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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凡间赏灯(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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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

“云儿,你是不是有点长高了?”

这一天,结束道场的练习后,赤霞打量了云母一番,忽然问。

“诶?”云母转过头来。

大概是她的动作幅度大了些,挂在腰间的两块玉坠子叮叮作响。那是她上个月刚过十四岁生日时,赤霞和观云送她的礼物。

“嗯,应该是又长高了。”赤霞拉着她端详了一番,笃定地说,“袖子有点短了,衣摆也不够长了……你之前的几件衣服都已经改了几次,索性趁这次换了吧,不如下次观云出去的时候,就让他——”

赤霞原本想说再让观云去弄几件衣服来,但看了看云母的样子,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嗯,算了,这回还是我和他一起去吧。”

云母轻轻地歪了一下脑袋,似是不解其意。只是站在道场中的少女乌发及腰,杏目丹唇,虽仍稚气未脱,却已初露亭亭玉立之态,不能再完全当作孩子来看待了。

赤霞看云母还是一脸呆呆的,抬手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忍不住调侃道:“明明人形长得还挺快的,原形怎么一点不见长?我之前明明见过你母亲,不像你这么小一团啊。”

“我也不知道……”云母亦有些迷糊地回答,感觉到师姐在揉她脑袋,便乖巧地低下头让她摸,并且不知不觉眯起眼睛。

赤霞师姐和观云师兄订了婚,如今正在热恋当中。虽然他们依然和过去那样每天都来道场,可是毕竟是未婚夫妻,两个人总要在练习结束后单独相处一段时间,这样一来,赤霞就不像过去那样有充足的时间陪她,云母自己玩的时候多了起来。

“那就这样定了。”赤霞揉了云母的脑袋好一会儿,这才松了手,语气温和地嘱咐道,“我晚上回房间再帮你量尺寸。你趁这段时间想想你想要什么料子、什么颜色的衣服,要是还有别的什么想要的东西,到时候也一并告诉我。”

说着,赤霞看着云母,脸上露出些愧疚之色,带着歉意地道:“抱歉,我今天又不能陪你了。不过晚上还要帮你量身,我会尽量回去得早些……”

云母笑着摇了摇头,只觉得赤霞为人处世好像越来越像二师兄,比原来沉稳了许多。不过,云母还是担忧地道:“你们早点回来,晚上走路不大方便,不要受伤了呀。”

师姐妹俩互相叮嘱了一番,正要道别,忽然,赤霞眼角的余光好像瞥到了什么,然后视线不由自主地移过去,轻轻地咦了一声。

“四师弟,你也要走了吗?”看到单阳从他一贯打坐的地方站起来,赤霞便问。

云母一愣,朝赤霞望着的方向看去,见单阳果然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站了起来,收拾了东西,正准备往外面走。听到赤霞喊他,才动作一顿,目光直直地看过来。

单阳虽是无意,可他的目光总让人觉得有几分锐利。云母一顿,心中不知怎么慌了,往赤霞身后躲了躲。

有些事说来话长。自从赤霞师姐与观云师兄订婚之后,云母一个人在房间里待得无聊,于是就增加了晚饭后在旭照宫各处跑来跑去消食的时间。结果也不知怎么的,这几个月里她竟频频遇到单阳。

他们头几次碰到,单阳几乎都会喝酒。那个时候还同第一次遇见的情况差不多,每次都是他苦笑着朝云母断断续续地吐了些她听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的苦水,然后掏出酒葫芦喝酒,云母会立刻找机会将他的酒葫芦拍掉。只是不知道从哪一次起,她再遇到单阳时,他居然没有再喝酒了,有一回还对她道了声谢。

“你是我在这个地方唯一的朋友。”

就是这一句话,让原本觉得情况越来越不对劲、多次想要表明身份的云母再也张不开嘴,只好硬着头皮假装听不懂他说话的野狐狸。

相处的次数多了,云母渐渐也从单阳时不时透露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出来,他大约是将她当作是师父养在自己院子里的宠物狐狸了。既然单阳是这么以为的,云母便这么装着,幸好他平时和赤霞、观云都不太交流,独来独往,即使偶尔和师父讲话也从来都只讲修炼的事,不会聊起这些闲事,于是过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没有穿帮。

最近,云母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不仅是原形的时候心惊胆战,连用人形都不敢与单阳对视,生怕对方看出什么来。

赤霞见云母躲到自己身后,只觉得大概是单阳表情太凶,让小师妹觉得有点害怕,便有些无奈地默默帮她挡着。

单阳听到赤霞的问题,语气一如既往的刻板恭敬,似是不愿意多说,只应答道:“嗯……今天有些事。”

赤霞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去吧……对了,明日是师父给你讲习的日子,你不要忘了。”

大概是半月之前,单阳的修为被白及判断为到了火候,应当由师父亲自教导了。按照观云和赤霞的说法,他的进步速度之快,简直不似凡人。

单阳听了这话,严肃地朝赤霞颔首行了个礼,一声不吭地出了道场。看他离开后,云母也匆匆地对赤霞道:“师姐,那我也先回去了。”

话完,她转了个身化成狐狸,连忙追了出去。

云母灵活地在早已熟悉了的仙宫庭院中穿行,不久就到了她通常会碰到单阳师兄的地方,待转过最后一个弯,云母的步伐不知不觉便慢了下来。

单阳果然站在那里。

他依然是穿着一身黑衣,沉着脸,等看到她靠近,表情才微微一松。

“我就知道你会来。”单阳道,也不知是不是云母的错觉,她总觉得四师兄好像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我在等你……今日,我有话想同你说。”

云母看着他的样子,颇有些迟疑。她试探地朝单阳轻轻地用狐狸的声音嗷呜叫了一声,然后原地坐下。

单阳忍不住笑了笑。

相处了这么久,他自然不可能感觉不到这小狐狸颇有灵性,只是也不知道它是他们在山上遇见那会儿便这般通人性,还是因为被白及仙君养着,渐渐受了些仙气,才会变成这样。但无论如何……单阳几乎已经完全能够确定这只狐狸正处在灵智开与未开的边缘,许是再过些时日,就能开口说话了。

想到这里,单阳忽然有些恍惚。

待它能够说话,随后便是修炼、成仙。这小狐狸被仙君收为宠物,起点已是高了其他苦苦在凡间挣扎的灵兽不知多少,若是师父心情好,指点它几句也未必不可能,待修到三尾,便能化人……

他微微一顿,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地上的白狐狸。只见这个小毛团子虽是白乎乎的一团,尾巴也大得出奇,但它的下巴却尖尖的,脸也小小的,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尤其额间还有一道深红色的红印,虽不知这红印是何处而来……却莫名有几分说不出的神性。

无论怎么看,都是个美人胚子。

“也不知你化成人……该是什么模样。”单阳轻轻地道。

莫名地,他想象了一下,心中居然有几分异样。不过那奇怪的感觉还未成型,他便连忙摇了摇头,将古古怪怪的想法从脑袋里甩了出去。

单阳苦笑了一下,只觉得自己怕是无人说话太久,有点疯魔了。再说他根本不曾查验过这只狐狸的性别,哪里就能断定它化成人形就是女人。

单阳定了定神,重新看着它,缓缓道:“今日……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告别?!

一听到这个词,可把云母吓了一跳。她歪了歪头,脑袋里飞快地想了一圈,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和单阳师兄这句话有关的记忆,至少到今天为止,不曾听说过单阳要离开浮玉山之类的事。云母顿时有些慌了,连忙慌张地朝他呜呜地叫了两声。

单阳看到她眼中的关切之色,嘴边难得有了一分笑意。和这只小白狐相处的时间长了,他自认为能懂得它的心情,再说,这只狐狸什么都写在脸上,情绪实在好懂。

他已好久没有从谁眼中看到过这样的感情了。

单阳恍惚了一瞬,过了几秒,才蹲下身来,缓缓地摸了摸云母的脑袋。

云母先是低了头,但旋即想到不对,现在可不是被摸头的时候,连忙奋力地甩了甩脑袋,又催促地朝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我想要再次去凡间一趟,待明日向师父禀报后,便会立即启程,到时未必能碰见你,所以今日便提前来对你说一声。”这时,单阳才缓缓解释道,“反正在这个地方,除了你和师父之外,我也没有别的需要道别的人,明日对师父一说,其他人自然会知道……只是下次再见到你,怕是要到几年之后了。此前我在人间寻访数次,却全都一无所获,但愿这次能……”

说着,单阳缓缓地闭上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他眼前就浮现出一片血光。

母亲临死前绝望的嘶吼声、兄长愤怒的咆哮声、妹妹痛苦的哭泣声……他的耳边几乎全是混在一起的嘈杂而可怕的叫声。他有时能分辨出什么,有时什么都分辨不出。那些声音就像是击打着耳膜,让他不觉握紧了拳头,指甲也深深地嵌进肉里。

再睁开眼,他的眼睛静得可怕,深处漆黑如墨。

云母被单阳的样子吓了一跳,一时甚至都愣在原地不敢动。

单阳却没有再说什么。他每每闭上眼,耳朵边萦绕的都是那些声音,每天晚上睡觉都不得安宁,尽管痛苦,可这样十余年下来,倒也习惯了。他定了定神,重新看向云母,语气倒是比平日来得温和:“事情便是如此……待我回来,会再来见你……对了……”

他又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摸了摸,然后拿出一个空葫芦,递给云母。

“不如这个,就送你当个临别礼物。”

那分明是个酒葫芦。

云母这段时间从单阳手中夺过来的酒葫芦绝对已经够多了,床底下都快塞不下了,根本不想再要,再说……单阳的状态看起来还颇为奇怪。云母看了看酒葫芦,又抬头看了看单阳,却没有动。

单阳似是不解,催促道:“你平时不是很喜欢这种葫芦吗?每次都抢。”

她哪里是喜欢葫芦……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云母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最终还是慢吞吞地叼住了那个葫芦。她小小一只狐狸,倒叼了个有她脑袋那么大的葫芦,看起来颇为滑稽。

单阳的嘴角弯了弯,看着小狐狸的表情,越发确定白狐狸其实已经听得懂他的话,也确信先前她每每抢他手上的葫芦,是真不希望他喝酒。

单阳心中莫名一暖,振作了几分,却没将葫芦拿回来,只是又对她略一颔首道:“那么,再见了。”

话毕,单阳转身就走。

待他的身影消失,云母便张嘴吐了嘴里的葫芦,只是看着单阳的背影,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单阳说要走,可旭照宫里似乎根本没有人知道……

他这样的状态,让云母不安得很,可现在赤霞师姐和观云师兄只怕已经出去了……

停顿了片刻,云母转身撒开腿,急急往师父的院落跑去。

云母闯进师父院子中的时候,白及仙君正在打坐。

他近日来有些头痛,因此常常皱着眉头。

这种头痛他其实并不陌生,来时仿佛脑海在疯狂地燃烧着,还会伴随着耳鸣,只是这种痛感只在他还是凡人以及刚刚升上天界时才时常会有,最近几百年早已销声匿迹,原本以为自己应当再不会碰见,毕竟这是……境界有所突破前的征兆。

白及成为上仙多年,已达九仙品级中的最上一重,因此哪怕感到了突破前的征兆,也不清楚自己身上会发生些什么。他脑海里时时会闪现一些奇怪的画面,这在过去突破之时并不曾发生,这令白及隐隐有所不安,却又无处寻求答案,只能在心里闷着。正因如此,当他听到自己的房间外传来挠门之声,然后睁开眼睛,看到那只小小的白狐狸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正一只脚迈进门槛内,忐忑不安地望着他时,莫名心中一松,有种溺水之人得了喘息机会的轻松之感。

他朝门口的白狐伸出手,道:“云儿,过来。”

云母原本还担心会不会打扰师父,听他这么喊,立刻耳朵一竖,高高兴兴地跑了过去。她在师父的膝盖上趴好,抬头朝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尽管师父仍然是一脸淡淡的神色,可若是相处多次,每次撒娇都能得到回应,云母哪里还会觉得害怕?要不是心里还存着几分对师父的敬畏,她都能在师父的膝盖上打个滚。云母十分自然地调整了一个她觉得比较舒服的姿势,然后乖乖地低下头眯着眼睛让师父揉了揉脑袋,好在她没有忘记正事,待师父松了手,便抬起头。

“师父……”她斟酌着语言,“我刚才在外面遇到单阳师兄……他跟我说他明日要启程去凡间,师父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单阳?”

白及一愣。

云母点了点头,看到师父的脸色有所变化,尾巴不安地摆了摆:“嗯……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

白及顿了顿,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情。

只是他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些往事。

过去,在他的弟子中,单阳要与众不同一些。元泽、观云和赤霞无一不是他们的父母将他们送来他的仙宫的,唯有单阳,是自己亲自带回来的。同时,他也是当时所有弟子中,唯一一个凡人。

那年白及奉天帝之旨到北方去除妖,途中路过人间的都城,忽然感到一股浓重的妖气和刺鼻的血腥味,便改道去了散发气味的源头。可等他到时,却只从那座不复繁华的府邸中找到了单阳。

当时那个男孩才不过十岁,一直藏身在大衣柜中,衣柜的门被劈开了半扇,那半边的柜子被翻得凌乱万分,最上面还倒着他被一剑穿喉了的妹妹。单阳被凌乱的衣物和妹妹鲜血淋淋的尸体所掩藏,侥幸存活下来。白及找到他时,他的眼泪早已流干了。大概是因为哭出声就会被找到,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却没有一点声音,膝盖早已被他自己的手抓烂,血弄得满腿都是。

他抬头看白及时,那眼神让白及产生了极不好的感觉。

恨意滔天。

不过,让白及觉得怪异的,却不是他眼中的恨意,而是当他看到单阳的眼神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

于是后来白及到处打听了一番他的身世。

书香门第,世家名流。父亲得罪了奸人,以莫须有的罪名,一朝沦为阶下囚。

随后墙倒众人推,再后来家仆叛变。眼看府中萧条,便有想寻后路请辞回家的家仆偷了主人家剩下的财产,只是临走之前,又唯恐主人发现后报官追赶,索性弄了邪术引来了附近的妖物,除了使用邪术的家奴本人和成功逃生的单阳,整个单府从主到仆无一幸免于难。而他们一家早已是罪臣家人,天子昏庸,又是妖物作祟弄的事,自然草草上报又草草收尾,其后无人问津。

曾经的单明公在狱中得知家人尽死,顿时一口鲜血涌上心头,活活哽死。尸首被草席卷走之时,才有人发现他原本的黑发已成了满头白丝。

单阳已无处可去,于是白及就将他带回了自己的仙岛。

“师父?”

见白及良久不说话,云母轻轻地用爪子碰了碰他,又动了动耳朵,然后又用脑袋去顶他。

白及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歪着脑袋瞧着他的狐狸,不觉伸出手,揉了揉她。

云母下意识地呜呜叫了几声,乖乖地凑过去靠近师父给他摸。但顿了片刻,她还是担心地问:“师父,单阳师兄他看起来不大对劲……”

白及一顿,稍稍一想就知道单阳怕是在云母面前不小心露出了些恨意。他自进仙门之后,便潜心修炼,为了不惹师兄师姐的厌恶,平日里也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故显得颇为刻板生硬。只是他也的确极少与门中师兄师姐交流,与其他人较疏远,所以云母不曾见过他那副样子……

白及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不觉放缓了语气,问:“吓到了?”

云母呜呜地叫了两声,算是应答。

“你不必担心。”师父顿了顿,闭上了眼睛,“明日他若是来问我,我自会回答。”

第二日,单阳果然在当天修习之后,向师父提出了要下山的请求。

谁知白及却没有同之前那般答应,而是睁开了眼睛,缓缓问:“你先前几次下山,可有感悟到什么?”

单阳一愣。

“你遇到了什么人?可有印象深刻的事?你每回下山都会隔两三年时间,每次去可有发现人间有什么新的变化?还有我教你的心诀,在下凡之后,你是否有新的领悟?”

“我……”

单阳答不上来,未曾想过师父会问他这样的问题,自然没有准备,此时搜肠刮肚了一番,居然还是说不出话。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云母本来就对目前的状况颇为担心,便一直注意,听到两人谈到关键的地方,原本就结束了修行正在收拾东西的她,立刻努力竖起了耳朵。

只听师父顿了顿,语气忽然严厉了几分,问:“你此番下山,可是想寻仇?”

单阳忽然攥紧了手。他原本跪坐在师父面前,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一下,衣袍便被自己死死攥住,弄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空气立刻变得凝重。

白及仙君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语气平静:“你虽告诉我是想下山历练,可你如今眼睛里能看到的太少,便是让你去,怕是也感悟不到什么。这些年你修为长了不少,可心性却没什么长进,还是留在山中学习吧。若是有机会,日后我会亲自带你下山。”

单阳的手攥得极紧。他的确是心急,现在在仙界有的是时间,但他的仇人却等不了,再在仙山上修行几十年,那些人指不定就全死光了。只是他可以不管任何人,却不能不尊敬从那种地方救了他,还收他为徒、带他进入了仙界的师父。单阳沉默了良久,就在云母都提心吊胆得快没法呼吸了的时候,才慢慢地吐出了一个字:“是。”

计划的事有了结果,单阳今日似乎便不想继续留在道场内了。他匆匆地收拾了东西,对白及仙君行礼道别后便离开了道场。云母松了口气。她一向信任师父的决定,觉得师父做什么都是对的。

云母待送走师姐,见道场只剩她和闭目凝神不知在想什么的师父后,便重新变回狐狸,小心翼翼地朝师父走去。

其实她虽然担心单阳,却更担心师父。

她既入门已有一年多,自然能感受到师父虽然平日里少言寡语,外表也看不出喜怒,却绝非不在意弟子。刚刚拒绝了单阳下山的提议后,师父便在原地打坐没有再动,师父平时并不是这样,自然让云母担忧。云母忐忑地走了几步,随即又小跑起来,不晓得是不是她之前坐了太久脚麻了,没跑几步,忽然感觉脚下一绊,往前一扑,啪叽一下跌在师父脚边。

白及缓缓地睁开眼睛。

稍稍一顿,他便抬手将云母抱起来,摸了摸她的头。

云母自然地呜呜撒起娇来,已经差不多被师父摸习惯了。她蜷着身体眯着眼睛抖了抖耳朵,迷迷糊糊地又睁眼看向师父,却忽然愣了一下。

她往常不大抬头,今日一抬头,才发觉师父的脸原来这么近。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睫毛修长,眼眸漆黑如曜石。

她不曾见过几个男子,却知道师父俊美非常,又是仙人,身上总带着一种与凡尘隔绝的清冷之气。头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总觉得师父遥不可及……心脏莫名地乱跳了几下,云母慌忙地低了头,待意识到自己此举有些突兀,连忙呜呜地叫了几声,在师父怀中打了个滚加以掩饰。

待滚完,她忐忑地喘了两口气,再回过神,才发现心跳已经正常了。

云母松了口气,虽还有几分疑惑,但没有在意,只当是自己刚才吓了一跳太紧张。

当晚赤霞回来的时候,云母已经忘了还有过这回事,反倒是因为有些在意师父对单阳师兄说的那句“寻仇”,反复将他们的对话回忆了好几遍,不知不觉发现了一个令她有些在意的地方。待赤霞归来,云母便问:“师姐,师父有时候……是会下山的吗?”

虽然当初她是被师父从山下抱回来的,可自她拜师之后,就从未见过师父主动下凡。师父平日里除了偶尔去道场看他们修炼,就是在自己屋里打坐沉思,甚至都不太出门,除了被师兄带出去向师姐求亲那一回勉强算是出了山,此外就未曾再出去过。

“嗯?”听到云母的问题,赤霞似是愣了愣,继而笑起来,回答道,“啊,这么说起来……你好像的确没看到过师父工作的样子。”

“诶?”云母眨了眨眼睛。

赤霞解释道:“师父虽是散仙,但也算是被天帝封了东方第一仙,属于天庭的神仙。若是天帝有命,师父是需要去执行的。不过,师父地位特殊,一般的任务都用不到他,如果有的话,通常都是制服别的神仙解决不了又作恶多端的大妖怪……啊,师父还被派去劈过一次玄明神君。我和观云以前,也跟着师父出去降妖过。”

云母似懂非懂地歪着脑袋。

赤霞笑着摸她的脑袋,道:“你可是在山上无聊了?放心,总不会一直没有任务的,日后总有机会的。”

不过,赤霞说是这么说了,但她本人也没有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

几日后,在弟子们修炼时间内,不等童子通报,一只红色的凤凰已经落在了旭照宫的院中,正在道场中修炼的弟子们匆匆赶来。待看清来人,观云便惊喜道:“二叔!”

云母这时跟在后面跑来,便恰好看见灿烂的红色凤羽近乎染红了天空。

还未等她回过神,那凤凰一落地,便化成了一个笑眯眯的中年男性。他笑着走上前,先是对观云打了个招呼,随后又看向了赤霞,挑了挑眉,笑道:“又见面了,侄媳妇。”

赤霞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有些不知怎么回应。

好在那凤凰倒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只调侃了那么一句便转而说起正事。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道:“你们师父可在?如今人间西南方有大量妖物作乱,为祸人间,怕是又要白及仙君出马了。”

观云一怔,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冒出来大量妖物了?”

凤凰叹道:“还不是那北枢真人又不小心放跑了宠物。”

“呃……彘又跑了?”

“不……不只是彘。”凤凰迟疑地停顿了片刻,像是不知该怎么说,“这一回全跑了……北枢真人所有的宠物,全跑了。”

“全跑”两个字一出,观云瞬间就感到一阵头痛。

仙界之人与天同寿且生活无聊,天庭的工作又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因此在漫漫时光之中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天上的神仙们各有各的爱好,有炼丹的,有织布的,还有像白及那样天天打坐闭关修炼的,而北枢真人的爱好,就是养宠物。

这本来倒也不是什么特殊爱好,天界神仙这么多,养坐骑宠物的多了去了。可北枢真人的不同就在于,他口味清奇得很,简直是这三十六重天的神仙中一股清新脱俗的泥石流。一般仙人养灵兽,或是有灵性、等开灵智就能修成灵兽的凡兽,可这北枢真人偏偏喜欢些奇形怪状的妖兽奇兽。平时他常常在人间游历,路上看到有什么有趣的生物,就收回来养着。他家道观里设了兽鸟鱼虫四院,专门用来养各种四不像的奇珍异兽,在天界也是颇为有名。

观云想到现在这些指不定长着什么头什么尾巴的东西正在人间到处乱窜,且其中有一大半开了灵智,只觉得脑壳都要爆炸了。他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北枢真人养着那一院子的动物都几百年了,一直都好端端的,怎么最近还不到三年,就又跑了第二回?而且这一回,怎么就全跑了?”

“哎……”凤凰叔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来也是造孽,此事确实又和彘脱不了干系……”

听到这句话,原本只是乖巧地站在旁边的云母顿时一愣。上一回,师父就是从那个虎身牛尾的怪物手里救了她。尽管它被师父一剑就解决了,可想起那个可怕的场景,云母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脑袋。

凤凰叔三言两语便说清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彘上次下山后吃了人,虽按照天条押回天庭判了天雷,可也算命大,居然没被劈死。北枢真人这个人心软得很,又护宠心切,将奄奄一息的彘接回来继续养着,只是软禁了它。

谁知那彘遭此一祸,反倒开了灵智。彘灵气不足,性格凶暴又吃过人,便是开了灵智也成不了灵兽,却成了个实力非凡的妖兽。它非但不思悔改,还怀恨在心。它本就生性残暴,如今开了灵智便越发狡猾,非但施展诡计从负责照顾这些奇兽的童子那里偷来了钥匙,还哄骗北枢真人院中的其他奇兽妖兽和它一道下山,扬言要一统妖界,成立妖庭,而自己当个万妖之王,将来捅上天庭,抓天帝来复仇。

那些被北枢真人养着的动物,毕竟是仙人宠物,虽然长得奇怪了点,但即便是妖兽,却也不是什么坏妖,有的甚至妖气都快散尽成为灵兽了。按照北枢真人一贯的作风,待他们修成灵兽,便会被真人收为徒弟。然而妖兽毕竟心性不稳,那彘又善花言巧语,被它一说二说,居然真动了心思,于是一群开了灵智的妖兽便带着未开灵智的奇兽浩浩荡荡地下了山,随后便开始为祸人间。

“万妖之王?一统妖界?还要抓天帝?”观云听后哭笑不得。

“可不是。”凤凰叔笑了笑,显然也不将这些妖族的话当回事,接着道,“如今这群妖兽聚集在人境中的桂阳郡,离北枢真人的道观并不远。这些动物是北枢真人花了数百年收集起来的,那个彘逃出道观时还偷了北枢真人的法宝,因此光凭真人和其弟子之力,实在难以在短时间内将妖兽奇兽全部收回,天帝这才想请白及仙君出山。”

说着,凤凰将信递到观云手上。

“当然,天帝也不愿让白及仙君负担太重,除了仙君之外,各大仙境有实力的神仙都会去桂阳郡协助收妖,天帝甚至还派遣了天兵天将。只是众神仙之中,实力最强的依然是白及仙君。还望你向你师父转达一下,希望仙君多多担待。”

该交代的交代完后,凤凰叔将信交给了侄子放心得很,化作原形拍拍翅膀便飞走了。

观云将信拿在手中,面色凝重地对师弟师妹们道:“我去将信拿给师父,你们先回道场,我们许是要跟师父一道出山的……等有消息,再来告诉你们。”

云母点头,但她好像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往单阳师兄的方向瞧了一眼。她注意到单阳的眉头皱得比平时更紧了,拳头也是紧紧地攥着。

等他们回到道场不久,师父果然被观云师兄带来了。云母还是头一次见师父收到从天庭送来的任务,既紧张,又有点好奇。待师父在道场中坐下,她立刻就同师兄师姐过去按照入门顺序围坐在白及周围,忐忑地等待着师父发话。

白及显然已经看过了信,扫了周围弟子一圈,便点名道:“观云,赤霞,随我同去。”

“是。”

观云和赤霞连忙异口同声地回答,两人的神情皆很认真。

单阳有些急了,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急躁地道:“师父——”

“你也同去。”白及似是犹豫了一瞬,不过想到单阳与他一道去的话,能够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应该无妨,这才点了点头。

然而这一下,就只剩下云母没有得到师父的点名了。她顿时坐立不安地看着师父,谁知这一看,就注意到白及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云母绷直了背,心脏跳得莫名的快。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以人形而不是狐形暴露在师父的目光底下,比往常还要紧张,尤其是师父的神情不大看得出喜怒,让她心里没底。

白及此时心中也有迟疑。云母入门的时间实在太短,尽管天赋不错又有了四尾,可是却不大擅长与他人交战。他本也未想将她往这方面培养,只是……

这时,赤霞笑嘻嘻地开口道:“师父,将云儿带着吧。我们这一去说不定要小几个月,这么长时间总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宫里。再说小师妹没怎么经过实战,北枢真人的宠物里说不定会有适合她练手的,趁此机会,正好让她稍微学学。”

听师姐帮她说话,云母不安地咽了口口水,背绷得更直了。

良久,白及才稍稍皱了皱眉头,点头道:“可。”

这一个字总算让云母大大地松了口气。她微微侧过头去看赤霞,只见赤霞隔着单阳对她眨了眨眼睛。

出发的时间定在了第二日。

“你出发的时候记得换件白衣服。”出发前晚收拾行装的时候,赤霞忽然提醒道,“还有等抵达北枢真人道观的时候,你落地的动作轻盈一些,跟在师父后面的时候,记得保持目空一切、面无表情的状态……或者四师弟那样,皱着眉头一脸不爽也可以。”

“诶?”云母如今已经学会腾云了,只是还飞不远,对于赤霞师姐这样的要求,十分不解。

然而赤霞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反倒神秘地笑笑,兴致勃勃地道:“放心,没问题的,照做就是,我和观云小时候每回都那么玩。为了让你能游刃有余地落地,我在前面会带着你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尽管不明白,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同时默默地变成狐狸,钻到床底下,从一大堆葫芦里翻出元泽师兄给的那个小葫芦,藏进尾巴里,就算收拾完毕了。

到了第二天,云母很快就知道了赤霞师姐的意思。

北枢真人的住处就在桂阳郡的亶爰山上,其他过来帮忙的神仙已经有不少都到了。由于北枢真人养的妖兽奇兽实在太多,有不少没开灵智的奇兽还聚集在真人道观附近,它们大约是被彘用特殊手段激怒了,不停地在攻击仙人。这些动物战斗力不高,但数量实在太多,而在这里应付的又大多是仙人弟子,难免陷入苦战,场面十分混乱。

恰在此时,只见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九霄云外破云穿空而出,犹如天光临世。在场的仙级不高的仙人和仙人弟子们都受不住这等强光的照射,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只听到周围传来野兽们凄厉的惨叫声,接着又是一连串饺子落水般的扑通倒地之声,再睁眼时,只见那些难缠的野兽都悄无声息地倒了地,既不见血也不见伤痕。

所有人皆是一愣,下意识地抬头往白光出现的方向看去……

“那……那是……”

一些刚入门的弟子哪里见过这等架势,顿时瞠目结舌,张着嘴巴不知所措。

年纪稍长几分的弟子连忙慌张地制止:“住嘴住嘴!快住嘴!”

说完,他也来不及解释,只好慌忙地拉着师弟师妹退到一边,给来人让道。

只见白及仙君从云端落下,面色清冷、目不斜视地缓缓收了剑,大步朝北枢真人道观走去。而他的弟子们紧随着翩翩而下,共两男两女,四人亦皆着白衣,个个长相出色至极却神情冷淡、面无表情。他们步伐稳稳地跟在白及仙君身后,广袖飞扬,衣袂轻摆,一股清高之气扑面而来。

他们师徒五人仿佛对地上躺着的奇兽视若无睹,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径直便进了道观之中。待看到他们消失在门口,其他人才终于从仿佛是定身一般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因为刚才不自觉地屏了息,此时都开始大口喘气。

不少其他仙门弟子不约而同地低头看了眼自己,只觉得寒酸无比。他们与奇兽们搏斗许久,身上难免狼狈,有些沾了灰,有些挂了彩,还有的衣服都被弄破了。

年轻的弟子重新看向那道观门口,好奇而崇敬地问:“刚……刚刚那位是?”

“是白及仙君和他的弟子。”年长的弟子向往地回答,“白及仙君正是东方第一仙……便是他门下的弟子,都跟我们有云泥之别。”

这个时候,云母总算从绷着脸的状态中松了口气,拽了拽师姐的衣袖,惊恐地道:“师姐,单阳师兄怎么也肯穿白衣的……”

“观云逼的。”赤霞十分自豪地介绍,“你看他脸色是不是比往常更臭,效果看起来也更好了?”

几人进了道观,便又恢复了寻常的样子,不过全部穿着一身白衣,醒目统一得很。

白及带着弟子们等了一会儿,过来招待他们的童子听他们说要找北枢真人,却没往道观内跑,而是去了道观外。不多时,北枢真人便提着一个葫芦,拎着一把剑,一脸狼狈地跑了进来。

由于他是个喜好收集奇兽的怪人,云母本来还在想对方该是个什么古怪的样子,结果发现进来的却是个相貌端正的中年道人。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留着山羊胡,头发和胡子都是黑色的,尽管身上跟外面那些除妖弟子一般多少沾了灰和血迹,但依然有种正人君子的感觉。看到白及仙君和他的一众弟子,北枢真人连忙恭敬地一拜道:“见过仙君!”

白及仙君对他略一颔首,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一双黑眸直直地盯着对方,眼中不辨喜怒,一副让对方自己交代清楚的样子。

北枢真人被他看得冷汗直冒。

其实他刚一进来,看到道观内白及师徒一排站开的场景,便已经开始头皮发麻。他在神仙中不过是个中流,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被白及冷厉的目光笔直盯住,顿时感到十分紧张。

好在白及仙君不喜言辞一事在神仙中也算有名,当初去收彘的弟子回来后也说白及仙君总共只对他们说了九个字,正应了传言,这让北枢真人知道现在应该由他主动开口,于是他咽了口口水,解释起来。

“那彘……如今已开了灵智成为妖兽,目前也是我那些个宠物的首领。被它带下山的妖兽共有一百三十六只,大多是我带回道观时便已开了灵智的,其中有三十二只修为在三百年以上,另有十四只天资极佳,怕是要难对付些。此外,它们还带走了我院中一千五百七十七只未开灵智的奇兽,目前有三百只已经追回,未追回的奇兽中有两百六十只能力特别,十二只已在开灵智的边缘。有几个奇兽你们怕是要特别注意下,分别是……”

白及仙君既然应了天帝的命令来到此地,多半对前因后果已经了解,北枢便不再过多赘述,而是着重讲如今的状况,还有他那些个宠物的特征和弱点。

北枢真人如数家珍地将事情一一道来,显然他对自己养的动物们相当熟悉,能够准确报出他们的名字、外貌、特殊能力和目前的修为。不过对于能够一剑横扫外面一大群奇兽的白及仙君来说,这些信息显然无关紧要,北枢真人说这些,是因为他不太清楚白及仙君的弟子修为如何,怕他们吃亏。

云母是还在学习的四个弟子中修为最弱、年纪最小的,且完全没有用法术进行过实战,听说那些妖兽中居然还有这么多修为在三百年以上的,顿时感到害怕。她特别认真地将北枢真人说的内容全都记下来,生怕记错一个字,等下会被修为三百年的妖兽一爪子拍死了。

北枢真人讲了好一会儿,等他自认为应当把比较麻烦的妖兽奇兽都说完了,终于轮到彘时,却突然神情一变,对白及仙君跪了下来!

白及面上冷淡,云母和师兄师姐们却都被吓了一跳。对方纵使再怎么样也是个正正经经的仙,除非触犯天规或是拜师,否则不会屈膝,见北枢真人这一跪,顿时连观云赤霞都乱了阵脚。

只见北枢真人对白及仙君叩首一拜,也不抬头,声音戚戚、羞愧难当地道:“彘铸下如此大错,实乃我管教不严之过。事已至此,以我独自一人之力实在难以收场,劳烦天庭众多仙友,还麻烦了仙君出山,实在不知如何偿还众仙友和仙君的恩情……”

北枢真人说得诚恳,白及倒也没有打断。只听北枢真人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头又伏低了些,道:“那彘天资的确出众,虽是才开灵智,却已实力不俗。只是他麻烦的地方并不在此……此事说来惭愧,但却不得不对仙君如实相告。想必仙君已经知晓,彘下山之时,偷了我一件法宝,那法宝不是其他,正是——”

北枢真人顿了顿,像是实在难以启齿,良久方才吐出三个字。

“令妖牌。”

这三个字一出,就是观云都想跳起来把北枢真人当场打一顿。

这么多妖兽奇兽好歹被真人养了这么久,怎么一个反抗的都没有,轻易就被彘全部弄下山了!难怪彘都胆敢喊出要当万妖之王的口号!这种东西是能随便丢的?!

光听“令妖牌”这三个字,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出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喜爱养珍兽奇兽的仙人,庭院里养的动物多了,不管开不开灵智,照料起来都会有麻烦,所以他们一般都会有各自驱使宠物坐骑的方法,比如炼个法宝。这种法宝仙人自己用不着,多半是给照料宠物坐骑的门中弟子或者童子用的,使用门槛极低,效果却极好。虽然每个仙人的法宝形式各有不同,但功能都差不多,区别只在于所管理兽物范围的大小而已。北枢真人口中这个“令妖牌”,估计就是个差不多的东西。

北枢真人也知这事万万不可隐瞒,低着头继续老老实实地将令妖牌的事全盘托出道:“那是块手掌大小的石牌,正面是‘令’字,反面是‘妖’字。我炼那牌子用了整整一百年,只要拿着牌子便可驱骋实力在自己之下的妖兽和未开灵智的凡兽,但对灵兽没有用。那彘在妖中实力已算不错,又得了令妖牌,怕是不好对付。若是遇上,还请仙君多加小心。”

云母原本不觉得师父对付彘会有什么问题,毕竟当初在浮玉山,师父一剑就将彘砍了。可是听北枢真人说得如此严重,不禁又为师父担心,有些不安地看向白及。

谁知,下一秒,师父就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北枢真人恰巧在这时抬起头来,哪儿想到会见到如此温情的场景,也是稍微愣了一下。

人人都道白及仙君清冷孤傲,如此一看,倒也未必全是如此。

不过,白及依旧是摆着那张淡漠傲慢的脸,听北枢真人说完,神情也不见一丝变化。只见他从年纪最小的弟子头上收回了手,淡淡地对北枢真人点了点头,算是听到了他说的话。随后,白及顿了顿,总算是开了口道:“走。”

等出了道观,云母只听师父道:“赤霞、观云,你们二人一同收拾附近的妖兽。云儿,我教你对付妖物之法……”

这时,他的目光缓缓地看向了单阳。

单阳一家皆为妖物所害。他恨害家之人,也恨这世界妖物。恨得太过,只怕于心性有害。他还太过年轻,又是修仙之人,不该造杀孽。

白及定了定神,道:“单阳,你也与我同来。”

“是。”单阳沉着声应了,只是他把剑握得太紧,一直忍耐着。

云母见师父要亲自教她,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连忙跟在白及身边,与赤霞师姐和观云师兄道别后,便等着听师父的命令。

白及腾着云飞了一会儿,不久就到了一片山林中的空地中。这里有几只稀稀拉拉的奇兽正在攻击山里无辜的山兽,看它们的相貌就能猜出一定是从北枢真人院子里跑出来的……看眼下这个样子,八成是彘得了那么多兵力,却不知怎么管理,于是随意挑出了些弱小没用的奇兽安插在路上抢占山林。

眼下,拿这些奇兽来给没什么经验的弟子练手倒是正好。

白及定了定神,往前一指,先对单阳道:“你去清理前面的妖兽,收了他们,莫要下死手。”

单阳似是紧了紧拳头,但终究压下了自己的脾气,对白及说了声“是”,便提着剑过去了。

白及见单阳走了,又看向云母,指了指灌木丛附近落单的一只青色的奇鸟,道:“云儿,你先拿这个练手。”

云母顺着师父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只鸟约莫比麻雀大上一两分,一身青羽,却有三只眼睛,额头上还长了根长长的黑角,果然很怪异。

不过长得再怎么诡异也还是只鸟。云母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等师父教她如何做,忽然有些跃跃欲试,道:“师父,我可以先自己试试吗?”

白及一怔,没想到云母刚才还十分紧张,现在看对手长得弱又活泼起来了。

小狐狸天性好奇好动,有尝试之心是好事,若太过死板,反倒容易让她失了灵气。

白及想清缘由后,道:“可。”

云母得到师父的同意,立刻高兴了起来。到底还是小动物心性,因为急于向师父展示她捉鸟的本事,居然一时忘了单阳师兄还在附近,马上就变回了狐形蹦蹦跳跳地朝三眼怪鸟跑去。也算她运气好,单阳正皱着眉头低头对付几只对他嗷嗷乱叫的不知道是狗还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竟也没注意到她。

云母化成白狐后跑得飞快,都没等白及反应过来她说的“试试”是用狐形试,就已经几步窜到了那只怪鸟跟前。那只怪鸟倒也怂得很,看到灵狐吓个半死,都没点斗一下的意思就想飞走,结果被云母啪叽一爪子拍回地上,顿时躺下装死。

她自幼和哥哥捉山上的麻雀玩,对付鸟类最熟悉不过,用爪子拍了拍,看它真不动了,就低头叼起来蹦跶着跑回师父脚边,仰着头摇尾巴,颇为得意的样子。

他有些无奈,但还是蹲下身摸了摸求表扬的狐狸。摸完以后,白及缓缓叹了口气,道:“你要用原形也可,不过这样就失了我教你的意义。你且把鸟放了,变回来,我教你如何以道体使用术法降妖。”

云母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白毛底下的脸红了起来。

于是云母只好有点委屈地松开了她的鸟,变成人形,等着看师父怎么做。

那只三眼鸟一被放开立刻扑腾着翅膀想跑,谁知刚飞了没多远,就被白及念出的一个诀定在了空中。随后,白及定了定神,闭上眼睛片刻,随手便现出了一把白色的玉弓,将它递给云母。

云母怔怔地接过只听白及道:“今日只是教你用法术依附于武器,以此来说,弓箭的用法最为直观。事物万变不离其宗,你掌握了用法,日后再挑自己惯用的武器便是。”

云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注意到这把弓似是会随着使用者改变形状,手拿住它后,弓就变得小了几分,重量也轻了一点。

白及指示说:“你摆个姿势给我看看。”

要用术法,云母真的有点紧张了。尽管白及只给了她弓没有给箭,但云母还是试着摆了个动作,只是她是生长在乡野中的小白狐,从未见过谁用弓箭,凭着想象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模糊印象乱摆,自然不伦不类。

白及叹了口气,走到她身后准备帮她调整姿势。

白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的肌肤刚一相触,云母忽然心跳加速。她的脑袋贴着师父的胸口,因为师父微微低了头,所以气息仿佛就在头顶拂过。这个时候,她能够闻到师父身上清雅的檀香味。

师父低着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帮她调整握姿。

明明平时当狐狸的时候,再怎么在师父怀里蹦跶也没有觉得不安,可是换了人形,不过是摆个姿势而已,云母却忽然觉得怪异起来。她的心脏跳得厉害,莫名慌乱得很。

“好了。”忽然,白及道。

云母一愣,这才注意到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帮她摆好了握姿,这样握着弓果然比之前要舒服很多,而且容易发力。

“记住这个姿势。”白及未察觉云母有点不对劲,只是一边语气平静地继续往下讲解,一边重新将原来帮她调整握法的姿势转为扶着她的手,与她共同握着弓,方便让她感受凝聚箭时的灵力控制方向和射箭应有的力道,“接下来,你试试感受我气息的方向,顺着我的轨迹将身体里的灵气凝聚成箭的形状,集中到弓上。”

感受到白及的气息从耳畔拂过,云母耳朵尖都烫了起来。换过姿势后,她犹如被师父搂在怀中,眼看着师父的袖子垂在她的袖子旁边,整个人被师父的气息所包围。她原本就没有从刚才的心乱中恢复过来,这个时候便是努力想要集中精神,注意力仍然时不时飘到师父身上去,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云母既无措,又对自己的感觉感到隐隐的疑惑。

这时,她听到白及在她头顶轻轻地道:“注意。”

下一刻,她便感到师父身上的“气”,顺着手传到她身上,形成一条非常清晰的路径在引导着她。

便是再心慌意乱,云母也只好在这种情况下努力集中精神,顺着师父引导她的脉络,慢慢将灵气凝聚起来。

她当初练了很久的感气,基本功打得很扎实,又有师父的引导,将灵气凝成箭并不是很难。不过,便是如此,在看到弓弦上真的渐渐凝聚出一支浅白色而没有实体的灵箭时,云母还是感到了喜悦。

然后,她便又感到师父握着她的手扶起了弓,就着她的手拉开弦,箭尖直指三眼鸟。接着,他的手轻轻松开……

唰——

云母只见那支用灵气凝聚起的箭矢以极快的速度刺破空气直直地朝被禁锢在空中的怪鸟飞去,与此同时,师父解开了定住那鸟的术法,只一瞬间,箭矢就贯穿了怪鸟的身体!

那鸟惨叫一声,从空中落了下来。云母连忙跑过去检查,却见那鸟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见血,只是没了意识,就像师父之前制服的其他野兽一样。

“师父,真的射下来了!”云母回头惊喜地道。

白及看她这么高兴的样子,竟下意识地也想笑一下。但是他猛地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居然有这般变化,忙心神一定,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只对云母微微颔首。

等云母掏出元泽师兄送她的葫芦收了那只怪鸟,跑回他身边,白及淡然地道:“将灵力依附于武器的方法,大致便是如此。这把弓是我过去的旧物,你先拿着用,待练熟再换别的武器不迟,只要不是碰到修为太高的妖兽,这套方法便够用了。”

云母握着弓认真地点头。

白及见云母已经掌握了方法,跃跃欲试地想要自己实践,便不再多言。他定了定神,看向单阳。

单阳的天赋之高,便是在整个天界仙人的弟子中也属少见,更何况他比大多数人都要刻苦用功,若不是心思太重,心性被桎梏住难以成长,成就只怕比现在还要突出许多。不过,纵使如此,单阳独自对阵这附近所有的奇兽依然不见落于下风,只是奇兽数量实在太多,以少胜多难免需要费些功夫罢了。

云母原本正爱惜地摸着师父给她用的玉弓,见白及定定地看着单阳独自对付那些奇兽,便也跟着看了过去,谁知看着看着就入了神。原因无他,实在是单阳的剑招使得太流畅利落了。

单阳跟师父一样是用剑的,许多动作一看就能看出是师承白及,不过也有一些看起来不大像,或许是他在入师门前就学过的剑法。不过尽管剑招看起来并不是出自一家,单阳却结合得极好,招招生风,流畅得很。

只是他挥剑的时候,始终深深地皱着眉头。

这个时候,单阳已经差不多在收尾了。没多久他就解决完妖兽,收剑,掏出自己的容器收了满地的奇兽,然后回到师父身边,板着脸恭敬地行礼道:“师父,我已清理干净了。”

“做得不错。”白及略一颔首,夸奖道。

白及一直在关注单阳的动作,见他面对奇兽已经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会再像最初分不出妖兽和长相奇异的一般异兽之时那般杀气腾腾、招招下死手了,也觉得有些欣慰。

停顿片刻,他便如同称赞云母时一般抬手摸了摸单阳的头,道:“你比之前沉稳许多。”

单阳在山下待了许久,回来也没怎么见过师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像这样被夸奖过,一时感到脸上微微发烫。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移开视线,道:“它们并非妖兽,我知道的。”

“嗯。”白及点了点头,“你暂时还是不要亲自对付妖兽……现在散落在人间的妖兽和奇兽太多,我不可能天天看顾你们。待收拾干净北枢真人道观附近的奇兽之后,我会亲自去找彘。到时你同你师兄师姐势必要去凡间的城镇,想办法收拾掉为祸凡人的奇兽妖兽……若是遇到妖兽,交给观云和赤霞处理。”

白及仙君这样安排,无疑是怕单阳控制不好情绪杀掉妖兽,犯下杀孽影响修行。若是换作平时,单阳定然会对这个安排感到不满,只是今日受了师父的夸奖,便按捺住了脑海里那份仇恨的杀意,郑重地抱拳应道:“是。”

北枢真人道观附近的奇兽数量虽多,但大都没什么修为,离开灵智也还早得很,便是云母都能轻松制服,不过两三日便被陆续赶来的仙人和仙门弟子清理干净了。

在山道被清理出来后,接下来就该去收拾为害人间的妖兽了。

“师父一早就会去找彘,到时我们也和其他仙门弟子一道下山。”当晚,赤霞在道观的临时住所中对云母道,显然是早就和观云两人商量好了,然后分别在睡觉前给师弟师妹开会。

“不过明天我们顶多只能腾云飞到山脚,在人间不能暴露身份,要扮作一般道士,所以只能徒步下仙山。还有,不到万不得已,你也不要再变狐狸了,人类分不清灵兽妖兽,别给人当成妖打了。”

云母特别认真地点头。

她对人类好奇已久,此时下山,自然又兴奋又紧张,甚至都快忘了自己是要去除妖的了,简直像是去旅行的。

赤霞忍不住又伸手摸她头,摸得云母在床上晃来晃去。

赤霞摸了会儿云母的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道:“对了,差点又忘了!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云母听后,探头探脑地看去,只见赤霞从袖中掏出一只紫色的海螺,递了过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道:“我之前让我娘从龙宫寄来的,早就该给你的,结果前阵子……咳,订婚太忙给忘了。这就是你之前在我房间里见过的那种海螺,联络用的。你拿着这个,到时候在城镇里分散了找你也方便。”

云母之前在龙宫中就见过这等海螺,没想到师姐竟然会送她,顿时兴奋起来。她高兴地朝师姐道了谢,连忙照例变成小狐狸将海螺好好地塞进尾巴里。

赤霞见云母这么不加掩饰地表示出高兴,作为送礼物的人也觉得喜悦,不觉抿唇一笑。等云母将收拾好的东西放在床上盘成一盘,赤霞就将床上的狐狸毛团随手捞进怀里,熄了灯一同躺下。

次日便是仙门弟子集体下凡的日子。

“害怕吗?”师兄妹四人一同走在山路上,赤霞见云母面有紧张之色,笑着问。

云母坦诚地点头,同时有些不安地看着脚下的路。她虽然在山林之间长大,却还是头一回下凡,更不要提与凡人接触了……虽说她过去也并非从未听说过人间的事,可是事到跟前,还是难免有几分忐忑。

赤霞又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不必害怕,凡人想法虽多,却无非也就是这世间的生灵罢了。我们是道人打扮,便是行为略有出格也无妨。到时你跟着我们,看情况行事即可。”

“嗯!”听师姐这么说,云母便安心了许多,谁知她太过将注意力集中在师姐身上,却没注意到前面的单阳步伐慢了下来,结果还未来得及说话,已经砰的一下撞在了单阳背上。

“对……对不起。”

云母下意识地开口道歉,却只见单阳也停住了脚步,正侧过脸回头看她。

云母愣了愣。

由于今日观云师兄和赤霞师姐没有再要求大家服装统一,单阳已经换回了他常穿的黑袍,只是依旧和往常一般深深地拧着眉头,整个人周围盘踞着一种凝重的气氛,看上去仍然颇不好亲近。

说起来,云母这时才注意到,仙家的服装其实和凡间的人穿惯了的衣服略有不同。他们平时穿的服装更宽松,袖子也更大更长,看上去比较轻盈飘逸,她和赤霞师姐、观云师兄以及师父都是如此,所以他们这次下山,全部都换成了款式和先前略有不同的道袍。唯有单阳师兄,他的衣服一开始就是同凡间之人一样的,所以没有必要更换。

单阳见云母没事,也没有多说话,只是对她略一颔首,便回头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云母回过神,连忙又跟了上去。

他们四人腾云抵达的山脚实际上已离城镇不远,又因是仙门弟子,脚程自然比寻常人要快些,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到了桂阳郡里的一处大县。不知是他们运气不错,还是桂阳郡的妖兽奇兽已经横行到了泛滥的地步,进城不久之后,他们就打听到了城里怪物作祟的消息。

那传闻中的地点是一位富商的住宅。据说四天前,富商的家人和仆人便在夜里听到奇怪的嚎叫之声。那嚎叫声每晚都从入夜持续到黎明,让大家都毛骨悚然睡不好觉。此外,还有不少守夜的仆从看到古怪的黑影在夜色中晃来晃去,险些吓得魂飞魄散。

最严重的是,他们家里的狗夜里不知被什么东西咬了,第二天浑身发黑,没熬到中午就死了,闹得人心惶惶。

时间、地点和现象都对得上。待云母他们赶到时,富商一家已经被折磨了好几日,甚至都在考虑搬家了,一听说他们是专门来除妖的道士,连忙恭恭敬敬地将人请了进来。

“我们已经有三个晚上没有睡着过了。”富商将他们请到客厅后,十分凄惨地苦笑着道,“我妻子还怀着身孕,实在受不起折腾。此事就劳烦各位道长了,事成之后,我必当重金酬谢。”

观云作为最年长的师兄与他们交涉,自然客气地答应,只是称他们作法需要场地,让富商清空庭院。

云母在一旁听得紧张,前些日子还是师父在旁边陪同她练习,今日就是真真正正地除妖了。云母是天生灵兽,对妖气和灵气都比较敏感,从踏进富商的院落起,就感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

云母不由得看了眼站在她身侧的单阳师兄,想起那日师父叮嘱过师兄不能对妖兽出手,心里不禁有几分不安。

富商从观云口中得知有妖物作祟后,不敢怠慢,立刻就清空了庭院,带着家人到卧室里躲起来。赤霞和观云刚一进院子,便默契地施法封住整个宅院,不让妖兽和奇兽出逃。他们绕着宅院转了一圈,摸清楚构造,便将云母带到相对高一点的阁楼中,让她待在那里。

观云仔细地交代道:“目前只能肯定这里至少有一只妖兽,有没有奇兽、有多少还无法确定。到时候我会一口气将整个宅子里的东西都逼出来,然后由赤霞来收妖。但赤霞的视野范围有限,若是有遗漏的妖兽或者奇兽逃跑,你就拿弓箭射它们,射不中也无妨,只要告诉赤霞哪个方向有漏网之鱼就好。”

云母认真地记下来,便将师父送她的玉弓取出来捏在了手上,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做不好。

单阳则被师兄师姐派去守富商房间的门,名义上是让他守着防止有落网的妖兽和奇兽跑进去,但实际上是因为观云和赤霞也考虑到了单阳的状态不适合直接与妖兽接触。

云母所在的阁楼是整个宅院的最高处,几乎能够看到庭院的各个角落。她想到这里,忍不住朝单阳的方向看了过去,只见单阳穿着一身黑衣、抱着剑一动不动地站在主屋门口。由于离得太远,云母看不清他的脸上是何表情。

待准备好后,猎妖很快就开始了。

观云师兄在整个宅院正中席地而坐,闭眼念诀。他毕竟是两百多岁的青凤,法术效力自然不同凡响。在他闭上眼睛张开嘴的一刹那,云母立刻就感到周围的灵气暴躁地涌动起来,可谓地动山摇。下一刻,只听宅邸多处传出锐利的嘶鸣咆哮之声,云母绷紧了神经举起手中的弓,按照师父的说法在弓间凝箭,箭头在空旷的庭院中游移,寻找随时可能出现的目标。

自师父教会她之后,她又练习了三日,如今凝箭已经十分熟练,只是要百分百射中却不是一日之功。好在她只需要告诉赤霞师姐哪里有漏掉的对手就好,对命中率要求倒也不高。但纵使如此,云母仍然慌得手都有些发抖。

突然,位于北边的杂物间有一道黑影猛地撞开房门窜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赤霞一个箭步冲过去,甩手发出一道白光。她和观云师兄的武器都是扇子,不如剑那么利落,却十分潇洒。那黑影被扇子甩出的术法劈中,便当场惨叫一声倒地,被赤霞的瓷瓶收走了。只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东边立刻又有怪物从无人的房间中窜出。赤霞连忙调转方向,跑过去收妖。

这样来回重复了四五回。这宅邸大约是豪华得颇得奇兽喜爱,奇奇怪怪的东西聚集了不少。好在赤霞身法灵活,看上去开心得很。云母中途也放了两箭,一箭中了,一箭没中,中的一箭令云母自信起来,情绪稍安,原本还紧张得发抖的手也不抖了。

只是……

云母趁着没有新东西跑出来的间隙,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眼睛却不住地到处乱转。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跑出来的都是没有妖气的一般奇兽,最重要的那只妖兽却没有出来,妖气也已经感觉不到了。她抿了抿唇,警惕地屏息凝神,重新凝聚灵箭开始巡视庭院……突然,主屋方向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不是妖兽的,而是那富商怀孕的夫人发出的,下一秒,他们就看到一个小狸子形状的东西伴着尖叫声从卧室中跑了出来,直扑向守门的单阳——

除了正在闭眼用诀逼妖的观云,赤霞和云母都被这个变故弄得愣了一瞬。卧室是他们检查过才让富商一家进去的,也不知这妖兽是什么时候混了进去,可眼看妖兽扑向单阳,想起师父交代过单阳不能碰妖兽的事,两人都有几分惊慌。

还是赤霞先反应过来,立刻拿着扇子扑向单阳的方向,可惜已经来不及了,那妖兽已经径直冲到单阳跟前。单阳皱着眉头,下意识地举起剑,但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又犹豫了一下。便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妖兽举起爪子就狠狠地在他拿剑的手上挠了一道!

“嘶——”

单阳倒抽一口冷气,手臂上瞬间就见了血。那妖兽显然已会妖术,他被挠出血的地方泛着丝丝的黑气。

“师兄!”云母脱口而出喊道,可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却见那个妖狸子猛地一个旋身,居然朝她所在的阁楼扑了过来——

主屋离阁楼其实就半个院子的距离,那狸子的速度又快得惊人,云母差不多是条件反射地用最快的速度凝了灵箭慌乱地射过去,谁知白箭嗖的一下射出后,却是擦着狸子的身侧飞了过去,没有命中反倒激怒了它。云母只听它咆哮一声,再凝一箭已经来不及,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喵嗷——

出乎意料的,她接下来并未感受到疼痛,反而听到一声妖狸子尖锐的惨叫,再睁眼时,只见那只能从地面直接跳到阁楼的狸子已经掉下去了。单阳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拿剑,拧着眉头站在底下,心情复杂地看着那只被他情急之下劈下来的妖兽。

观云此时已经收了术法,既然连妖兽都被逼出来了,应该就没有剩下的了。云母连忙跑下阁楼,要去看单阳的伤势,但赤霞本就在楼下,自然比她先到。赤霞先一步到了妖狸子旁边,抬手一摸,这才松了口气。

“没死!”赤霞惊喜地道,“四师弟,这东西没被你劈死!”

说着,赤霞果断地拿瓶子将妖狸子收了。刚才它跑得快还没看清楚,这妖狸子居然前后长着两张脸,难怪直冲出来就能看见云母还往上扑。

听说妖兽没被他劈死,单阳自己都怔了怔,但还没等他有所反应,主卧里的富商也十分激动地扑了出来——

“多谢你啊!多谢你啊小道长!”

单阳从外表上看不过十六七岁,看起来确实是十分年轻的小道士。富商一把抱住他,还压到了单阳的伤口,弄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刚才那妖狸子直接从主屋跑出来,将富商吓得够呛,他的感激之情便大多寄托在了弄倒狸子的单阳身上:“若不是你,我们一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当然,还有其他诸位道长,还有其他诸位道长……若是各位不嫌弃,请务必在寒舍逗留几日,待伤养好了再走……”

云母从阁楼上跑下来时,单阳还被富商拉着说话。单阳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两人四目相对时都愣了一下。

云母想到刚才是单阳救了她,赶忙道谢:“师兄,刚才谢——”

“不必。”

没等她说完,单阳便移开了视线,只是依然皱着眉头。他微微侧目,看向刚才妖狸子倒下的地方,神情似有几分复杂。

观云和赤霞他们本就没有定好住的地方,既然富商盛情相邀,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经过这么一战,富商已经确信他们是有真才实学的游方道士,并非浑水摸鱼的假货,故给师兄妹四人的待遇极好。只是他拉着几人说话的时间太久,直到单阳脸色发白了才意识到应该让他们休息。

“单阳,你今日做得非常不错。”待回到房间之后,观云一边用法术帮他疗伤,一边欣慰地赞赏道,“你瞧,像这样帮助别人,然后接受对方的感激,不也挺不错的?师父希望你在凡间能够看到的,也就是这些罢了。”

观云好歹也和师弟共处了十来年,自然知道这个四师弟看着沉闷,其实脸皮薄得很。观云想到他今天被富商拉着时尴尬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他熟练地用仙法清除了入侵单阳体内的妖气。云母见观云师兄那里完工,赶快用事先准备的仙药帮他包扎。大概是她手法太笨拙了一些,单阳倒吸一口凉气,皱了皱眉头。

“对……对不起……”云母赶紧道歉,同时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她是因为白天被单阳那一剑所救,听说师兄受伤需要治疗,便主动要求过来帮忙的。若不是为了救她,单阳也不会打破和师父的约定和妖兽交手。只是她才刚刚习惯用人形活动没多久,又没怎么帮人包扎过,或许反而帮了倒忙。

“没事。”看小师妹一脸羞愧之色,单阳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僵硬地移开视线。

云母见他这样的反应,总算松了口气,继续仔细地着手包扎。

然而单阳的心情却仍然没有恢复,观云师兄依旧在夸赞他今日忍住了杀气,没有对妖兽下杀手,只是这夸奖到了他耳中却只让他觉得窘迫,其他人或许没有看出来,可他自己却对事实最清楚不过。

他并未按捺住自己的杀意,挥剑的手法完全与往常相同。若说那妖狸子为什么没死的话,原因大概是……

他没用惯左手,劈歪了。

单阳深深地拧着眉头,望着他受伤的手,还有随手放在床边的剑不说话。

“对了,那个……师兄。”

忽然,旁边小心翼翼的女声唤回了单阳的思绪。他不自觉地抬头,却不想对上小师妹的那一双杏眼。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笑了一下,又愧疚又感激地道:“那个……其实我也有话想说。今天,谢谢你救了我。”

单阳微微一愣,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在云母已经熟悉了单阳的性格,本来也没希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想把之前在庭院里没说完的道谢说完而已。现在她总算把感谢的话说出来,整只狐立刻就精神了,要不是在人间不能变原形,都能追着尾巴跑两圈。

“观云师兄,单阳师兄,那我回去啦。”云母笑着道。

妖狸子的妖气渗入伤口之中,对凡间的生物来说或许是足以致死的很严重的伤,但对仙门弟子来说却不是什么大事。而且观云已经用法术做了处理,云母这边替他包扎好,见单阳应该没什么事了,便告辞离开。

观云笑着对她道了别,等云母捧着药物离开房间,才忽然想到了什么,微笑着随口道:“说起来,真没想到你能那么快反应过来去救小师妹。她年纪还小,要是被妖狸子挠到了,情况怕是要比你现在还严重得多。”

“师父交代过让我照顾她。”单阳一顿,轻声地解释道。

这个时候,云母已经走在了回她自己暂住的房间的路上,向单阳师兄道了谢,今日又顺利解决了一个妖兽和几个奇兽,心情已经变得颇为不错。只是走着走着,不知怎么的,她脑内忽然浮现出师父的样子。

她好像有些想师父了。

云母索性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心不在焉发呆似的望着廊外渐渐变成红色的天空。

尽管师父上一次收拾彘时看起来非常轻松,但她却并不是完全不担心师父的,尤其是在北枢真人反复强调彘手中握有令妖牌之后。

正是由于缺了令妖牌,这次收复妖兽奇兽的任务才会格外艰巨。

受令妖牌控制的妖兽和奇兽不会再听从其他的指示,若是彘的命令强硬,即使在其本身并不想作战的时候,都会不顾自身性命地攻击凡人乃至仙人。从这个角度来说,令妖牌无论是对凡人、出来追缉妖兽的仙人还是对这些会被彘控制的妖兽奇兽来讲,都是十分危险的东西,甚至对彘本身都很危险。

云母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们离开道观前,听到北枢真人最后对师父说的最为郑重的话——

“我不敢太过劳烦仙君,只是仙君若是找到彘后,要是令妖牌还在它手中,请仙君务必将令妖牌拿回来。”那时北枢真人唉声叹气地道,“令妖牌在仙界本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许多养坐骑的仙人都有类似的法宝,虽然好用,但毕竟为使用者自身的修为所限。彘纵然再怎么天赋异禀,也只不过是初开灵智的妖兽,拿着令妖牌也无法发挥其全部效力。我所担心的……是他有这个东西若是被凡间的其他妖兽知道了,从而引发抢夺。这个东西在彘手上还不算是大的灾祸,可若是被那些心术不正而无法上天的千年老妖得到……”

云母紧张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师父现在在做什么,找到彘了吗?

她好想被师父摸头……

云母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师父,便不由得有些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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