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一)/b
持续了一段时间的好天气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在某个晚上突然大雨倾盆。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气息,稀薄又冷冽。
蔚家瑶听着雨声温习着股票的知识,摆在眼前的是温朝深的电脑。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对这件事情上了心,兴许是拿着别人的钱炒股感受不到压力,又隐隐把温朝深所说的奖励与惩罚当作动力。
但回头又转念一想,没准只有她当真了。
“咦,怎么不见了?”
随手一点竟把当前页面给关掉了,蔚家瑶一脸蒙圈地盯着电脑屏幕,扫了眼愣是没找到原来那个界面。之前都是温朝深准备好一切,她钻研就好了。可温朝深上午十点就出发去机场了,出国的目的没有讲,只是说会在过年之前回来。
眼下离过年只有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蔚家瑶无奈地移动鼠标尝试点屏幕上那些疑似股票的软件。接连点了好几个都不正确,幸好也没有打开什么奇怪的东西。
这么想的时候,光标无意中点开了屏幕上的一个视频软件。打开之后,视频就接着原先的进度播放。蔚家瑶吓一跳本想直接关掉,可她定睛一看发现视频中的人是万晴。
“家瑶!等会儿想吃什么?”肖徒的声音推门而至,带着一种轻松与欢快,“朝深不在,我可以带你下馆子!”
“啪”一声,蔚家瑶还没看清内容就用力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她双手叠放在电脑上,微笑着望向肖徒,一时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干吗呢?”肖徒见她动作幅度过大,走近之后发现她手臂下是温朝深的电脑,坏笑道,“你一个女孩子总不要偷偷看大人看的片吧。”
“你以为温朝深是你啊!他电脑里才没有这些东西呢!”蔚家瑶莫名其妙就维护起了温朝深,她深觉得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
肖徒嗤笑:“温朝深怎么了?温朝深不是男人吗?还是说你和他已经……”
“闭嘴啦!”蔚家瑶脸一红,随手捡起地毯上的靠枕就砸到肖徒脸上,“干吗这样不正经的?好好说话不行吗?”
肖徒抱着靠枕附和着点头:“行行行,那么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一些有的没的。”蔚家瑶急于跳过这个话题,但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转移,只能说出糗事,“在完成温朝深留下来的作业。”
这一说把自己学习股票、学习炒股的事情全盘托出,听得肖徒笑趴在了地上。他看着蔚家瑶笨拙的样子笑个不停,好像温朝深教蔚家瑶炒股是一件非常滑稽的事情。
“有什么好笑的?”蔚家瑶面无表情地盯着笑得东倒西歪的肖徒,完全不明白他的笑点是什么,“你是觉得我学习炒股很可笑,还是温朝深教我炒股这件事情很可笑?”
“都好笑得要命。”哪知他承认得干脆,“他就是这样来表达对你的喜欢?教你炒股?哈哈哈,真是有趣。”
蔚家瑶懒得理会这其中有趣的逻辑,倒是问起了另外一个问题:“你知道温朝深出国是去干什么吗?”
肖徒止住笑,顺手将靠枕放回到沙发上,摇头说:“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这句话平常到有些冷淡,蔚家瑶心里一惊,有种就连肖徒自己也感受到温朝深对他留有距离的感觉。她希望这是错觉,但每个人说出口的话百分之八十来自真心。
假话真话都一样。
“你还没有回答我,想吃什么?”肖徒没有继续之前那个令气氛凝固的话题,他看向蔚家瑶的眼神明澈直接。
蔚家瑶思考起这每天都要费脑筋的一日三餐,恍然大悟:“我好像来这儿以后真的没有做过一件正经的事情。”
肖徒伸手拉了她一下,两个人站起身面对面站着。他温和地笑说:“你不是还考研了吗?顺便和朝深谈了个恋爱。”
“没有!”蔚家瑶慌乱,心想谈恋爱算什么正经事?再者温朝深是说了喜欢她,可一次都没有亲昵地称她为“女朋友”。
突然仔细一想,女人怎么这么贪心?
“什么没有?”
肖徒脸上的笑渐渐地有些敷衍,虽然是自己开的头,却有点聊不下去。他自认为对蔚家瑶没有别的用心,可那晚吐露心事神志不清之下吻了她,确实让他觉得有些事情并不是他想的那样。他到底喜欢谁,他应该有且只有一个答案。
“不说这个了。”蔚家瑶也有点烦躁,一来是因为不知道温朝深去国外做什么,二来是刚刚不小心点开的关于万晴的视频到底是什么,这两个问题都让她有些头疼。“我们出去吃吧,有一家新开的私房菜,听说很好吃。”
“那走吧。”肖徒贴心地拾起她扔在地上的外套,数落她,“多大的人了衣服也不知道放好。”
蔚家瑶从他手里接过外套,难为情地说:“不是,不是,我平常不这样的,私下里东西都整理得可好了呢。”
“我上次进你卧室,可是看到你把晒干的衣服全部堆在了床上……”
“行吧,反正我在你们眼里的形象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可挽回的。”蔚家瑶自暴自弃,想起温朝深第一次进她卧室时,她的内衣就这样赤裸裸地躺在床上。
不过现在想起来也不羞耻了,脸皮厚点什么事过不去啊。
两个人走出温朝深的家,蔚家瑶负责关门。她走在肖徒身侧,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温朝深不在家,你怎么还过来这儿?”
肖徒被她问住了,事实上他不觉得这应该是个问题,可听到的瞬间却有点心烦意乱。他不耐烦地回答:“就想和你一起吃个饭而已。”
“哦哦,行。”
蔚家瑶也嫌弃自己问了个无聊的问题,她在听到答案之后心里反倒不安了起来。她联想起肖徒上一次亲了她的事情,其实真实情况是肖徒只碰到了她的嘴角。如果不是她反应快别开了脸,恐怕也是难逃一劫。
下着雨的大晚上,特地跑来找她一起吃饭,这琢磨起来确实不太对劲。蔚家瑶心里焦虑的因素被放大,她不希望肖徒和她之间变成一种令人担心的关系。可她另一方面又觉得担心多余,毕竟肖徒有喜欢的人。
雨夜下的街头,人们总是行色匆匆,顾不上脚底溅起的水花,任凭它们沾湿裤脚。夜很漫长,他们只想从密布的雨水中抽身,赶紧回家。
这个时候,蔚家瑶和肖徒却还并肩走在吃晚餐的路上。两个人撑着两把伞,彼此间的距离忽远忽近。肖徒领着蔚家瑶似乎在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明明知道饭店在哪儿,脚步却各种迟疑。
蔚家瑶打量着肖徒,心不在焉这个词就写在他的脸上。想问他到底是不是在为什么事烦心,眼睛却注意到他被雨水打湿的肩头。
“肖徒,你好好撑伞……”
蔚家瑶当真有点无语,这么大的人了连伞都不会撑吗?这样也能淋湿?这么想的时候她也偏头看了下自己的衣服,手臂上竟也沾满了雨水。看样子,不是撑伞方式的问题。
正想着,蔚家瑶冰冷的手突然间被肖徒握住,手上传来的力道很重,却泛着不可言说的紧张。
蔚家瑶拧眉注视着肖徒,这反常的行为下一定有什么原因。上次的事情让蔚家瑶对肖徒有了了解,他其实是个很情绪化的人,只是很少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他的不安。
或许是因为开朗的性格,使得身边的人都忽视了他的心事,甚至认为他根本不存在什么可笑的心事。
她顺着他平静的视线望去,正前方出现的是被人很好保护在一把黑伞下的万晴。这下着雨的大冷天,万晴不顾寒冷,踩着华丽的高跟鞋,身着精致的裙子,外面仅披了件浅色大衣,和身侧为她撑伞的高个男人有说有笑地朝他们走来。
“肖徒……”蔚家瑶隐隐感到事情的复杂性,眼前出现的万晴从时机上来讲真的过于巧合,这种巧合让她不由得将肖徒拖进一个值得猜想的深渊中。
肖徒的手掌宽厚、温暖,抓着蔚家瑶的手在万晴逐渐靠近之下越攥越紧,他根本无暇顾及蔚家瑶的感受。此刻的他只觉得朝着他们走来的万晴就像洪水猛兽,将他吞没。
“哦?”
驻足在原地的肖徒和蔚家瑶毫无悬念地引起了万晴的注意,她微笑着上前打量着手牵手关系似乎很好的两个人,语气如常:“有事?”
言简意赅,却让人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这两位是?”万晴旁边绅士做派的男人在说话时脸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酒窝,看起来异常亲切。
“肖徒,我儿子最好的朋友。”万晴毫不介意地做起了介绍,“这位或许将来会成为我的儿媳妇。”
听到这样的介绍,男人的视线自然落在了两人牵着的手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只有蔚家瑶在听到“儿媳妇”这个称呼时吓了一跳,她怔怔地看着万晴,开不了口。她私下直呼万晴的名字,眼下是不是应该改叫“阿姨”?
“朝深不在家,你们两个这么晚出来做什么?”万晴将疑问再次抛了出来,这会儿她目光如炬,俨然将他们牵手的事实做了进一步解读。
在这样的场景之下,蔚家瑶也放弃挣扎了,如实回答:“就是吃个饭。您呢?”
后半句的询问也正合肖徒的意,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万晴。这个女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光彩照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任何破绽。找不到她需要依靠的时候,找不到她脆弱的时候,她总是公事公办,总是冷酷无情。
“那吃完了早点回去,免得朝深担心。”万晴眼波流转,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掸去肖徒肩上的雨水,“这么大的人了,总要学会照顾自己。”
蔚家瑶小心翼翼地看向肖徒,只听他轻声地“嗯”了一下。直到万晴和那名男士离开,他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们好像进了那家酒店。”蔚家瑶撑着伞回头留意情况,她想尽量让这一切看起来平常,尽量不让自己表露出一点诧异,尽量地给肖徒一点缓和的空间。“这么晚了还谈生意?你认识那个男的吗?”
“家瑶,别问了。”肖徒虚脱一般地松开了她的手,对着夜空叹了口气,仰起头时,喉结轻颤,克制了很久的烟瘾又开始躁动了。
饥寒交迫地站在街头,蔚家瑶满腹牢骚,可没有一一发作。让她看到这一幕的人是肖徒,她清楚地知道,肖徒给了她一份她并不想接受的信任。
他喊她出来吃晚饭,或许是知道会遇上万晴,遇上和别的男人走在一起的万晴。蔚家瑶突然醒悟,此刻的她和那会儿的邱子榆没什么不同。
境遇相同,只是心境不一。她不喜欢肖徒,所以即使被利用,她也不会难过。可邱子榆不一样,万晴利用了她的真心,让她在喜欢的人面前难堪。
“为什么要这么做?”蔚家瑶回身,继续同肖徒往目的地走去,“你明知道她不喜欢你这样不稳重,你还故意让她嫉妒。”
说出这话时,蔚家瑶自己都产生了错觉,好像肖徒的事情她从头到尾都非常清楚,甚至参与其中。
“不觉得恶心?”肖徒忽而笑了下。
蔚家瑶轻声叹息:“干吗用这样的词形容自己的喜欢?感情哪有什么贵贱高低之分,你喜欢、你在意就好,不要去管别人。”
肖徒停下脚步,面朝蔚家瑶:“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你的淡定倒是让我觉得你有些可怕啊。”
“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你。”这是实话。
但蔚家瑶也有没有说出口的理由,她不觉得这个事实吃惊是因为她明确知道万晴并不是温朝深的亲生母亲。肖徒喜欢上和自己朋友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这个逻辑没有任何不适感。再者就是,假如自己是个男的,或许也会被万晴吸引。
比起像她这样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万晴身上成熟女性的魅力真的相当致命,尤其加上她出色的外貌。可想而知,年轻时的万晴该是多么受人喜欢。
“那个男的和起言有着长期的商业来往,年纪和万晴相仿,至今单身。乍一听,他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肖徒让蔚家瑶不要问,可自己还是一一做了交代,“你说得对,我是需要安慰。因为我刚刚又搞砸了。”
“你指什么搞砸了?”蔚家瑶接着问。
肖徒抱歉一笑:“她肯定误会我们两个趁着温朝深出门做对不起他的事情,如果我没有推断错,她现在应该给温朝深打电话了。再过个两三分钟,你就会接到他的电话了。”
这不巧得很,话音刚落蔚家瑶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还真的是温朝深。
“喂?”蔚家瑶有点不相信地接起电话。
“……”
那边一片寂静,在这烦乱的街头,蔚家瑶什么都听不到。但正因为如此,她反倒相信了肖徒的推测。
“我后天凌晨三点的飞机。”
总算是听到他的声音了,蔚家瑶瞪了眼肇事者肖徒,温顺地说:“噢噢,了解。不过,你凌晨的飞机会不会太累了?”
温朝深冷笑:“你现在是在关心我,还是担心我质问你为什么和肖徒手牵手在大街上乱晃?”
完了,眼看就要过年了,突然感觉日子不好过了。蔚家瑶心力交瘁,这事又不方便解释。好像眼下她的使命是为了替肖徒保密,不得不被温朝深误解。
“不是!是肖徒他为了气他喜欢的女生,故意抓着我的手。结果女生没被气着,我就被你……妈逮了个正着。”
去他的保密!还是保命比较重要!
“你个叛徒!”肖徒被她的快语吓了个半死,差点伸手抢她的手机。幸好蔚家瑶模糊了这些细节,虽然事情是真的,但好歹没有泄露什么。
只是肖徒不确定,温朝深是不是早就有所察觉。蔚家瑶的淡定以及温朝深的不闻不问都让他觉得他所有事情都是透明的,别人根本不需要猜。
但随即一想,如果真的事事透明,那倒省了不少事。
b(二)/b
次日,蔚家瑶在雷鸣闪电中醒来。窗外雨点打着玻璃,声音干脆有力,她沉浸在前一晚的梦境中迟迟缓不过神来,就这样呆若木鸡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梦里的痕迹随着时间一点点消散,蔚家瑶坐起身再做回想时,发现脑内一片空白。有关于前一秒还残留下来的画面此刻已经连影子都没有了。
“我才多大,记忆力就衰退得这么厉害……”她一边哀叹,一边掀开被子下了床。
外面的雷声低沉轰鸣冷不丁就吓了她一跳,可这一吓反倒令她挂念起了国外的温朝深。有点难以理解,他们两个人似乎都不习惯主动联系彼此,除了昨晚那一通不爽的电话之后,温朝深再无任何动静。
蔚家瑶走进洗手间,拿起牙刷挤上牙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碎碎念起来:“我为什么要等他电话?我不能给他打电话吗?可是打电话要说什么?”
总不能谈论眼下的天气吧?蔚家瑶丧气地摇摇头,低头刷牙时又暗自决定还是去图书馆看书冷静一下。毕竟要毕业了,论文还没有着落呢。
“话说那次和温朝深坦白要离开的心情之后,伤感地投了几封简历,好像也没有收到任何面试通知……”
其实蔚家瑶是隐隐有些后悔的,当时因为不想卷入别人的麻烦中,所以想要全身而退。即使后路不明确,她也不曾畏惧。但真的开始寻找后路之后,她又害怕离开这里并不是个好的选择。
那次聊了之后,温朝深明显很生气。想起那一幕,蔚家瑶顿时哆嗦了一下。她心里突然滋生了一种“根本没有后路”的可怕感觉,她想温朝深所说的放她一次是指什么,她会不会根本没有选择性,她所谓的后路是不是早就被斩断了?
万晴?她开始产生联想,万晴为什么执着于让自己意识到对温朝深的感情?怎么想都不觉得万晴是真心希望自己和温朝深在一起。这种没有温度的认可,让蔚家瑶不寒而栗。再加上,肖徒又对万晴……
“啊,我周围都是些什么人啊?”蔚家瑶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刷牙,思考却没有一刻停止。关于肖徒和万晴,万晴和温朝深,自己和温朝深以及温朝深和肖徒,她总觉得这每段关系都很微妙。
她甚至犹豫,复杂的关键在于以上能列举出来的关系绝对不是全部。可凭借她一己之力无法洞悉这里面的玄机,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算是喜欢一个人,她也力不从心。就像现在,只能刷着牙想念温朝深,还不敢打电话。她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连个电话也不敢打。
做好了所有出门前的准备工作,蔚家瑶穿上咖色大衣,拎起自己的包准备前往图书馆。出门时,雨已经消停,天气阴沉。她在小区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刚打开车门,远远就看见街对面站着的邱子榆。
“不好意思。”
她抱歉地对司机笑了笑,关上车门。站在原地同那远处看不清表情的邱子榆相望,明明没有做什么互相伤害的事情,却在单独相处时感到了惴惴不安。
两个人来到了上次的咖啡店中,坐下来却沉默了好长时间。蔚家瑶不知道该说什么,看了眼闷头搅拌着咖啡却又不喝的邱子榆,也只能垂目配合。
新年快到了,大街上所有店面都装点了喜庆的红色。那些欢快的过年必唱的歌曲不断地循环,提醒大家要打起精神。这些音乐甚至盖过了咖啡店内的潺潺旋律,与邱子榆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的脖子空荡荡,似乎还残存着那晚他们给的打击之后留下的烙印。那般灼热令她在冬日寒冷之下宁愿不系围巾受冻,也不要让这种羞辱的感觉继续。
“蔚家瑶……”邱子榆缓缓开口,又欲言又止。有些话要说出来真的好难,倒不是因为要说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对象。
她低低地叹气,放下了手中的咖啡勺,目光却迟迟不肯同蔚家瑶做交换。她其实本不想再和蔚家瑶见面聊天,但内心又极度渴望向明白人倾吐自己的心事。虽然蔚家瑶不是个合适的人选,可身边除了她,邱子榆找不到第二个和温朝深走得如此近的女生了。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够好,喜欢温朝深可能也只是出于一种肤浅的想法。但我真的深深误会过温朝深的一些举动,那小小的举动让我想入非非,以为喜欢他是可以的。”
邱子榆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她每说完一句心里就懊恼一下,这些话真是令人羞耻。可她要是再不说出来,彻夜难眠导致的每天心情沉郁都会让她崩溃。
面前的蔚家瑶静静地听着她说,脸上表情温和又略显冷漠。邱子榆从她的眼里看到了一点点诧异,她惊觉她其实根本没有朋友,所以才会来找蔚家瑶。
而这个迟来的觉悟让邱子榆悲愤交加,她没有朋友,居然选择了最让自己感到挫败的情敌。无论怎么劝解自己,都像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蔚家瑶从邱子榆说的少许话里隐约明白到一点,那就是温朝深曾经和她有过短暂的交流,至少是他们单独两人发生的事情。不然不会让一个女生耿耿于怀,甚至有了错觉。
她想问是否温朝深做出了一些举动惹邱子榆误会。可这个问题她问不出口,她也不想相信他们之间发生过暧昧。有些不确定,却又坚定地站在了温朝深那一边。
“我听着。”蔚家瑶轻声回应。
邱子榆双手放在桌面上,别过脸看着窗外,眼神迷茫。她说:“某天夜里我见到了突然出现在大街上的温朝深……”
那天下班很晚的邱子榆被同事叫住,让她顺路帮忙给会议室购置钟表。原先那个钟表万总不喜欢,而且总是不准。这种感觉是小事的活对邱子榆来说也是难题,她根本不知道万晴的偏好,匆忙地跑到大街上一家一家店去寻找。
“跑完两三家,感觉以我的审美买钟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我又不能直接去问万总。同事们都知道我和万总有一层关系,觉得我就算做错了万总也不会为难我。”
邱子榆苦笑着述说这层关系,外人看来幸运至极,她却因为这层关系失去了很多拒绝的机会。
她继续说着,指腹无意识地沿着杯沿轻轻划动。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证明那晚遇到温朝深是她的始料未及,也是她芳心暗许的契机。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真的只是一个抬头就看到了路灯下的温朝深。”邱子榆说到这里时,浅浅地笑了,“长得帅的男人真的随便往哪儿一站都令人着迷,我当时就觉得自己的腿脚不听使唤了,看着他朝我走来。”
蔚家瑶微微点头,温朝深是很帅,他的帅甚至还包含了他的个人魅力。外表能在瞬间俘获人的好感,也能在一眼过后消耗掉这种好感。可温朝深不一样,他独特的魅力让他的外表升华,连带着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有点夺人心魄。
认真思考,温朝深是不是因为从来不显山露水,为人低调神秘才会令人欲罢不能?反正至今蔚家瑶也无法从根本上了解温朝深,无法给他下定义。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但他交给我一样东西,就是我奔波无果想要找到的满意钟表。我丝毫不怀疑他的品位,我想万晴一定会喜欢。得到这样的帮助,我连问都没有问他怎么会知道会议室需要钟表,怎么会知道我出现在那条街上,怎么会那么巧遇到……”邱子榆的神情还笼罩在当时橘黄的灯光下,在她的回忆中灯光并不是橘黄色的,是温暖色的,充满着令人遐想的爱情的光芒。她在那一刻是满足的,如今说起也依旧是憧憬的美好。“他亲手交给我,还对我说‘早点回去’。或许是我不自量力,我觉得他很关心我,甚至让我误以为他是特意过来帮我的。”
蔚家瑶忍不住轻咳一声,瞄了眼邱子榆。女生本就心思细腻,她会这样一瞬间陷入误会当中也是情有可原。怪就怪温朝深这该死的温柔,她都没有体会到过呢!居然还对邱子榆说什么“早点回去”,哼!生气了。
“尽管我和他单独见面的机会只有那一次,但真的只要见到他就觉得他对我应该是特别的,会觉得他是不是只对我一个人这么温柔。”
“等一下。”蔚家瑶迫不得已打断了邱子榆,她说的话不单单是一种倾诉了。蔚家瑶觉得这些话对她造成了非常不好的影响,甚至产生了一定的攻击力。她有点无奈,“子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气氛本就不太好,现在更是死气沉沉。邱子榆听到她的话之后神色一变,埋怨的眼神毫不掩饰,甚至转而有了一点憎恶。
“你根本不理解。”邱子榆愤愤地咬紧牙关,好像在度过一个非常艰难的时刻,“被羞辱的人不是你!你要怎么理解?”
声音压抑又急于想要发泄,这点动静还是给周围喝着咖啡的客人带来了不便。蔚家瑶如坐针毡,总觉得下一秒邱子榆手中的咖啡会泼到自己脸上。
“那你该去质问给你难堪的人,为什么冲我发火?”
蔚家瑶能理解邱子榆就是出于她们都是女孩子,她很清楚地知道邱子榆的难过,那不仅仅是看清现实的难过,还有被现实打击到的恐惧。
可这一切并不是邱子榆能够随意对她发泄的理由,蔚家瑶按捺住想即刻就走的心。她确实做不到内心无半点愧疚,毕竟她喜欢的人也是温朝深。
邱子榆没有再戴那条项链,蔚家瑶以为她只是不愿意再戴了。两个人对峙着,一个情绪激动红了眼眶,一个只是平静地同她相视。
“对不起。”蔚家瑶叹息着道歉,顺手将纸巾推到了邱子榆的左手边,“你或许是不得已拿我当朋友和我吐露这些,但是很抱歉。”
心有芥蒂,再友好也无法敞开胸怀。勉强做朋友,最后只会两败俱伤。所有人都应该懂,友情和爱情一样,有了偏差就会和预想中的背道而驰。
邱子榆没有接受蔚家瑶的好意,她的眼泪就快要涌出眼眶,可她还是拼命地忍住了。她拎起自己的包,二话不说就离开了座位。
“唉,我上辈子是不是造孽了?”蔚家瑶支起胳膊,托住半张脸,“刚刚邱子榆那眼神看起来很恶毒,总感觉想要害我……”
孤身一人的时候突然陷入了不切实际的被害妄想中,室内空气又不太流通,蔚家瑶一下子有点缺氧,脸颊绯红。
“结账。”
最后,她也只能起身离开。桌面上的两杯咖啡和来时一样,没有喝过的痕迹,唯一不同的是现在的咖啡已经彻底凉掉了。
“这是找给您的零钱。”
从收银员手中接过零散的硬币时,其中一枚硬币不小心从手中滚落。蔚家瑶盯着那枚欢脱的硬币,直到它滚进后面那个遮着帘子的空间中。
她想要别人帮忙捡一下,可工作人员都很忙。于是她提了下单肩包,选择自己动手。店内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蔚家瑶进入了那个限定内部人员出入的区域内。她就这样踏进其中,完全没有任何提防。
“在这儿呢。”
蔚家瑶弯腰寻找,在墙边发现了正面朝上的一元硬币。随后拾起放进口袋中,转身时看见了对面墙上挂着的照片。
只有一张人物照,其他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装饰画。蔚家瑶才明白上次在外面没看清,以为这上面挂的都是店长的照片。
与此同时,她盯着照片里的男人,越看越入神,总感觉这五官好像在哪里见过。隔着薄薄的玻璃罩,她甚至能感受到这人的气场,也莫名地熟悉。
“嗯?”店内有人端着盘子进来,看到蔚家瑶在内顿显诧异,环顾四周似乎想要确认蔚家瑶的身份,没有开口询问是怕不礼貌。
蔚家瑶一愣,连忙说:“不好意思,我就捡下硬币。”说完,她侧着身子从这狭窄的通道内走了出去。走出去的时候仍然不明白为什么照片上的人会这样熟悉,她明明从来没有见过。
外面这一整条街热闹非凡,自从知道这是万晴的之后,蔚家瑶对这些店面都上心了不少。她闲来无聊曾经上网搜索了万晴,只知道万晴名下房产众多,对他们来讲难以奋斗到手的不动产对万晴来说就是区区小事。
话说,这条街上有几家店面还是万晴强制性要求进行改造的。至于原因,蔚家瑶也没有从网络上得到答案。只是略微奇怪,都租给了别人营业,为什么万晴还会干涉?
街路尽头,蔚家瑶想着心事,眼里只能看到面无表情的人,一个又一个。她往前走,走进人群中,然后又成了别人眼里面无表情的那一个。
b(三)/b
图书馆里的时间流得特别安静,让人难以察觉到。蔚家瑶从资料中抬起头看看腕表,整理了下桌面上的书籍,保存好文档之后,合上了笔记本。
现在已经过了晚饭的点,甚至可以说是到了夜宵的时间。她走在通往图书馆大门的路上,低头看灯光映照在瓷砖上,璀璨夺目。很突兀地就想起了温朝深,想起了那天曾经一同走在这里的并为自己拎包的温朝深。
“要命,被迷了心智。”
蔚家瑶单手托着额头,没出息地吐了口气继续往外走去。夜黑冷清,思念一个人的情绪被黑色渲染得惊天动地。周遭看似没有任何事物能引起这种泛滥的情绪,可无论走到哪里,心里的人都如影随形。
她突然意识到,她有很多话想和温朝深说。想要知道他对自己的看法,想要知道他为什么喜欢自己,想要告诉他这几天自己的遭遇……所有这些平常被归类到矫情的做法,此刻占据了她全部的心思,朝夕相处的时候不觉得,可现在她非常想他。
于是,爽快的姑娘掏出手机想要为自己的“思念”求个结果。但是在拨出温朝深的号码之后,她的心跳飞速加快,紧张到不行。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怎么回事?蔚家瑶奇怪地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状况。原本就忐忑的心经过这么一折腾更加局促不安了,她开始胡思乱想,想到了温朝深可能会遭遇到的各种不测,这其中还包含了一千种死法。
吓得直哆嗦的蔚家瑶手忙脚乱地翻找着肖徒的号码,一个不注意踩空了一级台阶。
“小心!”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丁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蔚家瑶的胳膊,这才没有让她从这台阶上直接摔下去。
“妈呀!”蔚家瑶惊慌失措的时候会自然地叫妈妈,她趔趄地倒入丁泽怀中,抓着他的手臂直到站稳了才得以松开。
“没事吧?”丁泽忧心忡忡地盯着她的脚,关切地问,“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蔚家瑶吃痛地拧着眉,摇了摇头大义凛然地说:“小事。顶多就是会肿起来。不过你怎么在这儿,还出现得这么及时?”
丁泽始终不放心,当时走在她后面一点点的位置,眼睁睁地看着她踩空台阶,看样子她应该崴得比较狠,怎么可能没事?
蔚家瑶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追问,固执地瘸着脚往前走,还惦记着不知动向的温朝深,想要拨通肖徒的电话询问温朝深的事情。
“喂,你干吗?”正费劲地往前走着,丁泽居然上前将她横抱在怀中,大步流星地朝着路边走去。蔚家瑶慌乱不已,当时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担心别人误会。
丁泽坚定地朝前走,为了让蔚家瑶放心,他做出承诺:“我不勉强你。但医院和回家你必须选一个,我送你。”
蔚家瑶在这种状况下只能搂着丁泽的脖子,她又羞又焦躁。这种非正常的接触令她有丝反感,却又碍于人家的出手相助无法说出口,只能矛盾地接受对方的好意。
“回家。”蔚家瑶做出决定后被丁泽小心地抱进车内。在脱离他的怀抱之后,她悄悄地松了口气,安慰自己幸好没被熟人看见,不然又要解释一个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误会。
尤其是没被温朝深看见……这个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蔚家瑶莫名地感到后怕,她总有一种其实温朝深事事都知道,只是他偏不说的感觉。不说也就罢了,他还非要用一种迂回且心机的方式让你知道,从而进行警告。这种感觉很强烈,所以蔚家瑶怕温朝深不是一星半点。
毕竟,以她的“道行”哪里是温朝深的对手。他一个吻就能获取她的原谅,有时候吻都不需要,这么帅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能得到全世界的宽恕。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
“你家里有药水吗?或者其他什么能够减轻你脚上的疼痛?”丁泽手握方向盘,在送她回家之前,他周到地问,“没有的话,顺路去药店买。”
“家里应该有的,谢谢。”蔚家瑶撩了下头发,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挡住了一部分视线,有点难受,不知不觉就连头发都这么长了。
丁泽目睹了她撩发的瞬间,忽然心动不已。那无意识的动作更能俘虏人心,尤其是她明明很美,她却不自知。她不自知也就算了,还以为别人也不知道。
“晚饭吃了吗?”
车子驶上了街道,才到第一个路口就被红灯拦住了。丁泽这次没有像上次一样沉默,而是挑选时机同她说话。
蔚家瑶感受到脚上的痛楚加剧,面对着丁泽的寒暄,无奈地笑道:“现在都快十点了,你问我这个问题很奇怪。”
事实上蔚家瑶本不打算这么说,她从他客气的话语中理解到他真正的意思。丁泽会出现得这么及时,那根本就不是凑巧。他会问她是否吃过晚饭,就是因为他知道她没吃。
“你是不是一直在图书馆?”蔚家瑶一针见血地问。
这世上男人女人都一样,处理感情时总会不受控制地采用间接的方式。坦诚虽然是好事,却少了点浪漫。所谓惊喜就是在直接表白来临之前费尽心思创造的间接机会,惊喜令人激动就是因为其中的“刻意隐瞒”。
丁泽不想让蔚家瑶知道自己本来很早就准备离开图书馆,可无意中发现她的身影之后,他决定用不打扰她的方式留下来。如果蔚家瑶没有崴伤脚,他恐怕就要做透明人了。
“算是吧。”他脑海中闪现很多念头,却选择了这种含混不清的表达。
蔚家瑶只是看看他,然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车窗外。夜晚的景致不太好,也许是因为星光不够璀璨?她低头看看手机,没有动静。
丁泽平复着怦然的心动,每一次见到蔚家瑶都提醒自己,不要陷得太深。她不喜欢自己,可能也不喜欢自己喜欢她。他都知道,可总想要离她近一点。
哪怕无话可说,哪怕各怀心思,哪怕她此刻眼里的星光不是因为及时出现的自己。有点偏执,但想要完全放下或许还要很长的时间。
“到了。”
丁泽将车开进了小区内,他想要照顾此刻腿脚不便的蔚家瑶。很庆幸,她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或许是脚疼得厉害,让她无暇顾及拒绝一事。总之,他扶着她乘上了电梯。
“麻烦你了,还要送我上来。其实一个人乘电梯还好……”电梯门打开,蔚家瑶踩着那无法使力的左脚慢慢地朝自家房门口挪动。
丁泽空荡荡的手心有些不甘,急于想要摆脱自己的关心,蔚家瑶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倔强,也格外令他难过。
于是他上前依旧不管不顾地将她打横抱起,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心思单纯,尽量让自己不过多表露对她的用心。
“抱你进房门之后我就会走。”他再一次宽慰道。
蔚家瑶心里的紧张频率瞬间高了起来,楼道里的灯光因他们靠近而亮了起来。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而这种预感下一秒就得到了证实。
“……家瑶要是知道你提早回来,肯定高兴坏了。你不在,她连下馆子都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