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母再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身体分外沉,像是有几千斤重的东西一齐压在她的脑子上一样。她挣扎了好半天,方才勉强睁开眼睛,待熟悉的房间之景重新映入眼帘,云母一时觉得恍惚,怔了怔,才听旁边赤霞师姐惊喜地道:“云儿,你醒啦!”
云母吃力地扭过头去看,便看到赤霞正在旁边看她。此时约莫是清晨,窗外的阳光还并不刺眼。云母站起身子来想要抖抖毛,说来也奇怪,她感觉浑身上下僵得不行,抖了好半天才抖开。她环视四周,总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想了想,问道:“师姐,现在是几时了?”
这本是个寻常的问题,谁知赤霞听完却浑身一僵,相当不自然地抓了抓头发,干笑道:“没过多久,没过多久,哈哈哈……”
云母歪了歪头,她此时还懵着,只觉得头疼不已。但好像不只是房间,她的身体也有些不对劲,她闭上眼睛感了一下气,方才一惊,说:“我成仙了?!”
下一秒,记忆排山倒海般灌了进来,云母惊慌不已,一把扑上去抓住赤霞师姐的袖子,急急地问道:“师父呢?师父可是有事?他人呢?”
赤霞啊了一声,面露难色,支支吾吾了半天,有些回答不上来。
云母见师姐这般模样,当即便心里一凉。她松了师姐的袖子,重新坐回床上,沮丧地低下头,眼睛里出了一层水雾。云母记得当时的场景,晓得师父之后应当是为她挡了雷劫,当即觉得是自己修为不够连累了师父,又是愧疚又是懊丧,可心里乱成一团麻,不知从何处挽回才好。赤霞看她这样就有些慌了,忙道:“别急别急,师父没什么……嗯……算没什么大事吗?反正也不是回不来了,就是……嗯……”
赤霞想了半天,好像不晓得该怎么和云母说,顿了顿,终于还是主动道:“你猜现在离你渡劫过去多久了?”
云母怔住,看天色,本来以为只是过去了一晚,但看师姐的神情显然不是,云母一顿,只得摇了摇头。
于是赤霞报出一个年份。
云母听完一愣,呆呆地看着赤霞,又抬爪看了看自己的爪子,有些反应不过来。
赤霞看她被吓得满脸茫然,停顿片刻,笑着安慰道:“吓了一跳吗?其实这么点时间,仙界几乎没什么变化的,不用担心。”
说着,赤霞取来镜子,往云母面前一放,道:“你看,没什么变化吧?”
云母迟疑地接过镜子,然后抱着左看右看,觉得自己果真没什么变化。但她这个时候关心的哪里是镜子,看了几眼就不看了,急忙问道:“那师父呢?师父现在在哪儿?”
“呃……”赤霞抿了抿唇,还是觉得单用嘴讲得不清楚,想了想,便道,“云儿,你跟我来。”
说着,她便将云母抱了起来,也不让云母自己飞,揣在怀里就走。云母这会儿还懵着,自然是师姐说什么就是什么。赤霞抱着云母飞了半日,待入了凡间,眼前的景致便渐渐清晰起来。云母认出这里是长安,赤霞带她进了一处看着还算不错的凡人府邸,只是整个府里似乎都没有人,有些冷清。赤霞看上去对此处颇为熟悉,不久就进了院子,待到书房,才终于见到头一个人。
云母一看到对方,当即就从赤霞怀里跳下来,化了人形,急急地趴到了窗户,不禁喊道:“师父!”
白及的外貌与以往没有变化,依旧是长着一副清俊绝尘的长相,就是看起来似乎年轻了几分。他依旧穿着一身白衣,眉头微微蹙起,端正地坐着,手中持卷,正在看书。
云母看着师父的模样便胸口隐隐发疼,数种情绪一道生出,也不知哪一种更多。她能感到师父周身都敛了仙气,她和赤霞又是游仙的状态,师父便看不到她们。
赤霞解释道:“当日师父替你挡雷,是违逆天道。可他既然挡的是你的天雷,违逆天道的便不止是他一个人。因此你一睡就睡了这么些年,也算是偿还因果……不过师父那里情况要严重些。”
说着,她略微一顿,才接着往下讲:“降神雷对师父来说倒是没什么,只是二十道雷都逆天而行所以因果过重,师父一下子就遇到了劫数。然后……就像你看见的这样了。”
事实上当时的情景比现在说起来要惨烈得多。云母那会儿已经晕过去了所以不晓得,但赤霞和观云却是眼睁睁地看着白及挡完二十道天雷,然后抱着云母端坐在地,化作点点浮光散去的。
那场景将观云和赤霞都吓得半死,生怕师父是在天道之下魂销骨散了。好在他们后来四处打听了一番,才晓得这是因果太重带来的凡劫,历完劫消了因果就是了。天道敛了他的仙气,将他复为孩童之身,亦为他安排了新的身份,让他成了独自居住在这长安城中大隐隐于世的君子。
云母这一睡就是十几年,足够让白及重新从孩童成长为人,并且顺利地归入天道为他安排的身份之中。赤霞他们起初当然是心里难受,但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且说起这个也不是希望云母担心,故而有意讲得轻描淡写一些。
等说明完状况,赤霞又道:“其实也不只是因为你的天雷,先前师父不是还替单阳师弟处理了张六的事?还有几十年前……呃……那什么,我和观云也闹腾了不少事情出来,让师父替我们收拾了烂摊子。种种因果堆在一起,师父才下凡历劫的,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了。”
云母闻言,却还是低下了头。
她哪里能听不出这是师姐安慰她的话,与她的这么多道雷劫比起来,师兄师姐那点儿小事……又能算得了什么?
不过想到这里,云母略一迟疑,又问道:“师姐……那天我的后四十道雷……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她见过单阳师兄的雷劫,虽说没有看全,但好歹也看了前几道和最后三道雷。师兄的头几道雷劈得可比她厉害多了,可最后三道雷却不是她渡劫时见到的那般可怕的紫雷,只随便一道,就劈得天宫震颤。
“那是降神雷。”赤霞一顿,回答道。
说完,她便有些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小师妹。
事后她和观云当然去查过了降神雷是什么东西,只是这玩意儿为何会落在小师妹身上,他们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不过看云母也是一副不明白的样子,赤霞便只是留了心,没有多问她,也没有多解释,只道:“师父已经看过了,那我们就回去吧?”
云母望着窗内,心里还有些恋恋不舍,因此赤霞师姐拽她时,没有立刻动。也不知是不是她扒着窗户弄出了响动,忽然,屋中的白及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恰巧看向了她的方向。云母一愣,当即便局促起来,不知该躲还是该回望,一时乱了阵脚。
白及当然是什么都没看见,他轻轻蹙了蹙眉,便将视线重新移回到书上。
云母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几分失落。赤霞看着小师妹这般神情,叹了口气道:“你要是想陪师父,干脆就去陪吧。”
云母一惊,被师姐戳穿了心事,连忙慌张地回过头。
赤霞看她这般模样,心中无奈,道:“谁让你那天那么大胆,不好好憋着,你不想知道师父后来是什么反应吗?”
云母闻言,后知后觉地发现有红晕慢吞吞地顺着她的脸颊爬了上来。她先前是太紧张师父忘了她还做过那回事,听赤霞一提起来,当即就想起了。一旦想起来了,云母自然是不可能不在意的。只是她不好意思主动询问答案,而看赤霞师姐欲言又止的神情,也晓得结果约莫是不太好。
她想了想,睫毛一颤,捂着脸自暴自弃道:“要……要不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赤霞抿了抿唇,想到师父当初根本没什么反应……便也就不将这个说出来再扎小师妹的心了。不过过去这么些年了,她其实也替小师妹想了些办法……
顿了顿,赤霞道:“师妹,其实我有一个想法。”
哪怕周围没有人能听见她们说话,赤霞还是凑过去,对着云母的耳朵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堆。
云母一惊,道:“这不太好吧?”
不算趁人之危吗?!
赤霞说:“师父历劫未必只历一世,这段时间他都不会想起来的。且你若是失败,这段时间相较于凡人的一生来说总归是短暂的,许是等师父回天,他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呢?”
“可……可师父现在不算是凡人?”
“算是算,不过……”
不过这个时期要特殊些,神仙渡劫,虽算作是凡人,但终归还要回天上的。此时,无论是与人还是仙发生感情,都不算是违反天规,勉强算擦边。
赤霞大致解释了一番,云母也听懂了。但赤霞师姐这个想法着实大胆,听得她有点慌,另一方面……尽管在师姐看来,师父下凡已经很长时间了,可她实际上才刚刚醒来,看着师父就觉得愧疚难受,此时若再起别的心思,云母总觉得对不起师父护她渡劫的那份情意。
她想做些什么来弥补,但又想不到该如何做。
……
云母倒是想要陪师父,可今天出来得急,什么都没带就跑出来了,故而当天还是只能跟着赤霞又回了旭照宫。
她们回到仙宫时已近黄昏。还未到仙宫内,两人远远地就瞧见了观云师兄在旭照宫门口等她们。
观云看到她们飞回来,总算是松了口气,道:“果真是小师妹醒了……你们上哪儿去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走?!”
因为走得急。
赤霞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算是掩饰。不过她顿了顿,又问道:“你怎么站在门口?出什么事了吗?”
观云回答:“有客人来了。”
说着,他带赤霞和云母进了旭照宫,没走几步,果然见天官肃着脸站在院中……依旧是原来替天帝传信的那个天官,依旧是古板严肃的表情。
云母看着他便是一愣。谁知下一秒,天官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她。
下一刻,他便递了帖子到云母手上,道:“仙子,天帝有请。”
第二日,赤霞让观云留在旭照宫里看家,自己带云母去了天宫。
天帝的邀请函来得突然,云母不知他为何会邀自己,但终究不好拒绝,便还是随着师姐上天,但她的心里却终究忐忑。
因上三十六重天处处都可借仙风,师姐妹俩上天宫倒比飞去凡间还快些。不过一会儿,两人就已到了天上。云母递了请帖以后,天宫中接待的仙娥果然立刻就反应过来,笑脸相迎道:“仙子请,天帝已等候多时了。”
云母虽然已是一身仙气,但终究是个刚成仙的,见这里的仙娥也是一口一个仙子地喊她,不自在得紧。
到了天帝所在的仙殿门口,赤霞便不能再送,云母一个人被仙娥带进了殿中。隔着华美仙殿重重的帷幕屏帐,她隐隐约约能看到宫殿内有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男人,只是长相看不分明……
莫名地,云母觉得此时的场景有些像当日她与单阳师兄在长安高台弹琴时,面见凡间皇帝的感觉。只是她也说不出到底是因为同是帝王所以感觉相似,还是因为天帝与那位凡间皇帝的轮廓有些相似……
天帝看起来比她想象中还要年轻,样貌是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男子,五官硬朗,神情颇为威严。他不像玄明神君那样天生带笑,因此即使两人相貌年纪相仿,他看起来仍要成熟稳重些……同时,也更不好亲近些。
“陛下,仙子已经来了。”
领着云母的仙娥低眉顺目地道。她话音刚落,天帝已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云母身上,云母不自觉地后背一抖,站得笔直。
这道目光仿佛有千斤重,弄得人紧张得很。
天帝上下扫视了她一番,视线在她额间的红印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段时间,然后才开口。他一开口,语气居然还算得上温和:“你叫云母?原形是白狐?从师于白及仙君?”
三个问题都没错,云母索性一并点了头。
天帝顿了顿,只觉得他最后一问,再结合自家弟弟下凡历劫前说的“介绍女儿”那句话,便将事情弄得有趣得紧。不过他尽管唇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真的笑出来,只是继续问道:“你渡劫那日,是白及仙君替你挡了雷劫?”
云母一惊,提起那二十道雷劫,她的愧疚就涌上了心头,但还是老实地点了头,回答道:“是。”
因这本就是事实,又是天帝问起,云母答得颇无防备,并未察觉其中有诈。其实那日天帝在群仙宴上直接拿白及做借口挡了一下,众人都以为那降神雷是白及引的,然后他还当真下凡渡劫了,正应了天帝那句“大劫”,哪里想得到引来降神雷的是白及仙宫里的小狐狸。因上仙仙宫自有掩饰,玄天本人实际上原本也只算到了旭照宫有变,但云母认了,他本来的六分猜测便成了十分笃定。
玄天抬起手,手指的关节轻轻地在桌上叩了叩,问道:“除了你,你家中可还有人?”
云母一愣,有些不明白天帝为什么问得这么细,再说这些事……理论上来说,他明明只要去翻司命星君那里的册录便可知晓。
云母其实并不晓得她被玄明当年化身的雨掩过天机,但也不知是不是狐狸的危机意识突然浮现,她莫名地警觉起来,还没等脑子回过神,身体已经反应过来,她立刻摇了摇头,说:“不晓得。”
“不晓得?”
“嗯。”云母倒也不算说谎,想了想,只道,“我渡劫后就没了意识,昏迷到昨天才醒,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晓得家人的情况。”
“原来如此。”
玄天似是若有所思。
话已至此,天帝要问的都问完了,就又随便说了几样例行公事。等说得差不多了,他便自然地让云母回去。待云母离开后,同样被天帝召见的司命星君便忙不迭地进来了。
司命星君不知天帝突然问召是为何事,生怕是近日的工作出了错,难免就有些忐忑,向天帝行礼行得亦分外谨慎些。谁知,天帝受了他的礼后开口便问道:“我那不省心的弟弟,历劫历到何处了?”
原来是要问家人之事。
司命星君听到后就松了口气。天帝作为天庭之主,必须以身作则,清规戒律比一般神仙还要多得多……不过,只要是稍稍了解天帝的人都清楚,他对他那同胞兄弟是当真关心得很。司命思索了一会儿,就回答道:“如今应当是第三世了。”
既然是渡劫,玄明的命格自然都不算好。一世为帝亡国之后,没多久又夭亡一世,现如今这第三世已经在多灾多难之中勉勉强强地长大了,只是玄明这世世都死得这般快,也真不知替他谱写命数的天道待他到底算是好还是不好。
天帝听完,似乎也心情复杂地低吟了一瞬,并未做出任何评价。
云母抵达长安时,日头都已偏西了。
因同师姐说过要陪师父,从天宫出来后,云母就急急循着师姐上回给她带的路,又入了那处凡人府邸,直奔书房,果然见到了师父。
白及拿笔蘸了墨在写字。她隔着窗口看不出他在写什么,可却觉得师父如此也是一派仙人之姿,运笔的动作好看得紧。
忽然,白及停了笔,整了整桌上的宣纸,看上去是收拾东西准备出来的样子。云母一惊,明知师父看不见她,却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避了避。但她一避开,又想了想,最后还是化身为原形,去了身上的障眼法,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门口站着。
她说要下来陪师父,总不能是以游仙的姿态就在旁边干看着。人间的生活不像天界神仙那般逍遥无忧,且仙人下凡历劫,既是“劫”,在凡间难免要遭遇些坎坷不顺……云母虽不能一一帮他渡过劫数,但若是在他陷入低谷时还能陪伴在他身边,总能让他好受些。她不便以女子身份直接现身,但狐狸却是没问题的,于是就化了原形见他。然而云母这般往门口一蹲,等了半天却未等到师父像预料中那般开门碰见她,反倒听见里面发出了细碎的响动,像是他已经收拾好笔墨,开始做别的事了。
云母一愣,但还没等她想好是继续当一只在门口等的矜持狐狸,还是干脆主动出击上去挠门,连接书房的长廊另一侧便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望过去,就看见一个约莫十岁的凡间童子朝这里跑来。那童子生得白白嫩嫩的,脸上有些婴儿肥,一路狂奔健步如飞,都没等云母想好要不要避开他,对方就已经冲了过来。下一瞬,云母就感到自己被一把捞起——
“嗷呜?”
“郎君,你瞧我抓到了什么!”
那小书童仿佛没察觉到自己捞起来的是只可能会挠人的野生狐狸,欢天喜地地撞开了门。他原先手里捧着的东西撒了一地,倒是将云母高高地举了起来。童子话音刚落,本已换了一张纸在写的白及手中一停,抬起头望了过来。
“呜……”
一对上那双静如止水的眸子,云母顿时就僵了。白及看到童子手里举着这么只毛狐狸,竟也是怔愣了一瞬。
他并未见过这样的白狐狸,却不知为何觉得眼熟。
心脏莫名地轻轻抽动了一下,带着点揪紧似的酸疼。
白及不禁微微蹙眉,迟疑道:“小狐狸?”
他顿了顿,又问:“你从何处抓来的?”
“它就在门口转悠呢!”
小书童得意地说:“它看上去像是想进来,我一下就抓住了!郎君,你要不要摸摸看?”
说着,他就托着云母往白及怀里塞。云母心里一慌。白及虽然化了凡人暂时失了记忆,但她却还记得她亲了师父,师父又替她挡了雷,她心中对师父还存有愧疚。谁知她一下子就被童子往师父怀里塞。可是待白及怔了一瞬,当真伸手将她抱入怀中后,好不容易重新闻到师父身上那股淡雅的檀香味,云母的情绪忽然就绷不住了。她感到鼻子猛地一酸,泪意挡都挡不住,撒娇似的嗷呜呜呜地叫着就往白及怀里埋,倒是将白及吓了个措手不及。
小书童年纪小性子躁,不在意狐狸会伤人也就罢了。白及却是知道的,本来应该让书童将狐狸放了。可看着这只小白狐的神情,他居然一顿,鬼使神差地将她接到了怀里。谁知这么一团小东西入了他的怀里,突然就这么伤心地哭了起来。
白及立刻就慌了,第一反应是她被人抓了不高兴,正想放她下来,哪儿晓得这狐狸进了怀里就放不下去,四只爪子都扒在他胸口,尾巴也往他身上勾,明显就不想走。偏偏她哭得可怜,起先嚎了两声后哭声就越来越小,现在基本上就是埋在他的胸口抽泣,弄得白及不知所措,只好先用手捧着哄她。
云母这会儿自然是难受的。她其实从醒来起心里就好像压着什么,只是自己也晓得哭解决不了问题,且她渡这么一次雷劫就已经给师父、师姐和师兄都添了许多麻烦,哪里好意思再哭出来让他们烦心,因而始终硬生生忍着。然而被师父这么一抱,她的内疚、羞愧和懊悔一口气统统涌了上来,全都化作泪水蹭在了师父的衣服上,明知哭依旧没什么用,只是无理取闹地撒娇而已,却还是停不下来。
结果白及就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狐狸哭得打了个嗝,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大约是情绪宣泄得太厉害,哭得累了,就迷迷糊糊地蹭着他的衣襟睡了过去。此时旁边的书童早已看得傻眼,震惊地道:“这……这只狐狸居然会哭?!”
白及望着怀里的狐狸心情复杂,但脸上神情却未变,亦未回答。
书童问:“郎君,那要不我把它抱出去放院子里吧?说不定过段时间它就自己跑了。”
“不必。”
听到这里,白及顿了顿,才答道。他迟疑了一瞬,又道:“你先回去吧。”
“是。”
童子应了声,收拾了门口的东西便慌张地走了。白及想了想,也离了书房,回到卧室,将小白狐放到床上让她睡。等这一套动作做完,白及回过身又忍不住一愣,他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做,以前似乎也曾发生过。
这种感觉一旦来了,就变得颇令人在意。他本想回书房继续看书,此时却无心了。停顿片刻,白及又转过了头,他本是想再仔细看看这只白狐狸,可是待重新看向床榻之时,却整个人定住了。
他刚刚放在床上的狐狸没了,取代它的是个蜷着身子睡得香甜的少女,与那狐狸一般,额间有一道鲜艳的竖红。
狐狸……化了人?
白及有一瞬间的错愕,然而错愕之后,待他看清床上那女孩子的相貌后,胸口竟又是狠狠一抽,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对方。他犹豫了一刹,上前想要碰碰对方的脸,看看是不是真的。不过在手快要触及皮肤的时候,白及一顿,又猛地收回了手。他闭上眼静了静神,不敢再看床上的女孩子,大步回头取了笔墨,自顾自地书写,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因云母占了床,睡了一夜,白及便写了一夜。
其实云母睡着也并非只有哭累了的原因。她虽然成了仙,但终究根基不稳,浑身的灵气又全被换成了仙气,这会儿还不习惯。并且她昨天飞了大半天才赶到长安,本来就已有些累了,这么宣泄一场之后,整只狐突然感到疲惫感涌上来,一睡便是一整夜。云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师父还在前面写字,反倒吓了她一跳。
白及一夜未睡居然还精神尚佳,听到动静后,就停下了笔,他转过头,问道:“醒了?”
白及清清冷冷的目光落在云母身上,云母不大自在,想嗷嗷叫两声回应一下,低头却看见了自己宽大的袖子。意识到自己此时是人形后,云母不由得一蒙。
若是在睡梦之中,是有可能在人形和原形间无意识地变化的。只是这种事发生的概率极小,云母在仙宫这么些年,不小心变成人形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她哪儿会晓得这才刚下凡,在师父面前睡了一次,就出了这种乌龙。
云母又羞又窘,可当务之急是该如何解释,如今师父是凡人,狐狸变人可不是正常的事情。
只听白及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我……”
脑子抽抽也就是一刹那的事,云母明明想找个正当点的理由解释,可耳边却响起了赤霞前两天对她说的“索性这般那般”。
云母拘谨端正地坐在床上,张口就道:“我……我本是在这附近修行的狐仙,并非妖物。我倾慕郎君已久,故昨日前来相见,昨日……昨日……”
白及原本听到“倾慕”二字已有些失神,可是云母憋了半天“昨日”,突然又高声道:“昨日多谢郎君救我!”
白及一愣,不解道:“我并未救你。”
他的确没做什么事,只是怀里突然被塞了只狐狸。可惜云母根本不听,脑子一团乱,只想着赤霞师姐说过反正师父多半不可能对她有男女之情,干脆趁着师父还是凡人,许还有可能时解决这件事。可她临阵上场,脑子里根本没什么想法,唯有硬着头皮顺着师姐随口说的台本跑:“但我修行之身,身无长物,想谢师……郎君之恩,却无以为报……但我……但我……”
白及蹙眉,又说了一遍:“我并未救你,不必报偿。”
云母赤着脸道:“但我心慕郎君已久,愿结草衔环,自荐枕席,以报郎君救命之恩。”
“……”
“……”
此话一出,便是白及也隐隐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他肃着脸抿了抿唇,压着声道:“你可知自荐枕席是什么意思?”
云母呆愣片刻,脸颊烧得厉害,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但她大概也猜得到自己表白得这般仓促,定然是会被拒绝的。想到这里,即使一开始并未抱什么期待,云母还是不由得感到沮丧,眼眸垂下,肩膀也耷了下来。
看她这般模样,白及心里也不知是何等滋味,只觉得莫名地有些焦躁,却又不忍。他望着她心里就揪得紧,感情似乎也不受他本人控制了。于是待回过神来,他便听自己口中已道:“好。”
“诶?”
云母一惊,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得到的会是这样一个答案,当即怔怔地睁大了眼。
尽管这事儿是云母自己先提的,不过其实也清楚自己就是一头热。毕竟她现在对师父来说还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还是个狐妖,就这样大大咧咧地将爱慕说出了口,能被接受才是见鬼了。她本来都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哪儿晓得……
云母望着白及清冷的脸,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师父他……是不是有点随便……
原来师父……是这么随便的人吗?
云母脑中一片空白,然而未等她想出个结果,白及已搁了笔,将桌上的东西草草收拾好,自然地净了手。这一套动作做下来不过片刻,紧接着,他就大步走向了云母。
云母听到脚步声,脑子里的念头都飞走了,只能呆呆地看着越走越近的师父。她整个人僵坐在床上,忽然觉得手不是手腿不是腿,浑身上下都不晓得该往哪里放了。待白及走到跟前,她的心脏已经跳得快要蹦出胸口了。云母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意识到师父是个男子,从未察觉到师父有这般高、步伐有这般稳,顿时整只狐都不知如何是好。云母紧张万分,乱了半天,索性直接闭上了眼睛。
她倒是坐得笔直。
白及看着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的云母,顿了顿,张口道:“变回狐狸。”
“诶?为什么?”
云母刚闭上的眼睛立马又睁开了,尽管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她一向是听师父的话的,于是乖乖变回了狐狸,然后又往床上一坐,仰头疑惑地看着白及,还下意识地抖了抖耳朵,眨巴眨巴眼睛。
白及却是沉着脸没有回答。原先云母是个女孩子,他和她总要保持些距离,这会儿她变回了狐狸,他总算是可以碰了。于是他先抬手取了原本放在床头的枕头,又去触云母。云母见师父的手伸过来,哪怕现在是狐形,终归还存了几分紧张,因此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结果下一刻,她就被师父推到了原本放枕头的位置。白及将她推过去,摆好,然后重新将枕头随手丢在一边。
“嗷呜?”
云母就眼睁睁地看着白及将她摆在床头,自己站在床外,接着熟练地放下了青纱帐,直起身子转身就要走。他走了几步,忽然又迟疑地回头看了眼不明状况的云母,顿了顿,低声道:“这种胡话,日后莫要再说了。”
说完,他当真推开门走了。
直到从外面传来了关门的声音,云母还僵在床上发蒙。她看了看自己在床上的位置,又看了看被随手搁在另一边的枕头,方才意识到她说自荐枕席,师父就果真收她当了个枕头。她原先还没个团扇大,这两年长了一些,放在床头当个枕头,倒还是够用的。
但是……
“嗷?”
她是来当枕头的吗?!是来当枕头的吗?!是吗?是吗?
云母嗷的一声往床上一趴,她的确是后悔自己情急之下就说出了那么一番胡话,可师父这般待她,反倒让她不晓得自己此时应该松一口气,还是应该为师父并非真的应了她而懊丧了。
……
另一边,白及出了屋子,走了没几步,就撞上了匆匆跑来找他的童子。在路上撞见白及,童子还吃惊了一下,道:“郎君,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说完,他又好奇地探头探脑,问道:“昨天那只小狐狸呢?不在了吗?”
突然听到童子提起那只小白狐,白及微微一怔,面上却是不显,只淡淡地道:“放了。”
“诶?放了?”童子闻言一惊,忍不住啊了一声,虽说觉得这符合自家郎君的性格,但终究不禁道,“可是……那是只白狐呢……”
白及闭口未言。
他明白童子在遗憾什么。前朝大乱之时,各地举兵起义者甚众,结果最后却是“白狐先生”横空出世,辅佐新帝夺得江山,事后却功成身退,不知所踪……可以说是一代传奇。因那白狐先生身边总是伴着一只通人性懂人言的小白狐狸,所以白狐从那时起便被奉为吉兆,亦有人觉得白狐先生本就是狐仙化身、文星临世,特意来将天下引向正轨,故而现在也有白狐等同于文星的说法。世间君子若是见了白狐,或是得了白狐的垂青,也是可以说出去吹嘘炫耀的事。
白及一向未曾将这些玄虚的说法放在心上,只是……
想到刚才那狐狸化的姑娘一脸懵懂地坐在他床上,先前还盖着他的被子,乌发凌乱、眼神迷蒙却不自知,还红着脸对他说要自荐枕席……
白及一顿,只觉得胸口微微发热,乱了心神。明知对方应当是初晓情爱,就有些口无遮拦,只怕需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可他却仍控制不住地心跳加快,感觉心里乱得厉害。
但愿她下回,不要再这般不稳重行事了。
白及在心里叹了口气,却听自家童子已经将狐狸的事抛到脑后,接着道:“对了,郎君,刚才又有人来我们府上递帖子想见你了!你道这回是谁?”
白及一顿,问:“何人?”
童子激动地道:“郎君,是晋王。”
说罢,童子望着白及的目光中,满是敬慕之意。
因现今的天子之所以能夺得天下,与请出了隐世高人白狐先生大有关系,现如今世人皆以与隐世君子相交为荣,王爵公侯等更是要重金聘有名的隐士出山为幕宾。白狐先生善棋、善剑、善玄,尤善清谈,故而玄风大起,但凡自诩风流者,无不论道。而上个月他们家郎君路过新君登基时所建的长安第一高台青雀台时,顺手解出了上面留下的十道玄谜,答案竟比当年白狐先生留给帝王的释解还要通透精妙,于是这一整月,府中访客络绎不绝,从名流到名士皆有,都是恭恭敬敬说要见先生的。这一下,可是连王侯都来了!
童子自顾自地高兴,哪里晓得他们家的郎君本就是白狐先生的师父、成仙不知多少年的仙君,答得比白狐先生高妙几分本就再正常不过。且白及虽然没了记忆,但心境自成,本也不在意这凡间诸事,对来访者多半打发了事。只是听到这次客人的来头,白及稍稍一顿。
看他这般反应,童子还以为白及是回心转意了,期待地问道:“郎君,这回见吗?”
白及蹙眉,答:“不见。”
童子一愣,还不死心,又问:“当……当真不见?”
“不见。”白及冷着脸拒了,就不再多说,只道,“今日我去书房。”
于是白及直接转身去了书房,同往常一般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整日,可偏偏今日不同往常,白及总觉得心神不宁,无法集中精神。
事实上,因着那小白狐的事,他昨夜根本就没睡。
白及出神良久,干脆提早收了笔,整理一番,回到屋中,步子不知怎么的就快了几分。待回到卧室,白及直接走向床铺,撩开青帐——
虽说情景在意料之中,可他仍不晓得自己是觉得轻松更多,还是失落更多。
床榻之上,枕头被端端正正地推回了原来的位置。
小白狐已经走了。
白及本来就没有想将小白狐困在房间里,因此离开时并未锁住门窗。云母发觉自己被当了枕头以后,心情复杂地在白及床上干号了半天,总不能真的就这样趴在这里当枕头。所以她见师父不回来了,就从窗户跳走了。
云母是回长安来陪师父的,不承想刚开始就出了纰漏,弄得她有些不好意思继续待在师父这儿。好在她除了担心师父之外,回长安也是想见母亲和兄长,现在她在师父这里丢脸了,就赶紧跑去见自己的娘亲。
云母不多时就进了之前白玉和山雀夫妇同住的院子,落地化人。
云母本想着自己这次回来得这般早,娘和山雀夫妇肯定是都在的,谁知刚踏进院里,她就咦了一声。
院子里空荡荡的。
母亲和山雀夫妇的气息都还在,他们肯定没有搬走,只是明明是大清早,整个院子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云母一愣,正觉得疑惑,忽然就听到背后有人略带惊讶地喊她名字道:“云儿?”
云母下意识地转头,便看见白玉正踩着云回来,一整排漂亮的尾巴微微一晃,倒让云母怔了一瞬,觉得娘身后似是拖了整整七条尾巴,但还没等她看清楚,白玉已经轻巧地落了地,转瞬便化作人身。云母脱口而出道:“娘!”
“云儿?当真是云儿?”
白玉本来不敢确定,待看清云母的脸后,不敢确定又转成了不可置信,急急地迎了上来,捧着女儿的脸上上下下地看来看去。待好不容易看够了,她才感到云母身上此时已是一身仙气。白玉一惊,当即就要后退跪下拜她。
云母被白玉的反应吓到,哪里敢当真让母亲跪自己,赶紧将白玉扶了起来,往她怀里一扎,母女俩亲热了好一会儿,人形不大方便,她们不知不觉又双双化了狐形。一大一小两只白狐狸在院子里玩闹了片刻,云母扑住了娘晃来晃去逗她的其中一条尾巴,就这样挂在她尾巴上,奇怪地问道:“娘,姨父和姨母呢?还有娘你这么早……怎么就在外面?”
听到女儿问起这个,白玉似是慌乱了一瞬,将云母从尾巴上叼下来重新变回人形,云母也跟着变回了人形。白玉有些不自然地拢了拢衣襟,道:“你姨父姨母外出访亲了,这阵子都不在。我……我昨夜睡不着,便出去逛了一晚。”
云母哦了一声,并未起疑。倒是白玉感觉到云母身上的仙气,似是有些失神,连说了好几个“好”字,随后又擦了擦不知何时有些泛红的眼眶,但她又怕云母察觉到她要落泪,慌忙地别过了脸去。
云母安慰了母亲,又担心地问道:“娘,哥哥呢?哥哥现在如何了?”
白玉此时眼眶虽红,但面色已恢复了平静。听云母提起石英,白玉略有几分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你们兄妹就晓得合起伙来瞒我。”
闻言,云母当即脸一红,明白了约莫是白玉已经知道了石英在长安城外边当妖王的事。果不其然,她道:“其实只要不耽误修炼,你们要做什么,我又不会拦着。只是英儿……”
说着,白玉垂下眼眸,脸上流露出极为担忧之色。
“修为姑且不说,他整日与妖物待在一起,心境怕是要偏离正轨……你哥哥他现在过得倒是恣意,可是成仙路……我担心他还走不走得了。”
云母听得愣住了,娘的口气像是十分担心石英,而且内容涉及了心境……云母抿了抿唇,不由自主地跟着娘担心起来。
她实际上也许久未见哥哥,所以云母在家待了个上午,和白玉聊天聊得差不多了,就又自行去城外山里见兄长。
石英的妖宫还在原处,云母寻了一会儿便寻到了位置,一个时辰之后,她便已身在妖王宫中。石英原本化了狐形躺在正殿里休息,见到云母的第一反应也与白玉相差无几。兄妹俩用狐形互相扑闹了一会儿后,石英才化了人形,一掀长袍在他的王座上坐下,看着云母笑道:“妹妹,你可算是成仙了。”
云母第一眼看到石英时很兴奋,且当时他还是狐形,她便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但此时看石英化了人形坐下,云母却愣了,视线先停留在哥哥的脸上,然后又落在哥哥身后的尾巴上,居然一时不知该从哪里问起才好。过了良久,她才问:“哥哥你……已经九尾了?”
到了这时,云母才晓得白玉先前那番欲言又止的话是什么意思。石英身后拖着的明明是整整九条长尾,可他身上漂浮着的依旧是灵气而非仙气……灵狐与妖狐的不同之处就在于灵性和心境,因此到了九尾却滞留在凡间的大半都是妖狐,而九尾灵狐……
凡间的九尾狐本就少见,九尾灵狐……简直听都没有听说过!
修为已至,但心境机缘未到……
云母眨了眨眼,方才意识到,石英现在与单阳师兄当年应当是处于同一种状况中。
听到妹妹的问题,石英倒是不在意地嗯了一声,摆了摆身后的九尾,笑道:“这条尾巴长出来都好几年了,就在你睡着的时候,不过雷劫却一直没有来。”
云母察觉到石英轻松的语气,问道:“哥哥,你不想成仙吗?”
石英答道:“无所谓吧,成仙有什么意思?位列仙班,当真有我如今在这里来得快意?”
云母张了张嘴,居然不晓得该如何应答。她又没有当过妖王,哪里知道快意不快意。不过,感受到石英身上强盛的灵气,云母倒是松了口气。不管哥哥准不准备成仙,他先将修为养出来了总还是好的,毕竟她那日的雷劫……
想到此处,云母不由得一顿,抬眸将视线落在了石英的脸上。
她之前全心全意地担心师父,也就没来得及考虑她自己成仙的事。事实上,云母已将赤霞师姐随口一提的降神雷记在了心里。云母本人自然能察觉到自己的前四十一道雷和后四十道完全是不一样的劫雷,按照师姐的说法,她是挨了四十一道正常的劫雷,和四十道降神雷……
降神雷,听名字就能隐隐感觉到是和神仙有关的东西。
云母的注意力又回到哥哥身上。灵狐生长缓慢,但石英与妖兽住在一起,受到影响,成熟得自是要快些。云母睡着的这些年身体近乎冻结,没什么变化,可石英却是又长了。他平日里维持的外貌约是十七八岁,但眼中的少年稚气又褪了几分,也因此……更像玄明了。
云母心脏不自在地一跳。
之前她一直都觉得这应当是巧合,可是如今……
四十道降神雷、哥哥的长相、她和哥哥额间的红印、他们出生的时间,还有幻境中玄明神君对她说的话……
云母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冒出个有些惊人的念头来,但还未成型她就赶紧摇了摇头,不敢再往下想。玄明神君就算如今犯了错被贬下凡了,可毕竟还是上古的神君、天帝的胞弟,等他七世走完回了天庭,还不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她若是妄想自己和哥哥是神君的孩子,无论如何都太不知好歹、太狂妄了。
“你怎么了?”这时,石英挑了挑眉,将手放在她眼前晃了晃,道,“怎么一副呆呆的样子?”
云母斟酌片刻,心情忐忑地问道:“哥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到底是怎么来的?”
说完,她稍稍一顿,觉得这话有歧义,故又纠正了重新道:“我是说……我们既然出生了,就总该有个父亲。可当年浮玉山方圆百里除了娘和我们之外没有别的开了灵智的狐狸,娘是从哪儿……生了我们出来的?”
云母话音刚落,便换作石英滞了一瞬。他扬眉问:“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云母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心里觉得在意。不过,没等她开口,石英又接着说道:“无所谓的吧?我们狐狸本来就是这样的,有娘不就足够了,要父亲做什么?再说,这是娘的事。娘生了我们,又没告诉我们爹是谁,娘肯定有她的打算……她将我们养这么大,若是我们太执着于父亲,说不定娘反倒要伤心呢?”
石英说得流利,听得云母一愣一愣的,觉得也有道理。不过她顿了顿,却莫名觉得哥哥似是对他们一家三口之中再插进别人有些排斥,语气里隐隐有些不安和嫌弃。
石英似乎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太久时间,没等云母想出话来接,就轻轻地抬手在妹妹额心的红印上一点,蹙眉道:“你昨天晚上睡哪儿了?”
“诶?”突然听到哥哥问这个问题,云母还有些愣愣的,不解地眨眼望着他。
石英说:“你之前跟我说你是早上回到家见的母亲,可你总不能是半夜赶路从你师父的仙宫那里过来……说吧,昨晚没有回家,你跑到哪儿去了?”
“……”
云母一惊,不过是刚才与哥哥扑闹时随口提了一句,根本没有多想,却没料到石英先前就注意到了这句话。云母原本没觉得自己第一时间跑去找师父有什么不对的,即使在师父那里住一晚也是情理之中,但石英的话却让她一瞬间想起了自己早晨做的事——迷迷糊糊地化了人形、自荐枕席,还被当了枕头……
云母的脸噌的一下热了起来,羞恼不已,顿时面色赤红,有些心虚地移了视线,道:“我……我……”
然而“我”了半天,她也没能将话讲下去,最后好不容易才答道:“我去了师父那里。”
可惜石英根本不信,看着云母的脸色,皱了皱眉道:“你去你师父那里,脸怎么会红成这样?你有什么话不能和哥哥说不成?”
说到这里,石英眉头一挑,试探地问道:“心上人?”
这下云母可算是彻底僵住了,却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她没说谎,昨天的确是在师父那儿,可……可说是心上人也没错啊……
想到师父的事,云母只觉得脸烫,浑身都烧得厉害。结果石英就眼睁睁看着自己妹妹先是点了点头,继而又摇头,看上去纠结不已,最后突然化成了狐形,痛苦地哀号一声,羞涩地团成一个小白毛球不说话了。
石英:“……”
他晓得云母这么做是在逃避话题。此地无银三百两,故他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隐隐带了些警惕和怒意:“是什么人?你成仙醒来以后才过了多久,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心上人来?!妹妹,你莫要轻易被骗了。”
石英现今终日与妖物厮混,生活环境不比从前在母亲庇护下一心修炼时单纯。石英虽未成仙,但却同是九尾狐,论修为气势比云母弱不了多少,且因云母沉睡多年,他无论是阅历还是外貌都忽然比原来年长许多,他这么一问,居然带了几分兄长的严厉。
可饶是石英架势十足,到底是小时候一起哭一起奓毛一起被娘亲骂的孪生哥哥,不管怎么样云母都是不怕他的,顶多就是心虚加窘迫。她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道:“我……我的确是在师父那里……”
爱慕师父这件事,若是换作娘亲,云母是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开口说的,不过换作同龄又亲密的哥哥,她扭捏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顶着羞涩吞吞吐吐地说了。好不容易讲完,她也不敢抬头看石英,只忐忑不安地等着对方的反应。
果不其然,石英震惊地总结道:“所以你师父收你当徒弟,你竟然想——”
“嗷呜呜呜呜——”
云母羞得根本听不了哥哥往下说的话,急急地乱叫了一通打断他。等石英不往下说了,她才松了口气地止住叫声,耳朵一垂,沮丧地坐了下来。
石英一顿,看着妹妹垂着耳朵的样子,心里不忍,说:“你师父既然连这么大的雷劫都为你挡,心里总还是在意你的。反正你之前都那样做过了,等他回天,你过去问问便是,又何必在凡间这么着急?”
虽说她早晨突然向师父示爱是个意外,但说到这里,云母非但没有被安慰到,反倒感到越发低落,连尾巴都耷拉下来了。她摇了摇头,道:“哥哥,你没怎么见过他,所以不了解我师父……”
即便那日不是她,师父也会上前挡雷劫的。
无论那日她有没有表白,师父都会替她接下雷劫。
正是因为知道如此,她一边感动、感激、羞愧于师父替她接了雷,一边又觉得胸口涨涨刺刺的疼。师父尽力庇护了她,但是无关情爱。他面冷心热,可那般清心寡欲的出尘,也不是装出来的。
石英哪里见得了妹妹难过的模样,自己也变得心绪烦躁,但见云母如此,还是勉强宽慰了她几句,直到云母情绪平复才停下。
不知不觉已到黄昏,云母便要告辞回城。临行前,她想了想还是关心地叮嘱道:“哥哥,我渡劫时遇到的劫雷不大对劲,你现在已经生了九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渡劫,所以……”
“放心吧,笨妹妹。”石英哭笑不得地朝她不轻不重地翻了个白眼,语气颇不以为意,“你道我在九尾已经停留了多久?论战我应该还是比你要强些的……再说,我也未必会应天劫。”
云母一愣,但还没等她说话,只听石英忽然换了话题,叮嘱道:“对了,云儿,最近长安附近有妖物闹事……并不是我手下的妖,但听说也是有主的,你平日里要是出门——”
石英说了一半,才想起云母如今是个仙了,哪里还用得着担心那些个小妖,自嘲地笑了一下,道:“我倒是忘了你成仙了。”
云母听完,却有些担心石英,问道:“哥哥,他们会不会影响到你?”
“他们那主人许是想和我争万妖之王呢。不过不妨事,都是些行歪门邪道的家伙,五尾狐就能对付。”
石英说得淡淡的,自从在长安要地站稳脚跟后,这种妖碰到过不少,也极有把握。只是对方到底聚了一群乌合之众,清扫起来比较麻烦。
云母看石英的表情认真,不像是自负而为,便放心了一半,与兄长告辞后就回了长安城。她与母亲一道休息了几日,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就又想起了师父,心中仍是惴惴不安……
云母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
这一日,白及在书房中练字。
平日里他闲来无事,总要找些事情做做,原来日复一日也就如此。可最近几日,自那只小白狐走后,他却有些心神不宁,总是静不下心,字也写得草率……故而这天傍晚,听到书房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时,他立刻便察觉到了。白及皱了皱眉头,正要去开门,谁知没见有人进来,倒是门缝里被塞进了一段绸条。他略有几分迟疑,故并未去拾那绸条,而是一顿,推开了门。
“嗷呜!”
下一瞬,白及就感到眼前一闪,原本缩在他门前的小白狐受惊地跑了,中间似乎还被绊了一下。她动作倒是敏捷,一窜就窜到了院子里,此时正躲在院子边角的大盆栽后面,只露出尖尖的耳朵和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往这里瞧。
白及注意到她的视线似是有些忧虑地落在地上的绸布条上,便弯腰捡了起来,看到上面有字,接着便微微怔了一下。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诗经》中的篇目,女子表达爱慕之句。
白及心口一抽,再抬头,正对上缩在盆栽后的小白狐的眼睛。对方一慌,呜呜叫了两声,扭身逃了,一会儿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白及抿了抿唇,只觉得胸口有些发烫,心情亦有几分复杂。
第二日黄昏亦是如此,只是塞进来的绸条上换了句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越人歌》,前半句写景,后半句述情。绸条上只写了前半句,但看着上面的字,白及一怔,心里已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接下来的内容。
——“心悦君兮君不知。”
心跳乱了一瞬,但白及随即又有些疑惑。
为何说不知?她已经表白过两回了,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白及微顿,待要询问,院子里的小白狐又跑了。
于是接着又过了几日,白及陆续收到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只缘感君一回顾,从此念君朝与暮”“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饶是白及冷静自持,也有些架不住她这般日日表白。他觉得那小白狐约莫是会错了意,有些话想对她说……可对方每次都是塞了绸条就跑,白及也不知该拿她如何是好,便两相僵持着。
直到数日后。
这天又是黄昏,白及算着约莫到了时间就在书房门口等着,那小狐狸果然又塞了绸条就跑了,躲在盆栽后面看他读绸条的反应。白及顿了顿,便将绸条拿到桌前阅读。他展开一看,上面果然有字,只见上书:“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
啪!
白及这一日未能将绸条上的字读完,便将绸条往桌上一拍——
然后出去捉院子里的狐狸了。
云母其实一直在白及的院子里转悠。有时候白及半夜还能听到她在屋顶上闲得到处乱转时拨弄瓦片的声音,她跑得虽快但根本没跑远,要捉还是捉得着的,白及无非是不想强迫她。
不过今日是不得不捉了,再不捉,白及着实不晓得这小狐狸明天会往他的门缝里塞什么。
正因如此,白及捉了狐狸后,看着她的目光还包含着几分无奈。在师父滚烫的目光下,云母白毛底下的脸颊自是烧得厉害。她这段时间塞的绸条都是抄的诗词,可诗词总共就那么点,抄了一段时间,实在是词穷了,而绸条还是要塞的,只好乱写。师父过来捉她……云母也就意思意思挣扎几下,后来索性软绵绵地嗷呜呜叫了两声,然后就往白及怀里一扎,在他怀里蹭着他打滚撒娇,乖乖被抓。
白及一边看着云母眯着眼睛蹭他衣襟,一边叹了口气,将她抱回了书房。白及本想将云母放到书案上,还专门腾出手在桌上清理出一块地方。但这小狐进了他怀里就挂在袖子上不肯走,死死闭着眼睛不愿意下来。想到她之前也是这般,白及轻轻叹了一口气,觉得这小狐狸真是抱起了就放不下,最后只能抱着了。
“你叫什么名字?”白及揣着怀里的团子坐下,问道。
云母一愣,这才想起师父下凡后,还没告诉过他名字,忙道:“云母。我叫云母。”
说完她一顿,生怕师父不知道叫得亲热点,立刻又补充道:“其他人一般叫我云儿。”
说完,她含着几分羞涩期待地看着白及。
白及迎上怀中狐狸热切的目光,不知怎么便感到几分局促,微微移开了视线,却还是如她所愿,轻轻地唤了声:“云儿。”
云母赶紧嗷呜地叫了一声回应他,身后的白尾巴摇得飞快,毛一抖又要往他怀中蹭。白及却轻轻抬手拦住了她,接着问道:“你可知我叫什么名字?”
“白及。”
云母摇着尾巴回答。
通常来说,神仙轮回历凡都是会有转世父母、转世身份的,那样自然也有新名字。但师父是仙身历凡,不过是被收住了仙气,天道给了他凡人的身份,却未改变他的名字。
白及听到答案,一怔,倒是有些意外她答上来了。原来的话没能说下去,故而他沉默了一会儿。然而云母还眼巴巴地等着师父对她这段时间塞的情诗表个态呢,见白及不说话,她索性心一横,大着胆子化了人形,将头往师父胸口一埋。
“……”
白及在她化为人形的时候便愣了,因为云母原本被他抱在怀中,她一化人形姿势便成了坐在他怀中,所谓投怀送抱,不过如此。
云母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他能感到她其实也忐忑得很,身子都是绷紧的,一低头,便可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她隐隐带着点破罐破摔意思的倔强表情。她离他如此之近,仿佛俯首就能吻住她,气氛正好,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及心神强烈动荡,掌心不自觉地紧了紧。但还没等他重新呼进一口空气,就感到怀里的小狐狸不安地动了动腿,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便听她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我先前塞的诗,你看到没有?”
白及:“……”
居然还好意思问。
白及一时也拿她没办法,但想到今天塞进来的“关关雎鸠”,又着实有些无力。他喉咙动了动,声音已有些发沉,却还是克制地道:“我不是应了你,你还塞诗做什么?”
——你那算应吗?!
云母想起自己差点就被做成了枕头,内心依然是崩溃的,还有些委屈,要不是现在是人形,她就要嗷嗷叫了。
白及看着她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叹,终究忍着胸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握着云母的肩膀将她从怀里推了出去,让她在自己对面端端正正地坐好,方才道:“我那日并非拒你。”
“……”
云母一惊,还没来得及再问,却听白及已经往下说道:“不过,也并非接受。”
说到这里,白及闭起了眼睛。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觉得这只小狐狸眼熟,亦不明白心中的悸动是从何而来。不过他是顺心之人,故而既然知晓自己情感如何,便不会否认……可惜这一点,现在还不能跟她说得太明白。
她看起来才十五六岁,他终归年长她几分,不能乘人之危。有些事,还是让她想清楚的好。
白及看着眼前懵懂的狐狸,缓缓问:“你说你心慕我,是从何时起?”
云母怔了怔,但既然是师父问起,她也就认真思索起来。
其实真要算时间,都十几年了。但因她这段时间并无意识,也就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故云母也不好意思往里算。另外,虽然她对师父的心意早有反应,可实际上自己意识到是后来的事……想了想,云母答道:“一……一个多月吧。”
白及静静地看着她,摆出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云母被他这一双眸子看得脸上发红,不由自主地问道:“太……太短了吗?”
果然,白及略一颔首,道:“我不知你是何时见到我的,不过才第一次互相见面便要自荐枕席,未免草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