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以菲正在小厨房炒菜,一开门,香味争先恐后地飘过来。
秦珩还没出声呢,另一个声音比他嘴更快。
“咕噜……”
两相沉默间,宁以菲率先反应过来让开半边身体:“你还没吃饭吧,要不一起?”
“不用了,我就是把它给你还回来。”秦珩抬了抬右手,只见鹦鹉在他松松握住的拳里堪堪露出个脑袋,眼珠还在滴溜溜地转。
“它跑去你那儿了?”宁以菲湿着两手,看一眼鹦鹉又看一眼阳台上空空的站架,有点不敢相信,“奇怪,它以前从来不会乱跑的。”
老城的房子都算得上是古建筑,近几年虽然调整修缮过,但并没有安防盗窗,宁小绿应该就是从开了半扇用来通风的窗户口飞到了楼上秦珩住的地方。
宁以菲有点不好意思地把鸟赶去了站架:“那什么,它没给你惹麻烦吧?”
秦珩愣了一下,这让他怎么说?他总不能当着宁以菲一个姑娘家的面儿说自己洗澡被你家鸟给偷看了吧?说出去都觉得丢脸。而且这事怎么听怎么都觉得滑稽,说不准人家还以为他是变态。
思及此,秦珩道:“没有……”
“那就好,麻烦你了,要不你在我这儿吃了饭再走吧?”宁以菲指了指餐桌上的四个菜,露出微笑,“正好我做了明天的份儿,饭也够。”主要是她也想为自己那“不肖子”干的混账事道个歉。
秦珩下意识地想拒绝,然而话到嘴边转了两圈,触及宁以菲真诚的眼神时,不知怎么忽然感觉胸口一烫,口不对心地就应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
跟一个陌生人面对面,杯碟轻响,共用同一份晚餐。
秦珩本来以为过程会有点难熬,他向来不怎么喜欢应付这样看似温情流淌实则如同上战场打架的阵仗,比起相互尴尬,他更喜欢叫上朋友下馆子,热热闹闹的什么都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但他的担心显然多余了,因为宁以菲这个人实在太会调节气氛了。
宁以菲做的都是家常小菜,这场景最适合两个人喝喝小酒谈谈天了。秦珩想。
显然宁以菲也是这么想的,她兴奋地从旁边柜子里抱出一个坛子,满脸神秘地说:“来来来,秦珩,给你看个宝贝!”
秦珩顺着看过去,顿时为这突然的默契惊讶了:“酒?看不出来,你还喝酒啊!”
宁以菲把坛子放在桌面上,有点得意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酒!”她说着,揭开了封住坛口的红布,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飘出来,很快,不大的房间里就全是醉人的酒香味了。
秦珩自认懂酒,只闻了闻就说道:“桑葚酒?”
“没错。”
秦珩不解:“这有什么好宝贝的?”又不是什么稀有的东西,随处可见一大堆。只不过为了不打击宁以菲,他没有说得太直白。
宁以菲却抬起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不不不,你先尝尝再说。”
她倒出一小杯,推到秦珩跟前:“请吧。”
秦珩看了眼澄清的紫红色酒水,又看了眼宁以菲,怀疑地端起来啜了一小口。
酒水沾上舌尖的一瞬间,秦珩就明白了为什么宁以菲会说它是“宝贝”了。入口的酒水浓醇细腻又爽口,果香和酒香融合在一起,纯得没有半点杂质,它的口感跟普通的桑葚酒差别太大了,甚至连价格不菲的桑葚红酒也比不上手里的这一杯。
秦珩又喝了一口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杯子,迟疑地问:“这酒……”
宁以菲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好喝吧?”
秦珩点头:“哪里买的?”
宁以菲得意地“啧”了一声,开心的小表情遮都遮不住:“市面上可没有卖,这是我自己酿的。”
秦珩皱眉,显然不信:“你是酿酒师?”
光是喝的这两口,就足够让秦珩对宁以菲这个人产生兴趣了。这得是多老练的手法才能酿造出纯度百分之百的酒来?如果不是宁以菲说是自己酿的,他可能会猜测酿造它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手。
宁以菲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个动作使得木簪绾住的发丝掉了一缕落在脖子上,给她增添了一丝温婉的气质。她说:“当然不是。不过我祖父是酿酒的,从小偷师,偷着偷着就学会了。”
那也得是天才级别才能偷得这样的技术,秦珩心想。过了会儿,他又不确定地问:“你是不是在酒里加了什么?”
宁以菲惊奇地睁大眼,似乎有点不可置信:“你喝出来了啊?”一般人只会觉得这酒格外香浓醇厚,却想不到里面可能加了除桑葚以外的东西,否则不至于跟市面上的桑葚酒差别巨大。
秦珩说:“第二口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点,不过那感觉很细微。”
“猜得出来是什么吗?”
秦珩闻言,又啜了一口仔细品了品,最后还是摇摇头:“猜不出。”
宁以菲笑着跟他碰了下杯,杯壁相撞发出一声脆响:“私人酿造,加的是柠檬汁和野薄荷汁,严格按照比例倒入,不能浓也不能淡,否则会抢了桑葚的主味。”
晚风吹拂,窗帘荡起,这样的夜晚让人感觉凉爽又轻快。
透过未关的阳台纱窗,还能看到楼下的巷子上空悬挂着的那一排排红灯笼在次第亮起,光芒指引着未知的前路。
这个瞬间,秦珩感觉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画面,在他还没组织好语句来形容时又迅速消散,快得令人捉摸不住。
秦珩有一瞬间的紧张,浑身绷直了,他想要立刻拿起纸笔记下,可是没来得及。他焦躁了几秒钟,但很快又释怀,因为他相信有一就有二。灵感这个东西,只可遇而不可求。值得庆幸的是,时隔两年,它总算还是来了。
等待许久的东西终于再次产生,使得秦珩身体和心理都很高兴。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那种畅快的感觉很快弥漫到了四肢百骸,爽得他甚至想下楼跑一圈。
酒喝到一半,秦珩才慢慢从兴奋中回神,发觉这酒虽然算是果酒但后劲很大。他看向宁以菲的杯子,里面已经空了。宁以菲喝了三杯。秦珩皱了皱眉,觉得宁以菲心还真大。虽然他不是什么坏人吧,但一个女生性子居然可以随和到在认识一个外人两天不到的时间里就将人带进门吃饭喝酒……他忍不住问:“你就不担心吗,在一个男人跟前喝这么多酒,万一我对你有所图谋呢?”
宁以菲抬起眼,语速虽慢,但字字清晰:“你对我有图谋吗?”
秦珩快速否定:“当然没有。”
“那不就得了。”宁以菲愿意相信,一个热爱音乐的人,内心是极其赤忱的。这样的人,一生之中除了音乐,其他可以什么都没有。也是因为心里有这样的结论,所以她才会在秦珩看起来迫切需要得到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时候,顺手帮他一把。何况秦珩看上去也不是那种会缺女人的人,凭他的样貌和资产,随便勾勾手就会有人黏上来。
“话是这么说……”
“你信吗?”宁以菲眉眼弯弯,手指屈起敲了敲酒坛的坛壁,“秦珩,论喝酒,你喝不过我。”
真有自信。秦珩心想。他怎么说也是在灯红酒绿中长大的,他们这种家庭的孩子,最能干的事估计就是喝酒了。他心里完全不信,但为了不落女生的面子,还是说:“信。”
宁以菲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只是笑了下没说话。
这顿饭吃了有一个钟头,吃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场双人形式的谈话会,而奇怪的是,秦珩连日郁闷的心情似乎随着这一个钟头的聊天消散了不少。
宁以菲很会说话。从天南到海北,从吃饭到睡觉,只有他想不到的话题,没有宁以菲说不到的。可她却能在侃侃而谈的同时,精确避开那些敏感的不能问出口的话,比如: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你是做什么的?
在秦珩看来,宁以菲最应该好奇的就是这个,可她没问。这样也好,否则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之,跟宁以菲相处是很轻松和舒服的一件事。
至少秦珩是这么认为的。
当晚,秦珩躺在床上,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那种感觉太舒畅了,就像是身上压着的千斤重担忽然落地,四肢终于能够舒展起来了一样。
秦珩忽然觉得,这样下去,他回到当初的状态也不是不可能。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这种奇怪的肯定是从哪里得来的,可闭上眼睛思考的时候,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宁以菲笑眼眯起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