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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月人间春斜(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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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鼻血,大晚上挺凉快的,她怎么莫名其妙突然流鼻血?

他越想越觉得乐,本来还顾及夏晚淋面子憋着笑,后来不小心没忍住笑出了声。

夏晚淋惊恐地回头,看见顾淮文笑意盈盈的眼睛——

“啊——顾淮文,你有没有礼貌的!不准看!”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你这么垂涎我的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叫顾淮文,他是个生活随性又单调的沉香雕刻师,他活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知道“哈哈大笑”是个纪实的成语。

每个大学生在入学的时候,都会对学生会抱有憧憬,不管是出于前途的考虑,还是出于配对的考虑。

配对就不说了,学生组织的基本功能之一。

前途。表现之一就是进了学生会等于进了官僚机构,进了官僚机构还用说好处吗?什么时候放假,怎么排的课表,在几楼教室上课,和老师更熟,交际更广认识的人更多,以后可以寻求帮忙的人更多——不要小瞧“帮忙”两个字,大学里的帮忙十分重要,大到上课老师有什么给分习惯,小到救济几本缺失的教材……

一言以蔽之,不想进学生会的学生不是好学生。

夏晚淋也填了申请表,但她的原因特简单特俗,就是觉得说着好听。

“我学生会的。”

一听就很牛。

她看了一眼,对外联部十分感兴趣,因为据她看小说的经验,外联部的油水最多,工作也很高大上——拉赞助。

但是她又想了想,得根据学校学院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在外联部的一般本身家底就厚,平常喝酒聚会吃饭啥的,总不能一直拿公款,院里管得也挺严,所以虽然拉来的赞助可以积点儿优惠券或者抹去零头之类的小钱,但综合对比下来,还是亏大于盈。她向来不做赔钱买卖。

办公室部,说白了就是老师和学生的信息交流站。

夏晚淋有自知之明,她从小就不太会和老师相处,所以还是算了……

几番对比下来,她在意愿部门写上:宣传部。

宣传部还不简单吗?

平常画个板报就是最苦最累的活儿了。画板报谁不会,没见过真猪跑还吃了十八年猪肉呢。

信心满满的夏晚淋提交了申请表。

一周后,初试结果出来,她进了。

再三天后,复试面试,她又进了。

于是,夏晚淋光荣地成了一名学生会宣传部部员。

当然,这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在内部,他们都被叫作“大一的”。

夏晚淋作为一名“大一的”,她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画一份关于教师节的板报。

为什么她刚来就可以独挑大梁?因为她十分“谦逊”地在初试卷子特长一栏写着:绘画,画龄十二年。

也不算撒谎,小学六年的美术课,加上初中三年存在于课表但从来没上过的美术课,再加上高中三年每学期上一次的美术选修课,可不就是十二年嘛。

这种说法也许骗不了别人,但还真骗过了夏晚淋自己。

她真的觉得自己可以圆满完成任务。

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了十分明确的构思,只需要把脑海中的画面,照样誊在纸上不行了。

然后,她惊悚地发现,画出来的东西和脑子里想的东西,不是同一个东西。

板报截止日期是三天后。

那么问题来了,上帝神佛或者别的什么神仙能让她在三天时间里画出一份配得上“画龄十二年”这几个字的板报吗?看在她平时还算乐于助人的份儿上。

夏晚淋等待了一会儿,一片寂静中,上帝神佛没有给她答案。她能感知到的只有自己脸好油,需要去洗把脸。

洗吧。冷静冷静。万一洗完,自己手指的把控力,就能跟上脑子的速度了呢?

不洗不知道,一洗才发觉自己皮肤这么干,刚好昨天晚上买了面膜。

夏晚淋光着脚蹦跶着去冰箱拿面膜,贴上之后又好好坐下来,重新拿起笔。

……

“还是画不出来!这都什么啊!”

算了,贴面膜的时候得好好享受,得仰着脸,不然皮肤下垂。

于是顾淮文从外面回来,打开门看到的就是夏晚淋倒挂在沙发上,腿向上紧紧贴着墙,脸上贴着一张黑色面膜。

还挺享受,因为她嘴里正模糊不清地哼着歌。

除此之外,顾淮文眼睛一转,看到原本整齐有序的茶几上早就没有了它原本的模样,现在它上面的东西五花八门。

位于正中的是一张一米长的白纸,四只角压着书,白纸上有几根歪歪扭扭看不出美感的线条。白纸之外则是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包装,薯片他可以勉强忍受,那一包味道浓烈的辣条他是真的接受不了。

辣条会漏油的好吗!

他那茶几边上的花纹是他九岁时雕的,那时候他对切、铲、削等基本雕刻手法还不熟练,正因如此,这张茶几才更珍贵。

结果这个女的居然在上面放开了封的辣条?

“夏晚淋——”顾淮文正要说话,被叫到名字的人突然大叫一声。

“啊!我知道了!”

“什么?”顾淮文被一惊一乍的夏晚淋吓得一愣,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凭本能接了一句。

“淮文哥哥,”突然笑眯眯的夏晚淋把腿放下来,面膜也起下来,随手扔在茶几上,顶着一脸闪闪发光的精华液,诚恳地看着顾淮文,“你帮我画一点东西好不好?”

顾淮文没听见夏晚淋在说什么,他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一团黑色的黏糊糊的面膜,就那么被她随手丢在茶几上。

这个屋子里只增加了一个人而已啊。

他离开家去吃饭的时候,明明家里还挺整洁。

就这么一会儿时间,夏晚淋一个人是怎么做到让房子看起来跟被打劫了一样的?

“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淮文哥哥?”夏晚淋问顾淮文。

“给你十分钟,把这里恢复成原样。”顾淮文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因为有求于顾淮文,夏晚淋这次十分听指挥,把乱七八糟的桌面收拾完,她饿了。

由此,她得出结论,垃圾食品还是该多吃,因为不管饱。

这才刚动了一下,肚子空空荡荡得跟山谷里刮大风一样。

果然还是主食扛饿。

急需主食的夏晚淋溜达进了厨房,发现顾淮文已经新买了一个电饭锅,顺带炒菜锅、烤箱、抽油烟机啥的也都配备齐全了,大大的厨房这才有了它本来的味道。

挺不错的嘛。刚感慨完,夏晚淋就发现灰白大理石灶台上放着一盒打包回来的外卖。

顾淮文……这是怕她一个人在家里饿了,所以尽管自己出去吃饭,但还是带了一份回来给她?

这还算是个人。

夏晚淋抱着手,努力摆平上扬的嘴角,但笑意从嘴角滑下去又升到了眼睛里。她笑得像眼睛里盛了夏天傍晚路灯旁的冰雪碧,亮闪闪的,甜丝丝的。

算了,人家都带回来了,哪儿有不吃的道理?

反正顾淮文已经上楼了看不见。

夏晚淋“嗷”一声扑过去,把外卖倒出来放进碗里,然后熟练地把它搁进微波炉,定时完毕,点击开始。

“嗡嗡嗡”,微波炉里发生着一些化学反应或者别的。

总之,夏晚淋就乖乖地趴在微波炉前看着镏金边的灰青碗在里面匀速转着圈儿。

下来接水的顾淮文见夏晚淋离微波炉那么近,伸手把夏晚淋拉起来,拎着领子往后拖了一米。

“微波炉有辐射,挨那么近干什么。”

“你专门给我带的?”夏晚淋笑得眼睛弯弯,抿抿嘴,问道。

“什么?”

“没什么。”夏晚淋一脸“我懂”地点点头,十分有大将风范地拍了拍顾淮文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什么东西?”顾淮文一脸莫名其妙,“哦,对了,我还没问呢,你在微波炉里放的什么啊?我记得冰箱里没有剩菜啊。”

“你带回来的外卖啊。不是给我的吗?”夏晚淋也一脸莫名其妙。

“不是啊,那是给奥蕾莎的。”

“奥蕾莎能吃人类的食物?那你给它买那么多猫粮干什么!”

“闲着没事儿给它换换口味。”顾淮文说得轻描淡写,小指却不由自主弯了一下。

“下辈子想做你的猫。”

“别了别了,”顾淮文连连摆手,一副生怕被赖上的表情,“再说,奥蕾莎是意外,我本来没打算养宠物。”

“我听着像是有背后的故事的意思?”夏晚淋把热好的饭端出来,无视顾淮文说的这是给奥蕾莎带的这种丧尽天良的话。

她从消毒柜里抽出两双筷子,递给顾淮文一双:“我可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听妈妈讲过去的故事了。”

“你怎么不唱歌呢?”顾淮文说。

“不要转移话题。”夏晚淋一本正经道。

“它就是一只流浪猫,喂了一次,后来就老来,干脆就养着了。”顾淮文说。

“你这背后的故事平淡无奇得让我味同嚼蜡。”

“会不会好好说话?”顾淮文象征性地夹了两筷子,然后就放下,拍了下夏晚淋的头,“吃完记得把碗洗了。”

等顾淮文走远了,夏晚淋慢悠悠地扬起笑脸,喃喃自语:“还说不是给我带的。死要面子。啧。”

过了一会儿又反应过来,顾淮文只吃两口就别浪费筷子了好不好?她洗着很累的!

尽管顾淮文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夏晚淋的请求——帮她画板报,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顾淮文现在立在书桌前,挥毫泼墨,畅快而优美地给夏晚淋画着板报。

顾淮文,八岁就熟练掌握所有常规雕刻手法,十岁时雕的树根就拍卖出二十九万人民币,十五岁就敢拿着货真价实的沉香——当时好多雕刻老人都还犹豫着不敢接手沉香——进行雕刻;雕刻圈里公认的百年一遇的先天有优势、后天肯努力的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年纪轻轻就已经名利双收,更可贵的是为人清静孤高,即使声名大噪,但从来低调有余,非重要场合从不公开露面,一点没有现在后辈们急功近利的浮躁模样。

多少即使比他年长的前辈都在心底默默敬佩着他;多少立志在雕刻圈混出名堂的年轻人把他当作人生目标;多少名家后代靠着跟顾家的关系想要内部打通,提前报名做他的弟子……

然而,这个早就被外界传为传奇的人,现在正立在书桌前,为一个叫夏晚淋的人,画着关于教师节的板报。

实在是夏晚淋太狡猾,顾淮文想。

她可怜兮兮地抱着个跟她身子一样大的花瓶过来,说是她第一次手工做的,是她用来赔罪的礼物。

失败了好多,总算这个还拿得出手。虽然比不上他初恋送的,但也是她的诚意之作……

在夏晚淋之前,顾淮文向来都觉得自己讨厌麻烦。

而你知道,一旦一个人开始讨厌麻烦,那也就意味着他开始冷淡、孤僻。

冷淡了二十七年,也孤僻了二十七年的顾淮文,头一次发现,他对可怜兮兮的夏晚淋没办法,即使知道夏晚淋的可怜劲儿更有可能是装的。

那个花瓶真的很普通,完全不能跟余嫣送的比。但想到是夏晚淋自己苦哈哈亲手做的,他就觉得心底有一阵带着车厘子香味的风吹过,说不出的畅意愉悦。

康德说,美是让人心情愉悦的。

顾淮文又看了一会儿那个花瓶,觉得其实还挺好看的。

深夜三点,顾淮文把板报画完了,字也写完了。

他叼着烟对着清莹的月光和如豆夜灯大致扫了一眼成品。

嗯,他点点头,便宜师大了,这可是他近些年第一幅正儿八经画的东西。

本该收拾收拾去睡觉的顾淮文,拿着水杯却转了个弯去客厅。

黑暗中的花瓶看着像一团耸高的山影。

那么小的一个人,做出的东西怎么可以这么……魁梧啊?

顾淮文哑然失笑,放下水杯,调整了下大花瓶的位置,左右看了看,又调整一下。

上一次,他对一件东西这么爱不释手,是越南王子送给他的一块完好且难得规整的长方形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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