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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青丘少主(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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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此时比起归山上作为凡人弟子的少年时长了数千岁,自是要沉稳内敛得多,这双眼眸一睁开,便是黑如墨染、静若止水。

云母心虚地后退了一步。

尽管玄明神君信誓旦旦地告诉云母师父不会记得,可真正重见师父……又如何能那么轻易迈过心里那道坎?

师父他……会如何想?

云母忐忑地小心抬头望着白及,却见白及顿了顿,恍然迟疑了片刻,黑眸似是闪了闪,然后,就见他慢慢地抬起了手……

云母惴惴地不敢动,下一刻,感到师父的手轻轻地放在她脑袋上,柔和地摸了摸。

“嗷呜!”

云母感到这样被摸脑袋的感觉很熟悉,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乖巧地低头任摸,心中松了口气。

师父看起来没有异状,看来玄明神君说的是实话,他应该不记得那段幻境……或者说,也许师父已经正常地想起了神君的记忆,心境有所提升,但并不会记得她。

云母安下心来,表面上亦开心了许多,高高兴兴地呜呜叫着,对着师父摇尾巴,却不知白及此时胸口的心绪是如何驳杂。

怎么可能不记得?

白及手中一停,闭了闭眼,万千思绪便如潮水般涌入心头。两段记忆并存,他却能分得清真假虚实。

他记起了自己为朔清神君时真实的过往,也记得在幻境中那只围着自己跳来跳去的白狐狸。

他在凡间为人时,自然不曾出现过一只小狐狸。那场讲习会他虽对着空无一物的道场讲了许久,引了不少飞鸟山兽,但直至结束,也没有人类踏入。后来师父虽惩治了扶易一帮人,他却难以因此而感到真心愉悦,与他们的梁子亦越结越深,直到他几年后渡天雷登天路,与扶易之结终是没有解开。

如今他已为仙,不必再在意凡间因果,往昔的非议与磨难不过是磨砺他心智的过客,扶易更只是其中无足轻重的一笔……不过,若有可能,他竟也有几分希望幻境中方才是真的。

幻境虽是虚假,可他却真真切切地重历了少年时。

亦真真切切地动了情。

白及定了定神,重新睁开眼,望着松了口气在他膝上打滚的小白狐,却只是轻轻地摸着她的头。

但愿如此,能让她安心。

云母并不晓得白及将她先前忐忑的神情当作是拒绝和为难之意,亦不晓得因为她那封叼着笔写的信,白及在幻境中当真等了她千年。

她一贯是黏师父的,得知白及不会记得后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几下,见师父的确没有回避她的意思,终于彻底放下心,开心地拿额头蹭白及的手和衣襟。

恰在此时,内室的门被咯吱一声推开,观云拿着食案走了进来,一抬头看到师父和云母都直勾勾地看着他,顿时大为惊喜,惊讶道:“师父!师妹!你们醒了?!”

云母眨巴着眼睛看着观云。她才刚从幻境中醒来,上一秒看到的还是不过十来岁大、撕心裂肺地宣称“打死不娶赤霞”的观云师兄,现在眼前出现的却是外表已如成人且与赤霞师姐订婚的观云师兄了,难免有种时过境迁的怪异感。

然而下一秒观云就把食案放在她面前,道:“太好了,今天这食物总算不用浪费了。小师妹你可知你一觉睡了多久?再不醒来,我和赤霞都要担心你饿死了。”

云母原本还没觉得有哪里不对,可听观云师兄这么一说,又闻到面前食物的味道,顿时觉得自己整只狐狸都是瘪的,饿得连路都走不动,真不知道之前蹭师父的力气是哪里来的。她连忙从师父膝盖上跳下来,对着食案上放的粥就埋头吃了起来。

云母虽是五尾狐,辟谷几个月不成问题,但毕竟尚未修成仙身,太久不吃东西也是够呛。观云看她吃得急,一边帮她顺背一边道:“慢点吃慢点吃,别到时候撑坏了。你身体许久没有进食,不能一口气吃太多……”

观云看着云母吃东西,只觉得好气又好笑,看她没什么事的样子,这才看向师父。面对白及,观云的神情便认真严肃了许多,恭敬地行礼道:“师父。”

虽是低着头,可观云却暗暗心惊。白及刚刚从幻境中出来,身上气息未敛,观云稍一感气,便能察觉到他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鼎盛气势。

师父他……竟真的突破了上仙。

观云有一种又心惊又骄傲的感觉。师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状,他却激动得手心冒汗,心中澎湃难以形容。

白及的确对自己突破境界没有太大的感觉,淡淡地对观云点了点头,沉默片刻,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观云回答:“凡间快到年关了。抱歉,师父,私自进你的内室……先前我们赶过来的时候,小师妹已经跟着你进幻境了。我们怕惊醒你们会造成什么意外,故不敢打扰。所以这段时间我和赤霞只是轮流过来送食物,怕小师妹什么时候醒了……”

说着,观云低头看了云母一眼,见她正好刚将碗里的粥喝了个精光,正摇着尾巴看他,不禁一笑。

白及略一颔首,问道:“单阳回来了吗?”

“快了快了。”观云笑道,“这次他并没有久留,只是在人间需要步行,脚程难免慢些。且他祭祀完父母后凑巧又遇到些故人,所以难免多留了几日,前两天已经收到信,大约是在路上了。你和师妹出关得正巧,若是顺利,他应该明日便可归山。”

观云说到此处,突然想起什么,忽然道:“对了。”

他费劲地在袖中摸了摸,掏出一支细巧而精致的簪子来。

“师父,我刚才还有一件事忘了说了。”观云笑道,“小师妹是正月生人,算起来日子快到了。前两天她娘从凡间寄了信还有这个过来,说是希望我们能替云儿办及笄礼。小师妹今年正好十五岁,在凡间是成年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观云似是整理了一下语言,才微笑着摸了摸云母的脑袋,道:“在天界十五岁也是难得重要的年纪,不如就办一下……师父你觉得如何?”

白及听到此言,不觉一愣,目光落到一旁的小白狐身上。云母本来也没想到会聊到自己身上,坐得十分拘谨,疑惑地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白及眼中倒映着的虽是小小的白狐,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端坐在月夜泉池边的少女。他原先对云母的感情没有那般分明,只当她是弟子,如今得知当初抱回来的小狐狸不知不觉竟已到及笄之年,难免失神。

白及此时尚未完全从幻境中脱离,凡人少年时的心绪居然颇为强烈地冒了出来。他定了定神,垂眸静心片刻,勉强将杂念除去,面色沉静如初,缓缓颔首道:“可。”

“好的,师父。”

观云未察觉不对,笑着应声,将云母娘寄来的东西重新塞回袖中,一手抱着云母,一手拿起云母吃完的食案,推门离去。

内室的门又缓缓地被合上,光影交叠,白及重新独自置于稍暗的房间中。他静坐良久,方才睁眼,注视着空无一物的室中,对于自己接下来该如何做,竟也觉得茫然。

“云儿!”观云将食案交还给童子处理后,便径自抱着云母去了她和赤霞的院舍,正好赶上赤霞从院子里走出来。

赤霞远远地看见观云抱着云母回来,先是吃了一惊,紧接着便露出高兴的神情来,道:“你总算醒来了!”

在旭照宫中,云母自然是与同住同睡的师姐关系最好。她许久不曾见到赤霞,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感到十分开心,对着赤霞不停地摇尾巴。赤霞亦熟练地将云母接过来抱着。

观云见状笑笑,没打扰她们师姐妹重聚后的喜悦,将书信和簪子递给云母,嘱咐一番,就自行离去了。

赤霞便抱着云母回院子。云母一直颇为在意母亲和兄长的事,等回到屋中,便连忙将信和簪子拿了出来。

信一共两封,一封给师父,一封给她。给师父的信师兄已经拆开过了,正如观云师兄所说,是娘亲请求师父替她办及笄礼的。云母将两封信都拆了,待看清母亲的字迹,眼泪险些要掉下来。

白玉的信写得很长,却并没有写许多东西,大多是对女儿的问候和对他们目前状况的说明。云母一字一字地看完,得知娘和兄长都很健康,兄长石英已经能化人形了。他们在人间找到了合适的地方暂时落脚,让她不必挂心。白玉还在最后留了新地址,地址所在竟是人间的都城长安,说云母若是方便可以给他们写信。原来住在他们狐狸洞附近的山雀夫妇因为寂寞也搬过去同住了,现在两家四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倒是颇为热闹。

尽管云母对母亲搬到了长安感到有些意外,可这封信依然将她这段时间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她当晚就精神地写了回信,因为有许多话想说,便不觉间弄到了很晚。云母刚从幻境中出来,身体实际上还很疲惫,又写了长长的回信,故她好不容易睡下后,第二天起晚了。

赤霞又心疼又哭笑不得地将在被窝里睡成一团的白毛狐狸摇醒,等她变成人形后,两人才一起去了道场。她们来得有些晚了,观云已经在道场中,此外,还有另一个人。

“四师弟,你回来了?”

赤霞惊奇地看着已经提前在道场中打坐的年轻师弟。他依旧是穿着一身黑衣,神情严肃而认真,只是表情相较于以前似乎柔和了些,看到赤霞进来,立即站了起来,恭敬地对她行礼,道:“师姐。”

略一停顿后,他的目光又稍显复杂地落在云母身上,似是迟疑了一会儿,方道:“小师妹。”

云母上一次和单阳好好说话,还是在凡间放灯的时候。她有些拘谨地和单阳打了招呼,便安静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着跟师姐修炼。

这一日,师父没有来。

云母按部就班地学习了一日,却没看到师父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多少觉得失落。在幻境中,云母已经习惯了天天见他,在归山中的那段时间更是两人每天都住在一起,一下子回到现实中,反而有些不适应。

赤霞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关心地问道:“你怎么了?莫不是还觉得很累?”

“没事。”

云母不好意思说,只好笑着摇了摇头。赤霞原本还要再问,但忽然感到有脚步声从她背后传来,下意识地咦了一声,回头看着准备离开的单阳道:“四师弟,你今日也走得这么早?”

听到这句话,云母一惊,赶紧抬头去看单阳。

单阳脚步一顿,回头对赤霞礼貌地点了点头,略带赧色地道:“是。”

赤霞眨了眨眼,觉得人间一行回来后,这个师弟周身的氛围比原先平和了许多,刀锋一般的戾气褪了大半,总算有了点少年人的样子。她笑了笑,道:“那你去吧,要是因为刚回来太疲惫的话,不妨多休息几天。”

单阳似对这话有些迟疑,但想了想,终究没有反驳,只是又说了声“是”。随后,他又看了云母一眼,这才大步离开道场。

云母心脏乱跳。她自然知道单阳师兄每次提前离开都是去什么地方,来不及多想,亦匆忙跟赤霞说了一声,便化为狐狸追了上去。

等她跑到师父院落之前,单阳已经笔直地在那里站着了,见她跑来,便看向她。

云母心里忐忑不已,总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是却想不出该如何开口跟单阳说明,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待走到单阳面前,她嗷呜地叫了一声,算是同单阳师兄打了个招呼,接着便乖巧地跳到一旁的一块稍高的石头上坐下,准备听师兄吐苦水。

单阳见她如此,蹲下身来与她平视,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口道:“那个,小师妹……”

“嗷呜?”听到这句话,云母当场愣住,和单阳四目相对。

单阳也很尴尬,师妹当初只不过是维持着原形乱跑而已,是他强行把人家当作师父养的狐狸,硬抓着师妹说话,闹出这么大的乌龙,论起来终究是他的不是。

单阳轻咳了一声掩饰,提醒道:“先前在人间,七夕的时候,你当着我的面变过一次狐狸,还有在北枢真人道观……”

单阳将云母先前暴露身份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越说云母脸越红,虽说脸上有毛看不出来,但她快要埋到胸口的脑袋和身后不安地晃来晃去的大尾巴却暴露了心事。待单阳说完,两人都窘迫不已。

单阳手足无措,却依然理了理衣袍,郑重地道歉:“那个……抱歉,师妹。之前耽误了你不少时间,喝醉后还让你听了些有的没的……”

云母见已穿帮,索性化作人形,顶着因气氛太过尴尬而泛红的脸颊,不好意思道:“没事,师兄。”

“是……是吗?”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似是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好久,单阳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师妹,今日我在这里等你,的确也是有话想和你说。”

单阳停顿了一瞬,似乎是在心里整理语言。

他这次在人间待了不过半年,却知道了过去许久都不曾知道的事。他原本只是去祭拜父母,没想到竟会遇到父母昔日的故友。

当年他家出事、父亲身陷囹圄之时,他们虽未出手相助,却也并未落井下石。大家各有各的难处,单阳如今当然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不过对方似乎一边吃惊于他还活着且长相如此年少,一边又对他有愧,提出要留他当家中门客……甚至提议亲自推荐他为官。

他已入仙门,自然不会留恋凡间的荣华。只是……入朝为官似乎是能让他父亲沉冤得雪的途径。

单阳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只将手探入袖中,沉着声边摸索边道:“我此番外出,顺便回家收拾了一下家中旧物……虽说当初大部分值钱的东西都被逃奴搜刮,所剩无几,但多少还是留下一些……”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云母。

云母看着那样东西面露疑惑,迟疑地伸手接过,谁知拿过来一看,才发现手中放的是一支精致无比的玉簪,簪身通透柔滑,雕纹栩栩若生。即使云母不懂玉,也能一眼就分辨出此物并非凡品。

云母吓了一跳,连忙要还,却见单阳摇了摇头,硬是将簪子放到她手中。

单阳固执地解释道:“这是我这次下山寻回来的,约是祖母或者母亲留下的物件。女子之物,我留之无用。之前你在那张六的田庄里救我一命,此物赠你,便当是报恩。”

云母哪里好意思收这样的东西?她忙推脱,但单阳提前抓住了她的手,硬是让她握住。

他们二人的注意力全被簪子所吸引,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院落中有人走出来。

他们本就是在白及院落门口碰的面,白及原是心烦意乱无法静心才出来透气,一出来便正好撞个正着。

只见云母安静地坐在石头上,握着单阳给她的簪子神情怔怔,单阳则握着她的手,耳根微红。

年纪相仿的一对俊秀男女,竟是登对异常。

单阳大约是不曾送过女孩子饰品一类的物件,神情不大自在,面露赧然地劝道:“我也是觉得衬你,方才择了这支。且你今年十五,天界虽没有这般习俗,可毕竟是及笄之年,你许是用得上……我先前说过你像我妹妹,并非随口而言,既然赠你,你收着便是……”

说着,单阳趁着云母低头拿着玉簪不知所措的工夫抿了抿唇,低头看她。他站着,从他的角度,正可以看到云母头顶柔顺的乌发,还有微微垂下的长睫毛。

他这闪动的神情落在白及眼中,让白及不由得一顿。

少年人的眼神。

他过去许是不明白,如今,如何还能不懂。

白及胸口一沉,待回过神来,身体居然已经朝着那两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这时,云母恰巧抬起头,拿起簪子似要归还,急道:“师兄,我不能……”

“——师父?”

然而此时,单阳听到了白及的脚步声,先是转过头,一愣,连忙恭敬地低头拱手行礼。

云母听到这两个字,顿时慌乱,一抬头,果然看到师父一袭白衣飘然走来,风姿如往常一般清冷出尘。她心脏莫名地狠狠一颤,匆忙站起来行礼道:“师父。”

只听师父同往常一般开口道:“她的笄礼日子已定在几日后,她母亲亲自寄了簪子过来……你莫要让你师妹为难。”

白及这番话显然是对单阳所说。他语气平稳,脸上又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单阳只当他是替师妹解释。没想到赠簪子的举动被师父亲自看到还被当场点破,单阳自然觉得有几分窘迫,脸红了红,忙躬身道:“原来是这样……抱歉,师妹。”

单阳见情形如此,终究没有强塞,收了簪子就告辞离去。

云母习惯了单阳师兄这样的行事方式,倒没有在意,只是一回头,才发觉现在只剩下她与师父两人。云母抬起头,却正好对上白及漆黑而安静的眼眸。

白及一贯沉静,但不知为何,今日与他对视,云母仍是一愣。

白及亦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胸口百味交杂,颇有些仓皇不知所措。他与云母清澈的视线一对,心脏一紧,随口道:“待你生辰那日,我会给你戴上及笄的簪子……你可觉得有何不妥?”

云母愣了一瞬,赶忙摇头。

虽然在凡间及笄上簪的通常都是女性长辈,但天界本就没有这套规矩,也不在意男女之别,自然不必太苛求。由师父给她上簪,她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嫌弃?且师父本就是旭照宫中唯一一个长辈……只是还不等云母想明白他为何这么问,白及已经点了点头,一顿,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便转身离去。

云母望着白及离开的背影出神,有些想不通师父今日的举动。她抬手摸了摸头顶上师父刚才碰过的地方……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低落。

转眼便到了及笄这日。

毕竟是云母生辰,赤霞又是个爱热闹的人,难免有意弄得隆重些,倒像是比云母本人还要兴奋。她起了个大早,将云母从床上拽起来,认认真真地梳妆打扮了一通,还拿出一套提前备好的新衣给她换上。

云母这个时候才刚睡醒,整只狐都迷迷糊糊的,任凭赤霞师姐摆弄,直到被赤霞师姐一口气推到镜前,才猛地清醒过来。

赤霞颇为得意地让云母看着镜中的自己,笑着问道:“怎么样,我弄得如何?”

云母闻言望向镜中,紧接着,便不禁晃神。倒不是她自负,觉得镜中的自己如何美貌,而是云母好久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人身了,此时一见,只觉得镜中之人都有些不像自己了。

十五六岁的姑娘成长起来速度何等之快,云母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的脸颊是何时褪了小女孩的稚气,何时有了纤细的腰身和渐渐隆起的胸脯。她玲珑可爱的曲线被天界柔软的衣物包裹,衬得楚楚动人。镜中与她四目相对的人,居然已经真真正正的有了少女的样子。

云母的脑袋还蒙着,赤霞却笑着敲了一下对方的额头,打趣道:“这么吃惊做什么?你又不是一天就长成这个样子的。要不是因为你整日用原形乱跑不好好化人,早就发现了。”

说着,赤霞又开始解释:“天界虽没有十五岁成年一说,不过这也的确是个重要的年龄……从今日之后,你外表成长的速度就会变得缓慢起来,许是几年都变不了多少,就如单阳一般,不会再像孩童时长得那么快了。”

云母了然地点头,算是明白了。想到自己先前看着镜子吃惊的傻样子,她又觉得不好意思,忙认真地道了句“谢谢师姐”,然后主动地帮忙一道准备起来。

待她们完全准备好,赤霞便拉着云母的手到了举行笄礼的堂室。这对百年来几乎天天平常如一日的旭照宫来说是难得的一件大事,又因为是小师妹的成人之礼,所以除了作为长辈来主持的师父,云母的两位师兄也都来了,他们见她如此打扮,皆是眼前一亮。

云母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却有些在意师父的反应。白及原本安安静静地背对着他们站着,听到响动也只是回过神慢慢地转过身来。他气质清冷,独自站着时一人便是一方小天地,叫人轻易不敢打搅。云母感到师父的视线淡淡地扫到她身上,一时紧张得把手放在身前,惴惴地低下头。

云母感到师父的目光果真只是一扫,一瞬之后便毫无波澜地转移了。她隐约觉得失落,神情沮丧了几分。

她哪里知道白及刹那间便乱掉的心神。但他们如今只不过是师徒,她尊他、敬他、喊他师父,如此,他又如何能做出出格之举,让她为难?

白及闭上眼睛,强压下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移开视线不再看。

待各方准备就绪后,笄礼的仪式便正式开始。旭照宫里并没有云母的血亲家人,他们准备得也匆忙,因此一切从简,烦琐的地方也顺着天界的意思改了改。不过纵是如此,待加到最后一簪时,云母额头与后背仍已经微微冒汗,白及取了云母的母亲寄来的那支簪子,替她插到发间。云母感到头上稍微重了点,知晓此时师父的手指许是碰到了她的头发,身体不禁绷得僵硬。

白及此时离她很近,他身上的檀香味萦绕在云母鼻侧。待他的手离去,云母俯身一拜。仪式已近尾声,她虽然松了口气,手却仍微微发颤。

云母面向地面闭了眼。

其实直到现在,她仍有种不大真实的感觉。在幻境中时间不大分明,但云母仍能隐约感觉到她在幻境中停留时间之长,也许已经超过了她在真实世界中经历的人生许多。幻境中的春夏秋冬太分明,人亦太鲜活。

灵兽所居的太行灵山、隐入山间的归山仙门、玄明神君的一方竹林……她闭上眼,仍能回想起所历种种。她后来还在玄明神君的镜中看了不少人间冷暖,而这些都尽入她脑海之中。幻境外的时间不过半年,而幻境中的时光却跨度极大,纵然云母不受真实时间约束,仍能感到时光之漫长……而这些,都不过是一位仙君的记忆罢了。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时光之于仙神的浩瀚漫长。而进入一位仙君的脑海之中的经历,让她稍微能够理解师父的一些想法和情绪。“成仙”本是个令人期待和兴奋的词汇,但这一回,她却对此有了忐忑犹豫之感……

云母尚未理清自己的思绪,可在她重新从地面抬头时,背后却突然多了一条尾巴。

云母一怔,回头看着自己又多长出来的第六条尾巴。她这一回倒不算太惊讶,因为她在幻境中并非整天玩乐全无修行,不仅听了好几回师父讲道,后来又得到过玄明神君些许法术上的指点,况且她先前已经生过几尾,多少提前有了预感。

幻境中的时光如此之长,若不是她以元神入境,只怕早就生了尾巴,这次不是一出幻境就立刻长尾巴,她还有些意外呢。

不过云母不惊讶归不惊讶,观云、赤霞和单阳这些过着正常时间的人们,看到她生尾则是感到十分惊诧,尤其是一直外出的单阳,对他来说,就是云母在他离开前刚长了一尾,一回来又长了一尾。

赤霞惊呼了一声,连忙喜道:“云儿,你又长尾巴了!”

听到赤霞的声音,观云不久亦反应过来,连忙恭喜云母。

一时间,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云母一边慌乱地笑着接受祝贺,一边又下意识地侧头去看白及,见师父对她微微颔首,方才放心下来。

笄礼已成,他们在堂室里说话总不像个样子,师兄妹几个不久便同师父告辞走了出来,只是师父允诺后亦并未停留,径直回了他的内室,倒让云母失落不已。

师兄妹们交谈完后,也各自回院子。赤霞和云母一道走,她们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可是聊到某个点时,赤霞忽然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道:“说起来……一直以来都是我和观云教你如何修炼,如今你已有六尾,再过些时日,只怕要有些变化了。”

云母听得一愣,歪头问道:“变化?”

“是。”

赤霞点了点头,笑着说:“六条尾巴,若是三尾三尾算,离高阶的灵狐也只差一尾。所以……待学到难度更高的法术心诀时,师父也许会亲自教你。”

“真的?!”云母原本还很沮丧,一听这话,顿时满脸惊喜。

赤霞见师妹神情这般好懂不禁想笑,但旋即笑容一滞,语气又转为严肃,说:“不过有一件事,我有点担心……”

“什么?”

“小师妹,你的尾巴生得太快,这说明你心思纯善,有灵性,心境极佳,可是你的修为战法却远不及你尾巴的生长速度,我担心你……渡不过雷劫。”

赤霞这话说得郑重,且皆是肺腑之言。

雷劫是凡物修炼成仙的必经之路,共有九九八十一道。雷劫的强度与成仙者的实力有关,越是实力强劲的修仙者,天雷劈得就越狠。例如白及登天时,那八十一道天雷就劈得三十二重天的每一重都震个没完。

不过,就算天雷有强弱,终归也是区分凡物与神仙的最后一道屏障,它是有底线的。

这千万年来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走到最后一步却熬不过雷劫的修仙者、灵兽和灵植不知有多少,像白及那般天雷劈他劈得都快疯了,他自己却还气定神闲的仙君终归是少数,对大多数仙来说,天雷是最后一道劫数。而小师妹的尾巴生得太快……太快了,若是她还没有能力应对雷劫,天劫却即将到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赤霞心里为云母紧张。云母听赤霞这么说之后亦是一怔,原先她还觉得渡天劫是遥不可及之事,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六尾,成仙之路仿佛已近在眼前……

云母恍然,但亦知赤霞所言极是,忙认真地颔首答应,道:“师姐,我明白的,我会随师父好好修炼的!”

“好。”赤霞闻言,便安心几分,笑着摸摸云母的头。

正如赤霞所说,云母生出第六尾后几日,白及便到道场中来了。

他来,便是为了云母之事。他让弟子们在他面前坐好,目光落在云母身上,开口道:“你们上午的修炼,我已看了……今日我境界已稳,云儿既生了六尾,下月开始,便由我亲自授课吧。”

“是!”这个消息使云母感到很惊喜,心里却又不禁惴惴。

白及视线与她一对,便不经意地移了开来,说:“单阳每月初一、十五由我教导,云儿便定在初六与廿十吧。你们平日里自行修炼,或继续由观云赤霞教导,可否?”

云母听日子定下来已经十分开心了,哪有什么意见?当即俯身行礼向师父道谢。观云、赤霞和单阳亦纷纷称是。

转瞬就到了下月初六,云母正式开始接受师父的教导。

这一日,云母一大早就坐在白及面前。

她特地起了个大早,梳了几遍头发、试了几遍衣服,可饶是如此,面对眼前清逸翛然的师父时,却还是拘谨得很,整个人绷得笔直。

白及看着云母如此紧张,竟也有些不自在起来,迟疑片刻,才道:“开始吧。”

“是……是,师父!”

云母慌张地应声,稍稍抬起了头,便看见了白及先前说话时张开嘴的样子。不知为何,她脑海里忽然就又冒出了幻境中在归山的最后一晚,那个星夜里师父在她唇上印下一吻的画面。

由于是夜晚,事情发生得突然,白及又蒙了她的眼,她回忆起来亦觉得朦胧,却独独记得唇上冰凉如露水,还有睁开眼后看见的那双在星光下灼灼的眼眸。

她此前……还没有过……

云母的脸刹那间涨得通红,甚至连脑袋都不大清楚起来。若是狐狸,只怕浑身的毛都要紧张得一根根奓开来了,哪怕她拼命在脑海中强调“师父不记得幻境中的事”,脸上的高温依旧难以消去。偏在这时,只听白及顿了顿,轻声道:“云儿……”

白及的声音很清冷,只这一声便让云母胸口一麻。明明平日里师父其实也是这么喊她的,可她刚刚正想着令人羞窘之事,莫名地便觉得这个称呼亲昵肉麻得厉害,再次结结巴巴地应下。

“你心境尚佳,而修为不足。”这时,白及在短暂停顿后便继续往下说,“自桂阳县归来之后,我便未曾再教过你实战之术。如此,是我疏忽。你若继续如此生尾,怕是在几年之内就要渡雷劫,还是早日准备为好。我先前教你用弓,不过是让你学着将法术附于武器之上,如今你也该正式学习了……云儿,你可有心仪的武器?”

听白及问起这个,云母反倒愣了。她没有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没有什么想法吗?”白及见云母不答,等了一会儿,便问道。

白及想了想,提议道:“你……可要随为师用剑?”

云母一顿。她向来无条件服从师父,但这次却莫名犹豫,问:“师父,我能看看有哪些武器吗?”

“可。”白及略一点头,从地板上起身,“随我来。”

云母连忙站起,跟着师父离开了道场。

白及带她去的地方是旭照宫的仓库。虽说这是放杂物和平时用不着的东西的地方,可是因为平时有童子打扫,所以依然称得上干净。白及熟门熟路地打开了其中一个库房,让云母看里面的东西,然而云母才刚凑过去看了一眼,就呆了。

屋内从常见的刀剑到不常见的峨眉刺等武器,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不少云母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武器,都是成套的。

白及的目光闪了闪,淡淡道:“大多是旧物。”

师父明明没有解释很多,可云母却莫名地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并非指这些是他的旧物,而是朔清神君原来的东西……因白及是朔清的转世,飞升后虽未留下记忆,这些认了主的东西却还是到了他手上。如果是那位朔清神君,倒的确有可能会搜罗这么些武器。

云母的视线在库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一架积了灰的琴上。她稍稍一愣,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抹掉琴上的灰,回头问道:“师父,这个也能做武器吗?”

白及点头:“可以,以灵气入音便是。”说完,他沉默片刻,又补充道,“不过武器有音,用途有限。”

听了白及的话,云母又犹豫了一小会儿,也不知怎么的,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说:“那……我想要这个。”

白及见她做了决定,倒没再说什么,走过去帮她抱起了琴。

云母原本只是鬼使神差地选了放在角落里的琴,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个,可是弹了一下午,居然当真有些喜欢了起来,弹得也高兴。音律本就是能让人心生愉快的东西,纵然她弹的调子稚嫩得很,弹得额头上都冒了汗,可还是不气不恼的。待她下了课回到房间里,虽变回了狐狸,却依旧蹦蹦跳跳地围着她的新琴打转,尾巴摇得都能飞起来了。

赤霞看她高兴,心情不觉也好了许多,笑着道:“你以前学过琴?”

“诶?”云母一只爪子还放在琴弦上,一愣,眨巴着眼睛回头,尾巴却没停住还摇得飞快。

“庭院里的声音在道场里也能听见。”赤霞解释道,同时又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这才往下说,“我是听不懂,是观云说的。他说你虽是新手,但好像是对琴有些熟悉,不像是第一次弹。”

云母啊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在玄明神君的竹林里听他弹过许多次琴的事。

她老实地摇了摇头,正要好好解释,却见赤霞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说起来,因为琴看着雅致,所以在神仙中选它做武器的人不少。不过我听说弹得最好的……还是前些年被罚下凡间的那个玄明神君呢。”

云母一顿,话到嘴边都忘了,说出口就变成疑问:“玄明神君原来是用琴做武器的吗?”

赤霞耸肩:“谁知道?见过玄明神君的就没几个人,说不定是以讹传讹罢了。玄明神君本就不是以战力见长的神仙……不过,他弹得一手好琴应该是真的。”

两人漫无目的地聊了几句,云母便又围着她的琴摇尾巴。尽管说是师父的旧物,可毕竟是仙品,且琴本就讲究年代,这琴一点都没有旧的样子不说,反倒显得精致无比。云母刚刚学琴正是新鲜的时候,欢喜得恨不得在琴弦上打滚。

赤霞原本看她玩觉得有趣,看着看着却忽然又咦了一声。

“说来,前两天观云听附近的鸟说,青丘的少主正到处寻一只白狐狸。先前在北枢真人道观的时候,我们也和那个小少主碰过一面,他找的不会是你吧?”

赤霞摸着下巴问,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

他们只不过是与对方擦肩而过而已,又没偷对方的东西,他找云母做什么?虽说那只小九尾狐是青丘少主的可能性挺高,但也未必真是。

这么一想,赤霞便将此事搁在一边不再提了。云母注意力本来就不在赤霞说的话上,见赤霞没有说下去,便也没有在意,高高兴兴地踮着脚拿爪子扒拉着琴弦,一边摇尾巴,一边听它发出闷闷的声响。

拿到新武器后,云母一连开心了半个月,庭院里数日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不过,她平日里欢脱地跳来跳去,琴声也活泼,等到了师父面前,整只狐却又紧张得老老实实了。

武器定下后,白及教云母的方式亦发生了变化。他们在道场讲了半日道便将阵地转移到庭院,云母规规矩矩地坐好,因白及坐在身侧而分外忐忑不安。

同讲道不同,既然是教法术,师徒间总免不了肢体接触。白及每每一动,云母便感到自己的心跳乱了一下。然而他却并未碰她,只是微微凑近轻声给她指弦,云母有些慌张,但依然赶忙点头,重新弹过。

只可惜云母越急便越难弹好,连着几个音注入灵力的方向都不对,甚至有几个入了音的灵气都快打到自己了,还是白及抬手护了她才没有受伤。云母羞愧地红了脸,没想到自己练了半个月,居然还是在师父面前丢了脸。

白及皱了皱眉头,想了想,还是犹豫着轻轻握住她的手,重新教她用力。

云母一慌,手不自觉地颤了下,可还是竭力让自己静下心顺着师父的力道去碰琴弦。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两人的手上,师父的手能将她的整个手握住,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大约是因为经常握剑,云母能感到他手指掌心上薄薄的茧。

不知为何心更慌了,云母使劲让自己静神去注意琴弦,却总有几分失神。

其实白及亦是心乱,第一次觉得掌握不好分寸。他一低头就能看见身边的徒弟柔顺的乌发、泛红的脸颊和明亮的眼睛,一池春水被搅乱便再难平复,涟漪一圈接着一圈地荡开,竟是无法止息。他唯有闭了闭眼,沉声道:“我不算善于弹琴。以琴音作为武器,既要有力,也应有律……我的琴音,你可是不适应?”

云母平日里在庭院里练琴,白及在院落虽然听不到琴声,但也已不由自主地走出院子听过数次。她平时虽然谈不上擅长弹琴,可至少不像今日这般频频失误,想来想去,只可能是他的原因。

白及知晓自己只是单纯将琴当作武器,琴音难免锋利尖锐了些,许是为了能制敌。但要说意境,却比不得那些真正善于弹琴的人。

云母闻言,连忙摇了摇头。她哪里好意思说自己今日频繁失误是因为太过在意师父?且师父又不知道幻境的事,即使她不羞于开口,说了会也很奇怪。

云母只得闷着头继续弹,慌得其他的都想不了了,弹得反倒好了些。

白及见状,便沉默地不再说什么,只是闭着眼睛听音,想待她有失误时再指点。

谁知恰在此时,只听从远传来一阵急促的嗒嗒嗒的脚步声。

云母下意识地回过头,只见守门的童子正从旭照宫门口方向匆匆跑来。他大约是跑得急了,小脸通红,满头是汗。一见白及和云母,他先是一愣,接着忙道:“师父!小师姐!有客人来了!”

“客人?”白及蹙眉,问道,“是何人?”

“是青丘的人!”童子说,“是青丘来的……一大群狐狸!”

白及的眉头皱得更深,只觉得青丘之人来得毫无征兆,但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声“带路”,接着便往旭照宫门口走去。

白及走了几步,发现云母还站在原地,正拉长脖子不安地望着他。他心中一软,回身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道:“你先休息。”

得了师父的话,云母乖乖地让他摸了两下。

白及由童子引路到了旭照宫门口,只见旭照宫外果然站了不少客人。其中有人有狐,但那些外貌是人的,每个额头上都系了一根红绳,一看便知是青丘的人。他们不少人手中都捧着像是礼盒的东西,而那些跟来的狐狸各个都端庄得很,每只狐狸脸上都笑眯眯的。

不知为何,平日里他不会讨厌毛茸茸的狐狸,可今天,白及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这些青丘的狐狸们一听到有人来了,便一齐看了过来。而为首的男子亦跟着回了头——他是个外表俊秀的青年,额上同样系着红绳。他见白及出现,立刻笑着迎上来,恭敬地拱手道:“在下青丘狐四,奉少主之命,见过白及仙君。”

只见他面带笑容,礼貌且不失稳重地缓缓说明来意:“今日,青丘此番拜访,是来求亲的。”

狐四话音刚落,旭照宫里又传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观云和抱着云母的赤霞来了,紧随其后的还有单阳。他们到时,恰巧听到对方最后说的“求亲”那段话,几人包括云母在内都怔了怔。

白及虽是让云母在原地休息,但他前脚刚走,云母后脚就遇到了从道场出来的师兄师姐,赤霞听了经过,自然是当机立断地决定要过来看看。因为云母下午消耗了太多灵气需要休息,赤霞便让对方变了狐狸,还由自己抱着走。

不过,纵然先前听到“青丘”二字时就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旭照宫外一圈一圈围着的狐狸们,赤霞还是忍不住惊讶了一瞬,不自觉地抱紧小师妹。

白及皱起了眉头,眉宇都深深地陷了下去。他费解地重复了一次:“求亲?”

他眉目清冷,修为又高,稍一蹙眉便容易让人心生畏惧。不过,狐四早就听说过白及仙君的性情为人,倒是没有被吓到,反而笑得越发谦和,道:“是,求亲。”

狐四解释道:“我们少主曾在桂阳郡北枢真人道观中与仙君的一位弟子有过一面之缘,并对她一见钟情,只是当时他们并未交换名讳,故少主回青丘后,便派了成百上千的狐狸出来寻人,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总算寻到了仙君这里。此事少主已经禀明了家主与夫人,因此今日我等前来,便是想将这消息告诉仙君……”

说着,他十分自然地后退一步,不卑不亢地低头行礼,笑着朗声说:“青丘欲聘旭照宫白及仙君门下白狐弟子,与青丘少主少暄结为夫妻!”

此言一出,旭照宫众人皆惊。青丘来的狐狸们倒是很高兴,纷纷嗷呜嗷呜地仰天长啸。

一时间,旭照宫门口一面沉默不已,另一面则热闹非凡,倒是相映成趣。

云母听到他们口中之言,顿时大惊失色,哪里想得到被求亲的会是自己。她慌张地去看师父,可是师父站在前面,她只能看到对方在清风中挺拔而沉默的背影。

这时,只听白及道:“不可。”

他一贯清傲,神情作风都是如此,可今日,观云居然从他话语中听出一丝不耐烦之感。

他们青丘之狐一向是护短的,小少爷被回绝了,狐四便觉得对方有怠慢之意,忍不住蹙眉道:“敢问仙君为何不可?”

然而白及心情烦躁,根本不知还发生过狐四口中这事,此时只觉得胸口闷着团火却无处宣泄,但果断地拒绝之后,他居然又想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能用锐利的目光静默地望着他。

狐四虽是青丘里修为较高的旁系神狐,却也扛不住上仙与他对视时产生的威压,不由得败下阵来。

观云叹了口气,只当是师父在外人面前不喜欢说话的老毛病又犯了,苦笑着上前圆场道:“这位仙友,你家那位名叫少暄的少主,我记得是如今狐主的独子,不曾与外族混过血,也就是血统纯正的九尾神狐,对吧?”

此事不是什么秘密,狐四狐疑道:“是又如何?”

说着,他又看了眼那只被抱在同门师姐怀中的小白狐,怎么看对方都是只狐狸没错。

然而,他以为观云要说的是血统,可观云的重点其实是九尾神狐。只听观云道:“可我这小师妹还不曾成仙,只是六尾灵狐。”

话完,观云回头看了眼,云母会意,连忙当着一群狐狸的面将她那条胖尾巴松开,垂下整整齐齐的一扇尾巴来,不多不少,共有六条。

狐四一惊,道:“怎会!”

这倒是的确出乎狐四的意料,大约是没想过白及仙君这等上仙门中居然还有未成仙的弟子,来时便出于对上仙的敬重和礼貌没有感气。此时他稍稍定神感了感,方才注意到那小白狐的确没有仙狐气息。不只是她,还有站在弟子后面不曾开口的那个黑衣少年,也只是凡人而已。

狐四慌乱之中便有些局促,连忙道歉道:“如此……真是冒犯了,还请白及仙君以及诸位见谅。此事,我得尽快回去向少主禀报。”

停顿片刻,他又匆忙行礼:“告辞。”

说完,狐四便准备带着一群狐狸回去。其他化作人形捧着礼盒的狐狸们虽乖顺,可也没想过还有这么尴尬的变故,面面相觑,未变人形的狐狸们更是面色不安,彼此嗷呜嗷呜地甩着尾巴。

青丘一行人是乘车驾而来,这时回去,狐狸们纷纷熟练地蹿上了车,转眼便乘着车驾腾云而去,远远地还能看见其中一辆车窗里露出了一条狐狸尾巴。

看狐狸们匆忙而去,观云总算松了口气。他擦了把汗,哭笑不得地道:“这些狐狸,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白及不答,转过身见赤霞怀中的云母正探出小半个身子朝他爬来,一愣,怕她摔了,赶忙伸手接过来。

软乎乎的毛团子一入怀,他刚刚看到云母而平静下些许的心,又突然烦躁起来。

那些狐狸……但愿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白及又瞧了一眼渐行渐远的车驾,抬手轻轻地摸了摸云母的头。云母自然地团好,高兴地呜呜叫了几声。

然而,狐四乘着车刚一回了青丘,便一刻不停地去了少主的住处。今日那红狐狸少主难得地维持了人形坐在软垫上,着一身绸制红衣,身形尚是纤细的少年,神情却十分傲气。听狐四大致说事情经过时,他还没什么反应,待听到他说那小白狐并非仙狐时,红狐少主眉头一皱,笃定地道:“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狐四闻言一怔,他熟悉少主的性格,尽管在开口前他就猜到少主也许会生气,可能还会耍性子,却没想到令对方耍性子的事情却是这个。

他有上古狐神血统,又和那白及仙君收为徒弟的小白狐有过……呃,肢体接触,说不定当时就已察觉到什么。思及此,狐四便摸了摸下巴,道:“我感气过了,那位姑娘的气息的确是六尾狐。难道是白及仙君为了尽快拒绝我们而用障眼法将九尾掩成六尾?少爷,你这么说,莫不是有什么凭据?”

少暄拧着眉毛一脸不屑,道:“自然有。”

狐四一惊:“是什么?”

“直觉!”

哪怕一向对少爷极为忠诚,此时望着眼前的年轻少主信誓旦旦的表情,狐四依然忍不住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无力感。

这时,还未等狐四反应过来,少暄已经一挥衣袖从软垫上站了起来,道:“阿四,备车!”

“少爷,你要做什么?去哪里?”

狐四一愣,看着少暄的动作,忍不住紧张。

少暄微微蹙眉,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因被娇生惯养而生出了一派盛气凌人的傲慢贵气,不过是稍露出些许不满的神情,便有了气势。

“自然是去白及仙君的旭照宫!”少暄理所应当地说,对狐四的问话反而觉得不解,“难道因为他们拒绝,我们就不负责了?”

那一边青丘的红毛狐狸正准备气势汹汹地再次冲过来,这一边的旭照宫中,云母却是忧心忡忡的。她才刚年满十五,还没什么情爱方面的经验,突然就被一个没见过的人求了亲,终究觉得古怪。

云母以原形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最终沮丧地往地上一趴,还是没什么精神。

赤霞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说来,你和那青丘少主,除了在北枢真人道观那次,可是还有见过?”

云母摇了摇头。

赤霞便越发不解道:“那他为什么会上门来求亲呢?难不成就因为你们见了一面……真是一见钟情?”

云母到底还是少女,“一见钟情”这个词一出,白毛底下的脸瞬间就开始烫了。她赶忙结结巴巴地否认道:“怎……怎么可能,师姐你别乱说!”

一见云母慌张得耳朵都开始乱抖,赤霞戏谑地道:“怎么不可能?你长得可爱,又与那青丘少主年纪相仿,对方看上你也不奇怪。”

“说起来,你要是仙狐,这桩亲事倒的确不错。按照你尾巴生长的速度,说不定也不用等太久。若是到时候那青丘少主还来向你提亲的话……”说着,赤霞摸了摸下巴,咧嘴一笑,打趣道,“左右你没个喜欢的对象,不如索性答应了如何?”

“不……不要!”

云母一听,脸都红透了,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哪怕她听得出师姐是在开玩笑,仍是一副十分抗拒的样子。

等摇完头,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原以为不能更烫的脸上忽然一烧,低着头沉默地没说话。

赤霞看她这副模样便咦了一声,收起脸上的戏谑之色,认真端详了云母的神情,斟酌着问道:“云儿,你是不是其实有……”

云母大惊,用力甩着脑袋抢答道:“没有没有没有!”

“有心事?”

赤霞张了张嘴,看着云母这般恨不得当场在房间里挖个洞把自己埋了的窘迫模样,倒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她抓了抓头发,说:“呃,云儿,其实我先前就想说了,只是不大确定……你从师父幻境中出来以后就时常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我觉得你有心事,但又怕自己想多冒犯了你,所以……”

她们是同屋居住的师姐妹,赤霞看着云母的时间比其他人都要多,对师妹的小情绪也能分辨。只是赤霞晓得自己并非感觉敏锐之人,虽觉得有异,可又担心判断错。

唯有云母知道自己白毛底下的皮肤有多热,只是她脑海里想的东西,哪怕是最为亲近的师姐也着实说不出口。

怎么能说呢?先前赤霞师姐说不如索性答应提亲的时候,她脑袋里浮现出的竟是师父的样子。

云母心脏跳得厉害,哪怕她一直安慰自己这应当是因为师父在幻境中吻……吻了她的关系,所以她会在意这种话题,在这种时候想到师父也是情理之中,可是……可是……

果真是如此吗?

云母不敢细想,在赤霞师姐的目光中如坐针毡。想来想去,她索性当场将自己一团,整只狐都埋成了一个球,除了露在身体外面的小小的耳朵,什么都看不见了。

赤霞看着地上的毛团无奈地笑了下,真诚地道:“没事,你不想说就算啦……我不是什么好的倾诉对象,不过你要是以后有困难的话,大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的。”

云母一顿,点了点头,但是脸上的热度未消,埋在毛里的脑袋还是不肯出来。同时,她也不由自主地以这样的状态想起了心事。

所以那个青丘少主到底为什么来呢?还有……师父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云母的不安一直持续到了第二日,然而令她更为忐忑紧张的是,这一日,师父居然也来了道场。

白及是很少在前一日授过课的情况下,第二日继续出现在道场的。望着师父如同平日里一样平静冷淡的侧脸,云母吓得打坐几次都没能入定。有时会感到师父的目光静静地落到她身上,可等她纠结过后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转过头去看一眼的时候,却总发现白及安静地望着别处,这让云母感到羞窘,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然而白及其实烦躁得很,总觉得事情未完,不将云母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就不放心。

两个人都在不知对方情绪的情况下焦虑地过了一天,谁知到了黄昏时,白及的预感竟成了真。

守门的童子一脸哭相地来报,昨天那群狐狸又来了。一回生二回熟,白及眉头深深地蹙起,只得带着旭照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又去了宫门口。

今日来的依旧是昨天那群狐狸,依然有华美的车驾、精致的礼盒,所有人额间都系着标志性的红绳。不过,不同的是,这次换了领头人。

昨日为首的狐四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个傲气的红衣少年之后,那少年满身的贵气做派,也不惧白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番,扬眉道:“你便是上仙白及?”

说着,他看到了白及身后的云母。因为赤霞他们是快步走过来的,云母走路的速度太慢又成了拖累,所以这会儿她便又化了原形,由师姐好端端地抱在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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