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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资初现(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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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你三条尾巴的境界应该稳住了。”一转眼过了半年,这一天,赤霞检查过云母的功课后,高兴地夸奖道,“如此一来,日后便能增加你人形修炼的课程,你也可以正式开始学习仙法了。”

云母得了赤霞师姐的夸赞,极是高兴。她开心地朝赤霞呜呜地叫了两声,然后躺在地上打了个滚,对着师姐摇尾巴。

云母因为和赤霞观云都混熟了,便没有刚刚进入仙门时那么拘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就忍不住露出狐狸的天性来跟师兄师姐撒撒娇。这个动作其实作为仙人弟子来说有些失仪了,但反正云母年纪小,长得又可爱,赤霞和观云倒也不觉得有什么,愿意和她玩闹。

赤霞很快就习以为常地上手摸云母了。观云见状觉得手痒,也撸了两把,但终究顾及如今门中最年长弟子的仪态,没有摸太久便收了手。但他对云母的学习进度还是很赞赏的,笑了笑,道:“这样一来,等师父出关的时候,肯定也会很欣慰吧。”

“嗷呜。”

云母轻轻地叫了一声,算作是回应。不过她听观云提起师父,就有些沮丧地趴在地上。

师父在两个月前闭关了,尽管听师兄师姐说师父隔几年就会闭关一次,这种只是正常的小关,没多久就会出来,但是她入门这么久了,却没有怎么见过师父。师父大多数时候都在他自己的院内清修,有时候会到道场来指点观云赤霞的修炼,偶尔也看看她的学习进度。可云母始终记得她被仙君救过,心中有些许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孺慕之情和憧憬之情,这种距离,让云母忍不住产生一种师父是不是不喜欢她的患得患失之感。

如今云母已过了十三岁生日,心思难免微微细腻些,想到这些事,不觉有几分低落。好在她依然是幼狐的心性,倒也没有多想,只是自顾自地猜测着将来师母的性情相貌,直到被师姐突然拍了一下头,才回过神来。

赤霞笑着对她道:“对了,既然你境界稳住了,师父又暂时在闭关,你不是一直担心你的母亲兄长吗?在下一步修炼开始之前,你要是想他们的话,我放你个假,让你回去看看如何?”

云母已许久不曾回家,一听师姐这么说,立刻惊喜地从地上跳起来:“可以吗?”

“当然。”赤霞笑着点头。

“我和观云隔三岔五也要回去见父母的,我们旭照宫是学习仙法的地方,又不是受刑的地方,有什么不可以的?就是你别去太久了。四师弟回师门的日子也不过就是这两日了,到时候还要介绍你们认识。”

云母连忙点头称是。之前她入门时间太短,又听说过仙门规矩严格,弟子不得私自下山,自然不好意思提出要回家的请求,只是心中对母亲和同胞兄长的思念日益增加。如今赤霞师姐主动提出允许她下山,云母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云母表现得太过高兴了,待反应过来后也有几分羞愧,忙道:“谢谢师姐!”

云母知道赤霞会这么说,肯定是二师兄默许的,又赶紧转头对观云道:“谢谢师兄!”

事不宜迟,云母收拾了一下东西,当天就下山了。

云母在浮玉山长大,对这里的环境比赤霞观云还熟,谢绝了赤霞送她的好意后,便自己一路往狐狸洞的方向跑。她约莫跑了半日,便看到了眼熟的狐狸洞。她一走就是半年多没回来,原本兴奋得很,到了这里却忽然近乡情怯,步伐慢了许多,紧张地往里走。

就在她快走到洞口的时候,另一只狐狸已经从里面走了出来。

“云母!”

石英看到妹妹很惊喜,先是愣了愣,继而便兴奋地朝她扑过来,一下子把她扑翻在地。云母连忙条件反射地反抗,不久就找到了过去同哥哥嬉戏的感觉,两只狐狸嬉笑起来,很快滚作一团。

云母原本的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和石英边笑边滚地进了洞,等见到母亲,两人本来干干净净的白毛都变得灰扑扑的了。

母亲果然在洞里。

云母在旭照宫时每天都会想起母亲和哥哥,只是这时终于见到了母亲,却难免仍有些生分。她在兄长的陪同下小心地走上前去,轻轻地喊道:“娘。”

白玉今天不知怎么了,居然是以人形端坐在狐狸洞中的,听到云母清脆的呼喊声,微微一震,回过头来,不禁睁大了眼睛。

白玉看到女儿和儿子一道进洞,显然有些意外。她看着云母愣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似是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又说不出来只好闭上,转口道:“云儿,你的尾巴怎么了?”

云母一怔,这才记起她的尾巴还处在三条并成一条的状态。赤霞用的是极为简单的法术,云母已经能自己解开。

云母连忙晃了晃身子,将三条尾巴都露出来,对白玉道:“娘,师父已经帮我生了三尾了。”

云母顿了顿,又道:“还有……我也能化人了。”

说着,云母赶忙按照赤霞教她的那样化了人形。先前观云已经给她带了新衣服,因此云母身上早已不是师父最初给她披的那件男袍,而是一条合身的素色裙子。

石英显然没想到妹妹一别数日居然已经能化人了,坐在地上张着嘴愣愣地看着她。白玉也被吓了一跳,但旋即看到云母即便化了人样,却仍是灰头土脸的造型,想她大约是因为之前在洞外和哥哥玩闹才弄成这样的,不由失笑。她抬手擦了擦云母的脸,笑道:“还是一副小孩子模样,你跟着你师父可不要如此贪玩了。”

白玉停顿片刻,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云母。白玉见她气色好,又生了三尾,便知那白及仙君待云母不错,这半年来的担忧放下大半,某块压在心底的大石头也落了下来。白玉脸上不觉露出几分宽慰的笑容,道:“你跟了一个好师父,这样娘就放心了,以后好好修炼,不要惹师父生气。”

“是。”

云母听话地点点头。她听娘这么说,多日没有见到师父的郁闷也少了几分。她想了想,开心地摆着尾巴对白玉道:“对了!娘,之前师兄和师姐还带我去了大师兄的婚礼。”

云母本来就比较活泼爱玩,心情恢复了便忍不住想和母亲兄长讲讲在仙门中遇到的特别的事,但谁知她脑内第一时间浮现出的竟然是先前听来的玄明神君的八卦,于是便笑着道:“在婚礼上,我听其他仙人提起,好像说天帝有个弟弟叫作玄明神君……”

哐当——

云母听到巨响,奇怪地抬头看过去,便看见母亲大约本来是想给她倒水,结果失手将铜茶壶掉在了地上。

云母担心地问:“娘,你没事吧?”

“没……没事。”

白玉慌乱地回过头。

这下石英也被白玉的样子吓到了,连忙跑到她身边:“娘,你怎么哭了?”

“没事,洞里有点潮。”白玉将茶壶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作为掩饰,才接着看向云母,“别在意,云儿你接着说。”

云母哪里还敢乱说,飞快地就将她听到的内容全说了一遍,大致就是玄明神君违反天规与凡女相恋,受了天刑,遭了一千二百二十五道天雷和七世凡劫。云母又道:“那一千两百二十五道天雷,好像还是师父执刑去劈的。”

白玉听到此处,心中一紧,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白及仙君如今也不过是天庭所管的神仙,奉命行事罢了,应当没有复仇之意。比起这个……

白玉缓了缓神,尽量不让自己神情太怪异,只是眼眶的涩意却止不住。她定了定神,又问:“这么说来……那位……那位玄明神君,并没有死?”

“嗯。”云母老实地点头,考虑了一下,又道,“听当时在场的神仙说,玄明神君被雷劈完还有精神开玩笑,说若是他将来有了女儿,要把她嫁给我师父呢!”

咣当!

云母话音未落,白玉刚刚装好水的茶壶,又一次掉到了地上,由于装了水,声音竟是比刚才那下还要响了许多。

这下石英和云母都有些被白玉吓到。云母连忙伸手去扶母亲,担心地问:“娘,你……不要紧吧?”

白玉今天都掉了两次水壶了。她向来是个稳重的母亲,是从未犯过这种错误的。

白玉摇了摇头,同时微微抿唇,心中百味交杂,心情复杂地看了眼云母。

刚才那话由云母自己说出来,实在是……怎么听怎么奇怪。白玉得知玄明神君未死,心里乱得很,又是苦涩又是欣喜,一时之间居然也分辨不出玄明神君说的那句话是玩笑还是真意,还是半真半假,只是她重新看向女儿的眼神,却着实古怪了几分。

云母才不过是十三岁,正是豆蔻年华。她若在人间许是不算小了,但在仙界,还着实是个娃娃呢。况且,那个白及仙君如今还成了云母的师父……虽说仙人不羁于辈分年龄,可毕竟是师徒关系……这……这可如何是好……

白玉的眼神闪烁不定。

云母哪里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便又在母亲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尤其这句话她转述得其实不准确,玄明神君不过随口说了个“介绍你们认识”,到了云母口中,就直接变成嫁女儿了。

她看母亲的状态不对劲,将水壶收好也没有起身,而是扶着母亲坐到座位上,关切地再次问:“娘……你真的没事吧?”

石英亦担心不已,轻轻唤了一声便围上来。

“抱……抱歉。”

白玉一顿,迎上一双儿女忧虑的视线,这才勉强回神,只是今天得知的大消息让她整个人都忍不住微微颤抖。她稳了稳身形,才重新看向两个孩子。

“石英,云母,你们可否出去一会儿?娘想一个人静静,有些事……娘得想清楚。”

石英和云母对视一眼。

他们极少违逆母亲的意思,只是白玉刚才的脸色实在惨白,又连摔了两次水壶,看上去状态不大好,要留她一个人在洞中,他们着实放心不下。

白玉见两个孩子不动,也清楚是她先前的反应太过失态,让两个孩子担心了。可她确实也必须将事情尽快想清楚,于是只得将他们往外推,一边推一边安慰道:“放心吧,娘已经没事了,且若是有问题,我自会让你们姨父姨母帮忙。娘有要事要考虑,你们自己去玩,等傍晚再回来……”

石英和云母两只狐加起来也就不过有二十几年的修为和四条尾巴,哪里抵得过三百年修为的五尾狐,不久就被推出洞外。当他们慌慌张张地再想回去,洞口竟是被术法挡住,进不去了。

这样一来,兄妹两个都十分沮丧。云母出了洞,想了想便从人形又恢复成了狐狸的样子,亦将尾巴重新合成一条。

她和哥哥一起耷拉着脑袋,一副很失落的样子。

白玉在洞中看到,多少也有些不忍,想来想去,又走到洞口,蹲下身来,对他们道:“别担心,娘真的没事,只是有些渴了,但脱不开身。你们要是实在无聊,去帮娘打些水来可好?”

听到她这么说,石英和云母顿时精神了些,连忙点头。他们原本正手足无措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母亲帮他们找些事做,无异于在黑暗里点亮一盏明灯。何况他们正烦恼无法帮上母亲的忙,做这种力所能及的事正好。

两只狐狸飞快地跑了,白玉见他们跑远,总算松了口气,只是眉宇间的愁郁未散,在洞中郑重地思考起来。

“云母!云母!你跑慢点,等等我!”

山丛之间,两只狐狸一前一后地跑着。云母听到哥哥的叫唤声,才猛地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头,见到好不容易从有些远的地方追过来的哥哥,不由得愣了愣。

他们虽是双生,但在她上山拜师之前,石英的体能要比她好些,跑得也比较快,往常都是她追哥哥。所以这次云母也没多想,自顾自地跑着,没想到一回头,却发现石英已经快追不上她了,一路跟来,似是十分吃力。

云母这才想起如今自己已经有了三条尾巴,凭空比哥哥多了两尾,自然跑得也要快了。她想到自己刚才不管不顾地往前跑,连忙道歉:“对不起,哥哥……”

“没事。”石英心情复杂地追了上来,几步跳到和云母并肩的位置,“娘说我也快到一尾顶峰了,马上就能生出第二尾的……以后我也会好好修炼,不久就能追上你。”

石英虽和妹妹关系很好,但其实也有几分心高气傲。他见原本同自己差不多的妹妹一口气超出了自己许多,心里不安,只暗暗觉得以后千万不能再抓麻雀浪费时间了。

兄妹连心,云母能够明白石英的想法,因此更是羞愧。她不是自己修炼出的三尾,而是师父给的。云母一边小跑着跟在哥哥身边,一边小声地说:“哥哥,要不我去问问师父,将你也一起收入门中?母亲应当也会同意的……”

谁知,云母还没说完,石英已经扭过头来朝她不轻不重地翻了个白眼,道:“才不要。笨蛋妹妹,你当初不是被那个仙人偷摸着抓走的吗?”

“诶?!”云母大惊,这误会可就大了,赶紧试图解释,“不是的,是师父救了我!当时我们不是遇到那只奇怪的老虎吗?是师父将它制服的……”

“反正不用。”石英笑笑说,“我在这山野中自由自在的,哪里不好?哪儿像你半年才能出来一次。况且,要是我也去拜师,谁来陪着母亲?”

云母张了张嘴,居然无法反驳哥哥的话。只是她确实觉得旭照宫挺不错的,师兄师姐待她都很好,师父虽然比较清冷,也很少露面,但……

还不等云母想清楚,只听她身边的哥哥已经刹住了脚,说:“到了!等等……这里怎么有人?”

听到他这么说,云母也是一惊。她和哥哥都在这座山上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更不要说小溪边这种常来的地方。他们栖息的山与任何一个人类村庄都远得很,这溪边,是绝不会有人来的。

两人都还记得母亲交代过的不要让人类瞧见的话,可他们冲得太快,已经跑出草丛了,那人听到响动,也已回过头来,双方对上了视线。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看外貌应该有十六七岁,身形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着一身黑衣,腰间别着剑,似是侠客打扮。他身材挺拔,面如冠玉,相貌是不错,只是眉头紧锁。

他原本在溪边喝水,趁着云母愣神之间,已经略微皱眉站了起来,朝他们走来。

单阳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说来有些丢脸。他本来是想径直回师门的,谁知当初在师父搬来浮玉山后住的时间太短,他又长期在人间游历,太久不曾回旭照宫,居然迷了路。他尚未练成仙身,无法辟谷,路过这里发现溪水,便想喝一口解渴,谁知刚一弯腰就听到身边有窸窣声,他生性警惕,下意识地就想出手,哪里晓得回过头,看到的是两只白乎乎的狐狸。

他硬生生地将快要出鞘的剑收了回去,愣了愣,有些自嘲。

想不到如今,他竟是连两只这么小的狐狸都警戒着了。

好在,这世间总还有山里的小动物,是不会有恶意和坏心眼的。

单阳这么想着,已经走到两只狐狸面前,见他们有些瑟缩和躲闪,反倒觉得心软。他稍稍一顿,没有靠得太近,远远地蹲下,在身上找了找,弄出两个馒头来放在地上,虽说不知道狐狸吃不吃馒头,还是对他们道:“要是饿的话,就吃吧。”

单阳说完,见两只狐狸不动,也不强求,只是转身便走。

云母迟疑了一瞬,向前走了两步,疑惑地看着眼前穿着黑色衣袍的年轻男性。

她如今感气已经十分熟练。刚刚她稍微试了一下,便感觉到眼前的男性身上有相当重的灵气,纵使不是仙人,也绝对是仙门中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浮玉山……

云母的举动把石英吓了一跳。他只觉得她哪怕多走一步都危险得很,简直想过去将妹妹捞回来,偏偏就在这时,那个看上去要走的男子又转过了头。

单阳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再度回头,许是想看看狐狸会不会吃他留下的食物,谁知,此时看着眼前的场景,却不禁怔了怔。

阳光穿透森林树木的斑驳光影中,那两只狐狸,一只还躲在草丛中,另一只却朝他走了两步,步入阳光之下,像是不怎么害怕,反倒目光清澈地注视着他,面有好奇之色。

白狐本就是世间少有,灵动之感比寻常的红狐更胜几分。被那样笔直地注视着,便是单阳,在此情此景之下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奇异的感觉,尤其是这只小狐狸尾巴大得出奇,十分好认,额间又有一道竖红的印子,隐约透着非同寻常的灵性。

单阳一顿,待反应过来,已经不自觉弯下身,在靠近他的那只小白狐头上摸了摸。

小白狐先是有几分害怕地缩了一下,然后便乖巧地不动了,只是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

这份小动物的单纯温柔,让单阳也不禁在心中软了下来,语气不知不觉和缓下来,抿了抿唇,有些生硬地道:“你对生人,还是别这么信任的好,小心莫要被人抓住了。”

说完,单阳终于再次转身而去,这回他没有再回头,不久就消失了。

眼见着那黑衣男子的身影消失在森林深处,石英张了张嘴,这会儿才回过味来,问云母道:“刚刚那个……莫非也是仙人?”

云母歪了歪头,也说不明白,还没来得及问呢,对方就走了,于是回答道:“可能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兄妹两个面面相觑,反正没出什么事就好,母亲还等着他们呢。两狐飞快地跑到水边,云母团成一团拨了尾巴半天,从里面掏出一个葫芦,这是大师兄给的见面礼,赤霞将里面的丹药喂给她吃完后,葫芦便由云母自己收着了。这个葫芦可大可小,能装的东西也多,云母还挺喜欢的。

在石英惊讶的目光中,云母拿葫芦装了水。待装完水,兄妹俩又一同往狐狸洞的方向跑。

“也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石英略有几分担心地说。

“嗯。”云母点了点头,只是又担心母亲,又有几分在意刚才的黑衣男子,心不在焉。

他们一来一回,也耗去了好长时间。不过毕竟还没到母亲说的黄昏,两只狐狸都有些担心还进不去狐狸洞。正因如此,当他们远远地瞧见母亲已经等在门口的时候,都颇为意外。

“娘!”云母惊喜地喊了一声,不觉加快步伐跑了过去。

白玉不知什么时候又从人形化为了狐形,此时正是以一只优雅的白狐的形态端庄地蹲在狐狸洞口,见两只小狐狸跑来,便郑重地站了起来。

云母欣喜得很,尚未感到母亲周围气氛的严肃,只想献宝似的拿出她装了水的葫芦。谁知,还不等云母跑过去翻尾巴,白玉已经低下头止了她的动作,用自己的脸颊轻柔地蹭了蹭她的脖子,似是十分不舍。

“娘?”云母疑惑地唤了一声。

“云儿。”白玉留恋地看着女儿,勉强才往下说,语气郑重,“云儿,娘决定要下山一趟……此次下山,怕是需要不少时间,你还是先回到你师父那里去吧。”

“诶?”云母没有反应过来。

只听白玉停顿片刻,接着道:“不过在下山之前,我还想再见你师父一面……走吧,云儿,我送你回仙人峰。”

云母万万没有想到她才刚下山,母亲就要送自己回去,一时不解母亲是什么意思,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

白玉看着云母慌乱的样子,却沉默不言,低头又蹭了蹭云母的脑袋。

她其实舍不得女儿,只是云母如今已经入了仙门,有师父。自己要下山尚且能够带着儿子,可是云母……却是没有办法一起走了。

不过,由于玄明神君那句不辨真假的话,白玉想来想去,觉得自己离开前还是有必要再见对方一回。毕竟……这个也是个需要慎重的事。

“走吧。”白玉下定决心,叼起女儿,便要唤云。石英也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急忙跳到母亲脚边,下意识地想阻止她送妹妹回去,但白玉却将他往狐狸洞里拨了拨:“你先回去,翠霜姨母和苍岚姨夫会照顾你,娘去去就回。这一趟我们下山,怕是有一阵子不会回来,你要是有什么想带的东西,就先收拾收拾。”

说着,白玉带着云母腾云而起,一路朝仙人峰飞去。

云母被娘叼在口中往回送,眼看离旭照宫越来越近,疑心是自己的错,不安地问:“娘……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

白玉将女儿叼在口中不好说话,只好先将她放下,缓声道:“没有……是娘有要事,不得不走,但放心不下你,所以想再见一次你师父……到了。”

白玉轻巧地落在仙人峰上,然后便化了人形。云母见娘化作人形,连忙也跟着变成了人,母女俩并肩站在一起,样貌竟有六七分像。

家长要见先生,自古以来就是个让人害怕的事,云母心里惴惴。但白玉却深吸一口气,镇定地匍匐跪下,向她看不见的旭照宫一拜,高声道:“凡女白玉,求见白及仙君。”

母亲跪了,云母自然不能还站着。她笨拙地跟着母亲跪下,学着娘的样子叩拜,只是刚刚跪下,才想起师父还在闭关中,也不知道会不会出来。

白玉这般直白地说要见白及仙君,守门的童子自然立刻去禀报了,但出来的不是白及,而是云母的两位门中前辈观云与赤霞。他们听到自己放出去的师妹这么快就回来了都吓了一跳,又听说云母的母亲也来了,赶忙出来查看。

“师父还在闭关中。”赤霞担心地看了眼云母,对白玉解释道,“一旦闭关,师父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您怕是见不到他。”

白玉一愣,但态度依然坚定,越发真诚地行了一礼,说:“可否麻烦仙子去通报一声?凡女确有要事,若是仙君实在无法露面,我再离开。”

赤霞有些为难,但最终还是扭身进了宫。过了小半炷香的时间,云母先是看到赤霞再次走出了旭照宫,紧接着,便瞧见了她身后那个清冷的身影。

云母好久不曾见到师父,有一丝晃神。师父原本预计是要闭关半年,没想到竟然真会为了她出关。山兽的情绪是很直白的,云母长久地思念师父,此时忽然又见到他,一时呆呆的,忘了低头。

白玉看到白及仙君真的出来,亦是愣了一下。但白玉见那仙人目光平静地望过来,面色分不清喜怒,立刻回过神,越发恭敬地俯身行礼,然后便抬头望着白及。

上一回她心有畏惧,怕引起仙人反感,故连云母师父的相貌都没怎么敢看,而这一回毕竟事关云母的终身,白玉便不得不如此。同时,她看待白及的目光,亦不禁多了几分考察。

不过对方毕竟是高高在上的仙君,与她们这般尚未成仙的狐狸可谓云泥之别。白玉只是看了一会儿,便仓皇地低下了头,但却仍觉得心悸。

这白及仙君的目光,静得也太可怕了些。

上回白玉还不觉得,但这回带了些别的念头,便不由自主地替女儿担心。这世间的许多事,讲究的还不是一个“情”字,哪怕是清心寡欲修上天的神仙也绝非无情,否则哪里来的那么多仙婚神婚,哪里来的人仙不得相恋这一条天规?可是这白及仙君的目光沉寂成这样……这个人,可真会有情吗?

白玉心中百转千回,虽说心知以玄明神君的性格,那个“婚约”或许只是他随口一说的可能性大些,可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担忧。只是云母已经拜了白及仙君为师,眼下也没有办法,白玉再度恭敬地垂首道:“多谢仙君现身,凡女自知十分逾矩,还望仙君海涵……只是凡女即将携子下山,这一走怕是要数年,唯独这个女儿放心不下,故无论如何想再见仙君一面,也有一句话想对仙君说……”

白玉一顿,将云母往白及仙君的方向推了推,凝神道:“我这女儿,日后便劳烦仙君照顾了。”

说完,白玉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次大礼,十分郑重。随后,她在与白及仙君礼貌告别后,便转身离去了,留下云母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还有看不出心情的仙君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其他神仙弟子。

“她就说这个?”赤霞抓了抓头发,不解地道,“云儿不是早就拜师了吗?她娘这反应,怎么像是要嫁女儿似的。师父你说是吧?”

赤霞一回头,却见白及已经抬手将愣在原地的云母变回狐狸,并且抱到怀中,默默地往旭照宫的方向走去。

观云也是满心迷惑,问:“师父,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白及神情未变,淡淡地回答,“世事多变,凡间万物自有烦恼,不必多问。”

“哦。”

观云似懂非懂地点头,总之师父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听不懂也要听着。

这样一想,观云便不再多心,跟着师父回旭照宫。

白及走在最前面。他没有抱过云母几次,但依然感到这只小狐狸分外安静,待在他怀中一动不动的。白及低下头,只见云母没精打采地趴在他怀中,耳朵尾巴都垂着,像是十分委屈。

白及动作一滞,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云母疑惑地抬起头,却看见白及虽然摸着她,眼睛却依然平视前方,步伐稳健地往前走。

“不要担心。”白及目不斜视,语气平稳,但云母依然听得出师父是在对她说话,“你母亲既然特意来见我,知我闭关也请求一见,必是对你放心不下。日后若是有机会,她定会回来看你。”

云母感到白及的手又轻轻地在她头顶摸了摸。即使云母再迟钝,也能明白这是师父在安慰她,其实道理她明白,只是依然难过罢了。她呜呜地在师父怀里发出了几声委屈的叫声,默默地将脑袋往师父手臂上一放,露出大片后颈和后背,任凭师父顺毛。

白及微微一顿,便缓缓伸手有节奏地摸了摸她,算是安抚。

于是这一晚,云母还是睡在她和赤霞房中。大概是后来趴在师父怀里的时间太久,她睡得很熟,以至于第二天早晨被赤霞叫起来的时候,整只狐还迷迷糊糊的。

“起来!师妹,快起来!”

一早,云母是被赤霞兴奋地晃醒的。

“快变成人形!我来帮你梳妆打扮!赶紧准备准备,你四师兄回来了!”

相比较于赤霞的兴高采烈,云母则还迷迷糊糊的。直到她变成人形,莫名其妙地被赤霞推到镜子前梳整齐了头发、整理好衣服,才问:“四师兄……是之前说的到人间游历的四师兄?”

“对。”赤霞兴奋地应道,“他叫单阳。”

虽然赤霞之前在云母面前提起这个名字的次数也不少了,可总觉得这个小师妹看起来懵懵懂懂的,都不知道记住没有,索性多说几遍。赤霞想了想,颇为耐心地解释道:“他是姓单名阳。凡人有姓,和我们不大一样。他是十岁的时候进的仙门,我没记错的话……嗯……今年应当是二十三岁吧?不过进仙门以后,许多事便不能按凡间的方法算了,外貌应该也比实际要小许多,所以和你一样,他也还是个小孩子呢。”

云母闻言,先是愣了愣,这才点头。

仙界的年龄的确同在凡间的感觉不大一样,赤霞和观云都是两百多岁,但外表在人间大约也就像二十岁的年轻人,似乎在神仙中属于年纪很轻的。那么,从赤霞两百多岁的角度出发,自然会觉得十几岁和二十几岁根本没什么区别了。

如此一来,她和四师兄倒还真算年龄相近的,又都是师父从凡间收来的徒弟……

云母听着听着,倒真的对这位听过许多次名字但还从来没有见过的四师兄,产生了几分隐隐的亲近感。

等云母被赤霞梳妆打扮好,已经是一炷香时间之后了。

道场离几个院落都不远,赤霞走得又快,云母被她拉着,不久就走到了。道场的风景同以往一般无二,云母刚远远地瞧见了二师兄修长的身影,一转眼就被赤霞拉到了门口。她刚想和往常那般对师兄打招呼然后行礼,谁知眼角余光一闪,忽然发现里面还有另外一个黑色的身影,看轮廓无疑是个年轻男子。云母看到那张脸,步伐不由自主地一顿,怔在门口。

“观云!”赤霞很有精神地走进去,极为自然地拍了拍观云的肩膀,然后笑着看向屋内的另外一个人,“还有,好久不见了,四师弟。”

那人看起来不过才十六七岁,神情却严肃非常,恭敬而有些刻板地朝赤霞行礼,生硬地道:“单阳见过赤霞师姐!”

“啊哈哈哈。”

赤霞好像对对方太过认真的阵仗感到不大自在,干笑几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观云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围,微笑着将单阳往旁边引了引,让他和云母面对面,然后温和地开口:“对了,你还没见过吧,这是云母,师父前段时间收的弟子,入门还不到一年,是你的小师妹。云母,这位是单阳,你四师兄。”

云母听到观云师兄的介绍后,连忙慌乱地反应过来,朝单阳简单地行礼拜见:“师兄好。”

说完,她小心地抬起头,疑惑地打量对方。

竟然是他!

云母在看到单阳脸的一瞬,着实有些吃惊……眼前的男子可不正是昨天她替母亲打水时在溪边见到的年轻男性?原来他便是一直素未谋面的四师兄单阳。如果是师父的弟子的话,这么一个满身灵气的人会出现在浮玉山上,也就说得通了。

然而,待迎上云母的目光,单阳却只和她对视了一秒,便不冷不热地颔首,打了个招呼,然后没什么兴趣地移开了头,对着观云略一低头道:“师兄,那我去修炼了。”

云母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人形,对方没有认出她来。

只听观云笑着回答道:“嗯,去吧。对了,小师妹如今还需要人带,以后你要和我们轮流教她,我和赤霞也还是在老时间指导你,不要忘了。”

单阳平静地答应,随后便不再多言,皱着眉头在道场里找了个角落,自行打坐,很快就入了定。

观云见单阳已经进入了状态,才摇了摇头,随口对赤霞道:“单阳还真是老样子,少年老成得太过了……明明才二十几岁,应当活泼一些才是。”

赤霞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你我当年就很活……”

啪!

观云不客气地在赤霞脑袋上打了一下,嫌弃道:“你当年活泼过头了!”

过了一会儿,观云脸上又露出些遗憾的神色,看了眼云母。

“说起来……想不到连云母都没能让单阳多注意两眼啊,明明年龄相近,云母长得也……这家伙,真搞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

关于单阳的讨论很快告一段落,赤霞重新转向云母,执起她的手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是你第一次以人形修炼,我们不该耽误你的时间。来吧,云儿,今日正式教你入定。”

听赤霞这么一说,云母赶忙点头。从云母在母亲那里学习时,便听说修炼到三尾化成人形就能学不一样的东西,这下要正式开始,她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些期待的神情来。

赤霞将云母拉到离单阳有一定距离的道场另一边坐下,让云母学着她的姿势坐好,然后道:“你闭上眼睛,在心里跟着我念,要是觉得入不了定,口中念出来也可以。”

说着,赤霞将一段新的口诀念了出来,又让云母重复了几次,等确定云母背住了,才让云母闭上眼睛。待赤霞感觉到云母在心中开始背诵,便从旁指导道:“你还是第一次念,不用太急,纵使入不了定或者察觉不到不同也没有关系,我们慢慢来。修炼这事,重在持之以恒,你……”

云母不断在心中重复着师姐教她的内容,却觉得师姐的声音越来越远,并且逐渐听不见了。说来奇怪,赤霞今天教她的这段口诀比以往的都要长,内容也很晦涩,但云母却并不觉得难记,反而没念几遍就感觉到身体进入了一种陌生的状态,似乎无师自通地知道了自己应该怎么做。云母渐渐便感到温暖起来,有什么东西在朦胧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母才慢吞吞地睁开了眼睛,谁知一睁眼,就看到赤霞惊讶地看着她,还有观云师兄也不知什么时候也围了过来,目光里同样写着吃惊。

云母同样感到身体有些异样,待她回过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人形的姿态把尾巴放了出来。大约因为还是人形,那些白色的尾巴比平时要大许多,在她身后如同扇子一样铺开,干净夺目得很,只是数一数……

居然有四条。

云母吓了一跳,一连数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有数错或者眼花。

观云对这个状况亦是吃惊得很。纵然他早就知道师父总不可能随便就在山里捡个狐狸回来,这个毛茸茸的小师妹定然有过人之处,可是看到眼前的云母居然生了四尾,还是难以形容自己的震惊。

小师妹入仙门才多久?六个月,还是七个月?

狐狸修尾同凡人修仙一样,越是往上,修炼便会越困难。九尾狐世间难得,能修到九尾成仙的仙狐都是千年乃至数千年修行的老狐狸,纵使不愿成仙也是山中老祖级别的大妖狐,天资一般的灵狐便是几百年生一尾也实属平常,纵然师父当初一口气助她长到了三尾,这第四尾也不该这么快就长出来。

观云百思不得其解,看向云母的眼神也难免有些复杂。

赤霞的心思就要简单得多,不过她眼睁睁地看着师妹在心中默背她教的心法以后,不仅很快入了定,还飞快地长出了第四条尾巴,同样极为惊讶。她原本还想着不管师妹能否成功都要好好夸奖她一番,免得打击云母修炼的自信心,谁知闹了这么一出,都不知道该怎么称赞才好了。

云母看师兄师姐都不说话,更紧张了,忐忑不安地来回看着两个人,小心地问:“赤霞师姐?观云师兄?那个……我是不是……”

“啊……没有没有,你没做错事。”赤霞回过神来,赶忙摆手道,算是安抚云母,“就是你的这第四条尾巴……好像长得有点太快了……”

赤霞抓了抓头发,胡乱猜测道:“大概是师父帮你生三尾的时候,一口气给你灌的灵气太多,生了三尾后还有富余,所以你今日自己修炼的时候,就立刻生四尾了吧。”

赤霞其实说得亦不太确定,但除了这个理由,实在想不到别的解释了。她求助地看向观云。观云想了想,也只好点头。

毕竟实在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云母听到师兄师姐的解释,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原本看他们那么奇怪的神情,还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原来只是因为师父……

云母发现观云和赤霞还看着自己,脸一红,有些窘迫地将自己的尾巴收了起来。她总觉得这种不知不觉中将尾巴暴露出来的举动挺不好意思的。

这时,只听观云师兄慢慢地道:“不过,刚刚学习心诀就能立刻冲到四尾,想来也有你自己的悟性在……说起来,四师弟刚入门时同你很像,也是尤其擅长心诀……”

说着,观云回过头,感觉到单阳大约是受到云母先前生四尾的干扰,已经不在入定的状态中了,便回头道:“既然如此,四师弟,几日后轮到你教导师妹时,可否麻烦你在这方面多指导她一些?”

云母对这种情况似懂非懂,只是下意识地朝单阳的方向看去。她只见单阳缓缓地睁开眼睛,恭敬地朝二师兄点头说了句“可以”。尽管观云和赤霞都对云母生四尾的事大为惊奇,但单阳却连看都没看她,便闭上眼睛重新开始修炼了。

“四师弟还是没变。”

观云见单阳这般反应,回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云母听他这么说,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问:“单阳师兄今日……是心情不好吗?”

明明在山林里的时候,他虽然也一直皱着眉头,但没有像现在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周围的气息也没有极不好亲近的生硬感。

“嗯?”

观云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愣了愣,才明白云母的意思,然后摇了摇头,想到云母日后也要与单阳在门中相处,才慢慢地解释道:“不,他一直如此,从入门第一天起便是这样了……好像是因为他是凡人之时,家里出过些事……不过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你不必对这些太在意,要是他教导你的时候太不用心的话,你来告诉我就好。”

云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只是看向单阳的眼神,依然充满疑惑。

这一日的修炼很快结束了,师父依然没有来,不过云母生到四尾确实是件大事,属于必须向师父汇报的进度。于是云母在修炼结束后,便决定去师父的院落。

白及的院落是整个旭照宫范围内的主院,比云母和赤霞住的、以及观云和单阳住的院子都要大,因整个院子都只有师父一个人住,难免有种遗世清幽的氛围。云母慢慢地往师父所住的屋子走去。

昨天……

云母的脸颊有些红了。

尽管她后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是睡着前的事她多少还记得。母亲走了以后她心里很失落,就一直赖在师父怀里打滚不肯出来。师父居然也愿意一直抱着她,缓缓地帮她顺毛,醒来时她已经在自己屋里了,也不知师父是何时走的。

师父意外的……非常温柔……

胡思乱想之间,云母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师父的房门前。她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觉得狐狸的样子比较直观,于是在师父的房门口重新变回小白狐,停顿片刻,忐忑地走上前去挠了挠门,然后又缩回来。

这个动作没能让她顺利地达到敲门的效果,不过意料之外的是门居然被挠开了。云母怔了怔,从门槛上跳了过去,然后往师父的房间内走。

师父正在打坐,闭着眼睛,也不知有没有意识。

云母围着他转了两圈,随后又试探地用爪子轻轻地碰了碰师父的膝盖,见师父没有反应,想到自己昨天反正也撒娇了,便胆子大了点,索性轻手轻脚地爬到师父腿上,然后默默地盘成一团,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便感到自己头上一暖,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摸了摸。

“师……师父?”

云母原本是以为师父入着定才敢这般作死,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抓包了。但她旋即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忙将自己身后刚生出的四尾摆了摆。

白及似是一顿,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缓声道:“做得不错。”

“嗷呜……呜?”

云母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夸奖,怔了怔,不可置信地轻轻叫了几声,不知所措地看着师父,直到自己的头又被摸了几下,才缓过劲来。等她回过神,师父已经将她抱了起来,像揣团棉花似的揣在怀里,然后轻柔地顺她的毛。

这着实让云母觉得受宠若惊得很。她在师父怀中抬头,明知道师父已经看到,还夸了她,却仍然忍不住紧张中略带几分炫耀地竖起尾巴,开心地道:“师父,我有四条尾巴了!”

“嗯。”

白及点点头,伸手又在她的脑袋上摸了两下,弄得云母有点痒,忍不住竖起耳朵抖了抖。

师父话少这一点云母早已习惯,但仍然感到很高兴,她又在师父怀中蹦跶了几下,怕师父觉得她一直留在这里太烦,挣扎了半天,只好道:“那……那师父,我先回去了?赤霞师姐还在等我吃饭。”

怀中的狐狸眼睛亮晶晶的,像澄澈的宝石,一身柔软的白毛,蓬松而温暖。白及望着她这般的眸子,动作忽然滞了一瞬,心中忽而便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放在她脑袋上的手一顿,但转瞬还是将她放回地上,闭上眼睛,缓声道:“嗯,去吧。”

师父果然没有留她的意思,云母略有几分失落。她扭过头将自己的四条尾巴又弄成一条大的,大约是因为又增加了一尾,她的这条尾巴看起来更胖了。待她弄完,见师父已经重新入了定,便轻手轻脚地拖着尾巴从师父房间里跑了出来,一路朝自己的院子跑回去。

于是,单阳这一日从道场回院子的时候,便瞧见一道白色的小影子唰的一下从师父的院落中跑了出来,瞬间就不见了。虽说那小影子跑得太快,他看得并不怎么清楚,却分辨出那白影子额头上不同寻常的红印以及大得出奇的尾巴,居然眼熟得很。

单阳自从入了师门便极为刻苦,离开道场的时间从来都比师兄师姐晚,因此现在他周围没有别人,没法求证,只好自己揉了揉眼睛,然后深深地拧起眉头。

“师兄……我有件事,可否问你一下?”

这一晚,临睡之前,观云忽然听到单阳对他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愣了愣。

单阳这个师弟,年龄虽小,想法和心思却比他、赤霞和元泽这样的师兄师姐还要沉稳得多,平日里他能一个人做的事绝不会向别人求助,如非必要,甚至不大会和他们说话。因此这会儿听到单阳居然一反常态地有事要问他,观云的确吃了一惊。

不过作为师兄,问题还是要回答的,于是观云回应道:“什么事?”

“师父他……”单阳眉头依然皱着,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在手里比画了一下,继续往下说,“师父近日,是在旭照宫里养了大概这么大的狐狸吗?”

观云一怔,没想到单阳憋了这么久问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个问题。

他一听便猜到单阳八成是在院子里看到了小师妹的原形,但没想到那是小师妹,忙解释道:“那的确是旭照宫的狐狸,不过那是……”

“多谢师兄!”

大概是不想太过麻烦观云,还没等观云将话说完,单阳已经朝他抱了一下拳,算是道谢。

“啊……嗯。”

观云果然还是不擅长和这个师弟交流,心道只说这么点内容他就明白了吗?

另一边,单阳自觉得到了准确的答案,总算在心里松了口气,转过身面向着墙,闭上眼睛睡去。

结果第二日,云母见到单阳师兄时,着实吃了一惊。

倒不是因为单阳的外表发生了什么变化或者他说了什么令人吃惊的话,而是因为他们见面的时间地点实在有些反常。

虽然如今云母都已经可以用人的身体来修炼了,但毕竟原形是只狐狸,还是觉得四只脚跑跑跳跳方便点,所以吃完晚饭后,就用小狐狸的样子在院子里蹦来蹦去地消食,谁知路过师父的院落门口时,居然看到单阳师兄笔直地站在那里。她原本准备绕开,但还没等她开始绕,便见单阳朝她走来。

“你……还记得我吗?”

单阳在她面前蹲下,漆黑的眼眸安静地看着她,试探地问。然而不等云母回答,他又局促地抓了抓头发,像是自暴自弃地道:“不对,你不会说话……啧。”

云母:“嗷呜?”

云母愣了愣,立刻明白过来单阳还当她是山中的一般白狐,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单阳已经又说话了。

“你能……听我说说话吗?”

他缓慢地道,语气同先前在道场中的疏离感不同,没有那么沉重,反倒有一种虚弱的感觉。

这句话一出口,单阳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的无力。自己居然沦落到只能和一只狐狸讲话的地步,简直是发疯了。但不管怎么样,这总比自言自语要来得好一些,他本来只是听师兄说了旭照宫确实有狐狸以后,才试探着在昨天见到它的地方等等看,没想到居然真的等到了它。

他忽然就觉得失了力,慢慢吞吞地在旁边席地坐下,自顾自地开始讲话。

“你是怎么想的……对这种神仙住的地方。”他道,不过他倒没有真的期待云母会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个地方,只有我们两个,是在人间出生的。”

“呜?”云母奇怪地歪了一下头。

云母张了张嘴,但看单阳的样子只是想对着什么东西说话,而且不能是师父、师兄、师姐和她的人形这样的人。她要是这个时候开口的话,对方即使不尴尬,恐怕也会很失落吧。于是云母终于放弃了说话的念头,索性坐下,假装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小狐狸。

单阳也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放到嘴边喝了一口,略带苦涩地道:“真好啊,仙界。师兄师姐他们,大概都没有什么烦恼吧……”

大师兄原来总说他心思太重,纵然天资不错,却容易被心性拖累。可是师兄在仙界长大,从未去过人间,又怎知凡心叵测?过去单阳在人间也算出生于荣华,可那方天地早已烟消云散,若是当年他能同师兄那般生来便是仙身,同师父那样倾袖就是翻江倒海,他的家、他的家人,又如何会……

单阳不知不觉又红了眼眶,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用力地抿着唇,拳头狠狠地捶了一下地,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却不觉痛。

云母吃惊地看着他的举动,却没有办法说话,更没办法劝,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单阳似是也忘了身旁还有只狐狸,时不时喝一口酒,时不时又说几句。这个时间观云和赤霞都各自在自己的院落中,多半不会出来,他的周围只剩下云母,安静得很。

纵使单阳的实际年龄已是二十多岁,可他外表不过十六七,虽说能喝酒,却远不到应当借酒消愁的年纪,云母看得心惊胆战。说来也怪,单阳一口一口地喝着,也看不出他喝了多少,但脸上倒是没有多少醉酒之态,除了眼眶通红、咬牙切齿两点。可只这两点,已让他看起来有些可怕。

云母年纪虽小,却也听娘说过酒不能乱喝,眼看着单阳拿起葫芦又要往口中灌,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呜呜地叫了一声,啪的一下将他的葫芦夺过来,按在地上。

单阳见酒葫芦被拿走,看着空空的手掌怔了一瞬,然后苦笑着看向地上的小狐狸,缓缓地道:“怎么,你也想喝吗?这是我从凡间带来的酒,比仙界的酒要苦得多……”

说着,他拍了拍云母的脑袋:“我们见过两面,这个葫芦就送给你好了……说起来……”

他笑了一下,说起来他们这么快连续见了两面,倒是也算有缘。不过若不是他这次去人间又一无所获,也不会闷到找狐狸说话的地步。

他又看了一眼云母道:“你这尾巴……我肯定没有认错的。”

单阳扶着旁边的石头站了起来,明明喝了那么多酒,却只是摇晃了一下就站稳了,然后掐了个诀清了身上的酒气,便朝男弟子的院落走去。云母看了看这个还剩下些许酒的葫芦,又看了看单阳离开的方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了想,叼起葫芦上的绳子,往自己和赤霞的房间跑了回去。

赤霞在屋内,房间里的灯亮着。

云母拖着葫芦回房间的时候,赤霞正目光不定地把玩着一支蝴蝶簪子。赤霞听到云母的声音,便抬起头,却看她出去溜了一圈就拖回这么大一个带着酒气的葫芦,立刻被吓了一跳。赤霞下意识地将簪子放回桌子上,惊讶地站起来:“你喝酒了?!这是哪里来的?”

赤霞这个人不讲究得很,作为师姐来说不怎么严厉,也不怎么守规矩,可便是以她来说,也是认为云母才十三岁,这么小一团狐狸,喝酒自然是万万不行的。

但云母并没有喝,她连忙摇摇头,解释道:“我没喝,这葫芦不是我的,这是……”

迟疑了片刻,她也不知道该不该将单阳的事向师姐告密,看师姐的反应,喝酒恐怕不是件好事……

“是捡的。”云母道。

赤霞眨了眨眼睛,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那个葫芦没有封口,被云母拖了一路,里面的东西早没了。云母用后腿将它踢到了床底下,和她不想收拾的杂物们堆在一起,然后又目光躲闪地解释道:“是……是在山里捡的,我刚才跑出宫了一会儿。”

“是吗?”

赤霞仍有几分惊讶,但知晓云母平日里的信用素来不错,便没有再怀疑,只顿了顿,便重新拿起桌上的簪子,微微垂下眼睫,慢吞吞地转着看上面那只展翅欲飞的青色蝴蝶。

云母看着赤霞同以往不大一样的神情,怔了怔,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刚才单阳师兄说的话。她小跑几步凑了过去,跑到赤霞的脚边,仰头看着她手中的蝴蝶簪,犹豫地问:“师姐……”

“什么?”

“你天生就是神仙……那你……是不是从来没有什么烦恼啊?”

“嗯?”

赤霞回过神,看了云母一眼,不自觉地伸手去摸下巴,想了一会儿,回答:“嗯……的确不大有吧。我入师门的时候年纪很小,从小大师兄和观云都很照顾我。师父还有家里的长辈待我也不错,不过……”

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又落在了那支簪子上,声音似乎也轻了几分:“烦恼的事,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云母愣了愣。她明显能够感到赤霞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赤霞察觉到云母的目光,一笑,解释道:“这是你二师兄当年送我的及笄礼物,刚才想了起来,忍不住拿出来再看看……不过这种两百多年前的礼物,观云他大概早忘了吧。”

赤霞随后将簪子随手往头上一插,问:“怎么样,好看吗?”

赤霞她平时都做男子打扮,现在头发也就是随便束了一下,其实女式的簪子和她男式的打扮不搭得很,但架不住赤霞天生丽质,随便怎么弄都行。云母忙认真地用力点头:“嗯,好看!”

赤霞听了很高兴,弯下腰来用力摸云母的头,好久才松手。

接下来又是按部就班修炼的日子。云母一开始还担心单阳师兄的状况,不过发现他第二天就又恢复了严谨而疏离的模样,对她和师兄师姐都礼貌而疏远,一点异状都没有。

一转眼又过了好些天,这一日凑巧是轮到观云来教导云母,讲习的过程很顺利。正要结束时,旭照宫门口守门的童子忽然急匆匆地朝道场跑来,一进道场,就直直跑到赤霞面前,字正腔圆地道:“赤霞师姐!有客人来找你!”

说着,小童子拿出帖子放在她手上,接着说:“好像是南海龙宫来的!”

赤霞一愣,问:“可是我娘?”

“不是。”童子摇摇头,“那是个年纪挺大的爷爷,看原形,好像是只老海龟呢!”

赤霞颇有点意外地咦了一声。另外一边的观云听到他们的对话,笑着对她道:“大约是你家里派人来找你了,你快去看看吧!”

“嗯。”

赤霞面露疑惑,但的确不宜让客人久等,连忙跟着童子出去了。

赤霞走后,观云亦收回了目光,回头看见云母惊讶地眨着眼睛,这才想起因为他们平时不大注重原形和出身之类的事,都没和云母讲过他们的身世。观云笑了笑,说:“你别看你师姐那副模样,她好歹也是个正正经经的龙女呢。如今南海龙王的长女、老龙王的长孙女,听起来挺厉害的吧?”

云母用力点头,何止是厉害,听起来简直是厉害极了。

观云看着她好笑的样子,便问她道:“你要是有兴趣,我们干脆一起过去接待客人如何?赤霞才走不久,现在过去或许还能追上。”

云母眼前一亮,连忙点头。她自幼生长在浮玉山里,还没见过海,对传说中的龙宫好奇得很,也很想看看海龟。

观云看着她笑着摇摇头,神情略有几分无奈,却还是带着云母往外走。谁知,还未走到旭照宫门口,他们便听到了那位客人和赤霞的交谈声。

赤霞走得快,没等观云和云母赶上,已经和过来找她的人聊上了。他们只听门口有个年老的声音缓缓地道:“公主,老朽这次来,是奉龙王之命,过来同您谈谈关于您的婚事……”

云母一顿。同时,她感觉到自己身旁的观云师兄,非常明显地僵住了。

“公主,您如今也有两百四十七岁,不算是小孩子了。既然龙王殿下有意立您为龙太女,您也是时候考虑安定下来,早日成家了。”那老人慢吞吞地道,因为是年纪很大的老者,声音颇为沙哑,还有种语重心长的感觉,“要是您能安定下来,您父母想必也终于能放心了吧。”

云母稍稍向前移动了几步,朝宫门外看去。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赤霞师姐的背影,不过客人的脸倒是能看清楚——那是个矮墩墩的老爷爷,头发和胡子都是黑的,但脸上有很多皱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原形是海龟,老爷爷背驼得厉害。

只见赤霞为难地抓了抓后脑勺,道:“呃……成家什么的……我还要在师门中学习……我能力远不如大师兄,师父不可能让我出师的。”

“可以先订婚!可以先订婚呀,我的傻公主。”老人急切地道,“又没有立刻让你结婚,只是先安定下来而已。正式订婚之后,您还是可以继续在旭照宫里学习的,白及仙君想必肯定也会同意的,一切都同之前一样,但龙王和龙王夫人却从此就能安心了呢!”

赤霞听他说完,也不反驳,只是两手一摊,道:“就算你这么说,要订婚我也没对象啊。你看我这副样子,谁能看上我?”

赤霞的本意自然是让这位龟爷爷知难而退,谁知听完,老人非但不急,反而嘿嘿一笑。

“公主,还真有。”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又摸出一本帖子模样的东西来,很小心地交到了赤霞手上,“东海龙王的三儿子,说是上回在元泽仙人的婚礼上见到了您,对您一见钟情,从此茶不思饭不想,便派了东海的龟丞相来找龙王和龙王夫人说亲。东海的三公子仪表堂堂,又与您是难得的门当户对,若是公主被封为龙太女,他婚后也愿意到南海来生活,殿下和夫人这才动了心思。不过,他们也不敢在您还没见过对方的时候乱定,所以……”

老海龟顿了顿,轻轻地拍了拍赤霞的手道:“所以这不是派老朽来了吗?这是下个月初三的请帖,东海三公子邀您赴宴,当然,是只有你们二人的,可以趁此机会好好聊聊。公主,您老大不小了,还是认真考虑一下,这可是难得的眼瞎……不是,这可是难得的好夫婿啊。”

赤霞捏着请帖,呆呆的,没有说话。

老海龟见赤霞收了请帖,心道公主这些年果然是成熟了,便后退一步,躬身一拜道:“事情便是如此,公主您好好考虑考虑。老朽就不久留了,龙王殿下还在等着我回去复命,待公主下次回龙宫,咱们再见吧。”

老海龟和赤霞互相告别,然后便慢吞吞地转过身,驾了片慢悠悠的云,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云母见老海龟走了,对赤霞师姐的状况着实有些担心,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轻轻地唤了一声道:“那个……师姐?”

赤霞回过头,看见云母和观云,怔了怔,抓了下头发,似是有些尴尬地道:“呃……你们看见了?”

云母点了点头,略带担忧地看看赤霞,又看看观云师兄。之前她还站在观云师兄身边的时候,还能明显地感觉到师兄浑身僵硬,不过这会儿倒是看不出观云有什么异状,只是他袖子底下的手,好些握得比平时紧些。

赤霞笑了笑,无奈地道:“啊哈哈哈……那真是让你们见笑了。我娘总担心我结不了婚,所以……这次难得有机会,她和我爹大概都激动得不行吧。”

说着,赤霞的眼帘垂了垂,便是没有亲眼所见,也能想象得出龙宫里得到消息时她爹娘兴高采烈的画面,这么一想,手中的帖子顿时又烫手了许多。

“赤霞你……”观云张了张嘴,望着她的目光,似是心情复杂,“当真要去?下月初三,不就是五天之后?”

“再说吧。”赤霞沉吟了片刻,像是自己也不清楚该怎么办,“我还没想好,这两天再考虑一下。不过不管怎么样,我父母那边肯定要去交代……”

她顿了顿,看着观云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大约是为了缓解奇怪的气氛,便戏谑地道:“怎么,你难道是舍不得我结婚?”

“如果我说是呢?”

“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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