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畅、优美、轻柔,宁以菲很认真地弹奏着,再没有一丝错处。可观众席上陆续有人起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出口走去。有了先行者,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人离开。满场的座位,瞬间空了大半。
这样的行为,怎么说都有些不尊重人。
宁以菲不是看不见,她也是人,况且还是生来内心便比较柔软的女人,但她除了接着弹下去,做不了任何事。
难堪吗?有的,但更多的是伤心。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宁以菲抬头,观众席上已经只剩下十来位观众。一千二百个人里,只有十来个人选择了包容。
但比这更让宁以菲伤心的,是一条新消息。
【snow】:我们绝交吧。
里江支流的哗哗水声吵醒了熟睡中的宁以菲。
宁以菲大脑一片混沌,还伴随着迟来的头疼,干脆闭着眼睛没动,约莫过去五分钟,她翻了个身到床里侧,伸手把窗帘拉开。
日光照进房间,洒在床铺上,落下被窗棂(古时候的窗格子)割开的光影。
今天没定闹钟,因为是单休。宁以菲休的是每周周日,这会儿已经七点多了,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宁以菲起身洗漱,听见宁小绿叫了一句:“早上好!”
儿子还是很贴心的嘛。宁以菲感动地想。
“早上好。”
“早上好,蠢猪!”
“……”贴心个屁。
宁以菲洗漱完给宁小绿换食换水的时候,一阵嘈杂卡顿的广播声从楼下传了上来,她从阳台上探出头一看,果然看见树底下坐着个穿着棉麻衫的老头。
这老头姓李,宁以菲喊他李爷爷。
李爷爷已经七十多岁了,白发苍苍,身子骨却还硬朗着,最喜欢在周日的早上摆弄收音机听一个固定的播放经典老歌的节目,据说一听就是几十年。他跟他老伴就住宁以菲楼下,也是整栋楼里头最热衷于给宁以菲送送这送送那的人,宁以菲养着的那些葱啊蒜啊空心菜什么的,都是他们给的种子,偶尔碰上什么节日,他们还会直接上门邀请她下去吃饭。
宁以菲换好衣服就准备下楼,想了想,又转身去阳台上取了站着宁小绿的鸟架子。宁小绿经历了撞车事件后在家也待了几天了,估计好得差不多了。
把钥匙收好,宁以菲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道关门声。看来秦珩也准备出门。
宁以菲等了会儿,果然见楼梯口传来声响。
秦珩已经晨跑完了,就又换回了熟悉靓丽的羽毛衣。那一角衣摆刚出现在楼道口,宁小绿就跟饿狼捕食疯了一样扑了过去,还打翻了站架上的半杯水。
独属于鹦鹉那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的吊嗓喊了句:“喜欢!”
秦珩也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宁小绿飞过来时,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甚至眼都没眨,一出手就把鸟握进了手心里。
这动作快准狠,去练击剑的话,准保没人是他的对手。宁以菲心想。
秦珩走近宁以菲,冲她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把鸟放在了她手里拎着的站架上,寒暄一样问:“你今天不上班啊?”
秦珩看了看表,往常宁以菲六点多就出门,跟他晨跑时间差不多。
宁以菲看了他一眼,然后跟他并排走着下楼:“单休,周日都在家。你昨晚睡得很好吗?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的秦珩总是一副眼睛不太能睁得开的样子,说话也总是带着点儿懒怠,今天反倒精神了。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尽管只是细微的区别,宁以菲也发现了。
“嗯,还不错。”
“去吃饭?”
“嗯。”
“刚好啊,一起。”
走到楼下,李大爷还在调那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收音机。
收音机老化程度太严重,接收信号时卡顿得根本听不清广播里的声音。
宁以菲走过去打招呼:“李爷爷早上好。”
站架上的鹦鹉继续吊着嗓子:“早上好!”
李大爷抬起头,伸手推了下老花镜,笑得十分可亲:“小菲啊,早。小绿也早……这位是?”
“六楼住的新人,叫秦珩,前几天来的。”宁以菲又给秦珩介绍,“这是李爷爷,住四楼。”
秦珩下意识朝他伸出手,后来才想起老城的人似乎都不兴握手这一套,又默默把手收了回去,规规矩矩道:“您好。”
李大爷还是乐呵呵的:“小伙子长得真不错,有女朋友了吗?”
秦珩:“……”
宁以菲后退一步,靠近秦珩小声说:“要习惯。”
于是,秦珩露出个不怎么自然的微笑:“还没有。”他还没被长辈这样问过话呢,一时间应对得有点僵硬。
李大爷便更加开心:“那就好,咱们小菲也没有呢……”
秦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偏头看了下宁以菲。宁以菲耸了耸肩,无法,只能侧着脸去跟李大爷说话,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了。
女人言笑晏晏的,半张脸沐浴在阳光下,形状弧度都很好看的鼻子上还能看到细微的绒毛,让人想伸手摸一摸。秦珩很快在心里唾弃有这个念头的自己。
不过……他不交女朋友是因为一颗心都在乐队和创作上,那宁以菲呢?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来这里,为什么没有交往对象,又为什么会选择一个在花鸟市场卖鸟的工作?
这个年纪的女生,本应该肆无忌惮地出入化妆品店,应该穿上各种各样的裙子享受生活,应该和朋友们在一起谈论哪个男生更帅……就像他的表妹,四处疯跑,结识的朋友五花八门。可这些,宁以菲通通没有,在她身上,他只看到了淡然和从容,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可这么说也不对,因为她还精心养着一只鸟,关心着邻里老人,种着小青菜。正是宁以菲和旁人的不同,才让他更加好奇。
头一回,秦珩这么想要了解一个人。
收音机是调不好了,这台跟了李大爷十多年的机器在这天早上彻底宣告罢工,连嘈杂的噪音也发不出来了。
李大爷吁了口气,不再继续摆弄了。枯槁的手拍了拍收音机,他道:“老喽,唱不动了。”
秦珩再迟钝也明显地感觉到李大爷情绪低了许多,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又下意识看了眼宁以菲。只见宁以菲神神秘秘地凑到李大爷耳边说了句什么,李大爷一下就乐了,连声说:“好好好!”
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颓劲儿。
去吃饭前,宁以菲把宁小绿放在了李大爷身边。
秦珩回头看看一人一鸟相处融洽的场面,问道:“你说什么了,他忽然这么开心?”
宁以菲也回了下头,眼底露出几丝狡黠:“怎么,你想学?”
秦珩竟然认真应了:“嗯。”
秦珩从没这样和人相处过,但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单单围绕着“歌写得怎么样了”这一主题,而是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家长里短。
可惜他在那样的生活里过得太久了。父母就是座囚笼,每次回应他们时,他只剩下冷笑,所以不知道如何与这样和蔼的人相处。宁以菲就不一样,不管是不是同龄人,她都能聊得开,并且能让对方也感到高兴。
这是一种奇妙的能力,正是秦珩一直以来所缺乏的东西。
能教出这样的人的家庭,应该也很温馨吧。秦珩由衷地想。
宁以菲活动着手指关节,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架势说:“年轻人,多看多听,多注意当下,自然就会了。”
这要放在别人身上,秦珩一准就翻白眼了。可宁以菲就是有这种能力,让人反驳不起来。明明她自己也是个年轻人,说这话却莫名其妙地并不违和。
买完了早餐,两人又沿着回去的路慢慢走着。
树叶的影子投在地面,被风吹得一摇一晃的。
对街那家轻酒吧里传来男生嘶吼着唱民谣的声音,一把吉他被弹得像是琴弦随时都要崩断了似的,秦珩不由得顿了脚步。
宁以菲也听到了声音,停在他旁边咬着包子偏头看他。她想到了秦珩刚来时带的那把吉他,忍不住问:“怎么样,这什么水平?”
秦珩停顿两秒,说了一个字:“烂。”
宁以菲笑得一口包子没来得及咀嚼就吞了下去,噎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难受得不行,最后还憋出了两滴泪。
秦珩见她这副惨状,伸手拍了两下她的后背,又把刚才买早餐的时候特意点的那杯豆浆递过去:“很好笑?”
宁以菲半天才缓过来,说道:“你也太直接了吧?”
秦珩虚心请教道:“那我应该怎么说?”
宁以菲不答反问:“他弹得难道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
秦珩还真的驻足听了会儿,然后给出答复:“没有。”
这认真的表情和语气还真是……
“那好吧,唱得怎么样?”
秦珩拿出了自己学音乐的专业素养来评价:“声音还行,高音不错。”
“对头,那你就这么说,‘他唱得挺好的,就是弹得一般,还需要继续练习’。”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这样能省去很多人际交往时的麻烦。”
“比如说?”
“比如说有些人天生脾气火暴,听到你说弹得烂,就会忍不住想打你。”
“……”
“再比如说,有些人心理脆弱,太过直接的话会让他们产生自我怀疑,从而变得不自信。”
宁以菲忽然想起高二时候偶然听到过的一次墙脚。
熙熙攘攘的大课间,全是穿着同款蓝白校服的身影。几个女生凑在厕所里说着充满恶意的悄悄话:“哎,你说那个宁以菲,每天放学都急着赶着要去培训班,还真以为自己能当上钢琴家呢?”
“哈哈哈,就是说啊,之前那节音乐课,老师让她去给合唱团伴奏,弹得也就那样啊,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感觉她好傲气,会弹钢琴了不起哟?”
宁以菲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该怎么澄清自己并没有想成为钢琴家这件事,更不知道自己哪一方面让人觉得傲气。她只深深地觉得难过和伤心,为此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当晚她跑到郭雪家里,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觉得委屈和难过,几乎哭湿了郭雪的半个衣袖。不管在舞台上有多自信闪光,说到底,她也只是个青春期敏感的小女生而已。
之后过了好几天,宁以菲忽然被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靠墙站着一群女生,脸上都挂着青紫伤痕,眼底有着在老师面前不易察觉的怨毒。
那怨毒是给郭雪的。
郭雪站在最右侧,十六岁的女生长发披肩,肤白如雪,站在一群人当中并不算高的个头,安静却倔强地任由医务室老师帮忙擦着消毒水。
她的脸同样不好看,青紫交加,显然伤得最严重。宁以菲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说话细声细气的郭雪居然跟人打架了!
郭雪并没有告诉宁以菲打架的缘由,宁以菲试过旁敲侧击,也没能得到什么消息。
后来,宁以菲无意间听到女生们扎堆聊天时说起这件事,才知道事情的缘由。是容秋嘴碎,总喜欢到处说人坏话,她在郭雪面前说起宁以菲的不好时,郭雪第一次和人顶了嘴。
宁以菲感觉到心里又酸又软。
事情的最后,是以那群女生中挑起话头的容秋为首,一个个跟宁以菲道歉而终。
从那以后,宁以菲倒是再没撞见过背后说她闲话的人。
她也曾有过自我怀疑,也曾想过融入其他人的生活,但最终都败给对钢琴的坚持和喜欢。
那之后,宁以菲对于钢琴更加上心。
说到底,最终走上这条路,一半是因为兴趣爱好,另一半是因为旁人的羡慕嫉妒和打压。
有多少人因为别人的三两句话而否定自我,殊不知,那些自认为看透一切从而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的人,才是真正的俗人。
人言可以害人,却也可以激励人。
别人认为做不到的,宁以菲偏要做到。
而郭雪,应该也是在那个时候听多了周围人对她们的比较,再加上因为打架,被很多女生冷落,所以变得灰心了吧。
或许真如那句话说的“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那时候的宁以菲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已经给郭雪带来了伤害,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原来从出生到现在的几十年,她从来没有真真正正地关心过郭雪,作为朋友,她很失败。
所以那时听见郭雪说的一句一句话,字字诛心,她才会那么手足无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