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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身世曝光(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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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母闻言一顿,脱口而出问道:“恶妖?”

“不错。”

天将见云母问起,便解释道:“寻常妖物便是淘气些闹点无关紧要的小乱子,天庭自不会管。但大约是三个月前,有一大批心术不正的妖物从别处来到长安,为非作歹、不走正途,打砸抢掠坏了不少凡人的命数不说,甚至还开始食人!”

说到此处,天将情绪激动,身为仙人,自是要有庇护凡人、悲天悯人的胸怀。他急急地喘了几口气,才勉强能继续往下说:

“此等歹毒、害人利己的行径定为天道所不容!天帝派我等五百天兵天将下凡,便是要速速捉拿这些心肠歹毒的妖,好叫凡间平安昌隆。仙子在人间陪伴白及仙君,若是找到什么线索,还请务必告诉我等!”

说完,天将又说了一个云母可以去提供信息的仙址,云母赶忙记下。

她其实听这些信息听到中途就已觉得耳熟。天将口中这些到处作乱的妖兽,多半就是哥哥之前说的近期在长安作乱还妄图与他争妖王的那些妖兽。尽管她已经听说了这群新来的妖不走正途,可从天将口中听说他们居然到了食人的地步,依然吃了一惊。

云母不敢贸然在天将面前提起石英,但仍忙道:“那我到时去问问在凡间认识的人,他们在凡间修行,说不定听说过一二,会有消息。”

天将拱手道:“如此,劳烦仙子留意附近……我还有任务在身,现在就先告辞了。”

云母赶紧中规中矩地行了礼。

因为石英的事,她现在听到“妖”字心口就会不自然地一紧。云母想了想,觉得天兵天将在抓那些妖物的事也该让哥哥知道比较好,便在心里默默排上了去见石英的日程,然后回了院中。

白及还在院中等她。大约是云母好一会儿都没回来,他就自己拿了笔在写。云母见状,立刻十分自然地爬到师父腿上,在他怀里坐好,努力直起身子,撒娇地拿头顶顶他下巴,蹭了蹭,想让师父赶紧关注她。

云母这么大个姑娘钻进来,白及当然是不可能感觉不到的。只是云母蹭他的意图他却要多考虑一番,白及思索了一会儿,就抓起云母的手。云母心中一喜,但还没等她高兴,就感到师父把自己握着的笔塞到了她手里。

云母:“……”

白及沉声道:“我们刚才写到……”

她这么可爱的狐狸都钻怀里了!师父居然只想教她练字!

云母震惊了,并且非常委屈。

她也不是不愿意练,但这样下去就快一天了啊!练字的时间多了亲亲抱抱的时间不就少了吗!师父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哄她啊嘤!

小狐狸气得想摔笔,可想想笔又没什么错,就勉强熄火按下了这个念头。云母松开了握笔的手,扭身又抱了白及的腰,一阵乱蹭,就差没在脸上写“快哄哄我”。

白及一愣,便拥住了她。他心脏又何尝不是跳得厉害,只是越是心动就越怕会错意惹了对方的反感,这才处处往保守的方向走……他怎会不想与她亲近?白及呼吸微重了一些,亦将笔随手一搁,低头吻住了她的唇。云母红着脸努力仰头回应,这下可算是满足了。

白及吻了她许久,待好不容易松开云母,声音已经染了几分情欲的沙哑。他又吻了吻云母贴近耳垂的皮肤,这才不无疑惑地贴着她的耳畔问道:“刚才找你出去的……是何人?”

他又顿了顿,问道:“第一次见面时,你道你是附近修行的狐仙。这可也算是……神仙?”

云母一怔,听出师父话里的在意,道:“嗯,算是神仙。”

白及闻言蹙眉:“那你同我在一起,人仙殊途……可会有事?”

“不会。”云母老实地摇头,轻声道,“别人可能会有事,但如果对象是郎君……没关系的。”

云母讲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白及却将眉头蹙得更深,感到了一些微妙的不平衡感,让他脑海深处隐隐发疼。

云母怕刚才的话题太深入,连忙转了话题道:“对了,郎君!刚才来的那位是天将,来执行公务的……他说的事情可能与我哥哥有一点关系,所以我明日准备去山上见我兄长,明天许是不会过来。”

白及想了想,问:“我可否与你同去?”

“诶?”云母愣住,眨了眨眼。

白及面色安静,答得也颇为淡然:“我还未见过你的家人……不行?”

云母脸上的红晕一点点地爬了上来,她看着白及深邃的眸子呆了半晌,但还是奋力地摇了摇头,解释说:“下……下次再说吧。我哥哥那里稍微有点奇怪……”

云母说得忐忑。师父现在是未曾修炼过的凡人,其实最好不要进入妖域,况且……况且她母亲和兄长都知道他们是师徒关系,师父现在没有记忆,带他过去多少有点不对劲,但等师父恢复记忆以后……

云母低了低头,心里想起师父回天后的事,心情就有些低落。

白及见她为难,闭了闭眼,也就不再坚持,只道:“无妨。”

他重新看向云母,因她是仙,而自己却是人,不禁有了种无法触及的焦躁感。白及将这种古怪的焦躁感强行压下,埋头又去吻她。

云母没有放出来的尾巴又开始摇晃了,她蹭着师父回应着,吻了一会儿,就听白及在她耳边低声道:“明日,我会想你……”

云母听得耳根发红,因为师父少言,只听这么一句她就觉得师父的情话是她此生不能承受之肉麻,她的身子顿时就软了。她用力往白及胸口一埋,蹭得越发厉害。

……

这一日天刚明,云母立刻上了山找石英。石英事先没有听说云母到来,妹妹到的时候他好像还没睡醒。他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问道:“妹妹,你怎么了?和你师父吵架了?”

令妖宫里这日除了石英,还有许多其他妖兽。妖物这种东西心智不坚,说单纯也单纯,容易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故而跟了石英这么个早晨就懒洋洋的妖王,他们也跟着日复一日的懒洋洋起来。这会儿这群妖兽都是原形,也和石英一样刚起床,令妖宫里哈欠连天,有一只长得颇为可爱的妖狸子甚至眯着眼拿后腿踢了踢耳朵,往地上一趴,又睡着了。

相比较于其他妖兽,石英至少化了人形还穿了衣服,也算是得体的。云母看着他说:“哥哥,昨天有天将来找我,说天庭派了天兵天将,好像是来捉你上次说的那群恶妖的。”

“哦?”

石英听到这里一惊,瞌睡瞬间就醒了。他眯了眯眼,神情像是有些不悦地重复道:“天庭?天庭……还要插手这件事儿?”

云母点头,察觉到哥哥听到这个消息以后表情不是很好的样子,问道:“哥哥,你不高兴?”

“自是不高兴的。”石英微微扬眉,倒也没有否认,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我自会料理,且确实也筹谋了多日……如今万事俱备,想来不多时就能将那群家伙的老巢都一锅端了。那群家伙本该落在我手上……啧,这种时候被人横插一脚,我怎么会高兴?”

说着,他脸上露出颇为不悦的样子。

不过停顿片刻后,石英展颜一笑,不自觉地摆了摆自己身后的九条狐尾,随口道:“算了,无妨,反正我和天庭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行事就是。以我目前的进展,说不定到时候还是我更快一步呢。”

话完不等云母再说,石英就不以为意地转移话题问道:“不说这个了,天庭又不关我的事。比起这些,你同你师父如何了?我看你一脸情绪低落之色,总不能就因为听了个天兵天将的话……怎么,你们处得不好?”

云母平日里尽管待在白及那里多些,可也不是全然与家人断了联系。自从与师父两情相悦之后也算已经过了一段时日,她之前就找日子过来羞涩地将事情跟哥哥说了,因此石英自是知情的。但是听到他说的话,云母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明明这阵子和师父在一起很开心,师父待她极是温柔,会哄她宠她,也任她撒娇。师父本来无论在天上还是凡间都是少言寡欲的,这几日她都瞧见过几次他微微抿着唇笑了,幸福得不似真实。因为太顺利,云母觉得自己连母亲和玄明神君的事都能暂时不在意了,一直很高兴,哪里能有什么不好之处?可是哥哥却说她情绪低落……

石英看她这副表情,笑道:“别摸了,你自己不晓得的,但我是你哥哥,还能看不出?你好好想想,要是有什么事,哥哥自然会为你出头的。”

石英现在虽然还是灵狐,但与妖物待在一起久了,身上难免有些许妖气。他这话一说完,云母便觉得自家哥哥脸上的笑容危险了几分,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师父对我挺好的,只是……”

只是师父实在太好,她有些……有些不希望让师父回天上了。

云母一怔,被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狠狠吓了一跳,连忙摇了摇头将它消去,抬头笑着对石英道:“没事啦,哥哥你不要担心。”

石英不置可否,微妙地看了云母一眼,也就没有再说话。

……

一个念头一旦出现了,就变得无法消去,且她越是在意,这个念头就出现得越是频繁。尽管云母清楚她其实无力影响师父的劫数,何时结束怎么结束其实都与她无关。可她仍为自己竟然生出这种想法来感到羞愧,一边不堪其扰,一边却又忍不住去想,这段时间,她纠结得很。

转眼她在凡间又逗留了一段时间。母亲还是不愿说与玄明神君相关的事,云母便也不逼着她;哥哥那边忙着对付恶妖,现在好像到了关键时刻,她每回去哥哥看起来都兴奋得紧,说起进展滔滔不绝。云母也能感觉到现在长安城附近妖气四溢,俨然要大战将近的样子。她如今既然为仙,也有保护凡人之责,故而也竭尽所能地在这附近设了界,不过因为石英看起来无暇分神,她往哥哥那里去的次数也就少了。

这日,城里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水顺着屋檐啪嗒啪嗒落进檐下的小水洼中,潮湿的雨声因门窗的阻隔而显得朦胧。

云母近日心不在焉,来时直接用狐形跑了过来,又忘记用法术护身,身上便沾了雨。现在天气太凉,她进屋就打了个喷嚏,站在门口抖了抖毛,茫然地抬头望着白及。

白及一愣,叹了口气,走过去将她抱起来,取了帕子给她擦毛发。云母原形还不算大,白及正好可以用宽大的帕子将她包起来搓揉,云母便不自觉地翻过身,时不时发出一点乖巧的呜咽声。她身子软,白及也就不敢用力,好不容易擦完,却发觉她身上还是凉的。白及顿了顿,起身取来冬日里才用的小手炉,弄暖了给她。

云母其实不太在意这点雨,又不会生病,但感觉到手炉的暖意,才觉得冷了。她摇了摇尾巴,高高兴兴地往上面一靠,整只狐狸靠在炉子上眯起了眼。

白及见她如此,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想找找看书房里有没有备用的毯子可以给她裹着取暖,结果毯子没有找到,倒是找到一件夜晚披的外衫,便索性取来让云母罩在身上。

白及重新坐回云母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今日怎么淋了雨?”

云母白毛底下的脸微微一红,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因为发呆淋的雨。她掩饰地嗷呜呜叫了两声,拖着取暖用的两样东西蹭到了白及腿边。白及见她扑腾得费劲,索性将炉子带狐狸和衣服一起放到了自己膝上,让她好好趴着。云母便也熟练地团好,蹭了蹭白及的腰,就闭上眼休息。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儿,白及迟疑片刻,一边顺着膝上狐狸的毛,一边试探地问道:“云儿,你近日……好像不大精神。”

云母一僵,没想到自己时不时发呆会被师父看出来,她有些不知所措。与此同时,白及闭上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

不过若是看得仔细,又觉得黑暗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动。

他近日时不时就有些头痛。约莫是与云母离得近了,他知晓自己的心意,却不知这份无缘无故的好感是从何而来,因此常常去想,想得多了,偶尔就会觉得眼前有画面闪过一般。

小白狐,游船,莲灯。

月光之下,巧笑嫣兮。

白及蹙了蹙眉,觉得好像有些眉目却并不分明。先前他见云母一身水地跑进来也觉得眼熟,但仅仅是一瞬间。白及想得头晕,抬手揉了揉眉心,不觉问道:“云儿,我们之前,到底是在何处见过?”

白及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谁知下一刻,忽然觉得身上一重,下意识地睁眼,就看见云母恢复了人形,正有些惊慌地看着他。

约莫是因为她原来的毛发沾了水,尽管擦过还用炉子烘着了也还没有完全干,故而她的头发还有些潮,一头乌丝顺着脖子和背垂在身后。她身上披了他的外衫,但从两襟之间还是能看到她原本穿的衣服隐隐带了水迹。白及目光闪烁了一下,不自在地侧过了头。

云母倒没注意到他的异状。她是因师父那一句话,以为他是想起什么了,才一惊吓化了人形的。可是化成人形到底要做什么,云母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一时慌乱起来。她坐在那里不安地慌了片刻,接着一低头,啪叽一下把自己塞进白及胸口。

白及:“……”

云母埋在他胸前蹭了蹭,其实很想怂恿师父不要在意这些事,不过想来想去还是说不出口。她挣扎了一会儿,脑子一热心一横,云母就闭着眼仰脸去吻师父的唇瓣,贴也当真被她贴到了……

白及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几分,说来也怪,他见云母披着未干的长发,居然也有一刹那觉得眼熟,不过下一瞬,他便果真被云母带跑了思路,俯身揽住她,埋头回应。

刹那间,窗外雨声渐响。哗哗的雨水之音掩盖了其他的声息,还有雨点清脆地拍打着窗沿,使窗户微微地颤动了几下。

情人间亲昵永无止境,空气渐渐被暧昧的气氛提高了温度。白及一弯腰,不知不觉已将小狐狸按在了地上。他们稍稍分离,云母躺在地上一僵,红着脸,视线微有几分躲闪。她下意识地举手挡脸,颤了颤睫毛,生涩地道:“我……”

白及胸口发热,只想俯身堵住她的唇,但还是定了定神,他正要直起身子,可还未等他想好下一句话该说什么,这时……

砰!

书房的门被一把推开,玄明很高兴地踏了进来,张口道:“白先生,你今天有没有……哎呀。”

将白及的书房当自己家踏进来的玄明看到眼前的场景便愣了一瞬,但云母还被白及掩着,从他的角度并未立刻看到她的脸。

不过和感情经历一片空白的白及不一样,尽管玄明理论上没有家室,但在他自己的认知中自己已是个暗中结婚几年的人了,所以在看到眼前这个场景的刹那,玄明已经飞快地搜集了现场的各种信息,并且在脑海中迅速产生了几个大胆的想法。

两个人脸上都有明显未消的绯红,衣衫不大整齐。除此之外,还有那女孩子披散的头发,以及身上明显是白及的外衫……

“我来的不是时候。”

玄明面不改色地扭头,转身就走。

两人拥在一起的时候被闯入的玄明撞见,白及和云母自然都是窘迫的。只是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若是这个时候让玄明就这样走掉的话,他们恐怕就永远都洗不清了。

“——等等。”

待回过神来,白及当机立断拦下玄明。玄明一顿,居然也真停下了步子。

玄明这阵子其实心里有事。他表面上一副万事不在意的模样,实际上内里最是细腻,能察觉到他人的恶意和善意,也能察觉到爱意和恨意。正因如此,他对他那些兄弟对他的态度敏感得很。如今他们那高高在上的父亲命不久矣,他的那些兄弟只怕也要有些动作。不过,玄明发现现在最让自己焦躁的居然不是这些,而是……

而是玉儿。

玉儿仍旧同以前一般,入了夜就会时常来。可是从前一段时间起,玄明就觉察出她常常魂不守舍。她好像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可又始终不愿意说出来。正是这种无从下手的无奈感,让玄明整个人都焦躁得很。他这么一焦躁,今天又看见了雨,就想来找上次与他志趣相投的白及诉苦聊天,谁知他一翻墙进来,看到的居然是眼前这般温存的一幕。

这时云母和白及两人早就慌慌张张地起了身。云母太过着急,便慌乱地将自己的脸埋在白及胸前,让白及拥着她。云母慌张之时,竟都忘了瞧一眼来者的脸,对方自是也没看到她。

玄明一入内,氛围便越发古怪。他本来就是好不容易翻墙进来的,自然不想走,一听白及留他,也就顺水推舟地留了下来。只是此时屋里气氛尴尬,好在玄明生性自由,倒是自在得紧。他替白及关上了门,将雨声挡在屋外,随后试着缓和气氛,笑嘻嘻地拿扇子尖往白及怀中一指,调侃道:“白先生,这便是你所说的‘心不改,步步专一’?”

这话本是白及那日与玄明谈道时说的,说时并未有涉及男女之情之意,此时却被玄明拿来指他的感情之事,白及自是有些窘迫。他耳尖微微冒了红,但停顿片刻,却还是应道:“是。”

这时,云母便感到师父抱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她虽有些听不懂玄明与白及对话的意思,可也听得出是情话,有点羞涩又有点高兴地往他怀里埋了埋。

与此同时,听白及如此坦率承认,玄明亦是忍不住惊讶了一瞬,接着便笑道:“如此,倒是有趣。”

说着,玄明拿扇子拍了拍手心,不着痕迹地好奇地打量白及怀里的姑娘。

从玄明的角度,只能瞧见那女孩一头柔顺乌亮的长发,纤瘦的肩膀和腰身,因为她骨架不大又裹着白及的外衫,宽大的衣服看上去有些空荡荡的。她微微露出一点的侧脸,弧度饱满,皮肤雪白,只是因她还埋在白及胸口,玄明看不大清楚对方的脸。

玄明眯了眯眼。

老实讲,要说他对白及的心上人完全不好奇,那自是不可能的。且不说白及在解出玄谜前就是深居简出的名士,他这个人看起来便清冷得很,即使是旁人随眼一扫,也能晓得是个不易动情的。偏偏这么个人,此时将一个小姑娘搂得跟什么心肝宝贝似的,两个人极是亲昵,偏又叫他撞见了……这叫玄明如何能不惊奇?如何能不想看个清楚?

故而玄明忍不住偷偷探头,想瞧清楚让白及失了心的姑娘该是什么模样。恰在这时,云母大约是在白及怀里憋得闷了,也可能是一直让师父抱着不好意思了,她正巧也慢吞吞地从白及胸口转过头来,想要自己找个地方坐。谁知还未等她看清周围的情况,倒是先与玄明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两人皆是一怔,眨了眨眼,谁都没能先移开目光。

白及看他们神情有异,微微一顿,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给两人介绍。他沉了片刻,就为两人做了介绍。云母上回已经凑巧遇到过玄明,白及便只简单地说了是晋王就不再多言,只是介绍到云母时,他却迟疑了片刻,轻咳了一声,才道:“是我思慕之人。”

云母原本和玄明面对面正愣着不知所措,哪儿晓得这时又听到师父这样介绍她,登时脸就烧了。而另一边,玄明却是当场呆住,脑中闷雷一声巨响。

他是熟悉白玉的,而此时这女孩子的长相……

先前在白及这里碰到的那只小白狐、灯会那晚玉儿的异状,还有今日白玉欲言又止的模样……

种种线索串联在一起,玄明睁大了眼睛看向云母——

幻境里的玄明曾说,幻境外的我虽不知道这段往事,但他必思我所思、想我所……想个鬼啊!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在这一刹那,当玄明用他敏锐的头脑将许多事情想清楚的一刹那,他的视线从小姑娘脸上转到了白及脸上。

玄明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想揍白及。

玄明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下一刻,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出声道:“白先生。”

白及一愣,觉得玄明周围的氛围似乎在短时间内发生了什么变化,可具体是什么情况却又说不上来。他略一蹙眉,看向玄明。

玄明非常友好地微笑着问:“今日阳光明媚天气正好,我听说先生不仅善谈玄还善使剑,你看你今天有兴趣来打一架吗?”

“……”

白及眉头蹙得更深了几分,转头去看窗外。

雨还未停,雨声哗啦啦地响着。阴云缠空,便是天色都比往常要暗上几分。

云母也随着师父的目光往外看,在玄明面前感觉有些拘谨,故而转回头就眨了眨眼睛,似有不解之意。

玄明这时也察觉到了天气不对,但只是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随口道:“今日下雨,我倒是忘了……既然如此,不如来下盘棋吧?”

说着,玄明仍旧是笑容灿烂明媚,浅笑着看着白及,等着他应承。

白及一顿,他书房里的确是有棋的,只是他不喜独自下棋,平日里又鲜少有客,棋盘和棋子都落了灰……既是玄明想下,白及便也不再多说,起身要去取棋。

这时,在和玄明四目相对那一刹那脑子一团乱的云母倒是忽然清醒过来了。她见白及起身,一急,就抬手拽了他的袖子,忙道:“师……郎君,要不我来吧?”

云母说到此处,又发觉有歧义,脸一红,补充说:“我是说……我想试试下棋。”

说着,她不大有把握地侧头看向玄明,用征求意见的口吻问道:“可以吗?”

玄明倒是没有想到云母会提出这样一个请求来,微讶了一瞬,身上本已凝聚起来的杀气顿时散了一半。他对着白及气势汹汹,可迎上这么一双像极了玉儿的小姑娘的眼睛,忽然诡异地窘迫起来,掩饰地拍了拍扇子,才挑眉道:“你来?”

云母紧张地点头,正要认真说明一下自己学过棋,好说动玄明,却听玄明已经爽快地道:“好啊。”

白及一顿,倒是没有想到云母会想和玄明下棋,亦没想到玄明会应,转身去拿棋过来,云母也起了身帮他。不一会儿,白及拿回两盅棋子,云母则捧着棋盘,三样东西依次摆好,两人对坐。

玄明抬手谦虚道:“你先手吧。”

云母握着黑棋点了点头,马上落了子,玄明紧随其后。起初几步根本不需要思考,书房内迅速就充满了子落棋盘的啪啪声。只是待几手棋落了之后,玄明落子速度未变,云母却渐渐慢了下来。

她这会儿其实忐忑不已。

说是想与玄明下棋,但她其实未必不知自己的棋力是几斤几两。她当初与玄明在幻境中共度了不短的时光,自然是晓得玄明神君善棋的。她与其说是想与对方对弈,倒不如说是想借此机会和玄明接触一下。娘亲那里始终拖着不肯说,可她终究是在意的,玄明他……

云母不安得很,棋下得比平日里还要乱些,没一会儿就要输了。不过说来奇怪,玄明眼看就要将她逼入死路之时,忽然又把玩了一下棋子,便下了个无异于自投罗网的位置,好给云母可乘之机。若是一次两次,她还觉得玄明许是下错手了,可是再多几次,云母哪里能看不出他这是故意让她,登时就不好意思起来。玄明的棋路看得出是以攻势为主,可下到后来,渐渐就成了守势,偏偏云母也温吞得紧,就变成两个守方互相试探布局,这一局棋能有多无聊就有多无聊。

玄明一笑,索性指点起她的棋路来。

这一把棋最后一直下到算子,饶是他一路有意拖长棋局让着,终究是赢了云母半子。他笑了笑,看着云母道:“你棋风还嫩得很。”

说着,他又道:“下棋不要冲动,落子之前不妨多想想,其他事亦是如此。你年纪这般小,多等个几年亦是没事的。”

说着,玄明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白及。

因玄明的视线落在了白及身上,云母不自觉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结果便正好与白及相望。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瞬,云母忽然就觉得脸上发烧,局促地眨了眨眼,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白及一僵,有些无措。

莫名其妙的,玄明其实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可是白及看着云母脸红,心里却像是被羽毛轻轻地撩拨了一下。短短一个不言的对视之中,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若有若无地升腾起来。

玄明:“呵呵。”

他原意是要给两人的关系泼泼冷水,谁知他们一对上眼就暧昧起来了,他刚刚和初次见面的女儿一起玩棋的好心情瞬间就没了。玄明哪儿能任由这两个人周围的空气升温、将他这么大一个活人摒除在外,故而他轻咳了两声,强行插入两人的朦胧爱意之中,皮笑肉不笑地道:“你们倒是挺亲热。”

云母身子一抖,脸颊噌的一下就冒红了。

云母自以为她的表现不算太明显,哪儿晓得她的种种神情落入玄明眼中,都令他焦虑得很,偏他此时并无立场施展他的口才,只得干着急。顿了顿,玄明手指不自觉地扣了扣棋盘,貌似不经意地问:“小姑娘,再来一盘吗?”

于是两人布好了棋重新开始,这一回,玄明明显一开始就有让她之意,两人下得分外磨蹭,大有一下三天三夜之势。

最初与玄明见面的慌乱和头脑发热已经过去,此时云母心静下来,反倒能够仔细地观察玄明。她并非第一次与玄明神君见面和说话,可上一回两人接触的时间太短,也还未撞见他与母亲之事……在幻境时两人倒是相处时间长,可幻境终归是幻境,那个玄明并非真正的玄明。算起来,此时才是她头一回和真正的玄明神君好好说话。

想到他可能是自己和哥哥之父,云母慌得下错了好几子。她以为玄明神君在转世中就不会记得什么,却忘了玄明见过她母亲,而她与母亲何其相似……在她观察玄明的时候,玄明亦瞧着她。

玄明其实亦是忐忑不安。他到底没有过孩子,眼前突然蹦出个既像他又像玉儿的小姑娘,便是一贯冷静如他也当真受不住。说来奇怪,以他如今的年龄,无论如何都生不出云母这么大的姑娘,可血脉的联系比想象中更强,这个念头一旦在脑中冒了出来他就确定了,丝毫没有别的怀疑……他的胸口滚烫,心脏亦跳得飞快。玄明自然不可能晓得事情的全貌,脑海中猜测的,乃是前世今生。玉儿乃是狐狸,无论她是妖是魅,是仙是灵,寿命总归是比凡人长的。

棋子慢吞吞地一枚接着一枚落下。两人下的时间颇长,棋局又拖拉,在旁边无事可做只能旁观的白及虽是始终安静地看着,并未说什么,可云母也觉得师父应该感到怪无聊的。她的视线时不时担心地往白及那边飘,凑巧玄明又看白及有点微妙的不顺眼,就随便找了个借口让白及出去休息一会儿透透气。白及一顿,注意到云母担心他的视线,也就略一点头出去了。

白及走后,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下棋。

因为他们各自只当对方不晓得自己猜到了什么,书房里的气氛就有些怪异。想了想,玄明率先开口道:“云儿。”

听到玄明唤她小名,云母下意识地慌了一刹,才不太自然地应道:“嗯?”

玄明挑眉问:“我能问问……你同白先生是何时相识的吗?”

“诶?”

云母眨了眨眼,目光不自觉地躲闪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并无什么冒犯之处,只是从她的角度来说,就不太好回答。好在未等云母想到什么应对之举,玄明已经自顾自地接下去了:“我不久前才瞧见白先生抄在绸带上给你的情诗,算起来现在离那时还没有多少时日……你这么小的年纪,何必这么快答应?拖上一会儿,也是无妨的。”

云母:“……”

听到玄明说到绸带上的情诗,云母顿时心虚地整个人都僵住。她哪里好意思告诉玄明那是她抄给师父的……云母视线闪了闪,不过她又注意到玄明话里有话,这已是玄明第二次说她年纪小了……

云母疑惑地转移话题道:“我年纪不小了呀。我今年十九,若是凡间……若是和我一般年龄的女子,不是早就该成亲了吗?”

玄明一僵,大冷天仍然打开扇子掩饰地扇了扇,假装吃惊地说:“是吗?”

看云母不动,玄明趁机补充道:“不过,即便是十九岁,也大可不必如此着急。婚姻到底是人生大事,待人成熟些再考虑,总归是不会错的。”

云母仍低着头,只是听玄明与她谈起男女之事,小心翼翼抬眸看了眼他那与石英相似十之六七的面容,心里微沉。

玄明此时比幻境里来得年轻,哥哥又比以前来得年长,两人外表年纪相近,若要说他们什么时候会最相似,约莫就是此时了。

心里那个念头又笃定了一两分,云母迟疑片刻,张口却是问道:“王爷,若换作是你……会怎么做?”

玄明本来优哉地拿扇子一下一下地打着手,可云母的话音刚落,他的手忽然就停住了。

云母微微垂眸,又小声地问道:“婚姻是人生大事,要慎之又慎。可若是……时间不多呢?”

云母说话时神情恍惚,想的是师父现在是在凡间历劫,可总有一日要回天的。待回天后,师父必不会再这样莫名其妙地爱她、喜欢她,若是他真还记得这段往事,说不定还会疏远她、对她心怀芥蒂,两人的师徒关系亦不知该如何维系,到时怕是要尴尬得很……

这样算来,她自然算是时间不多的。

然而这句话入了玄明之耳,又何尝不令他胸口剧痛。他所想的,是他如今处境不佳,只怕父亲驾崩之日,便是他们兄弟反目之时;父亲之忌日,亦是他九死一生之时……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玄明苦笑了一下,如此,可真算是时日无多了。

他心中有感,语气不觉放软,只听他不无感慨地长叹道:“这般,唯有珍惜眼前人吧。”

……

白及出去透气仅仅是一小段时间,终究放心不下云母和玄明单独在一起,在屋外听了会儿雨,就又回去了。不过,令白及意外的是,他们那把磨磨蹭蹭的棋居然已经下好了。

玄明看上去有些怅然,但总体而言心情还不错,倒像比与白及下了棋还要满意一般。见白及回来,他笑嘻嘻地道:“先生回来得正好,我正要出门找先生呢。现在时辰差不多了,我若是再不回去,只怕有麻烦要来找我,所以便准备告辞了。”

白及一愣,自然没有异议。他的视线在心不在焉的云母身上淡淡一扫,微微抿了唇,并未多言。只是待他送了玄明离开,再返回书房后,却瞧见云母还是呆呆地坐在原位,像是在发呆。

云母这会儿其实有些恍惚,在脑海中细细琢磨玄明神君那句“珍惜眼前人”,谁料还未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就感到腰上一热,熟悉的檀香味迎了上来——她被白及从背后抱住了。

“在想什么?”

白及贴着她的耳朵,沉声问道,语气略微焦躁。

今日云母和玄明两人看上去聊得愉快,这令白及多少有些在意。毕竟他们明明并未交谈过几次,却似乎相见恨晚的样子,两人之间有一种特别的气氛……并非暧昧,却也称得上亲密。玄明是他的朋友,而云儿是他的心上人,但是这种古怪的氛围,使得本该是两人之间维系者的白及觉得自己居然反倒被排除在外。

隐隐的,他不是很喜欢这种她与别人更亲近的感觉。

想到这里,白及不觉烦躁,待反应过来,已轻轻咬了一下云母的耳垂。

他说:“你若是想下棋,我亦可陪你下的。”

云儿平日里撒娇撒得欢,但他总觉得她有时在他面前还拘谨得很,因此今日她主动要与晋王下棋,白及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在意的。

若是可以,他想做她唯一的知心人,想护她万年如一,想与她相知相守,想与她共赴千山万水,想……娶她为妻。

这个念头冒出来,便是白及自己也吓了一跳。有些话之前玄明说得倒是对的,云儿年纪不大,他们相处时间亦不长……他生出这样的念头未免太早,若是说出来,只怕要吓到对方。

白及闭了闭眼,定了定神,勉强将一瞬间激动起来的情绪按下。

云母并不晓得白及脑海中转过的念头,这时,稍稍一愣,摇头道:“我不想下棋。”

白及回过神,沉默半晌,又说:“若是你想做的,同我说便是。”

“当真?”

“嗯。”

听到师父承诺的声音,云母心脏一停。

又来了,那种感觉又来了,现在的感觉太好,她不希望……她不希望师父……

云母连忙摇了摇头,将这种想法再次抛掉。只是她仍旧可惜他们这样相处的时间太短太短,师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回天,到时候……

“珍惜眼前人。”

玄明说的五个字在脑海中响起。

还有什么没做的事,最好要尽快做完……

还有什么没做的事……

还有什么没做的……

云母脑袋一热,忽然一把抓住了白及的袖子,脱口而出道:“郎君,要不你……同我成亲吧?”

“你说什么?”

云母话一出口,在后面抱着她的白及就呆住了,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云母哪里好意思再说一遍,羞涩地把自己往白及怀里一埋。

看她这般反应,白及一愣,猜到自己多半并没有听错。

白及强行按捺住自己一刹那激动起来的情绪,压抑着喉咙里一不小心就会冒出的异样,低声问道:“你认真的?不觉得……太快了?”

听师父这么问,云母已经有了自己大概会被拒绝的预感。云母小声地问道:“不行吗?”

白及喉结动了动,开口道:“也不是。”

“诶?”云母惊讶地抬头。

白及何尝不知他们相识相处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很长,此时谈婚论嫁,未免有些着急……可这段时间以来他心里的悸动连自己都不晓得因何而来,像是已经认识了她许久,已经恋慕了她许久……他不知缘由,却想顺心而为。

白及闭了闭眼,再睁眼,他眸中已然澄净。他道:“我并非不愿,只是……怎么能事事都让你来说。”

云母听了他那一句话,已是脑中一片空白,她呆望着师父。

她此时是少女模样,被白及托着腰抱在怀中。她双手勾着他的脖子,眼眸惴惴不安地望着他,脸颊绯红,双眸湿润。只这一望,白及便觉得心跳都要停了。

白及头微微一低,他们便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睫毛接着睫毛,云母的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有些不敢与他对视。然而她刚刚要躲,却感到白及越发用力地搂紧了她的腰。

下一刻,只听白及道:“云儿,你可愿嫁我为妻?”

他声音温和而有耐心,似比往常还要温柔。只是白及明明应该知道答案,可云母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紧张。

就是这一点若有若无的紧张,让她觉得心都要化了。

窗外雨声依旧,白及安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云母不过是因师父这番出乎意料的表白而怔愣了片刻,待回过神来,连忙顶着滚烫的脸拼命点头。云母小心翼翼地抬头去望白及,白及亦望着她。她不知自己此时双眸含羞含露,两颊印着桃色,穿着白及的外衫,乌发及腰,正衬着雪白的肤色,这些映在白及眼中,该是何等令人心颤的绮丽。

伴着雨点拍打窗户的低沉的啪啪声,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暧昧的氛围。

白及心跳如鼓,动了动,俯身去触云母的唇。云母紧张地闭紧了眼睛,努力直起身子仰头去迎合。

层层雨幕遮掩着的黄昏之中,两人相拥而吻,彼此交融。昏暗的灯光之下,两道影子紧紧合成一道。

待他们分开的时候,雨已经渐渐停了。

他们成亲决定得匆忙,两人都全无准备。白及寻了两支红烛在屋里点上,又换了身更为干净得体的衣服。待他回来,就瞧见云母拘谨端庄地坐在书房地上,双手虽是放在腿上,可却是攥紧了的,看起来不安得很。

白及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到了此时,他又如何能全然镇定?他走上前去,将手递给云母,要拉她起来。云母顿了片刻,才抬起胳膊将手放在他的掌心里。白及察觉到她的手还在发颤,他微微一顿,便合指握紧了她的手。他将她小心地从地上扶起来,两人一同步入院中。

因晚风拂散了乌云,此时一轮皎月已重新傲立于空中。大约是雨水洗过的天空分外澄澈干净,月光竟比往常还要来得皎洁明亮,宛如神光临世。

白及与云母在院中恭敬地拜了日月天地,又喝了交杯酒,算是礼成。他们决定得太匆忙,准备的时间又太少,可谓一切从简,所有仪式都只表心意罢了,待行完礼两人就算成了夫妻。白及扶着云母在廊前坐下,两人依偎在一起看月亮。

因为白及不沾酒,先前喝交杯酒的时候他不过意思意思微微抿了一口。云母原来也不喝,可今夜她太紧张,拿起来就一口将整杯酒喝下去了,完了还咂咂嘴,问白及道:“还有吗?”

白及:“你不会喝多了吧?”

“不……不会的吧?”

云母摇着未收起的尾巴,不确定地道。

白及犹豫了一瞬,说:“你看起来不胜酒力。”

不过话虽如此,他们刚拜完天地成了夫妻,正是最情深意浓的时候。白及光是将她搂在怀里都怕她融了,现在云母说什么,哪儿有可能不应?故白及叹了口气,还是去给她拿了。

因怕云母醉了,他先前给她备的本就是小孩子吃的甜米酒,云母想吃,便索性给她盛了酒酿,又拿了小勺子。云母捧着碗和勺子靠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吃得欢,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因为她心里忐忑,手里和口中的动作就不自觉地加快,一会儿工夫就吃了大半碗。白及原以为一小碗甜酒酿应该不至于有什么事。谁知云母一整碗吃完,已经整张脸都红了,软软地靠在白及怀中,张口道:“嗝。”

白及:“……”

云母迷迷糊糊地在他胸口拱了拱,把碗递给他,接着道:“可以再来一点吗?”

白及也说不出这等场景算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又是轻轻一叹,看着云母软趴趴的模样,硬着心肠夺了她的碗,随手搁在一边。云母看了眼自己已经没有了碗的手,哪里还能不晓得这是请求被拒绝,她顿时失落得尾巴全垂下来了。因为喝了酒,她意识已经有点不大清醒,情绪也被放大了,一被拒绝,立刻就委屈地想哭。云母慢吞吞地蹭了蹭他胸口,撒娇似的喊道:“郎君……”

白及紧紧地抱着她,生怕她一不小心滑出去了。只是听到这称呼,他又忍不住要叹气。他低头吻了吻云母的鼻尖和额头,轻声教道:“换了,喊夫君。”

云母闻言一怔,犹豫地抬头看了眼白及的脸。她似乎看了一会儿才把对方认出来,眨了眨眼,乖巧地轻轻喊道:“师父。”

白及:“……”

白及眉头略微一蹙,只是还不等他想出什么,便感到云母已经勾着他的脖子试探地吻了上来,亲了亲他的喉结。她眼神妩媚,身体柔软,白及喉咙滚了滚,哪里受得住,索性勾了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今晚到底是所谓的新婚之夜,即使再怎么克制,两人的吻里终究是带了情欲的。白及勉强抬起头,嗓子已经哑了,再次教道:“喊夫君。”

云母这会儿脑子转不动,看了白及半晌,这回倒是听话地喊了,道:“夫君……”

喊完,她又眯着眼睛蹭了蹭他的胸口,道:“喜欢你。”

说着,她又迷迷糊糊地凑上来亲。

白及呼吸一滞,险些喘不上气。他低头咬了咬云母的耳垂,沉声道:“云儿,何为夫妻,你可晓得?”

云母一顿,后退了一点,懵懵懂懂地看他,然后点了点头。白及心情复杂地看着她点头,看云母这副样子,总觉得心里不放心得很。他思索了片刻,终是将她打横抱起,抱回内屋放在床上,心里想着姑且先教着她,看她能接受到哪一步,剩下的再慢慢来。

屋里安静得很,云母虽是迷糊,可其实还有一点意识。她本来温顺地迎着师父的吻,起先未觉得不对,可后来却渐渐感到师父抱着她的动作比往常要重,不过因她心里还记着这是新婚,多少有点心理准备,所以也就忍了,直到……

几乎是一瞬间,在感到不对劲的一刹那,她整个人都惊醒了,酒顿时也醒了,整张脸涨得通红,蒙在那里不知所措。

云母此前的这些年一直都在认认真真地修炼,虽说女孩子年纪不大,对男女之事还是稍稍有点在意的,可程度也有限。这些年来云母对恋爱关系的想象其实大多还是停留在亲亲抱抱的阶段,她偶尔会幻想一下成亲与将来要有几个孩子,但鲜少会往深处想,故此时对她来说简直是当头一棒,将云母整只狐都吓蒙了。

白及一愣,见她神情不对,已经准备停下。谁知接着,他便瞧见云母憋着个脸,整张面孔都红了个彻底。事情发生得突然,云母身上淡光一闪,变回了狐狸,然后……

夺路而逃。

云母这辈子还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这并非虚言,而是真实情况。虽说她在幻境里被师父亲的时候也这么受到惊吓地跑过一次,可她当时还是五尾狐,而现在她却是真真正正的九尾仙狐,自然跑得要快许多。更何况……她这次受到的惊吓也远比上回来得厉害。

她一口气跑出了长安,一口气跑过了浮玉山,不知不觉一路奔到南海,还未来得及思考,已咚地一头扎进了水里。

云母逃走的时候脑子混乱,倒是不晓得这个时候,白及还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里。他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望着空荡荡的洞房,只觉得刚才那一幕熟悉得心痛。

说来也不算很意外,毕竟那狐狸一直胆小,也是他急了,但要说全无失落,自不可能。

云母是从窗户里跳走的,因为跑得太匆忙,她连衣服都没记得捡一下。白及沉默地拾了她的衣衫,放在掌心摩挲。

云母的衣服材料和一般的布料不一样,她的衣衫要更轻、更软,像是一朵轻盈的云。奇怪的是,这种触感他并不陌生。

月夜,少女一瞬间因惊讶和羞涩而赤红的脸,逃窜跑掉的小白狐狸……

又一段片段在他的脑海中闪过,白及有些吃痛地闭上了眼。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却捉摸不透。这时,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倒是可以缓缓地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一番……

……

三日后,白及站在了登仙台上。

师父下凡历劫结束的消息自是早早传到了旭照宫。观云急急跑去南海,将师妹们都带上后匆匆赶来,见到站在仙台上的白衣仙人,他恭敬地行礼道:“师父!”

听到声音,白及一顿,淡漠的眸子缓缓地望了过来。

他的视线落在观云身上,问:“你师妹呢?”

因观云与赤霞是同时拜师的,白及若是向他问起赤霞,不太会用“师妹”这个称呼,所以观云一听就知道师父问的是云母。他笑着答道:“小师妹她不就在……诶?”

三日前,云母在与白及成亲当夜,她脑袋一蒙跑了,一头扎进了南海。她一清醒过来就想回去找师父,谁知却得了白及历经劫数的消息……此时,师父就站在面前,云母如何敢出来见他。

然而观云却不知有这么一回事,原以为云母应该是被赤霞抱在怀里,还在奇怪师父问这个做什么。他一回头,却发现那一小团白白的狐狸居然没了,顿时一愣。观云定睛一看,便瞧见赤霞若无其事地将双手背在身后,脸朝着另一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观云看她这个样子,好笑道:“赤霞,你藏小师妹做什么?”

赤霞是知道事情经过的。由于当初是她怂恿云母去调戏师父的,小师妹玩过了头赤霞自觉也有一部分责任,故这会儿也挺身而出帮她,只听她心虚道:“我没藏,你说什么小师妹,我什么都不知道。”

观云抽了抽嘴角,哪里相信这么显而易见的谎话。不过,还未等他找出话来与赤霞斗嘴,白及的目光已清冷地扫向了赤霞身后……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藏不住的白尾巴。

白及眼中看不出是什么心情。他顿了顿,目光锁着偷偷藏在师姐身后的那只白狐狸,微微叹了口气,唤道:“云儿,过来。”

藏在赤霞身后的那只狐狸明显抖了抖,但她缩成一团,并没过去。白及有些尴尬,观云也意外了一瞬,毕竟云母平日里最喜欢师父。观云看着云母奇怪地道:“小师妹,师父喊你,你怎么不过去?”

说着,观云还以为是赤霞藏着小师妹不让她出来,就索性伸手去抱她。谁知道赤霞抱得极紧,云母也团成了个团子不肯出来,他随手抢了一下居然没能抢出来。观云无奈地一笑,对师父道:“小师妹可能是因为之前渡劫的时候,让你替她挡了雷,所以现在害怕不敢出来了。”

白及点了下头,没多说别的,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个时候观云也把云母从赤霞怀里抱出来了,他十分自然地将小师妹往白及怀里一塞,道:“给。”

赤霞在观云身后痛苦地捂脸。

白及接过云母,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便带你们师妹回去了?”

“是,师父多保重身体。”

观云恭敬地俯身与他拜别。

于是白及将手里的毛团抱好,腾着云飞走了。

观云和赤霞目送着师父离去,等白及的背影看不见了,赤霞痛苦地捂着脸道:“观云,你怕是要把小师妹害死了。”

“啊?”

观云甚是不解。

赤霞抿了抿唇,叹了口气,悲壮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观云先是惊愕,继而悲痛,最后也对自己的言行有些后悔。等赤霞说完,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只能和赤霞一起抬头,怜悯地看着师父抱着云母走掉的方向。

……

这个时候,白及抱着云母已经快飞到旭照宫了。

云母缩在师父怀里头也不敢抬,不过能感觉到师父飞得很快。白及仙品极高,平日里顾及他们这些弟子的脚程,几乎没有用过全速,但这一次……别的云母不太清楚,但至少在她的印象里,师父从未飞这么快过。

白及带着她直接到了旭照宫门前,云母隐约听到守门的童子高兴地唤了声“师父”,白及似乎略点了一下头,但脚下的步子却一点都没有放慢。白及一路将她抱进了内室,刚一踏过门槛,房门便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合上,内室中光线一暗,屋里安静得很。

说来奇怪,云母跑掉的时候,白及失落归失落,但其实不怎么生气。他晓得这小狐狸就跟个猫儿似的,她看你不动就偷偷过来绕着你的脚脖子转,可你一动,她就吓得一下子蹿远了。故而他也明白云母跑掉了多半是因为羞涩和惊吓,而并非厌恶。以她的性子,过几天大概就又偷偷摸摸羞愧地跑回来了,到时他再出去捉一趟,也就没事了。

不过,他因此事勾起了回忆,提前恢复记忆回天,反倒是意外之喜。

白及抿了抿唇,低着头看向畏惧瑟缩成一团的云母。凡间之事走马观花似的在他的脑海中闪现,他记得她来凡间后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追求……此番一历,她的心意倒是明了了。白及心口滚烫,将云母放到床上。云母本来还自暴自弃地蜷着,却忽然感到身体一暖,被白及的仙术强行化回了人形。

白及欺身压上去,抬手捧了她的脸,低声道:“张嘴。”

云母慌乱了一路,这时候脑袋还空着,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就想道歉,忙慌张地开口说:“师父,我……”

话还未完,她已被白及一低头含住了唇。

云母一愣,下意识地去推师父的肩膀。白及松开她,微微退开了一点,哑着嗓子道:“不行?”

云母被他抱得有点忐忑,忍不住唤道:“师……师父……”

白及动作一顿,低头碰了一下她的耳侧,问:“不喊夫君了?”

云母的脸噌的一下就烫了。她呆呆地望着白及,有些拿不准师父是不是在戏谑她、在开她的玩笑,他的话里有没有隐藏着的怒火……师父亲她的时候她没感觉到对方生气,可是云母现在对自己的判断没自信极了,她担心万一……万一师父是被她气疯了呢?

她六神无主了半天,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先道歉为好,她忙道:“师父,对……对不起,我……”

白及一顿,没弄清楚她是在为下凡与他在一起的事还是前些天新婚之夜跑掉的事道歉,不过这些念头只是在他的脑海中稍稍转了一瞬,就被白及抛到了脑后。他顿了顿,道:“无妨。”

反正无论是哪一件都是一样的,他又没有怪她的意思。相反……某种意义上,他还挺高兴的。

白及心中一动,又扣着她的下巴低头吻她。云母大约是还蒙着,这回就乖乖地凑过来给他亲。两个人拥在一起亲昵了一会儿,白及又将安了心的狐狸护在胸口。云母乖顺地待着,但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开始乱动。她红着脸期期艾艾地问道:“那……那以后真要喊你夫君吗?”

白及一愣,回答道:“不必。”

他们虽然是拜了天地,可终究是凡人时的婚姻,算不得数。日后……总还要再办的。

白及低头碰了碰她的头发,轻声道:“按原来唤我便是。”

云母哦了一声,得了答案,却有点说不清楚自己是高兴还是失落。微微一顿,她又慢吞吞地挪回师父怀里,闭上眼睛蹭了蹭。

云母这晚顺势就睡在了白及的房间里。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她被师父抱着亲了好久,也鼓起勇气去亲师父,两个人凑在一起亲亲昵昵了好一会儿。现在赤霞师姐不在旭照宫,她就算回房间里也只有自己一个人,所以天黑以后她就在师父这里磨蹭,磨蹭着磨蹭着等夜深了,便顺理成章地住下了。

两人晚上亲亲抱抱浓情蜜意得很。不过转眼就到了第二日,白及刚一睁眼,就被早早在他怀里等着他醒的云母一把摁回了枕头上。云母撑着他的肩膀坐在他身上,一与他四目相接,她的目光就不安地闪了闪,她纠结了一会儿,方才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不确定地问道:“师父,我们现在……算是恋人吗?”

云母问得紧张。

昨晚她说是睡了,可是一直被师父抱在怀里哪里睡得着,整个晚上她都望着他清雅的眉眼和俊挺的鼻梁发呆,还偷偷上去亲了一口,整只狐狸清醒得很。狐狸一清醒就容易胡思乱想,前半夜的开心劲过了,后半夜她就忍不住钻牛角尖,开始思考师父不让她喊夫君,之后说的那句“按原来唤我便是”是什么意思……会不会是她会错了意,其实师父是暗示他们依旧只保持师徒关系就好?

云母越想越揪心,很担心师父真的被她气坏了。所以等白及一醒,她就赶紧焦急地想问个清楚,倒也没注意自己把师父压住了。

听到她问这般问题,白及微微蹙眉,回应道:“为何这么问?”

云母看到他皱眉头顿时一慌,惊道:“果……果然不算?”

“怎么会?”

白及叹了口气,不晓得这小狐狸都这种时候了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念头,若是他们如此都不算亲密,那要如何才能算得上亲密?

但是,看着云母不安的神色,白及怕自己不直说清楚她到时又会乱想,便说:“自然是算的。”

说完,白及反身一压,将云母重新压回身下,看她眼睛忽闪忽闪地还在发蒙,索性不让她再想,低头吻了下去。云母还没反应过来,但已情不自禁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她便抬手搂住了师父的脖子,温顺地回应他。

结果他们明明没做什么,却比平日应该起床的时间晚了好久。

起来以后,白及就让云母取了她那把断琴出来。云母取出琴的时候感到怪羞愧的,这本来是师父送她的礼物,可她却没能保护它,居然让天雷给劈断了。云母喜欢这把琴,看着它被天雷劈得焦黑的残面更是难过,故而情绪低落地垂了眼眸。

天雷不同于其他,更何况这把琴替云母扛下了一道连神仙都能劈散的降神雷,损毁得极为严重。白及抚着琴身和断去的琴弦看了好久,方道:“要修也能试试,不过,我亦可以送你一把新的……你想如何?”

云母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都不等她说话,光看她的神情,白及一顿,便晓得这是只恋旧的狐狸,也没多说什么,只动用仙术开始修琴。

云母听说琴还能修已惊喜得很,就坐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不久她就放了尾巴出来摇,然后又放了耳朵出来抖。因为半人身半原身在平时不是特别端庄的行为,她都尽量克制着,但现在旭照宫里只剩下她与师父,云母胆子大了,也就随意些。

不过她抖耳朵抖得高兴,却没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斜过了身子,她的一只狐耳都凑到了白及下巴底下。白及看了她一会儿,身体一动,便俯身在她耳朵内侧亲了一下。云母全无准备,突然就奓毛了,嗷的一声羞成一团,捂着被亲的耳朵惊慌失措地看着他。

白及一愣,倒是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好在这时他琴也修得差不多了,也就收了手,从袖中摸出些药水涂在残琴的断面上。仙琴不同于凡琴,并非轻易就能接上,亦非接上就可恢复,故接下来还要等一段时日。他用仙术将琴封好,收了手,这才重新看向羞得红了脸的云母。

白及道:“这把琴恢复还要月余,这段时间我先替你收着。可否?”

云母自然点了点头。白及又道:“你如今虽成仙了,可仙气还不算很稳,且成仙后仍有不少东西可学……明日起我仍旧按照原来的时间给你授课,可否?”

云母点了点头,应道:“哦。”

应完,她有点羞愧地低下了头。

倒不是她不想上课,就是师父亲了她的耳朵又不理她了,还在那里一本正经地布置任务,让云母心里有种预期落空的失落感。好在她生性乐观,不太在意这么一点点失落之感,很快就又恢复过来。她用力拉长脖子拿脑袋蹭了蹭白及的下巴,想了想,有点羞涩地问:“说起来,师父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呀?是在凡间的时候吗?”

“……”

白及抱着她的腰的手略微一顿,对云母的话有些不解。

云母继续努力地解释道:“因为幻境里的事你又不记得,之后好像也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

白及听到这里总算知道哪里不对劲了,他略一蹙眉,打断她道:“我记得的。”

“诶?”

“我说我记得的。”

白及连着说了两遍。可看着一脸清心寡欲、随便一坐后背就挺得笔直的师父,云母根本无法将他和幻境里那个主动过来亲她的少年师父联想在一起。

过了良久,云母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无法确定地又问了一遍,道:“所……所以,我亲你那次,你觉得是我们第二次接吻?”

“不是,是第三次。”

“咦?”

白及低头看着这次彻底蒙掉的狐狸,叹了口气,将人抱入怀中,轻轻地吻了下去。云母耳朵猛地一抖,但终于又等来了师父的吻,很快就软了身子,不自觉地开始摇尾巴,也懒得数到底接吻多少次了,反正数不清了。

但,云母不在意了,白及却还有在意的事。

等松开她后,白及眉头未松,问道:“云儿,你为何会觉得我不记得?”

云母被亲得迷迷糊糊的,眨了眨眼睛,歪头答道:“嗷?”

白及:“……”

好在云母过了一会儿清醒过来,她想了想,答道:“是当初玄明神君跟我说……啊。”

云母一愣,忽然反应了过来。

玄明神君对幻境的情况一清二楚,还指导她去找幻境里的师父,自然不可能不晓得师父出幻境以后有没有记忆。他那样告诉她,肯定是故意的。可是……

云母出神地沉思了一会儿。可惜幻境早就结束了,现在就算她再冲进师父脑子里也没法将那个玄明神君抓出来询问,云母只得作罢。

不过,白及听到她的答案,心里却有了一丝异样。

他一直颇为在意云母渡劫时为何会降下降神雷,只是他替她应了劫后就下凡历劫,直到昨日才回来,没有深入探究此事的时间……说起来,他在凡间历劫时碰到的那位晋王……

白及抿了抿唇,他见过玄明神君,也就意识到对方只怕是玄明转世。当时那位晋王听说他屋中有白狐就显出了几分反常,后来他见到云母的人形,反应更是古怪。

四十道降神雷,幻境中玄明故意说谎,凡间玄明转世微妙的态度……

白及一顿,睁开眼,再看向怀中的小狐狸,神情已带了几分愕然。

云母未察觉到师父复杂的眼神,这会儿也有担心的事情。这时,云母思索片刻,抬起头道:“师父,授课的事能不能先停一停?我前几天离开长安时比较匆忙,都没有和母亲兄长好好打过招呼……而且,我娘还有事情没有和我说清楚,所以……我想再回长安一趟,可以吗?”

云母到底已经成年了,之前住在家里的时候也偶尔会在哥哥那里或者白及那里留几天,所以有几日没回家倒是不大要紧,但是不说一声就走到底不好,况且……她也想知道娘现在想清楚了没有。

云母心里惴惴,白及却是吃惊未消。他停顿一瞬,有点担心地将她往胸口搂得紧了些,问道:“可要我陪你同去?”

白及说得认真,一双漆黑的眸子安静地凝视着云母,反倒是云母愣了愣,她不好意思地问:“可以吗?”

她自是不想与师父分开,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师父了?

白及却是不在意这点麻烦的,抬手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看着她被摸了一会儿便习惯地低头眯眼,难得露出的两只狐耳也乖巧地歪向一边,白及放缓了语气答道:“有何不可。”

微微一顿,白及又道:“在凡间侍奉我的那个小童,我也该回去安置一二。明日,我亲自送你回长安。”

云母闻言,自是又惊又喜地答应了,事情如此就算定下了。

不过因为要第二日才出发,这一晚他们还是住在旭照宫。由于两人亲昵以后就并未分开,云母又蹦蹦跳跳地跟着师父回了内室。他们刚刚心意相通,正在热恋之中,自是舍不得分离太长时间的。白及轻握着她的下巴与她拥吻,直到云母累了懒洋洋地蜷在他怀中,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方才松手。

白及低头看她,云母这会儿已经将耳朵尾巴都收了回去,一头乌丝平平坦坦的,柔顺得很,但他却有在意的地方。白及想了想,问道:“云儿,你可否将你的狐耳再放出来一下?”

云母有些疑惑地眨眼,但并不怀疑师父,乖乖将耳朵放了出来。她那一对白耳朵不安地抖了抖,被白及伸手碰了碰,就下意识地往回缩,白及凑过去照着白天那样吻了一下,云母果真惊得嗷了一声,顿时满脸绯色,慌张地缩成一团。可是等了一会儿,见白及没有下一步动作,她又有点委屈地望着他,目光闪烁,就差在脸上写“亲了耳朵你不准备再亲点别的地方吗?”“耳朵都给你亲了难道你不该抱抱我吗?”这么两行字了。

白及见她如此,微微一愣,倒有几分想笑。他抬手顺了顺她的长发,将她拥入怀中,顺势压回榻上……若非晓得她如今应该还怕,今晚便有些不想让她跑了。

……

热恋之中的二人自是浓情蜜意,但因第二日还要去长安,他们次日一早便起了。

白及抵达长安后便准备回院中料理小童之事,只是有些担心云母,叮嘱了几句,便提出若不然让她先随他回院子,等安置好童子,两人再一同去访云母的母亲和兄长。

云母红着脸摇了摇头,师父这等安排哪里是当她是徒弟或者恋人,感觉分明是拿她当小孩子,云母不好意思事事都让师父照顾……再说她和师父两情相悦的情况她还未郑重地同娘交代过,师父这么大一尊仙过去只怕要把娘吓一跳,所以云母还是谢绝了师父的好意。

白及倒也不坚持,道:“那我两个时辰后去接你。”

云母点头应了声。话完,他们便各自去做事。云母直接跑回了家,熟门熟路地蹿了一会儿,不久就在卧室中找到了正在心不在焉打坐修炼的白玉。

云母拿手在门上叩了叩,出声唤道:“娘。”

白玉一听到声音,当即就睁了眼,看到云母回来不由感到意外,忙站了起来道:“云儿,你这几日到哪里去了?”

“在我师父那里。”

提起这个,云母脸上一热。她握着白玉的手,两人并肩坐在床上。谈恋爱毕竟不是件小事,云母纠结片刻,还是省略了中间她向师父求婚又跑掉这等丢人的事,直接说了结果。交代完,她就有点羞涩地坐在床沿上,不安地等着白玉的反应。

白玉张了张嘴,怔怔地看着女儿,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过了许久,她才不敢确定地问道:“你师父已经恢复记忆回仙界了?”

云母赤着脸点头。

白玉惊讶地又问:“他没有因凡间之事怪罪你?他当真说他亦心慕你?并非师徒之情?你师父,那位白及仙君?”

云母嗯了一声,被问得羞窘极了,哪里好意思回答得这么多这么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白玉看着女儿明明羞于言谈,浑身却还散发着压也压不住的幸福甜蜜之感,她是过来人,如何能看不懂女儿身上这等气氛背后所蕴含的意味。只是白玉停顿了片刻,看着云母的神情不禁带了几分微妙的复杂。想不到白及仙君那般冷情之人,居然真的动了情……

白玉微抿了一下唇,但她想起了当年云母带回来的那句玄明神君在刑场说的允诺,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云母也晓得自己这边交代得差不多了,她感受了一下白玉周身之气,眨了眨眼,惊讶地说:“娘,你是不是快要八尾了?”

其实云母踏进屋时就已经感觉到了这点。她到底已经成了仙,感觉比以前都要来得敏锐,渐渐能察觉出以前师兄师姐常对她说的灵气仙气的层次之类的东西来。娘亲除了时不时显得有些忧愁,其余时候心境并不坏,且她一直在助人,功德气运方面不会有问题。可云母记得她离家时母亲还是五尾灵狐,后来修出六尾的时间也算是正常……可她这一觉睡过去的这些年,白玉长了七尾也就罢了,如何竟是要生出八尾来?

白玉听到云母如此问,稍稍一愣,并未否认,却是低落地垂了眼睫,明明尾巴长得快本是好事,她却憔悴不已。

此事说来话长。

白玉见云母问起,想了想,便索性放出了她那已经生出的七尾来,抱起一条放在胸前抚摸。

十余年前,玄明转世病逝的那一夜,她伏在他棺中啼哭了一整夜,待眼泪流干,便生出了这一条七尾。后来又是数年寻不到玄明的踪迹,不过好在白玉也多少有了方向……玄明本是上古浑天生成的神君,命数本不至于太差。纵然由于受罚要历劫难,却也多少会有些贵气。于是白玉便碰运气似的在长安守株待兔,没想到当真寻到了玄明,虽说年龄与她原本想的差了一丁点没对上,可白玉却确定那就是他,也正是同一日,她感到自己的灵气又同先前一般快速增长起来。

之前她感觉自己的灵力增长得日渐加快还疑惑不已,如今方知缘故,原因……竟是在于玄明。

想到她上回生出第七尾的时间和经过,白玉便忍不住情绪低沉。她如今灵气修为已到七尾顶峰,只怕玄明此生的命数,也差不多该……

白玉独自想得出神,云母却是等得有点急了。她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声,唤道:“娘?”

白玉一颤,回过神来。她迟疑一瞬,也晓得自己拖得够久了,她定了定神,问:“说起来……你是如何知道玄明神君长相的?”

这个问题白玉早就想问,只是始终没找到机会。云母眨了眨眼,便将幻境中的事全说了,白玉听完,便有些讷讷。她轻声说了句“原来如此”,只是云母却读不懂白玉听到“竹林”二字时眼中那点难以形容的情绪。

沉默片刻,只听白玉说:“我是你那位师兄开始历劫当晚生的七尾,那天……亦是前朝少帝病逝之日,你若是见到他的长相,想来就会明白。”

说到这里,白玉有点说不下去了,她咽了口口水,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道:“云儿,你先前想的不错,其实……”

房门紧闭,白玉拉着女儿的手,嘴一张一合地说着往事。她声音说得轻,门口银杏树上偶然停留的鸟儿发出清脆的鸣叫声,恰巧遮掩了她口中之语。话语唯有屋中二人能够听见。

那年白玉还是只小白狐,刚开了灵智没多久,没什么修为,也没有名字。她误打误撞闯入了玄明种的竹林,在里面迷了路,因口渴难当,误饮了玄明埋在林中的神酒。上古神君亲自酿的神酒哪里是刚开灵智的狐狸能喝的,白玉不过拿舌头舔了一口,便昏过去了一个月,待醒来时,她已被玄明神君抱在了怀中。

那天玄明便穿着一身红袍,笑起来眼梢上扬,眉间含情。他微笑着说:“想喝我的酒,你未免还早了些。”

话完,他又自顾自地摸了摸下巴,道:“说起来,你偷喝了我的酒,我又救了你……接下来你是不是该以身相许,当我的狐狸?”

白玉身为灵狐,对仙界天然神往,可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真真正正的神仙。她因吃惊太过,反应自是木讷呆板得很。玄明被她的模样逗得开颜大笑,从此便留了她住在自己的草庐中休养。

白玉当时慌张得太厉害,后来始终没想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答应要做仙人的狐狸。但她当时酒劲未散,脚步虚浮不已,也走不了,就顺势住了下来。待一年后,她的酒劲散了,没了留下的理由,又在意自己到底算不算是神仙的狐狸,才试探地去向玄明告辞。

玄明笑着说:“何必那么快走?我一个人在这林中其实也寂寞得紧,难得有个能说话的……不如这般,我教你修行,你再陪我多说几日话吧。待你能化人身,自行离开便是,如何?”

白玉因那口神酒生了第二尾,三尾也有生出的苗头,可仍不能化人身。玄明如此说,她便留下了。玄明教她修行之法,教她用术,手把手地指点她修行。几年后她化了人身,玄明看着她倒是愣了愣,而后解了腰间的玉佩赠她,笑道:“我一直唤你小狐狸,倒忘了给你起个大名。既是女子,总该以珍贵的玉石为名,你是白狐,我腰间恰巧有块白玉,不如便以此为你的名字……日后,我便唤你玉儿吧。”

说完,他又道:“虽说约定之时已到,但你收了我的玉,不如再多留几日,陪我种种竹子,如何?”

白玉点了头,于是又留了下来。玄明待她极好,除了种竹子,还给她弹琴,为她画画,甚至亲自为她在竹林里埋了坛酒。但冒出来的笋尖不过数月就能长得参天,又过了许多年,终于没有地方可以种竹子了,白玉有些焦虑,整日在竹林附近窜来窜去。

然而终究还是到了她要离开的时候。白玉向玄明告别,本想当日就走,然而第一日刮起大风,第二日下了暴雨,第三日雨水冲垮了道路,直到第四日她才能上路。两三个时辰的路她磨磨蹭蹭地走了一整日,直到黄昏才出了竹林,谁知刚到竹林口,便瞧见玄明站在那里等她。

玄明脸上一如既往地挂着浅笑,说:“既然不想走,何不留下?”

白玉听他这么说,心中也不知掠过多少念头,过了良久,方才垂了眸道:“这样不太好。”

想了想,她又解释:“我并非你的狐狸,亦不是你的弟子。神凡有别,若无缘由,彼此又无关系,我不该留在这里。”

玄明闻言,轻笑一声,道:“人与人之间本无关系,万千理由,不过因缘起。你若非要纠结个关系,不如为我妻。”

“……”

白玉当即红了脸。只是她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到什么话来应,只得又道:“这样不好……”

“有何不好?”玄明似是不解地望她,“你是女子,而我为男子,我们本就该为夫妻,哪里不对?”

哪里对了?!

白玉简直不知心里充斥着一种什么情绪,但又接不上这话,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她不自觉地抬了头,哪儿晓得与玄明一对上视线就再也挪不开了,只能怔怔地看他。

见她如此,玄明笑容越深,目光却忽然正经了些。他抬袖执了她的手握在掌心,缓缓道:“我盼你留下。”

言罢,他忽然又笑着望她,顿了顿,眼中似有深意,停顿片刻,方才唤她道:“玉儿。”

玄明说:“我已留了你三回。你如今……为何还不明白?”

待回过神来,白玉已随他回了草庐。他们一道挖出了玄明先前为她埋的酒,共饮一夜,当晚,两人便触了禁忌。

她本想当神君的狐狸,谁知却成了他的妻。再一回首,竟已过百年。

一通回忆下来,白玉已有些撑不住,神情恍然。

云母因先前已有猜测,这番只是听母亲亲口肯定再多加些细节,故而这个时候并没有多么吃惊,可仍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玉看她这般神情,便主动解释道:“我先前不告诉你和石英,一来你们原本年纪还小,便是如今年纪大了,却又都是单纯的性子,我怕你们心里藏不住事,不小心露了痕迹。二来此事难解,让你们晓得了也无济于事,反倒令你们徒增烦恼。尤其是你,云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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