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当我回顾往事,我为我去厕所洗鼻血没锁门被顾淮文目睹全过程而抱憾终身。/i
“所有你不想面对的东西——尽管这么说非常容易让人想把命运或者人生之类的东西,拖出来暴打一顿,但是真的,所有你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最终都会到来。”
夏晚淋在日记本里写上这句话。
“比如,军训。”
她以为学校都开始正常上课了,怎么也不可能中途还把人拉出去军训。
结果耐克还是乔丹哦,它的广告语是:nothingisimpossible.(一切皆有可能。)
这句话放在这里,是多么残忍。
更残忍的是,今年的教练都是“9·3”阅兵下来的兵哥哥,动作就不说了,非常标准。
这本来是值得鼓励和嘉奖的事情,但因为兵哥哥们也有着异于常人的责任心,所以他们不仅自己动作标准,还要求学生动作标准。
这就十分不人性化了。
此外,除了军训本身的辛苦,那枚盛放在所有人头顶的骄阳,也是使军训令正常人谈之色变的重要因素。
文学院都是身娇体美的女孩子,换句话来说,文学院里都是不想军训、怕把自己晒黑的女孩子。
夏晚淋也是其中之一。
每一次去军训前,顾淮文都可以看见,夏晚淋一脸慷慨赴死的表情,把那些奇奇怪怪的不同样式的防晒霜一层又一层地抹在自己身上。
“何必呢,晒黑一点看着还更健康。”顾淮文说。
“那我宁愿做一辈子病恹恹的白斩鸡。”夏晚淋给脚踝涂完防晒霜,抬起头,灵巧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顾淮文从五岁起,就被雷邧训练着观察生活。
雷邧名气大,在他手底下学艺的人向来数不胜数,前赴后继。吃饭虽然不成问题,但洗碗从来都是一件难事儿。
每次顾淮文都仗着自己是顾家小少爷,指使别人洗碗。
在他看来,这是最简单便捷的方式。
久了,雷邧怕懒得经营人际关系的顾淮文被别的徒弟合伙揍死,想出来一个招儿:吃完饭就画,画吃了什么菜,喝了什么汤,画今天盛菜的盘子和盛饭的碗。谁画得好,画得详尽,谁就不用洗碗。
骄傲如顾淮文,当然不肯在这种时候落败。
长此以往,他自然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但凡生活中带弧度的,或者好看一点的图样,他都条件反射地自动在脑海里生成相关图像。
这次顾淮文当然没放过这片风景。
他眯了眯眼,下意识就把愁眉苦脸的夏晚淋和她脑后的马尾记在了心里。
凌晨四点左右,顾淮文拖着脚步从工作室里出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然后又活动一下酸痛的手腕。
回到卧室,他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窗外的夜空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水湾,零星的雾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穿过远处的高楼和灯光。
所以说梵·高才是真理。因为夜晚,仔细看的话,分明就是梵·高画里的咖啡馆上方的夜空那样,是紫色或者深蓝色的。重重酿叠在一起,一圈一圈地蛊人心智。
等顾淮文回过神来,身子已经习惯性坐上了窗台,一条腿弯着,一条腿垂着。手里拿着铅笔和画纸,不知不觉中,他已经画了一幅简笔画。
低头一看,正是不想去军训晒太阳的夏晚淋。
苦兮兮地皱着眉,撇着嘴,一脸可怜样儿。
但偏偏那个马尾又足够鲜活,像是泼墨画上的最生动明艳的一笔。
顾淮文整个人明显静止了三秒,然后就跟画纸吃人似的,“啪啦”将纸和笔都丢到了地上。
好不容易挨到军训完,夏晚淋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去屈臣氏增补面膜储备。
临走前,顾淮文塞给她一本便利贴,上面那一页写着要买的东西。
大概扫了一眼,东西不多不沉,但挺零碎,她决定背着书包去——
一来是因为她的书包真的很好看;二来是因为超市塑料袋还得花钱;三来是少用塑料袋也算是为环保出一份力,希望那些神佛可以看在眼里,给她以后的人生多分一点侥幸。
“报账啊!”夏晚淋不放心地嘱咐。
“少不了你的。”顾淮文抱着手斜靠在门边,无奈地摇头,“年纪轻轻就钻钱眼儿,以后怎么办?”
“以后就有足够的钱养老了呗。”夏晚淋换好鞋,冲顾淮文抛了个媚眼。
顾淮文拿手捂住眼睛,一脸不忍直视:“赶紧走吧你。”
买完东西从超市出来,夏晚淋背着书包往家里走。
夜风习习。
夏天的傍晚永远都是夏晚淋的最爱,不只是这跟她的名字有关的缘故,还因为夏天傍晚是最有人间烟火气的时刻。
卖西瓜的三轮车上的昏黄小灯,围着电线杆子奔跑做游戏的小屁孩儿,绕着灯往前撞的扑棱蛾子,还有拿着蒲扇坐在树下乘凉聊天的市井人们……
这些散布在角落的琐碎烟火气,平常不易被人察觉,在习以为常的目光中兀自闪亮着。偶然进入欣赏的眼睛,就像蝉翼薄薄地在心头颤抖两下,翩翩带起细细微风。
夏晚淋就这么一边漫无目的地瞎想,一边眼睛却不落下地看着街边的小店——的橱窗里的自己的倒影。
是真好看啊!
很标准的身材,走路姿势也很好看,头发也是可以的,凌乱中也有美感……嗯?那是那个学长?
夏晚淋顿了一下,仔细一看,确实是。
进入大学的第一个晚自习,就是那个学长带着他们上的。
正是他给夏晚淋他们放了那部关于“匠人”精神的纪录片。然后他说了很多关于大学的事情,包括期末考试怎么复习,以及文学院著名的“四大名补”是老师谁谁谁……
托他的福,尽管大学生活还没正式开始,但夏晚淋已经对之后四年充满了期待。
然而此刻,这位在讲台上谈笑风生的学长,现在却坐在便利店的椅子上,一边啃面包,一边迎风哭泣。
什么情况?现在这个时代的人们都如此具有多样性的吗?
汤松年这个人,从小就是“意气风发”的代名词。
虽然长得不是最好看精致的那种“校园王子”类型,但胜在个性张扬,即使犯错也光明磊落,所以反而在学校十分吃得开。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大二时一枝独秀担任文学院学生会主席而没有任何人跟着一起竞争。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
汤松年在大一刚入学就交了个女朋友,看起来应该是花花公子的他,其实还真的挺珍惜那个女孩儿。
他其实也没有想太远,比如毕业后要直接结婚还是怎么样,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可以对现在自己被劈腿的事实无动于衷。
仔细分析的话,羞辱感大过伤心。
晚上寝室兄弟聚会,他因为女朋友说要一起去看电影于是推了。结果一部电影看完,上一秒女朋友还窝在他怀里擦眼泪,下一秒就说要分手。
汤松年只当自己又做了什么“直男”举动让她有了耍脾气的依据,好声好气地道歉,然后哄人。
结果女朋友说的是真的。
她是真的要分手。
“我大一刚入学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接着跟你告白,然后就到现在。其实没什么不好的,但就是觉得差了点儿意思。我高中时候想象的大学生活,不是这么一览无遗的。所以,我们干脆分开一段时间,试试看有没有别的可能。”
……
汤松年认真地想着,他刚刚跟这姑娘交往的时候,没看出来她脑子有问题啊。
可能性这种事情,就交给平行宇宙好不好?他突然被劈腿很没面子的好吗!
这时候刚巧寝室群里,那些出去撸串儿的人狂刷视频。
汤松年看着女朋友远去的背影,再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
结果买完面包坐着吃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更惨了……
天时地利人和,汤松年配合着落了几滴眼泪,然后觉得真是天字号的娘。
正在嫌弃刚才伤感的自己,一个女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常年处在人际交往圈中心的汤松年早就练就了对人脸和人名过目不忘的本领,这一看自然认出这个女生是今年刚入学的夏晚淋。
因为在他放视频的时候,整个教室里的人都因为初来乍到比较收敛在乖乖看着,就她,明目张胆地坐在下面玩手机。
这一届的学弟学妹应该是刚军训完,他记得当时自己军训完,胳膊上的皮肤就没一块是白的。
但她看着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太阳那么毒,而她看着居然还挺白。
这告诉我们:要想让别人觉得不可思议,背后得做比青春期脸上的痘痘还要多的努力。
汤松年永远不知道,军训完还神奇的挺白的夏晚淋,背地里涂了多少层防晒霜,以及晚上睡觉前敷了多少张晒后修复面膜。
哪有什么轻而易举地就可以达成的成就!毫不费力是做给没思考能力的外人看的。
她穿着牛仔短裤和横条纹彩色背心,脚上踩着一双细带人字拖,背着书包。
因为天气热,她的额发有一些粘在额头上,看着像小婴儿软绵绵的胎发。
汤松年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扬起笑脸问候,她就已经把背在身后的手伸出来。
他接过来一看,是一包纸巾,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去超市买东西买多了,这纸背着也占地方,遇到学长也算是遇到熟人,帮我分担一点啦!
字很丑,好歹末尾画了个扁扁的笑脸,算是做了整个画面的协调。
等他看完抬起头时,那个夏晚淋已经走了。
今天第二次看见女生的背影。汤松年想。
不过,夏晚淋的背影要好看多了。
纤细、昂扬,像一株迎风招展的桉树。
回到家时,奥蕾莎自然第一个扑上来。夏晚淋一边换鞋,一边抱起奥蕾莎:“想没想我,嗯?小奥?小蕾,小莎莎?”
“请你尊重一下奥蕾莎的名字。”
夏晚淋抬头,我的个天母大神佬二爷啊!
顾淮文刚洗完澡,头发湿着,衣服虽然穿得好好的,但夏晚淋色眼看人裸,脑海里自动给顾淮文加上朦胧的光晕。
不怪夏晚淋反应剧烈,看着顾淮文的湿头发也能如此荡漾。
尽管两个人住在一起也有小半月了,但每次都是夏晚淋先去洗澡,洗完了她虽然很想跟顾淮文沟通交流一下,培养培养感情,但自从她打碎那个花瓶,顾淮文一见她就十级戒备。
不知道他到底在防什么。
但也不怪顾淮文。
夏晚淋自己也在反省。她刚来第一天早上,就把人家唯一的电饭锅炸坏,没隔多久,又把人家初恋女友送的花瓶打碎。
确实该被戒备。
夏晚淋安慰着自己。
每天从学校回来,她也自觉减少直接和顾淮文碰面的概率,洗完澡就回房间玩手机打游戏。再加上顾淮文的作息本来也日夜颠倒,夏晚淋放学回来,可能他刚醒,因此跟夏晚淋碰上的时间本身也不多。
所以严格算起来,这真的是夏晚淋第一次看顾淮文出浴。
顾淮文说这句话的时候也没停下来,还是照着原来的步子往客厅走。
他一直走到电视旁边的碟片架前面,拿起放在上面的烟和打火机,手法熟练地点燃了一支,然后蹲下去,选光碟,嘴角就一直叼着那支烟。
烟雾缭绕,模糊了顾淮文的脸,但那头刚刚洗过微微卷曲的黑发,和蹲下去时从薄上衣透出来的脊背曲线,却足够让夏晚淋浮想联翩。
一个平常过得跟七八十岁小老头儿一样的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副少年人的模样。
夏晚淋,一个十五岁就看完贾平凹的《废都》的人,一个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人讲《白鹿原》里黑娃和田小娥的偷情全过程且面不改色的人,看着刚刚洗澡出来、湿着头发、叼着烟的顾淮文,她居然流鼻血了。
顾淮文也没有想到,他选张光碟的工夫,回头就能看见夏晚淋披头散发,手捂着嘴和鼻子,指间疑似还带着血的女鬼模样。
“?”顾淮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没事儿,不用管我!”夏晚淋红着脸,捂着鼻子就往洗手间狂奔。
她发誓,就算体育考试测800米最后冲刺阶段的时候,她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卖力地跑过。
后来,如果有人问夏晚淋十八岁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她会说:当我回顾往事,我不因碌碌无为而羞耻,也不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但我因为去洗手间洗鼻血没锁门被顾淮文目睹全过程,而抱憾终身。
是的,夏晚淋趴在洗手池里狂洗鼻子的时候,顾淮文就抱着手靠在门边优哉游哉地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