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神君?!”一听到这个名字,云母惊讶地眨了眨睁大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是听过这个名字的,在先前元泽师兄的婚礼上。玄明神君是天帝的伴生弟弟,那位与凡人相恋而受了一千两百二十五道天雷的神君,那雷还是师父亲自去劈的。并且就在同一天,玄明神君散尽一身修为化成的雨还淹掉了师父原本居住的仙岛。
不过……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还没等云母想明白,眼前的玄明已经抬手摸了摸下巴,似是觉得新奇地道:“神君?这个称呼倒是有趣,我好像不大听人这样喊我。”
云母唉了一声,对眼前的状况不明所以。
玄明见她如此,轻笑一声,抬手弹了一下她的脑袋,笑道:“那么这下该换我问你了。小狐狸,你为何会在我的院子之中?我看你自己也一副弄不清楚状况的样子,倒不妨说与我听听。我大小也是个神,好歹能帮你分析分析。”
云母被弹了一下额头,下意识地眯眼,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而且玄明神君掌管天下君子,应当不是什么心性恶劣的神仙。犹豫片刻,云母便点了点头,张开嘴开始讲。
她先前睡迷糊了,其实记得的东西不大多,只记得她原本是在道观里被师姐抱着睡着了,醒来时却不知怎么睡在了师父屋里,然后她又跑到师父膝盖上睡……再醒来就到了这儿。云母说得疑惑又委屈,玄明神君倒是神情未变,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并不知从哪里摸了把扇子出来边扇边听。待云母说完,他笑容未减,只若有所思地道:“原来如此。”
说着,他将扇子一收,笑道:“看来此处,不是我的院子,而应当是你师父的回忆当中。”
未等云母有所反应,玄明神君已经笑着转过身去。
“如此看来,我竟也不是真的我……有趣,有趣。我道今日怎么访客这么多……小狐狸,你且跟着我来吧。”
玄明优哉地朝前走了几步,因没听到后面有脚步声,又回过头,友善地微笑道:“来呀。”
云母一怔,连忙迈开腿蹦跳几步跟了上去。
玄明一让开,云母才注意到这里果然有一个草庐,而脚下的这块空地,的确可以算是玄明的庭院之中。云母步伐微顿,又回头看了眼。
刚才她只觉得这周围都是竹子,可现在一看,才发现这竹林是尚未长成的——竹子中有不少还未成熟,底下倒是绿了,脑袋却还是个尖尖的笋儿,混在长成的竹子中,看着还挺可爱。
云母歪了歪脑袋,不过眼看玄明神君就要走远,连忙飞快地追上去。
玄明的居所,其实就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茅屋,一走进去就能看到全景。不过,在看到屋内躺在床上的人时,云母一愣,连忙喊了声“师父”,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跳到床上。她低头拱了拱他,见师父不动,立刻露出担心至极的表情。
“他没事。”玄明关了门走进来,浅笑着说,“只不过是陷入了回忆。我刚才在门口遇到他,还以为是晕过去的过客,就带进来让他休息了。”
玄明见云母依然一脸不明白的样子,笑了笑,耐心地接着解释:“这里并非是实际存在的地方,而是你师父的记忆;我也不是实际存在的人,而是你师父记忆中的人。嗯……或者说,我虽然的确存在,可你看见的我却只不过是你师父的一段记忆。你不是说你之前迷迷糊糊地睡在了你师父的膝盖上?你现在依然睡在那里,只是思路却跟着你师父进入了这里。”
停顿片刻,玄明神君优雅地摇了摇扇子。
“所以他的思维应该是在他‘此时’的身体之中,然而保存着全部记忆的‘本身’就留在了这里。他恐怕是有心结未解,待到契机成熟,才能在‘这里’醒来,在此之前,则要先亲身过一遍回忆。”
云母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师父一时半会儿应该是醒不过来了,神情难免懊丧,整只狐狸都蔫耷耷的。
于是玄明神君拿扇子敲了一下她的头,道:“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办法让你早点见到你师父。”
“诶?”云母立即抬头看他。
玄明神君嘴角微微弯了弯,对她说:“既然他记忆中有我,那么我自然也知道他。你师父进入回忆后晕了在这里,说明他‘这个时候’的身体离这里必不会远。若是如此,我倒是有些头绪。”
说着,玄明神君朝她略一挑眉。
“出了我的竹林,再往西走半里就有一个山洞。我知道前段时间这附近诞生了一个新神,他还挺懵懂的,也没有住的地方,就在那个山洞里。若是我没猜错,那应该就是你师父。你若是感兴趣,可以过去看看,反正在这里干等也无聊,倒不如出去玩玩……回忆总是断断续续的,说不定等你回来,你师父已经醒了。”
“可以吗?”云母动了动耳朵。
“当然,这里不过是回忆,你又是外来者,自然不会受伤。再说……”玄明神君对她一笑,“如今正是混沌初开之时,我猜离你所在的时代还挺久远的。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难道不想看看?”
云母被说动了,可是被“混沌初开”这个词吓了一跳,同时又想起刚才玄明猜她师父是那个新诞生的神,便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歪了歪脑袋,又问:“可是我师父他……应该没有那么久远的记忆啊。”
师父的确前生是神君,可是大家都说,他转世轮回之后,已经忘光了前尘往事。
“不记得,不代表不存在。”玄明摇了摇头,笑道,“看来如今,是你师父想起来的时候了。”
云母没有再回应,而是坐在师父身边认真地考虑了好一会儿。她盯着师父一动不动的睫毛看了好久,只觉得师父比平时看来还要安静。想了半天,云母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玄明微笑着摇扇子,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做这样的决定。他送了云母出茅庐,云母顺着他指的方向往西走,可又忐忑地三步一回头。玄明始终站在门口朝她挥手,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直到小白狐的身影完全消失看不见了,才关门回到屋内。
另一边,云母也跑得远到看不到玄明了。
她按照玄明给她指的方向,不一会儿就出了林子,然后又沿着向西的道路走了半里,果然看到一个山洞。云母站在门口徘徊了两圈,朝里面试探地呜呜叫了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想了半天,她终于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山洞比想象中深。
这里果然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不过大约因为他是新神,需要的东西有限,所以山洞里只放着一些像是生活用的东西,角落里整齐地叠放着几件干净的衣物,还有一个石台,大约是打坐和睡觉用的。
云母跳上石台卷着尾巴趴了一小会儿,见山洞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有一个可能是山洞滴水形成的小水坑,就跑过去试探地用爪子碰了一下。水大约只没过爪子,于是云母高高兴兴地跳了进去,在里面蹦了好几下,看着水花乱溅,开心得尾巴乱摇,以至于没有听到身后之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山洞的主人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狐狸在他所住之处的水坑里蹦来跳去,还拿前爪拍水,看上去很活泼的样子。
于是下一刻,云母就突然被抱了起来。
“嗷呜?”
云母惊慌地僵在对方手中,紧接着,便看到一张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的脸。这个男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地不让她觉得害怕,因为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张脸与师父有七八分像,完全便是……
师父年少时的模样。
云母立刻精神起来,不过还没等她叫一声打个招呼说明一下情况……对方就已经马上将她揣进怀里,面无表情地揉了起来。
“嗷呜?”
云母根本没有弄清状况,只感到自己被抱起来,脑袋被乱揉了一通。她一开始还蒙着,可是过了好久才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放下她的意思,还从站着揉变成坐到石床上揉了,才呜呜呜地叫着,手忙脚乱地挣扎起来。
少年见她挣扎,倒也不敢太用力,因为怕伤到她,所以下意识地松了手。云母赶紧熟练地往地上一蹦,稳稳落地,本想回头呜呜地叫两声,控诉对方下手太重,可是才刚叫了一声,待看清少年的表情后,却又有些叫不出口了。
这人神情似师父一般清冷,样貌亦与他有几分相似,可此时,云母竟从他脸上看出些许低落之色,修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留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云母以己度人,只觉得眼前的男孩若是只狐狸,只怕耳朵已经要垂下来了。
“嗷呜……”于是云母也沮丧地垂下了耳朵,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了碰他,愧疚地问,“你没事吧?”
因为眼前的神君年纪太小,又露出这般神情来,云母便在心中将他和总能在自己面前遮风挡雨的师父区分了开来。以前她听赤霞和观云说过,这些远古而生的神君大多一出生便通人言,有的见风就长,如天帝和玄明,也有的生来就是成人模样。正因如此,云母也摸不准他面前这个神君到底多大,说不定对方看着有十四五岁,其实诞生还不到几日,年纪很小呢。
少年摇了摇头,继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云母只好硬着头皮一跃,又跳回对方膝盖上,抖了抖耳朵,视死如归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小会儿,她才感到对方的手再次放到她头上,不过这一次动作显然要温柔得多,也摸得很小心。
云母这才松了口气,乖乖趴着被摸,想了想,又问:“你是叫白及吗?”
果然,对方又摇了摇头,道:“朔清,我叫朔清。”
“朔清神君?”
听到云母这么称呼他,朔清露出了几分古怪的神色,见云母歪着脑袋看他,看上去像是真不明白的样子,便解释道:“我……及不上神君。这是地位高的神才有的称呼。”
“哦。”云母了然地点了点头。
在她那个时候,从上古活下来的神已经全部成为了神君,可是按照玄明神君的说法,现在这个时候才不过是混沌初开、诸神诞生之时,大部分神都才刚刚降生。而眼前的朔清神君更是才诞生不久的新神,在神中的地位不算太高,或许除了住得近的玄明神君,都没什么人知道他。
这时,朔清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在此处?”
云母忙答道:“我叫云母。”
云母想来想去,继续问:“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嗯。”朔清果然被分散了注意,说,“暂时住在这里。等找到合适的住处,我想给自己建个茅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因为对方的力道放轻了,云母倒也不大介意一直被摸,就是趴得腿麻了,脑袋和后背也被摸得有点麻。
云母心不在焉地抬头看了眼这个外表和她师父很像的小神君,心中亦有几分疑惑。
因为知道师父前世是神君,所以她自然也听说过师父转世后性格不大一样的事,但看着眼前的小神君……
他明明看上去既不像是有野心,也不像性情乖戾的人呀,到底是为何……后来要与天帝争天庭之主,还被打散元神?
云母抖了抖耳朵,百思不得其解。
于是这一夜,云母直接决定住在朔清的山洞中。
奇怪的是,云母躺下后居然没什么困意,试着眯了一会儿果然还是睡不着,想要再起来看看朔清。然而她一睁眼,却看见整个洞中的场景都变得模糊起来了,仿佛平白起了一层白雾。
云母愣了愣,这才意识到此处是在白及记忆之中。且不说师父本来没有神君时的记忆,便是有,也不可能记得睡着以后的事。至于她……
大概是因为她本来就睡在师父膝盖上,已经相当于是在梦里了,所以不困吧?
等白雾散去后,已是第二日。
这一日朔清准备去人间,在云母的强烈要求下,才同意将她一道带去。他们去了最近的人类聚居地,此时的人类尚且是以部落形式生存。他们从凡人面前穿过时,并没有人注意他们。朔清见云母摆着尾巴打量,便抿了抿唇,开口解释道:“他们看不见我们。”
云母了解地点头,并不觉得十分意外。
云母被朔清抱着走,不能自由行动,也不清楚朔清要做什么,因此朔清去哪里她就去哪里。过了一会儿,朔清便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已经围了许多人。有一个人躺在地上,呼吸很微弱,眼睛只能微微张着一条缝,无神地望着屋顶。而其他人则围在他身边,有人啜泣,还有人身穿与他人不同的衣袍,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祭祀。
她担心地看向朔清。朔清顿了顿,解释道:“他们在祈求神明……减轻他的痛苦。”
朔清闭上眼睛,道:“他看起来的确很痛苦。”
接着,云母便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她只见朔清神君走上前去,在那将死之人周围的空处坐下。他闭目凝神,轻轻引动仙气,接着云母就隐隐瞧见什么东西从那人身体中出来,进入了朔清神君的身体之中。
下一刻,不知是不是云母的错觉,朔清看起来竟然又长高了一点点。云母抬爪去揉眼睛,待再睁眼,只见地上那人已露出安详的表情,不久便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而朔清神君……则皱起了眉头。
“嗷呜?”
云母不知为何有些畏惧,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听到她的叫唤声,小神君睁开了眼睛,只是……
那双眼眸中,竟有鲜红之色。
云母感受到危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是就在此时,朔清已经忍耐着什么一般地摇了摇脑袋,深呼吸一口气,再看过来,面色已如常态。他站起来道:“抱歉,已经好了……走吧。”
说着,朔清从那些凡人面前缓缓走过。在地上那人闭眼的一刹,其他人便哭号着扑到了他身上。祭祀者则长叹一声,闭上了眼。他们看不见朔清,朔清也无意多留,唯有从那去世之人身上飘出来的一缕淡淡的灵魂跪在地上感激地朝朔清一拜,遂飘然而去。
朔清似乎漫无目的地在凡人间穿行。凡间正是难熬的冬日,饱受饥寒之苦之人甚众,也有不少人在饥寒交迫中死去。朔清抱着她在附近的几个部落中转了一圈,便分担了不少凡人的苦痛。每分担一次,他就长高一分,同时,眼中的戾气亦增一分。起初看来还没什么大碍,可是等到回山洞之时,朔清看起来已有些萎靡不振,不如昨日精神。
朔清的神情变化明显,这着实令云母担心。
她小跑过去,蹭了蹭朔清的小腿,担忧道:“神君,你没事吧?”
朔清只道了声“没事”便不再说话,皱着眉头开始打坐。云母晃了晃尾巴,不敢打扰朔清修炼,便轻轻地在他身边躺下,等着白雾升起一日过去。
在回忆中的时光过得很快,日复一日。每日朔清都会抱着云母下山,去人间分担凡人的痛苦;每天他回到山上时,都比之前明显得成熟了几分。只是相对的,朔清身上也开始发生了更多变化。一开始他难受时还会抱着云母揉个不停,云母会安慰他,但后来朔清日渐沉稳,变得比先前还要寡言,抱着她的时间也变短了。
终于有一日,云母在安安静静地等着过夜,但白雾散去时,她却发现自己并未被朔清神君抱在怀中,而是又一次出现在了玄明神君的竹林中。玄明神君正在不远处挖了个坑,大约是想种竹子,见云母出现,便微笑地放下手中的铁锹,擦了擦汗,打招呼道:“你回来了?小狐狸。”
大概是懒得自己种了,玄明神君随手一挥,原本挖出来的坑马上又被填满,同时立刻有小小的笋尖从里面冒出来。
玄明神君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问:“怎么了?看你这表情,和你师父相处得不大愉快吗?”
云母的确是沮丧地垂着脑袋,倒不是愉快不愉快的问题,只是还在担心朔清神君。她都还没有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都还没来得及劝劝朔清神君,就被莫名其妙地送回来了。
玄明神君看她的样子,笑着蹲下来,摸了摸云母的头,说:“回忆就是这样子的,断断续续,似真似假。你当你只在记忆中与朔清相处了几日,可你知道对朔清来说那是多久?”
云母一愣,抬头看他。
玄明说:“已经两百多年了。”
一听到这句话,云母简直当场被吓得半死。她虽然没有仔细数白雾升起的次数,可多少还是有点概念的,自己在朔清山洞里逗留的时间绝对没有超过半个月,怎么可能有两百年那么多?
玄明神君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吃惊表情,哈哈大笑:“是不是吓一跳?凡人说的神仙一日,凡间十年,是不是就是这种感觉?你以为的一夜并非一夜,许就是几年呢,只因回忆终究是回忆,你也并非回忆中原本就有之人,故你们都没有发现罢了。”
说着,他拿出扇子来悠闲地摇了摇。
“君不见昔日的新神早已长成独当一面的神君。凡人修‘道’成仙,神要长成大神,心中也要有‘道’。朔清之道,便是感他人之痛为己痛,感他人之苦为己苦,认为以此便能化解人间仇怨。故他汲取凡人的痛苦便可成长,只是……他要承担他人之痛,自然也要将经历想法记忆一并承担。这种东西承担得太多了,怕是于心性有碍。”
云母听得心惊,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想起了单阳师兄。观云师兄和赤霞师姐常说他将仇怨看得太重,于心性有碍。玄明神君的意思,可是说师父承担他人之苦时,也会感受到对方的记忆和想法,也就相当于……
将单阳师兄所历,历了千万次?
对仇人的怨恨、壮志难酬的不甘、死亡将至的畏惧……
云母回忆着这段时间所看见的种种,回忆着朔清神君像是吃东西一般吸收到自己身体里的苦难情绪,不知为何忽然难受不已,耳朵和尾巴全都难过地垂了下去。
“你之前……为什么不将这些告诉我呢?”云母忍不住低落地问。
玄明神君看着眼前的小狐狸难过的样子,不知为何也忽然觉得难过起来。他敛了脸上的笑容,又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不知不觉地放软了语气道:“此处虽是幻境,却也处处受时间规则所约束。先前我也不知道……他那里过了两百年,我这里又何尝不是?再说,这里不过是回忆之中,改变不了过去的事,要发生的事终会发生……比起这个,既然你已回来,你师父想必也差不多该醒了。你可想要去见他?”
云母一听师父大概醒了,一愣,然后连忙点点头,朝玄明神君的草庐方向跑去。玄明神君看着她跑掉的背影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抬步跟了上去。
“师父!”在看到端坐在屋内的身影时,云母原本低落的心情总算回暖了几分。她呜呜地叫了两声,高兴地扑了过去。
白及刚从一段除了摸够了狐狸之外谈不上多好的记忆中挣脱出来,犹如做了一场幻梦,此时正在头痛,一抬头便看到云母飞快地奔了过来,便抬手将她接住。接着,他便看见自己的小徒弟脸上满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她将脑袋埋在他胸口蹭了半天,然后蹭着蹭着就打了个滚翻过身,在他怀中不停地摇尾巴。
白及怔了怔,忽然脑海中一阵抽痛。他吃痛地抬手扶了扶额头,先前经历的画面又在脑中闪过,只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清晰,那些画面似乎已完全成了他回忆的一部分,只要他想要想起来,便能想起来。
想到此处,白及低头看向云母,又是稍稍一顿。
他在刚才那番幻梦中,失了自己本来的回忆,有意识时,便只当自己是自然天成的新神,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刚醒来时他还在疑惑怎么这段回忆里会有一只也叫云母,还长得和云母一模一样的狐狸跳来跳去的。在一场色调昏暗的梦中,这只小白狐可谓难得的明亮之色了,正因如此,他甚至还有一瞬怀疑自己……难道是动了凡心?而他此时再看云母竟真的在眼前,虽有了合理的解释,可又有新的疑惑。
白及微露困惑之色,问:“你为何会在此处?”
他的境界突破尚未结束,此处仍是幻境之中,云母不该在此。
“我醒来就在这里。”云母看师父平安醒来,躺在师父怀中,便觉得安心了。她飞快地摇着尾巴,将她如何睡在师父膝盖上、如何醒来的事又说了一遍。因为白及闭关前一直在与她相处,当然听得比玄明更明白些。
不过,说到进入竹林之后,云母歪了歪头,才道:“玄明神君他……”
“玄明神君?”听到这个名字,白及面露不解之色。
不过还不等他再问,草庐的门后已经又出现了一道人影。玄明神君一路优哉地走了过来,自然落后于一路跑过来的云母不少,手里还拿着个铁锹。手持这等俗物,也难为他风姿不减。玄明见白及醒来,挑了挑眉,笑道:“醒了?”
停顿片刻。
“你这两百年……过得可辛苦?”
闻言,白及下意识地想到先前经历,面色一变。
他的回忆其实比云母要长些,在离开那山洞后,还发生过许多事。想起他脱出回忆最后看到的场景,想到朔清神君所作所为……白及都来不及细问眼前与他过去曾在天庭刑场有过一面之缘的玄明神君什么,只对他略一颔首打了个招呼,便提起剑站了起来,一副要离开竹林的样子,脸色凝重。
云母一愣,慌慌张张地从他身上跳下来,忙问:“师父,你要去哪儿?”
白及眸色微暗,吐出两个字道——
“屠神。”
听闻“屠神”两个字,不止是云母,便是玄明神君亦稍怔了一瞬,颇感意外地摇了摇手中的扇子。
他好歹也是这混沌世界中最先诞生的几位神君之一,便是以前不曾与白及有过交集,当初他倒在他草庐庭院中时,玄明仍是看一眼就明白了。这位仙君修为不低,身心魂灵却是一片纯白,必是藏锋刃于柔怀中、不染杀孽之人,平时便是出剑,必也会留鞘七分,将他人归天命而不夺其性命。而此时,他眼中意志坚定,犹如一柄锐剑终于亮出雪白的刀锋,竟有势不可挡之势。
究竟是何事,能让一把一贯清高不沾鲜血的剑非出鞘不可?
玄明神君只是稍稍一想便明白了。他自认是个不与人为敌的闲神,眼前人要砍神总不是砍他,而对方又是寻求境界突破、了却心结而来……玄明挑了挑眉,拦住他道:“你要杀朔清,了断自己的因果?你在这一场回忆中,可是看见了什么?”
白及步伐一顿,不答,却缓缓闭上了眼。
那股寒冷刺骨的仇恨再次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之处滚滚袭来。这并非他的仇恨,却宛如出于己身。这样的仇恨,光是感受一下便令人欲疯欲狂,更何况沉浸于其中?这便是他身为朔清神君时最后感受到的东西。
而朔清,便是他自己。
朔清的“道”走到了尽头。他吞噬的东西太多,心性已毁,虽为神君,却戾气滔天,任之必为祸苍生。
万物苍生皆有其数,白及知晓自己并非圣人,不能轻易定他人生死。恨意滔天者若心性未乱,便可以收他为徒,教他静心学道,引他回正道,如单阳;若心性已乱,便还他苦痛、还他悔恨,让其不得为祸人间,将其归天命,如张六。可若是此人是他自己……
必不能留。
万念心头过,白及再睁眼时,眸中之色又坚定了几分:“朔清必将为祸。”
玄明无奈地笑笑,道:“嗯……这话或许不该我来说。不过,你可知此处可是你的记忆之中?已发生的事既已发生,你便是在回忆中改变,也无济于事。”
白及却摇了摇头:“我说的并非记忆……我既有这份记忆,说明朔清的恨意尚在我意识之中,我若此时不除他,日后他再现世便不是在记忆之中。这般身缠戾气之人若是其他人,尚且有挽救之法,可若是我……除我之外,谁能阻我?”
玄明听得怔住了,良久,才无奈地笑道:“我倒没看出来你竟然是这般狂傲的性子。”
云母亦听得心惊。不过她倒不是觉得师父狂傲,只是担心他。
她听说过师父还是神君之时便可与天帝一较高低,转世后则是“东方第一仙”,论起修为实力皆是上仙第一流。
云母完全不怀疑师父那句“除我之外,谁能阻我”,只是一方面为师父口中所说的那戾气冲天的朔清神君怨恨尚存于他身体之中、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复活担心,另一方面又为师父要去屠的是他自己担忧。
便是云母不曾历过心结,也知道这世间最难打败的,莫过于“自己”。
云母呜呜叫了两声,便朝师父跑去,谁知还未等她碰到师父的衣角,已经被大步上前的玄明神君一把捞进怀里。玄明神君道:“既然如此,你这误闯的徒儿就暂时寄放在我这儿吧。她本来在你记忆不会受伤,但毕竟现在的情况相当于是元神入梦,而你若要去杀你自己,已是元神相斗,颇为危险。我看你这徒儿仙身未成,若是不好,难免波及她。她可是承受不住你们随便哪个打一下的。你要是出事,我也好送她出去。”
白及步伐一滞,看向被玄明抱在怀中满眼忧虑的云母。
不知是不是错觉,云母看到师父的眸子闪过了一丝担忧。
接着,只听白及道:“好。多谢神君。”
说完,他抬步要走。云母忙脱口而出喊道:“师父!”
白及出竹林的步伐又一次被阻,一回头,就看到云母差不多半个身体都快从玄明神君怀里探了出来,满脸忧心。他一顿,抬手摸她的脑袋,沉声道:“等我回来。”
话完,转身而去。
云母委屈地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玄明神君看她这般模样,叹了口气道:“你别这样,看不见你师父就这么难过吗?看不见他,你还可以看看我啊……你难道不觉得论起英朗俊秀,我比起你师父也不差吗?”
云母使劲打起精神看了他一眼,随即又非常沮丧地趴了回去,挂在玄明神君手臂上。
玄明失笑地晃了晃扇子,倒不生气,考虑片刻,摸了摸下巴道:“你也别这么失落。我虽是隐居在竹林中,但好歹是个神仙,你若是实在担心,让你在草庐里看着你师父的办法好歹还是有的。”
云母一震,抬起头来。
玄明笑了笑,暂时将她放下,走到草庐的角落里,打开一个积了许多灰的箱子,翻了半天,拿出一面简陋的镜子来。
白及出了竹林便往他心中所想的方向行去。
此处毕竟是以他的记忆为本形成的幻境,他对此处自然比云里雾里的云母要了解得多。
若说幻境刚开始时是混沌已开、人族初现之时,如今便已是人间始现繁盛、上古神各自为营形成势均力敌之势之时。此时玄明神君的兄长、如今的天帝已经在筹谋管理天庭中数量日渐增多的各路上古神,以及从少数人间飞升上来的早期仙人,只是碍于此时的仙大多没什么功利心只愿四处逍遥,而上古神中有实力者则大多心气高傲不服管教,便是立了天庭,也非得自己当那第一神不可,这才迟迟建立不成罢了。
上古之时,正是神仙界最为动荡之时,大约也就玄明神君那方仿若与世隔绝般的竹林才能百年如一日的毫无变化了。
白及坚定地朝着他所认定的方向走去,没有丝毫迟疑。
如今有实力的神率领站队的各路中下流小神和门下弟子各掌一方,并互相吞并。朔清在上古神中虽算是极其年轻,却成长得极快。苦难之力是何其强大的东西,多少人身陷绝境而凭此力奋力挣扎绝处逢生?朔清现世之初,便可以一人之力占据一方天地,引得有野心的中神小神纷纷投奔而去,成为他门下之人。虽然朔清为人孤僻任性,一身煞气,可在天界乱世之中,性情古怪又如何?
只可惜他们不知,朔清彼时早已失了心性,身负万千仇怨,心中犹如死水一潭。他要登至高,图的哪里是掌管三界,分明是要灭世。再历八百多年的分分合合,待到他与天帝两方分庭抗礼之时,朔清的野心便暴露无疑。世间神仙或有野心或傲慢,可大多以善为本,哪里见过这等邪神?待朔清变得越来越性情乖戾,便是原本他门下之人,渐渐也吃不消退走而去,终究又剩下他孤身一人。
然而纵使如此,天兵天将仍是奈何不了朔清,唯有天帝亲自下场一斗,大战十年,方才分出胜负。
白及目色微微一凝,握紧手中剑,再看向前方,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此处乃是记忆之中,可他既能脱离朔清的身体在自己的身体醒来,便说明本身的意识能与朔清身负的怨恨分离。
此时的朔清,便是他的心结所在,亦是不可不杀的隐患。
白及行路极快,不过须臾便已至他所想去之处。朔清如今已是一方神主,自不必再住山洞,住所奢华程度甚至不亚于天宫。宫宇重重,白及却宛若洞悉方向一般穿行其中,不久就找到了一处大殿。他刚抬脚踏入,便见里面立着一个黑衣人。对方听到脚步之声便转过头,他原本身形样貌都与白及有七八分像,只是目中无神,眉宇间的煞气之盛近乎能凝聚出实体,在此相貌的影响之下,原本的七八分硬是降到了只有三四分。
白及心中大定。
“你是何人?”对方问。
白及一言不发,只是持剑上前,穿着的一身白衣宛若皓雪。
下一瞬,剑锋相接。
云母拜入师门至今,还不曾见过需要她师父出第二剑的对手。而今日,她只看到眼前白光不断,根本难以分辨两人的动作,更是不知哪边占着上风,只能一通乱看,其实心焦不已。
一旁的玄明神君却哑然了,原本拿着的扇子不知不觉也收了起来,渐渐露出正经之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玄明忽然头中一痛,抬手扶了扶额。
云母原本看得认真,可是感到身边的玄明神君状态不对,不免慌了神,赶紧过来扶他,担心地问:“玄明神君,你没事吧?”
“无妨。”
玄明拿扇子拍了拍头,只是笑得难看。
“你师父那里大约是要分胜负了。我毕竟是他人回忆中之人,他那里了事了,我这里却是要按照正常的时间来过的。八百多年的记忆一口气涌上来,果然还是有点吃力啊。”
此时,白及那边放下了剑。玄明脑海中出现的却是“煞神现世,争帝位,天兵不敌,玄天神君与之大战,十年乃胜,后立天庭”的景象。
只听朔清神君在镜中道:“这世间所谓的善意爱意,不过是虚假之物。你所看重的东西,亦不过是软弱之‘道’。你可忘了,当初你好不容易聚起元神转世为人,那些凡人是如何待你的?你不过是天资出众几分,不过是天生喜怒淡薄,便要忍受无尽的嫉妒和无缘无故的恨意敌意。你若好,他们便恨不得将你拉下神坛;你若不好,他们便要狠狠将你踩到泥里。他们羡慕你是神君转世,恨不得以身代你,却从不想想你当神君时承受过的仇恨他们可否承受得住,你拼凑元神忍下的疼痛他们可否忍得下来!凡人大多丑恶肤浅至此,神仙亦好不到哪里去。这等世界,毁了又如何!你可还忘了?这个幻境记忆不全便走不出去,你现在杀我,一会儿便要重历元神四散之苦,重历凡间丑陋之痛!你今日舍我而选那些软弱虚假之物重新立道,他日可不要后悔!”
白及只低头看他,缓缓道:“不后悔。”
话完,两人身上都泛出白光,那满身煞气的朔清神君本就奄奄一息,不久就消失在原地。而白及却是闭上了眼睛,任凭白光撕扯,不过多少还是皱起了眉头,微露痛苦之色。
云母在镜子前早已急得满地转圈,忍不住还是咬住玄明的袖子拽了拽他,问:“神君,这是什么意思?”
玄明已恢复过来记忆,可是听到朔清的话,面色也是不禁苍白。他抿了抿唇,才道:“意思是……幻境尚未结束,你师父……还要再历一次元神散尽之后,重聚元神、转世为人、再登仙路的过程。”
而且这三个过程,每一样,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幻境之中,自上古朔清神君神散,又过了五百年。
“白及,这次肯定还是白及。”太行山脉的首山归山之中,一处修真者所居庭院里,年轻的修士愤愤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面有不甘之色,“反正他整天坐在屋里什么都不干就能拔得头筹,我们还费劲去争做什么?直接一起弃权让给白及不就好了!”
“算了算了,人家是神君转世嘛。”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安慰,可脸上却是嘲讽,“按照掌门师父的说法,他可是指不准两百年内就会飞升之人,到时候我们归山可就是出过神君上仙的门派了,可不什么都要紧着他?至于我们,当然是好好跟在白及身后好好扫扫地,说不定等他飞升之后,会需要在院中扫地的仙童呢。”
话音刚落,一行人的脸色均变了。别说,他们中还真有人被师父喊去帮白及扫地,多半都是“白及近日在闭关参道,他院子里灰积太多了,你们师兄弟住得近,能不能顺便帮忙扫扫?”这样的安排。当时还没有人觉得不对劲,现在这么一说,却忽然觉得被看低了。
他们都是十四五岁的男孩,正是自尊心极高的好胜之时,明明与白及差不多是同期入的修仙之门,却眼看着与对方差距越来越远,心中本来就有怨气,这样明晃晃的例子一说出来,自然让大家心中都有些不舒服,尤其是那些自认天资不差、只是缺少机缘的人。
果不其然,少年中立刻有人说:“什么神君转世,说不定就是他自己编出来的谎话……啧,他是掌门师父的关门弟子,一开始就入了室,我们怎么比得过?若是换我一开始就入了室,日日得师父亲自讲道,自然也——事先说好,我可不是嫉妒他被掌门师父收了关门弟子,就是讨厌他那副自命清高的样子!明明还没有成仙,装什么深沉?”
他这么一说,立即有人附和:“对啊!非弄得和大家多不一样似的。还有师父们,未免太夸张了些,说白及对‘道’的理解多透彻的,还要让他给我们讲习……对了,那个讲习会你们准备去吗?”
“不去!如果是大师兄讲,我自然没有意见,可是白及,他分明就是和我们同辈入门,能有多高深!”
“说得对啊,那我也不去。我们就让他一个人对着空气讲……”
一人提议,响应者甚多。
一群少年吵吵闹闹地从正殿门前走过,却没注意到正殿中有两个人正要从里面走出。出来的两个人正是一对师徒,一个年长些,一个和那群少年一般大,十四五岁的年纪。少年人的模样生得极好,目若晨星,面如冠玉,只是神情冷淡,分辨不出喜怒,这样的神情生在少年的脸上,难免让人觉得有些不好亲近。
那年长之人显然没想到他带着徒弟出来会正好听到这么一番话,实在尴尬。他将白及收为关门弟子,一方面的确是怜惜偏爱他天资出众,可另一方面,又何尝没有想要尽快助他成仙、光耀师门的意思。归山已多年没有能够飞升的弟子了,便是掌门、长老一辈大多也知自己飞升无望,修仙不过是延年益寿,顺便能下山赚些钱财罢了,毕竟他们这些修士在凡间的达官显贵面前还算有几分颜面。
成仙看机缘,看天赋,能登仙路者数千万里挑一。正因如此,当他们占出门中弟子竟是神君转世、注定能够成仙之人时,可想而知会有多激动!正如那些弟子所说,归山之中若能出一神君上仙,不要说他们一门,便是整座归山都能成为名山!门中弟子日后便是无法飞升,也能因有这么一个师兄,在凡间获得非同寻常的地位。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当然是希望白及能越快飞升越好,因此平日里对他的要求都已经到了偶尔连掌门自己都担心会不会揠苗助长的地步。只是没想到,这些他们自觉都对白及有些愧疚的修行,在其他大约并不知白及平时要做多少功课的弟子看来,竟也成了偏袒宠爱。
掌门师父看了眼他身边天生不善表达的徒弟,叹了口气,道:“白及,他们那些话,你勿往心里去。他们尚且年少,知道的太少,却心直口快……”
“我明白。”不等掌门师父说完,白及已经点了点头,神情亦没什么变化,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那就好。”掌门师父既心酸又欣慰地点了点头,颇为赞许白及的稳重。
但旋即他又小心翼翼地问:“对了,白及,我也没想到竟会出这样的事,那讲习会……”
那些弟子都是后辈中较为活跃之人,现在他们一个个都说不去,只怕在同辈人中一闹,原本想听的也怕得罪他们或是表现得过于特立独行而不去了。掌门师父想想白及面对着一间空室的情形也着实尴尬,又长叹一声,说:“要不……”
“我会讲。”白及说。
掌门师父颇感意外地看着他,只是这徒弟面容太过沉静,实在看不出他的心绪。想来想去,他也只当白及是神君转世,自然与众不同,有一颗有容乃大的神心,认为便是有一人愿意来听,他也愿意给一人讲。
于是掌门师父赞许地点了点头,说:“好。”
他停顿片刻,又道:“白及,你要记得,虽今日我是你师父,但日后你的成就必远超于我,私下里便是当同辈相处也未尝不可。若是当日没有人去,我便亲自化个童子去听,你放心准备讲就是。”
白及闻言一震,却也不敢废了礼数,恭敬地朝师父一拜,算是感谢,然后才行礼告辞。
因他是入室弟子,房间是设在师父内院之中的,与周围几个大他许多的师兄同住。天色已晚,白及一路也没碰到什么人,穿过空荡荡的走廊便进了房间,待关上门,才微微垂下眼睫,目中微露低落之色。
旁人都道他是神君转世,方能喜怒不形于色,遇事泰然自若。然而,神仙有没有神心白及不清楚,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如今不过是凡人,有的,自然只是一颗肉长的人心。
不是他喜怒不形于色,只是不大清楚该摆什么表情,便习惯性维持安静罢了。先前那些人,他平日里自认以礼相待。他们都是三五岁时便被收入师门,一道长大,有些说话多的,白及幼时还以为是自己的朋友。所以刚才他听到他们那样说,若说丝毫不在意、丝毫不难受……自然是不可能的。
好在,他也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后来再受冲击,总归不会比初次来得诛心。
他说要讲习,不过是憋着口气。
——他们羡慕你是神君转世,恨不得以身代你,却从不想想你当神君时承受过的仇恨他们可否承受得住、你拼凑元神忍下的疼痛他们可否忍得下来!凡人大多丑恶肤浅至此,神仙亦好不到哪里去。这等世界,毁了又如何!……你今日舍我而选那些软弱虚假之物重新立道,他日可不要后悔!
不知为何,白及突然又听到脑海中有人在嘲笑般说话,声音与他自己的极像。白及一愣,连忙摇了摇头,然后坐下打坐,默念静心咒。
他今日已是极累,一念咒便入了定,相当于睡去了。待他再醒来时,窗外已经天色大亮。
白及看着窗外透进之光皱了皱眉头,正要起身,却忽然觉得身体有哪里不对,下意识地低头一看,下一刻便是怔住了。
他膝盖上,不知为何躺了一只小小的白狐,而且这只狐狸……尾巴还特别胖。
云母跑了一夜,刚刚才睡下,睡得还不深,因此白及一动,就醒了。她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将盖在身上的尾巴像孔雀开屏一般缓缓打开。云母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迷迷糊糊地抖了抖毛,睁眼看到比她印象中要稚嫩好多的师父,立刻兴奋了起来。
明明眼前的白及和朔清神君长着差不多同一张脸,也和她跟朔清神君第一次见面时差不多年纪,但云母却能分得出来,这才是她师父!
云母高兴地站在白及膝盖上,拼命朝他摇尾巴,激动地打招呼道——
“嗷呜!”
云母跋山涉水一连跑了一整夜,好不容易重新见到师父,此时心中除了排山倒海般涌现出的喜悦之外,还有许多她自己都很难描述清楚的感情。她对师父受难感同身受般的难受、对自己修为不够明明入了幻境却无法帮上忙的自责愧疚、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的颓然挫败、失而复得的惊喜……
自白及在幻境之中斩了心结分离出来的朔清神君之后,便像玄明神君说的那样,虽未像现实中那样被天帝打败,却依然散了元神,历经混混沌沌的五百年方才拼凑齐元神而转世为人。云母在玄明的竹林中眼巴巴地看完了整个过程,难受得几次掉了眼泪。后来白及的神魂聚集成功,被归山修仙门派掌门师父收为关门弟子,云母本想立刻过来找师父,只是自师父从朔清神君转世为白及,这个幻境就又发生了变化。
大概是因为师父认同的是自己“白及仙君”这个身份,相比较而言,作为凡人的记忆也比神君的记忆要清晰很多,所以在转世为白及后,幻境的真实感就高了不少,不会再出现一阵白雾过去就是几百年的情况,甚至云母都开始需要像生活在幻境中的人一般睡眠和吃东西。不过,即使如此,在师父年幼的时候,幻境中依旧发生过几次不稳定的跳跃,结果就是急匆匆地想从竹林跑出来的云母被玄明神君拦下,直到幻境完全稳定才被放出来,但这个时候,师父都有眼前这般年纪了。
云母对师父的感情太多,多得她自己理都理不完。只是她知道现在还是在幻境中,眼前的少年还是个未长大的凡人,尚未成为她在旭照宫中的师父——东方第一仙白及,所以也不好多说什么。云母千言万语只得换作在他膝盖上打了个滚这个动作,然后不停地朝他摇尾巴。
只是云母一只狐欢脱得很,对面的白及看着她却是一片茫然,见面前这只狐狸实在亲近自己,便是白及也忍不住觉得胸口有些柔软。在经历昨日那样的事后,这份来自山兽的信任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奇异的慰藉,哪怕不知这只小白狐从何而来。
白及将她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腿上抱了下来,安稳地放在一边。
云母很习惯被抱,更何况是被师父抱。见白及一伸手,她就不动了,配合地被抱起来,等落了地,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地上摇着尾巴看白及,一副乖巧的模样。
白及身体微僵,开口道:“你……”
他话未说完,门外已传来叩门之声。
“师弟,你怎么还没起?我记得师父的讲课已经要开始了,你下午还要讲习,怎么还未起来准备?”住在隔壁的师兄的声音从门外响起,似略有担心之意。
白及忙对门口道:“无碍……劳烦师兄。”
话完,他又回头看蹲在地上歪着脑袋望他的云母,问:“你可要留在这里?”
云母点了点头,但她跑了一晚上,刚刚才睡了一小会儿,对着师父摇了太久尾巴都没力气说话了,意识都有些迷迷糊糊起来。她张嘴打了个哈欠,弓着身抖了抖毛,就地趴下蜷成一团。
见她果然听得懂自己的话,白及一愣。他虽在山中修行,但修仙者归修仙者,灵兽归灵兽,两者各有自己的修行之道,一贯井水不犯河水,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通人性的狐狸。
其实白及还想问她可否说人言,可这狐狸已经自顾自地睡了,门外师兄又催促着敲了敲门。他无奈地看了眼白狐,便匆忙离去,只是离开之前,轻手轻脚地替她掩好了门。
因为那只白狐,这一日白及听课时,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师父催促了他两次才反应过来。走神被抓住,白及难免有愧疚之感,尤其他是由掌门师父亲自单独上课的,越发不该分神。他一怔,忙低头道歉道:“抱歉,师父,我……”
“无妨。”掌门师父看着面前神情沉静但面容依然隐隐透着稚嫩的弟子,叹了口气,忍不住还是道,“你可还是在为下午的讲习会担心?唉,若是我当初……”
白及见师父面露愧色,反倒是愣了一瞬。回过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因疑惑担心房间里那只小白狐,居然一时都忘了讲习会之事。白及定了定神,闭上眼,尽量让心绪平静下来,片刻之后,再睁眼,漆黑的眸中已是宁静许多,说:“师父,无事,我……会处理好。”
太阳东升西落是自然之道,时过正午,太阳便升至最高空。早课刚过,白及已从掌门师父的院落中出来,此时正独自一人静气凝神地端坐在道场之中。
道场内的香炉袅袅地冒着烟气,空寂的香味飘散于四周,只是场中除了白及空无一人,给门中弟子打坐用的蒲团同往常一般散落在四周,却无人落座,衬得白及一人犹如遗世独立。
白及坐在室中,面色不变,如往常一般清冷从容,在这空荡荡的室中倒也不显得突兀凄凉。只是他虽对掌门师父说了会处理好,可面对眼前的场景,实在很难做到完全不焦虑。
若是掌门师父或其他修仙门派之中的长辈约定讲习,这个时候道场内外定然人满为患。求仙之人讲求机缘,能听高人讲道的机会自是一次都不能错过,像今日这般定了讲习会却依然萧条的场面,在归山门中,便是百年也未必会有一次。尽管他早已在心中决定哪怕听者只有化身童子而来的掌门师父一人,也要将自己想讲的东西好好地讲完,至少向师父表明决心,但此时师父未到,场中除自己之外再无生灵,白及仍然不禁产生了些许萧条孤寂之感。
尤其是,场中虽无人,他却能感到场外隐匿着不少熟悉的气息,只怕……是专程来看他笑话的同门。
白及抿了抿唇,哪怕那些窥视的目光对他来说犹如芒刺在背,可他依旧坐得同往常一般笔直,闭着眼睛不去瞧他们,既不想让掌门师父失望,也不愿在看笑话的人面前露怯。
“我倒要看看他能装清高到什么时候!”窗外之人见白及一人在室中坐得端正仿佛泰然自若,在窗口蹲着看的他们反而像傻瓜一样,自然不服气,故作镇定地嗤笑道,“你们且瞧着吧!到时候他还能一个人对着空气讲不成?对了,来道场的路已经按照计划拦住了吧?肯定一个人都来不了对吧?”
白及不显窘态,他们自然很没意思,其实其他人也觉得自己在窗外尴尬得像傻子,只是不好承认,一听有人这么说,连忙觉得有个台阶下,纷纷称是。他们自以为法术用得高明,白及发现不了,谈话也不避着,讨论得十分大声。
“放心好了!”另一人略有几分得意地笑道,“我们已经全部想办法拦住了。童子和后辈直接压住便是,难道他们还敢和我们作对不成?至于前辈……前辈哪里会来听白及这个小子的讲习会?就算真有人来,路口那边马上就会有人想办法把他们引开。今天我敢保证,但凡是个人,就绝对不可能靠近这个道——”
咯吱——
忽然,道场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说话声,众人皆是一怔,朝那被打开的门看去。刚才,他们分明没有听见一点脚步声……
白及听到开门声,又没有察觉到异样的气息,只觉得老师所化的童子来了,便睁开眼望过去,然而,一眼看去却没有看到人,他一愣,视线下移,才看见推门而入的是早晨突然出现在他房间里的那只小白狐。因为道场的门槛对她来说高了几分,小白狐蹬了好几次腿、费了好些劲才跌跌撞撞地跑进门里。迎上他的视线,白狐居然面露几分怯意,缩了缩脑袋,还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在这种场景下,云母的确是有些胆怯。
她是半个时辰前睡醒的,睡醒后就从白及房间里跑了出来。她本来是想找师父的,结果半途却看到有几个年轻修仙者在议论白及讲习会的事,还四处拦着人不让过去,遇到年长的就装病将人引走。
云母在竹林镜中多少也看到了白及的童年遭遇,不必多听就知道他们是想做什么。她自然生气,要为师父出头。她本来想以人形偷溜进来假装归山之人,可这些人身上都穿着统一的着装,归山女弟子不多,总不能平白冒出一个来,想来想去,还是以原形蹦蹦跳跳地来了。
也不知道山中的灵兽能不能过来听讲习。
云母十分忐忑不安,却没忘记在进来后礼貌地用额头将门重新关好。她定了定神,努力保持冷静地走到白及面前,爬到离他最近的一个蒲团上,规规矩矩地坐好。
白及怔怔地低头,看着眼前这只小狐狸,居然是一副认认真真准备听课的样子,愣了几秒,但旋即回过神来,尽量让自己平心静气。他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张口开始讲了起来。
与云母所担心的正好相反,对于凡间的修仙者而言,若是有人讲道能够引来山中灵兽或者未开灵智但有灵性、通人性的山兽,绝对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据说上古有仙神下凡讲道,点化生灵。他们在山林中讲道时,自然会有有灵性的走兽飞禽被吸引围聚,一些心境通透的,当场就能被点化成仙。现在虽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把灵兽点化成仙的时候了,不过谁讲道时能引来山中走兽的话,依然是身上有仙人之气、道讲得有仙人之感的印证,说出去都是可以炫耀的事。
尤其这一次,白及引来的居然是最易出灵兽的狐狸,还是白狐。眼前这只狐狸额心有一道竖红印子,相貌又生得十分周正,一看就是灵气逼人的模样,要引来这样的狐狸,白及看起来是有多像仙人啊?
一时间,待在门外的年轻弟子心情都有几分复杂。他们眼见着白及已经开始讲了,那只小狐狸亦确实一副坐在蒲团上认真听、绝不是凑巧路过的样子,便有心性摇摆不定的人道:“要不……我们也进去听听看?师父们都这么推崇白及,万一……万一他真的讲得很好呢?”
这么多年来,在修仙者中,讲道能引来灵兽的人屈指可数,能引来灵兽的,个个都是修为极高的修士,甚至还有近飞升之人。五十年前还曾有一位老道士在讲道完后当场悟了道,立刻引来雷劫,渡劫升了天,身边那些被引来的灵兽山兽,也好运地被当场点化带上天做了童子。
其实他们中也有人并不讨厌白及,只是不敢不随大流罢了,现在亲眼看到白及尚未开口便引来了白狐,多少就按捺不住了。
开玩笑,如果真的能提升心境呢?能够引来灵兽的修仙者,错过这一次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进去的确是丢脸,可跟成仙比起来,丢脸又算得了什么?虽说在门外偷听也行,可终究没法静下心来好好打坐参悟……
动摇的人很快观察着周围人的神情,不久就从同样面露纠结之色的人身上感到了同伴的气息。
领头的人心高气傲,正是那认为白及自命清高的年轻弟子。他在外室弟子中天资也数一数二并且刻苦勤奋,颇具骄傲的资本,见白及引来白狐,又听到其他人立场不坚定的话,只觉得越发不服,恼火道:“去什么?平时我们院中鲜少有山兽进来,哪儿有这么巧他一开口就引来一只!这只狐狸干干净净的,进了道场一个脚印都没留下,根本不像外长的狐狸,说不定就是白及养的,为了弄个名声就做出这种……喂……喂!你们做什么?”
“抱歉了,扶易。”
同伴中的一人愧疚地看了他一眼,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但仍头也不回地朝道场正门走去了,走到正门口就取消了身上的法术,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挺直腰背,像是刚到一般踏入门中。
他一走,动摇的同伴们纷纷紧随其后,各自议论起来。
“其实我一直就觉得我们做得过分了些……”
“对啊,何必如此对白及。人家既入了室,又是关门弟子,掌门师父如此看重他肯定有道理。”
“唉,等讲习会结束,我还是同白及道歉吧。”
“对不住了,扶易。”
口子一开,哪里还堵得住。有了先例,其他人便有学有样,陆续带着歉意地朝领头的扶易点了点头,随后慌慌张张地进了道场之中,假装成没来得及及时到的样子。纵然扶易在那里难以置信地“喂喂”地喊他们,可哪里拦得住,不过一会儿,门外的人竟是去了三分之二!
这样一来,剩下的人自然越发尴尬,道场中已坐了不少人,虽不及高人讲习时的盛况,却也有了几分同门互相交流探讨的味道,白及的笑话定然是看不成了。
“扶易。”平日里与扶易颇为交好的人为难地看了他一眼,“要不我们也……”
他们平时是看起来最不喜欢白及的一群人,此时要下台阶也比其他人难得多。老实说,他们并不想进去,可人总有从众之心,当发觉自己已不再是主流时,难免会感到焦虑。
扶易憋了半天,像是也下不定决心,过了好久,才道:“走!”
“去哪儿?”其他人面露犹豫之色。闹到现在,他们多少都觉得累了。
“内院!”扶易不甘地咬了咬牙,“我不信这狐狸不是白及养的!这狐狸来得太巧,又太亲近白及。刚才白及都没开口说话,那只白狐就来了!哪儿有这么凑巧的事!我们过去等着,这狐狸若是白及偷偷养的,等下讲习会完了,他们定会一起回来!”
“这……不太好吧?”他的同伴闻言,目光不由得躲闪起来。
“有什么不好的?我们只不过是去趟内院。”扶易隐隐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可胸腔中那股邪火却忍不下去,倔强地道,“若是他故意养了狐狸来长自己的名声,是他不好!”
这个时候,道场外的动静早已没有人注意。白及闭着眼睛在讲道,一边讲,一边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境地,仿佛能感受到天地之灵气和朦胧的乾坤大道。他甚至都没注意道场内除了小白狐后来又进来了别人。其他人原本进来听同辈讲道多少还有些别扭,毕竟白及的年龄比他们中的部分人或许还小,但一旦听进去了,竟也纷纷静下心。
窗外叽叽喳喳的雀鸟儿不知何时也安静下来,乖巧地在窗口停了整齐的一串,还有的飞了进来,或立在地上,或立在弟子们的肩膀上,就这样听了起来。不久,亦有别的动物被吸引而来。
不过,离得最近的依然是云母。她坐着位置最好的一个蒲团,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楚地听到白及说出的每一个字,可以清晰地看清他垂眸时打在白皙皮肤上的每一根睫毛阴影。
云母仰慕地望着师父。和周围最初因为和白及是同门同辈而略有不服的其他人不同,她本就是师父的徒弟,听师父讲课自然没什么不对的。在旭照宫的时候,因为她道行太浅,通常都是师兄师姐来教她。师父只负把关之责,要等到她修为再升上去一点、基础打好了,才会亲自教她。现在能听到师父的课,对云母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
此时白及尚未成仙,讲的又是给凡人同门的道,对云母来说并不算难。其他人听得有些困难,她却觉得正好,听着听着便不觉闭上眼睛,同师父一道入了定,觉得自己的心境渐渐沉静,犹如浸泡于凉而不寒的冷泉之中,渐渐随着师父的话进入了一种境界之中……
白及一讲就是两个时辰,等她再睁眼,窗外居然已是黄昏将至。
云母疑惑了一瞬,才适应了光线,见白及亦睁开了眼睛,连忙高兴地对着他摇尾巴。
将自己所想的东西传达给别人,未尝不是一种学习,尤其是他在开讲前经历了一番心绪的大起大落,越发磨炼了意志。白及在这一场讲道中,感受到的竟比听他讲道的人还多。他凝神巩固了一番此时的感觉方才睁眼,谁知一看到眼前的景象,反而吓了一跳。
他开始讲道时道场中不过只有一只小白狐,睁眼时道场居然已经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师兄师弟,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鸟和不知道哪里跑来的松鼠,这么多双眼睛一齐看着他,哪怕白及一贯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沉静性子,此时亦不禁愣了愣。
“你们……”白及正要开口询问,可还不等他的话出口,先前在同伴面前撂下话要道歉的那几个已经壮着胆子上来了。
“白及你太厉害了!这些东西你怎么想到的?”
“刚听你讲了这么一会儿,我的修为立刻就增进不少!”
“师兄,关于你刚才说的这个问题……”
“对不起,白及,我们先前竟然还怀疑你……”
“白及,对不起……”
这一场讲习会过后,大家的收获不可谓不多,甚至还有聪慧的山兽当场开了灵智并向白及道谢。正因如此,那些先前还说风凉话的人面对白及不可谓不羞愧,个个都不敢看他的眼睛,对他是那神君转世之说更是信了十分,此时也顾不得大家年纪是不是差不多同龄了,纷纷歉意地行礼道歉。一时间,白及简直要被道歉之声所淹没。
白及听得头疼,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坐在最近的蒲团上朝他摇尾巴的小白狐身上。他不知这只狐狸从何而来、为何如此亲近他,可是看到眼前的情形,哪里还能不明白其他人是为何而来。此时,白及便忍不住对这只白狐抱了许多难以言说的感激之情,也对她越发亲近。
他抿了抿唇,不禁抬手摸了摸这白狐狸的脑袋。
云母自是乖乖低头任摸。对她来说,被师父摸脑袋的体验也是久违,不觉高兴地呜呜叫了起来。
然而,这种和睦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
“白及师兄!”
忽然,未等那些弟子道歉完毕,一个尚是童子模样的小师弟便急急地推开门跑了进来,见道场内这么多人还有山兽飞禽,也是怔了一瞬,但旋即想起师父的嘱咐,不敢耽搁,忙道:“白及师兄!还有……还有在座的各位师兄,掌门师父请你们马上到正殿走一趟!”
说着,那童子便一连报出了几位弟子的名字。除了白及,被报到名字的人皆是脸色一白。
他们无一不是组织或参与了孤立白及计划的门中弟子,只是……只是师父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他们慌张地互相看来看去,已经六神无主。唯有白及这时才想起掌门师父化身的童子到现在都没有出现,担心是师父那边出了事,连忙整整衣袍站了起来。
不过,刚要立起,白及动作一顿,看向手底下的狐狸,生涩地问:“你若还愿意跟着我……要不先回我房间等?我晚上会回去。”
云母原本没想到师父会留她,只想趁师父睡着了自己再跑回去趴到他膝盖上的,她没想到还能等到师父的这么一句话,顿时开心不已,尾巴摇得更快了,她嗷呜地叫了一声,欢快地跑了两圈,算是答应。
白及见她果然听得懂,心中柔软,唇边亦不觉噙了丝笑,又摸了摸她,这才离去。
云母目送着师父离开后,等其他山兽亦各自散了,她才离开。她记得回师父房间的路,便顶着晚霞轻快地朝师父所住的院子走去。
“说起来,扶易他们到哪里去了?”
过了一会儿,跟着童子走到半路,那几个胆战心惊的弟子忽然道。
童子点出了一大串名字,其中一大半都在道场里找到了,不过也有没找到的,就是一开始领头、后来执意不肯进道场听白及讲道的扶易及众人。既然童子还要出来寻他们,说明扶易那几个人也不在师父那儿,出来的时候也没见到还有人躲在窗外……所以他们去哪儿了?
其他人百思不得其解,面露疑惑之色。
“会不会是去白及院中了?”忽然,有一人怀疑道,“扶易怀疑那只白狐是白及养的,以他的性格,肯定是非要去弄个清楚不可……”
这人话还未说完,身体已经砰地撞上了走在前面却忽然站住的白及后背上。他原先忙着扭头和后面的人说话,眼睛就没好好看路,此时被这么一撞,顿时身体不稳,可待看清白及脸上的神情,顿时连抱怨的话都不敢说。
“你的意思是……他要去内院抓那只小白狐?”白及问道。
他平日里不苟言笑,浑身透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傲气质,已经让同门觉得不好亲近,而此时白及虽然面色不变,可眼中的怒意却是人人都能看得出来。这样一张清冷又不带笑容的脸上表现出怒气,顿时令其他人下意识地噤声不敢说话。
但是白及的问题又不能不回答,被他直直注视的人迟疑了好久,终于还是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白及的脸色当即就变了。
“劳你转告师父,我先回一趟内院。”他对引路的童子匆忙地说了一句,立刻调转方向朝内院走去。
“白……白及师兄?!”
引路童子在这种事情上做不了主,可又拦不了白及,当即惊慌地在后面喊他,可哪里能喊得住?白及健步如飞,引路童子身后又还跟着一串师兄,总不能让他们在这里干等自己过去追白及,想来想去,童子想不出办法,急得跺了跺脚。
白及却越走越快。与其说是恼火,他此时的心情更多的还是心焦,整个胸口都被焦虑和担忧所填满,让他不知不觉中皱起了眉头。
他晓得扶易看不惯他,却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有这种念头。先前是自己让那只小白狐狸回房间等他的,眼下却成了祸事。扶易在同辈的外室弟子中也有数一数二的地位,平时虽不大会伤及生灵,为人却十分固执。要是他执意抓白狐,那白狐定然也会反抗,可那小狐狸长得这般幼小,若是……若是……
白及不敢多想,只能继续一门心思地朝内院赶,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童子要去的正殿方向和白及所住的内院相隔并不算远,此时夕阳西斜,院中已亮起了灯,他不久就看到了格外亮堂的内院,还听到了喧嚣声,似是出了什么事。白及心头一紧,越发加快了步子,飞快地踏进院子之中——
“嗷呜?”听到声音,云母抖了抖耳朵,疑惑地歪着脑袋回过头来,看到是白及,连忙高兴地摇着尾巴跑过去,绕着他的腿跳来跳去,似乎想叫白及抱她起来。
白及一怔,赶快弯腰将她抱起来,可是看着眼前与他想象中不大一样的景象,却还仍有几分发蒙。
只见小白狐熟练地在他怀里找了个位置趴好,而内院中,那些意图找事的师兄们却狼狈地趴了一地。
云母看着只有一条胖尾巴,可实际上已经是只五尾狐了。她母亲白玉在狐狸中天资出众,还误喝过神酒多生了一尾,便是如此,生出五尾时也有实打实的三百年道行。成仙是千千万里挑一的事,在凡间,生出五尾已是不易。白玉虽未曾占山为王,但不说当山中老祖,以五尾狐的修为,当个镇山将军还是绰绰有余的。
云母在仙界平日里出入需要师兄师姐护着,见谁都要叫长辈,可此处是凡间,眼前的对手只不过是几个十四五岁的修仙少年,堂堂五尾狐哪里有输的道理?再说云母也不是故意打他们的,她原本蹦蹦跳跳地回院子,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一群不速之客掏出麻袋要套她,如何能不慌?挣扎之中她也分不清力道,一人抽了一尾巴,有些可能不小心抽了两尾巴,反正等她回过神后,他们已经都跪在地上了。
扶易原本是被那狐狸尾巴抽得龇牙咧嘴,对自己此时面对白及和白狐跪着的情形感到十分丢脸,怒视着手中抱着狐狸的白及,恼羞成怒道:“这狐狸果然是你养的!想不到你堂堂神君转世,讲个道居然还要用自己养的狐狸来撑场面!”
白及本来正在查看小白狐受伤没有,见她只是毛脏了些,并无大碍,便松了口气,听到扶易说话,这才回过神看他,道:“它不是我养的。”
停顿片刻,他亦没什么心情解释,只道:“掌门师父喊你们去正殿。”
“喊我们?全部?”
这次说话的人不是扶易了,而是其他一道在庭院中的人。他们面面相觑,面露慌张之色。
白及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便抱着白狐狸要进屋子。
扶易心中也慌,可见白及一点都没有慌神,越发感到不甘,在他背后焦急地喊道:“你养这只狐狸,还训练它去听道的事,我也会一并告诉师父的!”
白及却抬头古怪地看了扶易一眼。他自认行得端做得正,是不怕对方去说这种他本就没做过的事的,扶易要到处说他也无所谓。于是他看完那一眼,便收回视线进了屋,关上门。这种不冷不热的反应将扶易剩下的话都硬生生堵在了肚子里,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很。他憋了半天,道:“走!去见师父!”
“扶易,师父会不会……”看扶易一脸坚定,其他人却是缩起了脖子,颇为害怕。
“不知道。”
扶易心中亦有几分惴惴,咬了咬牙,道:“总之去了再说!我们有错,白及又何尝没有?掌门师父难道当众还能一味地偏心他?走!”
其余之人面面相觑,可不敢违背掌门师父的命令,只好忍着疼重新从地上爬起来,朝正殿的方向走去。
这时,白及进了屋子,便将怀中的狐狸放到地上。云母一落地,便自然地抖了抖毛。她先前在院子里被那些人缠上的时候,在地上打了滚,身上沾了灰,其实不是很舒服。
云母一身白毛,稍微脏一点就很显眼,白及自然也看到了。他见云母没事已经放了心,自己还要去见掌门师父,本来只是想先把狐狸放屋里,可现在见她需要清洁的样子,倒是有些为难,他想了想,问道:“你是想洗澡?山后倒是有泉水……不过我还要去正殿,你能自己去吗?”
云母一顿,点了点头,只是用爪子巴拉了一下白及放杂物的架子,示意自己想要个木盆。白及便将木盆拿下来给她,云母拖着比自己还大的盆高高兴兴地往白及说的方向去了。她上一次洗澡还是在玄明神君的竹林那里。云母能化成人形以后,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讨厌碰水了,又在旭照宫里养成了爱干净的习惯,现在的确觉得有些不适。
白及还是第一次看到有狐狸洗澡会想用盆,不过她通人性的情况已经出现了很多次,这倒也不算太出奇。待小白狐从房间的后门离开后,他也重新站起来,朝正殿的方向去。
“胡闹!胡闹!这就是你们的同门之道!这就是你们的君子心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