑。
每一句歌词、每一段旋律,都要完美无缺。
系列的名称叫《情诗》,一共五首歌,目前已经有了四首。
秦珩甚至已经为此想好了标语。
不知不觉间,时间接近零点。
秦珩左右放松了一下脖子,收起纸笔,拿钥匙开了卧室的门,去宁以菲说的柜子里找鸟食。
然而,只到了床前,秦珩就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
他有轻微近视,但并不影响在开了灯的房间里看到床头柜上摆放着的那个相框。
一圈白贝壳围起来的相框中嵌着张相片。
相片里,少女头戴丁香花环,身穿白纱裙,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自信从容地演奏着。女孩的侧脸和宁以菲完全相同,只是多了几分婴儿肥。
秦珩一晃神,又想到了十六岁那年的冬天。
舞台聚光灯下,坐在钢琴前的少女慢慢和宁以菲重叠。
他开始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涌起来的狂喜。他几乎想立刻打一个跨洋电话,告诉宁以菲:原来我们在少年时期就有过交集。
尽管一直是我在仰望着你。
世界上的巧合本没有概率可言,可秦珩在今天大概是被幸运之神彻底地眷顾了,因为在他找到了他的“灯火”后的几秒里,手机通知栏又收到了一条推送。
往常秦珩都会直接一键清除,可这次他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便挪不开视线了。
——国内知名钢琴家宁以菲独家采访。
访谈时间大概是宁以菲去德国之前的那几天。
在季青的巡回演奏会上,宁以菲为之前演奏失误的行为道了歉,并深情演奏了一曲《灯火》,之后她便在季青的安排下,接了一个记者的采访。
这篇采访的稿子里放了两个视频,一个是宁以菲在偌大的舞台上演奏,一个是她和记者面对面采访的过程。
那首演奏的歌曲,估计没人会比秦珩更熟悉了。
那是他十六岁的第一首原创,完全是有感而发,之后就那样上传在了网上。
少年人多多少少都会抱着一点“发歌就火”的骄傲和自信心态,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他的新歌一点水花都没能激起来。不仅如此,歌曲上架一周,连条评论都没有。
秦珩那会儿又羞又恼,也做不出喊人去刷评论的傻事儿,就选择了下架歌曲,之后再没拿出来过。不过庆幸的是,他没拿本名发歌,否则独立音乐人的档案里永远都会存着这首歌发表过的痕迹。
可如今,他看到自己这首名不见经传的歌被宁以菲演奏出来,心里一时说不出是怎样的感觉。
秦珩所创作的《灯火》和心目中的“灯火”的原型合二为一了,即使两人互相都不知道是对方,却在多年后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了一起。
是巧合,更是命运的安排。
少年时曾有过的悸动再一次面对同一个人疯狂起来。
秦珩想他大概找到了一个系列五首歌的最后一首了。
他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的。
记者采访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带着三分笑意。
“为什么《灯火》这首歌会成为你心中最特别的呢?”
“大概是因为它陪伴我经历过当初学琴时最迷茫的时期。”
“这是一首什么样的歌呢?我实在太好奇了!”
“我的理解……也许,它说的是暗恋吧。”
“你喜欢它到什么样的程度?”
“喜欢到每晚听着它睡觉,为了它亲自刻碟,直到如今它仍然是我每次出行必须携带的东西。”
“你最喜欢这首歌的哪一部分呢?”
“是它的高潮部分。‘我会带着花,从很远的地方接近,一步一步,直到停在你跟前’。”
“这的确是很浪漫的场景,你也想象过吗?”
“当然。或许每个弹钢琴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愿望,不论身在哪里,总有人穿山过海,为你而来。”
不论身在哪里,总有人穿山过海,为你而来。
秦珩反复咀嚼着这一句话。
真巧。他看着软件上提示出来订票成功的信息,心想,他们想到一块儿了。
下周一正好是乐队的放假时间。
秦珩作为队长,一向秉着张弛有度、劳逸结合的原则做音乐,每月都会给队友放两天假,自主练习也好,外出游玩也好,总之让自己放松身心后得到的东西才最优质。没想到这会儿,这条规矩倒是大大方便了自己。
距离德国最有名的音乐公馆越来越近,秦珩的心跳就越来越快,很快,公馆巨大的花园围栏出现在了眼前。
现在,他和宁以菲只隔着一扇门的距离。
秦珩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