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
“绝交吧。”
宁以菲脑袋里空白了几秒,是真真切切的,什么也思考不了的那种空白感。
无法形容的感觉。
一时间,没关紧的侧门后a20厅的助阵嘉宾们的谈话声全都淡了,舞台上的光线变得若隐若现,连花束的香气也没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接近三月的天气,本应该春风送暖的,可宁以菲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冰雪冻结了一样,冷得全身都僵硬了。
这算什么?
给一颗枣,再打一巴掌吗?
宁以菲的心脏怦怦跳,眼里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她紧张到想要立即退宿回到隔壁大厅去,但现在显然走不了。
不管怎样,她现在需要为此做出一个回应。
“为什么?”宁以菲听见自己略显干涩的声音。宁以菲盯着郭雪,像要穿过她的眼睛把她看透,看看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四下安静,只有两个人的音乐厅丝毫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分不清是谁的一呼一吸,一吐一纳,在此刻似乎都格外明显。
终于,郭雪露出一点笑意,那笑容有几分轻松,也有几分嘲讽:“你佛光普照,而我不过是在你光芒下匍匐着的蝼蚁,卑微轻贱,可有可无,永远被你身上的光笼罩,我受够了!为什么你要回来?好好待在国外不好吗?为什么要联系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因为和我在一起让你很有优越感吗?所以中学时候祸害得不够,现在又要开始了吗?”
宁以菲被这一段话震惊了,立即反驳:“我当然不是这么想的,我……”
“你有什么好解释的!难道我说错了吗?从小到大,他们都喜欢拿我们作比较,你是音乐天才,未来的钢琴家,而我什么都不是,永远得不到大人的关注,你敢说你不是因为听到这些话而跟我在一起的吗?”郭雪甚至在心里佩服自己,这二十多年最好的口才用在了这里。
她终于把压抑了许久的情绪通通爆发出来。
这一刻,她心情格外舒畅,什么压力都不在了。
一旦开了口,之后的话便不会再有什么顾虑。
郭雪从没这样尖酸地说过话:“你跟那些人一样,没有把我当成过朋友,我只是你的陪衬。”
“怎么可能!我从没有这么想过你!”宁以菲听不下去了,迅速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特别的朋友!”
“怎么特别?特别傻吗?”郭雪开始变得咄咄逼人,和平时柔软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宁以菲只见过两次郭雪不同的样子。
一次是在高中,那时候有人在郭雪面前说自己的坏话,一向毫无存在感的她做了让全班都震撼的事情,她打架了。
一次就是现在。
但两次都有个共同点,让人觉得有些陌生。
郭雪心寒地笑:“别人都会远离你,只有我一直傻傻地跟在你身边,被别人贬低得一无是处,你觉得很开心?”
“我没有那么想!你觉得不开心,可以跟我说啊!”宁以菲甚至找不出为自己辩解的话来。
人真是奇怪,再会说话的人也有百口莫辩的一天。
郭雪嘴角的笑容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不见:“跟你说?我最大的不开心就是因为你!”她几乎歇斯底里,“你处在自己的位置上,从来没想过我为什么不开心,因为你的时间都花在接受别人的赞美上。我多透明啊,在你心里不知道排在第几位,所以你才会跟人说我愚蠢,不配做你的朋友!”
宁以菲看着她,低声开口为自己解释:“我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郭雪彻底气笑了,她把手机调到了录音里,当着宁以菲的面打开其中一段录音。
宁以菲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
“是她太过愚蠢,不配和我们做朋友。”
“是我让她去打架的吗?还不是她自作多情。”
郭雪听着这些话,眼眶逐渐红了。
高中毕业前的一个月,郭雪第一次听到这段录音时,就蒙着被子掉了很久的眼泪,没想到这么久后,她还是忍不住想哭。
“你没有说,那这是什么?你在玩我吗?宁以菲,一直以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宁以菲只是眨了一下眼,没想到会有眼泪掉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录音里确实是她的声音,也确实到了郭雪手里,可她没有说过,也不会对郭雪说。
宁以菲听见自己嗓音低哑:“我一直一直,都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
真是滑稽,滑稽到家了。
宁以菲表现出了对这件事的毫不知情。
郭雪看着大厅里自己精心布置的东西,笑了下,转身往门外走去。经过宁以菲身边时,她嗓音很轻很淡地说了句:“宁以菲,希望你永远记得这个生日。”
“小雪。”宁以菲喊她。
郭雪没有停止脚步,但她也在听着宁以菲接下来的话。
“是谁把录音给你的?是你自己录的吗?”
宁以菲的记忆里确实没有这一出,所以她迫切地想知道录音的来源。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但她确信,这一定不是说给郭雪的。
宁以菲失魂落魄地回到a20厅后台休息室,脑海里回荡的全是那句——
“你不会记得是谁的,反正你连我都能忘记。”
郭雪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
宁以菲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不想失去郭雪,也无法回复,夹在其中实在过于辛苦。
旁边的季青喝了口水,解开白色衬衣的第一颗扣子,双手手指交叉着往前抻直活动了一会儿,然后才拍拍她的肩:“怎么现在才回来?还这副表情,跟丢了魂似的。”
可不就是丢了魂吗?
主持人报幕说下一曲是四手联弹。
宁以菲和季青是合作好几年的老搭档了,严格来说,季青算是她的师兄。他们俩同为世界级钢琴演奏家杨素老师的关门弟子,少年成名,并且前路辉煌,完全算得上是杨素对外阔谈的最大资本。
宁以菲的父母决定让她学习钢琴时,她才三岁,是在培训班里跟着一个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老师。那老师很年轻,只有二十一二岁的样子,不过学琴却有十几年了,她是杨素的女儿。因为她发觉了宁以菲在钢琴这方面的天赋,所以把人推荐给了自己爱琴如命的母亲。事实证明,杨素的教学是非常适合宁以菲的,所以才能让宁以菲小小年纪却几次三番地应邀进入电视台演奏。
主持人下场后,宁以菲有些木然地挽着季青的手臂缓缓上台鞠躬,然后一前一后坐在了双人琴凳上。
这首曲子是季青先起的头。
季青弹奏时,偏头看了看宁以菲,发现她神情有些不对。
马上就是她的部分,季青仗着自己没戴耳麦小声说:“小菲,小菲。”
宁以菲恍然看他,眼神里居然罕见地有几分茫然。
季青皱眉,提醒:“到你了。”
宁以菲盯着面前的黑白键,如同做梦一样将手放上去。
这首曲子练过太多遍,也不能说是这首曲子,事实上,因为今天的音乐会,她每天都会把需要演奏的所有曲子弹上二十遍不止。
已经很成熟的肌肉记忆帮了她一个很大的忙,尽管她思绪完全放空,尽管她连键盘都没有看,这首曲子也没有出现失误,该用黑键时手自发就去了,该踩踏板时脚自发就去了,也算是有惊无险。
来看演出的并不都是对钢琴有多大研究的人,相反,更多的是附庸风雅或是只为陪伴家里学琴的子女而来的人。这也就意味着,即使宁以菲的状态不对,也不会有多少人发觉,他们只知道一首曲子有没有完整流畅地弹奏完毕。何况这一场,宁以菲的身边还有个很会抓人感情的季青。
然而等下了台,季青就忍不住了:“小菲,你怎么回事?”
身为搭档,宁以菲的不对劲,他几乎是一下就能感觉出来。
宁以菲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像是千言万语哽在喉咙,无法吐出也无法咽下,堵得一颗心沉沉的。
如果对方换一个人,宁以菲或许有话可说。
可她对面是季青。
跟季青谈论这个话题,显然不合适。
季青这个人,思想和同龄的年轻人相比稍显封建和顽固,并且是个典型直男,永远只会提醒女生“多喝热水”,跟他聊感情问题本身就是个错误。他也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除了钢琴,真正的朋友少得可怜,所有朋友里,宁以菲算是和他接触最多,感情也最深的了。
宁以菲清楚,季青是个典型直男,不会对这事产生什么良好的反应。
已经到了最后的落幕曲。
季青右眼皮忽然跳起来了,且越演越烈。
所有助演嘉宾从舞台上离开,最后只剩下那架棕色的三角钢琴前还坐着个人。依旧是那袭亮眼的红裙,依旧是那个面容精致的少女。
这是今晚这场演奏会的最后一首曲子,曲名《22》,原本是属于宁以菲和郭雪的第一次合作,但郭雪走了,所以临时换成了宁以菲独奏。
压轴的曲子意义总是最独特,《22》就意味着,宁以菲今天又长大了一岁,她将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把这首曲子送给自己的粉丝。
侧面的幕布旁边,季青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在扩大。
宁以菲仍然在弹,可整首曲子中,季青感觉不到任何演奏者的感情,她像个没有灵魂的机器,弹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感动不了,更别说观众。
宁以菲满脑子都是刚才的场景,布置得十分漂亮的生日会场里,站着神色寡淡的郭雪。
她说:“我们绝交吧。”
她说:“我希望你永远记得这个生日。”
是,她记得了,而且永远也忘不掉了。
果然,在季青察觉到的几十秒后,原本黑暗的观众席上,陆续亮起了手机屏幕的光,附近靠近幕布的前排座位上,传来几句抱怨。
“这弹的什么东西……”
“好无聊,这曲子就是压轴曲?诓我呢?”
“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我都忍不住想刷微博了。”
“这曲子还没开头那首好听。”
一个好的演奏者,不说能把控场内全部的观众,起码会有一半以上是跟着演奏者的情绪和节奏产生美好的感受的,显然,现在的宁以菲没有做到这一点。之前她可以做到让满场愕然,陷入寂静,一心融入乐声里,现在却让人觉得无聊透顶。
季青的余光里,已经有人在录像了。
虽然音乐厅明明白白地写了不允许录像,可在场这么多人,哪能全都管得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季青心知这样下去会大事不好,说不准会有人把这一场糟糕的演奏视频给流出去,舆论一起,对宁以菲来说,是绝对的打击。他正想上去救场,忽然就听得“铛”的一声,一个尖锐的、全然陌生的音符飘了出来,钢琴声戛然而止。
完了。
那一刻,这是季青心里唯一的想法。
这回连救场也毫无用处了。
宁以菲弹错了音,导致整首舒缓轻柔、令人放松的曲子忽然变调,这感觉就像是有人给你梳头时,忽然一把揪住了你的头发,拽得你头皮都在发疼。
如果说先前觉得无聊还不算什么大事的话,这么明显的错处,是绝对不会被人放过的。此刻如果宁以菲是个普通人,倒也算了,可偏偏她头上顶着“杨素关门弟子”的称号,她现在所拥有的名气,全都成了无法为自己辩解的压在身上的巨石。
“怎么回事啊?不是中国十佳女钢琴家吗?”
“刚才是弹错了吧?”
“我这张票花了四百八,就为了听这么一首曲子?”
“太不认真了吧,这水平还开演奏会?”
“不是说这个宁以菲很牛吗?怎么还会错音啊?”
“特意带着女儿来看演出,结果弹成这样……唉,亏我女儿还特喜欢她,说以后想成为她这样的人呢,快算了吧!”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因为一次失误,就能否定你先前的所有成绩。
尽管前一刻,他们还沉浸在你所弹奏的别的曲子里。
错音弹出来后,宁以菲就被震醒了。
宁以菲茫然地看了看台下已经隐隐有些坐不住的人群,又看了看自己弹错的那只手。那手洁白修长,指甲剪得短短的,抹了一层护甲油,看起来圆润又漂亮,这样的手,去哪儿都有人问“是弹钢琴的吧”。
季青在幕布边上使劲招手,用口型告诉她:“道歉,快道歉!”
宁以菲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将手放在了琴键上,重新奏起了《22》的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