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乌梅喽!乌梅!新鲜好吃的乌梅!”
老妇人的叫卖声传进耳朵里的时候,秦珩才猛地醒过来。他坐起来缓了两秒,才后知后觉发现一件事,他睡着了。
他居然睡着了。
满打满算,他有两年没好好睡过觉了。
每晚到了睡觉的时候,他的思维就会活跃到一个新的高度,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
乐队怎么办?还能办起来吗?
我的音乐路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什么时候脑子里才会有写歌的灵感?
除了依靠父亲的公司,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行吗?
我能行吗?
我一个人行吗?
这几个问题来来回回地转,最后只剩下大写加粗的“我行吗”三个字,这种迷茫和困顿搅得他焦虑异常,时常辗转反侧到凌晨。
昨晚从宁以菲那儿回来的时候也就九点出头,但他居然记不得之后的事情了。也就是说,他九点多就睡着了?难道是因为喝了宁以菲给的桑葚酒?
秦珩不免有些惊喜,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只要把酒买下来,不就能解决失眠的问题了吗?
正思考着,楼下忽然传来了宁以菲的声音。她讲着标准的普通话,声音清丽而又明亮,在一片嘈杂的塑普夹方言中显得格外有特色,让人一听就心生好感。
时间还早,宁以菲正背着挎包在楼下买乌梅。
乌梅在老城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东西,巷子里、小过道、拱桥边,哪儿哪儿都有结伴的老妇人在坐着叫卖。不过乌梅虽然常见,在老城也卖到了二十块钱一斤。宁以菲刚来那会儿为了尝个新鲜,也心疼那些上了年纪还挑着担子顶着大太阳在外叫卖的老人,基本是一眼不眨掏钱就买,买完还吃得津津有味。其实这种乌梅的口感和外观就跟黑珍珠品种的葡萄差不多,只不过比黑珍珠更酸一点。
后来她跟邱叔提起过这事,邱叔一边喂鸟一边骂道:“那也就是蒙蒙你们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外人,本地人都知道那东西要不了几个钱,你要想吃来我家,我院子里有好几棵果子树,随便摘!”
于老城里的人来说,同一个市但不同区域的就已经算是外人了。虽然他们不排外,但坑人赚钱是很常见的事。
老城位置偏远,是区的同时也是一个镇,有其单独的方言,尤其是近几年旅游业的迅速发展,很多不值钱的东西都提了价。景区物价高,这本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不过宁以菲运气好,周围遇到的人都是实心眼的老好人,见不得她这么霍霍钱,帮了她一遍两遍后,她自己也就学会怎么砍价了。
“老大娘,您可别逗我了,顶天了十块钱一斤!您别听我说的是普通话,那是我上大学的时候跟别人在一起说多了,现在不习惯讲方言而已。我跟您说,我可是土生土长的老城人,我爸啊,他就住这栋楼六楼……”
宁以菲底气十足,老大娘被唬得一愣一愣。
一般来说,宁以菲的瞎话都是穿不了帮的。
如果秦珩没听见的话。
“不是,我怎么不知道我多了个女儿?”
老妇人一离开,秦珩就从门禁里走了出来,边关门边黑着脸问。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安稳地睡了一觉,一醒来女儿都二十多岁大学毕业了。
宁以菲顺着声音看去,然后就是一愣,还没从秦珩这只花鹦鹉居然换下了他那些靓丽的羽毛衣这件事上反应过来,下意识就道:“什么?”
还别说,秦珩的身材比例是宁以菲见过最好的,连普通的短袖运动服都穿得那么笔直挺拔,这人不当模特都可惜了。
秦珩取下蓝牙耳机挂在脖子上,把她的原话重复了一遍:“我爸,就住这栋楼六楼。”
宁以菲:“……”
秦珩接着用不紧不慢的语速却又咬牙切齿地说:“这栋楼,一层一户。”
宁以菲:“……”
她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估计是这两天对六楼的印象太深,所以话不过脑就直接说了六楼。
她有点不好意思:“那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介意……不如,乌梅分你一半?”好歹也有你一半功劳。
6栋楼下右侧墙角处就有个用棕色小石头砌成的水池,接了水管,打开龙头流出的是山上干净清冽的溪水,方便有人路过的时候洗手和饮用。秦珩也没客气,从宁以菲袋子里摸了几颗乌梅冲洗干净,丢了一颗进嘴里。
别说,这小东西还挺好吃。
宁以菲见他没生气也放下了心,然后就瞥见手机上的时间,忽然着急起来:“完了要迟到了,早知道就不在家吃早餐了……秦珩,我先走了啊!”
宁以菲跨上自行车,恨不得用脚踩出八十码车速。
秦珩看着那道身影消失不见,然后又往嘴里丢了颗乌梅,沿着青石板路准备去里江外围跑步了。
里江很宽,因为天气不错的原因,水也很青。
水面上漂着有十来艘小船,说话声荡起水纹泛泛,两船相遇时,认识的船夫还会高声和对方打招呼,甚至用划船的桨叶打过去一串水花。那水花就在半空初升的太阳光中,晃花了路人的眼。
外围的公园边有几个老大爷拿着蒲扇在下象棋,中气十足的声音喊着:“马走日,吃你的卒!”
长街短巷,市井烟火,大概如此吧,但是……又总感觉缺了点儿什么。那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就算有人在旁边提醒,他也只会回答说“不是”的感觉,说起来其实还挺玄乎的。
秦珩一时想不到还应该加入什么,干脆继续跑步了。
唱歌也是很费力气的活动,秦珩跑步的习惯在大学学习声乐的时候就养成了,这样可以锻炼肺活量以及平稳唱歌时的气息。
跑着跑着,秦珩就跑到了花鸟市场附近。他原本是沿着里江外围跑的,跑完后正打算原路散步回家,结果只是偏离路线去买了个早餐的工夫,一回头就分不清是该直走还是拐弯了。
老城的路四通八达,随便一个巷弄都能绕花人眼,走错一条就很难再回到原路,偏偏秦珩昨晚忘了给手机充电,仅存的那点电量在刚才跑步的时候放音乐放完了,现在是黑屏关机状态。
秦珩只能硬着头皮去问路,结果一连问了几个人都是趁着周末过来旅游的游客,连平时无处不在的那些左手提着小竹篮,右手拎着折叠小凳,嘴里说着“小妹编不编辫子”“小妹穿不穿汉服拍照”的妇人都不见了。
难怪有那么句话说“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呢。
秦珩比话里的那个人更倒霉,他倒霉到在这么个人流如织的老城里,连个问路的都找不到。无法,只能去市场里面转一转。
今早摊位上没什么生意,宁以菲就给自己找了个处理猫猫粪便的事情做。
邱叔的摊位占地很大,宠物分类也较其他摊贩更加严谨,不同种类的宠物中间都隔了一小段距离,免得混在一起出事。
猫科动物所处的位置正靠近东门,宁以菲换了猫砂,一起身,就看到秦珩跟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市场里乱转。他那个发型和气质,怎么都跟这个喧嚣嘈杂的市场格格不入。很快,秦珩也看到她了,并且脚步一转走了过来。
秦珩今天实在很背,他刚才想问一个摊位老板幸福小区怎么走,结果还没说话呢,对方就已经满脸嫌弃地摆手说:“快走走走走,别挡着我做生意!”
秦珩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一向没被人拒绝过的他自尊像是被人毫不留情地踩了一脚,脸上很是挂不住,还好这会儿碰到个熟人。
宁以菲身上穿着条印了“阳光宠物”四字的帆布白围兜,身前和手臂的一些部位因为经常接触动物的原因都有点脏了,不过这么看着还是有种诡异的整洁,毕竟整个市场里,除了他们的摊位,其他人连围兜都没戴。
秦珩今天算是理解她平时为什么总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了。在这种堪称恶劣的工作环境里,在所有人都不修边幅的情况下,她穿上漂亮裙子那才是真正的奇葩。
宁以菲拍拍围兜上沾着的脏东西,奇怪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秦珩伸手捏了捏鼻梁,样子似乎不太愿意承认地说:“迷路了,手机也没电,来问问你从这儿怎么回去?”
没想到秦珩居然走了她的老路,宁以菲有点想笑,但硬憋住了,她尽量声音平静地给人指路,但架不住脸颊一直在小幅度抽动:“这里是花鸟市场的东门,出去后右拐,经过一条岔路,直走,然后转个弯往右再直走往左……”
秦珩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你想笑就笑。”
“没有!这个真没有!”被戳穿的宁以菲立刻表明态度,简直恨不能举起手来指天指地,极度诚恳道,“我怎么会笑你呢,我刚来那时候也分不清路!每个人都有自己没经历过的第一次嘛!”
秦珩脸上几乎写着一行字:你继续掰。
“咳咳……”邱叔不甘寂寞,开始在旁边制造声响。他手边打包了一个塑料袋,招呼宁以菲过去拿。
“前几天有个姓周的小伙子订了几包猫粮,今天不忙,你正好给人家送过去。”邱叔压低了声音,边说边使劲挑眉,眼神看向秦珩,原本就多的抬头纹又加了一层,透露出来的意图十分明显。
宁以菲满脸无奈,没办法,谁让邱叔是老板,她只能接过猫粮。
过了没几秒,邱叔看她还杵在原地,忍不住道:“你咋还不走?”
宁以菲伸出一只手,冲天上叹了口气:“地址呢?”
“啊,对对对,地址地址……真是年纪大了,看我这记性。”邱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字条给她,然后挥手赶人,“去吧去吧!”
地址上写的幸福小区13栋4楼,正好是回家去的那条路。
宁以菲无声地看了眼邱叔,这算盘打得可真妙啊。
带着秦珩走出市场,宁以菲在门口小道上一排停放得整整齐齐的自行车里找出自己那辆,先把猫粮放进筐子里,然后蹲下去开锁。
秦珩半边身体靠着根电线柱子,低下眼睛看她:“刚才他跟你说什么了,怎么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奇奇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