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饭很快上气,小小的厨房烟雾袅袅,他一片一片地掰开青菜叶子在细细的水流下冲洗干净,做得专注认真。程知谨就在门口看着:“你不知道做饭要开油烟机吗?”
傅绍白没抬头,唇边的笑纹在光线下有浅浅的阴影:“看见你什么都忘了。老婆,帮我系个围裙。”
程知谨几乎没有迟疑地取下围裙递给他,终于发现不对,伸出去的手来不及收回。傅绍白握住她的手腕,他手上有水落在她的皮肤上凝成水珠,然后沿着手腕的一侧流下,细细的痒、细细的凉,倔强地沾在皮肤上不肯滴落。傅绍白的眉眼在迷蒙的雾气里弯起来,眼波宠溺:“傅太太,你还能嫁给谁?”挣扎许久的水滴终于落下去砸在地板上,程知谨脸都涨红了,她急忙抽回手:“嫁谁也不会再嫁给你。”违心地说出来的话,一点儿气势也没有。
傅绍白的笑纹更深:“傅太太这个称呼,我再喊上七八十年,你就习惯了。”
“强盗逻辑。”程知谨嗤之以鼻。
傅绍白摊一摊手:“我不想当强盗,想当大盗,偷走你的心。”
程知谨赶紧离开厨房,真的不能跟他待在一起,总会不知不觉地就陷入他的温柔乡,这个男人实在太可怕。
傅绍白端上鸡蛋包饭的时候,程知谨真觉得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鸡蛋皮焦黄脆香,米饭糯软,配上青菜,摆盘时,用酸甜的蕃茄酱加以点缀,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觉得怎么样?”傅绍白自信满满地问她。
程知谨挑剔地挑眉:“一般般,全靠蕃茄酱提味。”她终于找到合口的味道——酸味。
“口是心非是女人的专利。”傅绍白在她的对面坐下,尝一口自己的手艺,“美味,可以打98分。”
“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谦虚?”
“当然,不谦虚的话,我就给自己打100分了,那2分差在食材上。”
程知谨哭笑不得,这男人……
“你以为我这一个月跟着大厨是白学的。”傅绍白举起左手松了松戒指,“你看我每天拿刀,刀柄把戒指这里都抵出痕迹来了。”
他还戴着婚戒……程知谨微微垂眸,用汤匙搅着盘里的米饭:“不忙吗?每天还有闲工夫学做饭。”声音瓮瓮的。
“总有忙里偷闲的时候。”傅绍白看着她,“每学一道菜,我就会想你尝到的样子,你现在的反应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程知谨觉得眼睛有点儿潮,眨了眨,抬头:“以后不要做这样无聊的事。”
傅绍白也不恼:“无聊吗?那是我最放松、最舒服的时刻。”她不会了解他承受着什么样的压力,面对的是什么样的豺狼虎豹,他需要解压,需要放松。所有的一切,她都不知道,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来这儿之前已经在车上眯了十五分钟,就是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疲惫,蓄着心力同她斗嘴。她是他的药,累了、痛了、伤了,看她一眼,什么都值了。这就是他爱人的方式,不轻易谈爱,爱了就深入血肉骨髓。
“你的衣服沾到蕃茄酱了。”程知谨转开话题。
傅绍白看一眼胸前:“可能是刚才不小心溅到的。”他起身往洗手间去。
程知谨突然绷紧背,验孕棒的盒子还被扔在洗手间,他要看到一定问东问西,没完没了。
“傅绍白!”她突然很大声地喊他。
他莫名回身:“嗯?”
程知谨一把就抓住他的手:“去厨房,我帮你擦干净。”程知谨拿了条新毛巾浸湿水,一手按着他的胸口,趴着身子用湿毛巾一点点地擦着蕃茄渍。轻薄的衬衫一遇水就成透明的,印出他胸部的轮廓,她热热的呼吸喷洒上去……傅绍白清了清喉咙,程知谨还专注于手里的清理工作,蕃茄渍不好弄。
傅绍白又隐忍地咳了几声。
“嗓子怎么了?”程知谨低着头。
“没怎么。”傅绍白的声音都变喑哑了。
程知谨皱眉:“没怎么,你咳什么?”
“热。”
“还热?我开着空调呢。”她一抬头,傅绍白的唇像有磁力似的贴了过来,程知谨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着墙壁,退无可退,“傅绍白……”
“你在挑逗我,你知道吗?”傅绍白的唇已经从她的下巴移到颈项,在那里流连婉转。
“傅绍白,你、你不讲道理……”她慌了……这种时候男人不需要跟女人讲道理。
手机震动,他之前关了铃声,没想到震动声比铃声更刺耳。
“电话,你的电话。”程知谨的气息全乱了。傅绍白在她的肩头咬一口,她痛呼。
他咬牙隐忍:“先做个记号,下次连本带利一起补给我!”他边穿外套边接电话,脸色一阴,“纪泽鹏住院了?他还真会选日子生病,我马上到。”
程知谨送他到门口:“……出什么事了?”
“傅太太的关心我很受用。”他单手扣着她的脸颊,“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自己养胖一点……我喜欢捏上去有手感的。”前半句还挺动人,后半句改不了流氓本质。
周六一大早,程知谨去商场挑礼物。蒋晴的告别派对不好空手去,当是留个纪念。
挑礼物可是个技术活,这对程知谨来说太难了,太贵的,买不起,再说了,蒋家大小姐要什么没有。挑来挑去,选了一本书,她都可以想象到蒋晴又要说她老土。不过这可不是一般的书,是时下最流行的《答案之书》,专门解答人生的疑惑。其实就是个心理作用,人在迷茫的时候也就是需要个心理作用来指点迷津。
等电梯的时候,她又觉得小腹微微有些疼痛,像是大姨妈要来的感觉,大概这段时间饮食、作息时间都不规律,内分泌失调了。她抬头看见电梯门上映出男人躲闪的身影,那男人戴着鸭舌帽,遮遮掩掩的,让人看不清。莫名地有点儿恐慌,她不动声色地绕到商场另一边的电梯,男人没有跟过来。电梯到了,她一脚踏进去,松了口气。
周六的路况特别拥堵,一大早,公交车、出租车、私家车堵得中心地段水泄不通,程知谨看一眼那长长的车队,决定徒步走过这段路,去前面拦车。
十字路口的人行道没什么人,红灯变绿,她赶着过马路。早就候在转弯处的面包车趁着她毫无防备的时候冲了过去。
“危险!”几乎是伴着惊叫声,程知谨被拉离原位,跌进一个宽厚的胸怀,两人双双摔倒,程知谨整个人压在男人的身上。面包车仓皇地逃离了现场。
“蒋先生?”程知谨惊讶地望着被压在身下的蒋锦业。
蒋锦业的额上直冒冷汗,问她:“你没事吧?”
程知谨赶紧起来:“我没事。你怎么样?”
她要扶他起来,蒋锦业示意她别动:“没什么,手臂脱臼了。”
“我马上报警。”程知谨的心还怦怦乱跳,真被吓到了。
蒋锦业自己慢慢起来,额上已经冷汗涔涔:“报警没用,那辆车连车牌都没有。”
程知谨惊愕:“这么说,刚才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
蒋锦业点点头:“很有可能。我在四楼挑礼物时,看见你在三楼,本来想喊你,发现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跟着你,我就一路跟了出来。”
“你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程知谨恐惧。
蒋锦业摇摇头:“太远看不清。但是,那人应该不是想撞你,而是想掳走你。如果他真想撞人,我们俩都没命了,而且面包车的后车厢的门是开着的,一定有同伙。”
他越说,程知谨越害怕:“为什么?”
“你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蒋锦业问她。
她从头到尾认真地想了半天:“没有。”
“那就是冲着傅绍白来的,有人动不了他,所以来动他的女人。”
程知谨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他……做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得罪这些亡命之徒?”
蒋锦业的司机已经将车开过来,司机慌忙下车:“先生,您没事吧?”
蒋锦业让司机开门,他看向程知谨:“先去医院,我慢慢告诉你。”
蒋锦业的手臂复位没有花费多长时间,但要完全复原需要养上个把月,近期的很多工作都得停下。
程知谨拒绝做全身检查,觉得只是一点小擦伤,不碍事。蒋锦业绑着绷带出来,问她:“真的不需要做个全身检查?”
她从长椅上起身:“不需要。倒是您……我觉得很抱歉,都是因为救我……”
蒋锦业看着她:“你值得。”这是一句很暧昧的话。
程知谨再迟钝也能感觉到:“蒋先生,蒋晴不仅是我的学生,我还一直把她当妹妹,所以您是我尊敬的长辈,我们之间不应该有误会。”
蒋锦业笑笑:“走吧。”他不说话,径直下楼。程知谨倒先尴尬起来,自己说话会不会太直?
蒋锦业没有急着上车回家,医院的人工湖人迹稀少,程知谨一直跟在他身后。蒋锦业突然站定,表情郑重:“没有误会,就是你想的那样。”他大方坦白,“但是,我没别的想法,纯粹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欣赏,程老师不必困扰。”
程知谨更觉得尴尬:“蒋先生一叶障目了。”
蒋锦业摇头:“我看人从来都很准,就像我觉得程老师这样纯良的人不应该和傅绍白为伍。”
“您可能对他有误解。”程知谨本能地辩解起来。
“商界黑武士这个称呼,你听过吗?”
程知谨摇摇头。
蒋锦业轻笑:“商界黑武士的特点是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大概想象不到傅绍白为了利益逼得多少人跳楼。”
程知谨大大的眼睛里全是不相信。
蒋锦业继续道:“为了利益,他什么都可以舍弃,什么都可以牺牲,包括身边的女人。阮颖和傅绍白的关系,我不知你知道多少,阮颖因为傅绍白被绑架,被拍了大量不堪的照片和视频。傅绍白面对歹徒威胁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些都是阮颖亲口告诉我的。”
程知谨半天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把干稻草。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阮颖叫你说的?”
蒋锦业看她的眼睛充满怜悯:“我只是不希望看见程老师变成和阮颖一样的可怜女人。我当初可怜她,也看中她的能力,想娶她,可惜她还是放不下傅绍白。”
“凡事,有因才有果。”她眼眸平静,“阮颖因为傅绍白对你毁婚,你对傅绍白有偏见,我可以理解。”
蒋锦业笑出声:“那么傅绍白逼得纪以南流放国外,逼得纪泽鹏住院,也是我对他的偏见?”
“他有他的原因。”程知谨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什么了不起的原因要害得别人家破人亡?”
“他……”程知谨语塞,她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替傅绍白辩白?她了解他多少?他对她说的话又有多少是真的?
蒋锦业叹口气:“我同意蒋晴去留学,还要感谢傅绍白把纪以南逼出局。”他看一眼手表,“走吧,蒋晴的派对该开始了。”
“商界黑武士的特点是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句话魔咒似的一直缠着程知谨,她觉得全身发寒,不自觉地抱紧双臂。
vip病房堪比五星级酒店,纪泽鹏面色红润,骂人的声音都洪亮铿锵。
“你们这群废物,一件事也办不好,别指望拿到一分钱!”手机被掷出去,差点砸到慌张进来的男人:“纪董,拦不住了,傅绍白已经到医院门口了。”
纪泽鹏恼火地砸掉手边的玻璃杯、暖水瓶,然后慢慢平复情绪:“陈总监,现在公司的情况怎么样?”
陈强擦了把额上的汗:“纪总被外调国外分公司的事已经在董事会通过,就等您签字了。傅绍白太厉害,短短两个月就给销售部、运营部、市场部来了个大换血,现在只有行政部和财务部还在我们的掌控中。我担心过不了多久,我这个财务总监也要做到头了。”
“你放心,你这个财务总监没人动得了。”纪泽鹏嘴里这样说,手按着太阳穴平复怒火,“我不在公司这段时间,你要十分谨慎,千万不要让傅绍白抓到短。所有账目你要牢牢抓在自己手里,那是我们的身家性命,明白吗?”
陈强点头:“我明白其中的利害,您放心。”
纪泽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冷静冷静。傅绍白不是刀枪不入,要不是蒋锦业多事,他也不至于处于现在这样的劣势。
“傅先生,纪先生真的需要休息,不能打扰,傅先生……”脚步声已经到门口,护士哪里拦得住傅绍白。
病房门被推开,纪泽鹏剧烈地咳嗽起来。
“看样子纪先生是真病了。”傅绍白进屋瞧见地上一片狼藉,“情绪这样激动,很容易突发脑溢血的。”
纪泽鹏涨红着脸冷笑:“我没被气得脑溢血,听上去,你很失望?”
傅绍白笑,踱步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全拉开,阳光热烈地闯进来,纪泽鹏挡住眼睛。
“阴暗的人才怕暴露在阳光下。”傅绍白靠着窗台望向纪泽鹏,“这样好的阳光再不好好欣赏,怕是没多少日子了。”
纪泽鹏血气上涌:“傅绍白,你到底想怎么样?”
“现在想起来跟我谈条件,会不会太晚了?”傅绍白背光而立,像出鞘的利刃,冷得让人无法直视。
纪泽鹏遣走收拾房间的护士和陈强。门被关严,房间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纪泽鹏心平气和:“年轻人,做事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要太绝。”
傅绍白讽刺地笑出声:“我以为纪先生和我一样,只知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哪里有纪董买凶炸自己公司那么绝。”
纪泽鹏已经控制好情绪,笑:“我现在有录音,马上就可以告你诽谤,判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傅绍白习惯性地摸烟,摸出一块薄荷糖,还是酸奶味的,含嘴里:“我回去录好了寄给你,多少句够判刑?”
纪泽鹏看一眼他手上的糖纸:“人哪,钱可以赌,命可以赌,就是不要拿心爱的人出来赌,会后悔一生的。”
傅绍白眼中一凛:“赌徒是没有心的。”
“是吗?”纪泽鹏皱一皱眉,“难怪程老师和蒋锦业那么亲密,女人嘛,最后终究要一个安定的归宿,谁愿意跟着一个赌徒?你要是继续待在纪家,以后就尴尬了。纪家和蒋家是姻亲,你的前妻又和蒋锦业在一起,这要来个家庭聚餐,该多尴尬。”
傅绍白波澜不惊:“纪泽鹏,收起你那些龌龊的想法,不要扯上别人,现在是我和你的恩怨。你只有两个选择,承认我的身份,或是流放你的亲生儿子。”
纪泽鹏笑了:“这话就怪了,你说你是傅恒的儿子、傅家的长子长孙,那应该由傅家的族里人来承认,然后昭告天下,我一个外姓人能起什么作用?”
傅绍白冷笑:“傅家的那些人全都被你控制着,你说是马,他们敢说是鹿吗?”
“那你就拿出证据,证明你身份的证据,只要你拿得出来,傅家的一切,我还给你!”纪泽鹏将他一军。
傅绍白站直了身子,逼近他:“这么说,你是准备牺牲掉亲生儿子了?”
“我们父子同心,以南会理解我这个父亲的。”
傅绍白盯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笑起来:“好,你够狠。那我们就继续玩下去。”
纪泽鹏望着他的背影,幽幽地说:“我有的是时间跟你玩,我怕你分身不暇,忙着玩心计,收买人心,又要打仗,还要抽时间追女人。别追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女人肚子里怀着别人的种。”对男人最恶毒的诅咒莫过于此了。
傅绍白以为把自己暴露出来程知谨就安全了,没想到纪泽鹏还是盯着程知谨不放。
一上车他就拨打程知谨的电话,想听一听她的声音才安心,电话通了,却一直没人接。
蒋家的私人花园里俊男美女云集,各种拍照留念。蒋家还请了专业的调酒师,果味低酒精鸡尾酒。蒋晴被围在人群中间。程知谨怕太阳晒,躲在空调房。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她看了一眼是傅绍白,没接,电话自动挂断了。
她没要酒,闻不得那味儿,要了杯柠檬水。蒋晴朝她挥手:“程老师,你要不要这么闷,出去玩嘛。”
程知谨喝口水:“我待在这儿挺好的,你不用管我。再坐会儿,我就回去了。”
“今天可是要玩通宵的,不准走。”蒋晴趴在她的身上,说什么也不准她走。
“姐姐年纪大了,玩通宵会长皱纹的。”
“我不管,走走,玩‘谁是卧底去’,人越多越好玩。”程知谨硬是被蒋晴拉了出去,她包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傅绍白要急疯了。
蒋锦业在三楼阳台,人声鼎沸间,他的眼睛只跟着程知谨,第一次生出为一个女人想要放弃的想法,有点儿可笑。他说不清她到底哪里吸引人,就是觉得和她待在一起很舒服,没有负担,不用钩心斗角、工于心计。都说四十不惑,也许活到这个年纪,他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丫头们都玩疯了,客厅有点儿闷,外头夜色正好。夜风中有栀子花的甜腻香味,程知谨出来透口气,闻香漫步。不知不觉走到后花园,白玉花有碗口那么大,一簇簇绽放,压弯了茂密的墨绿花枝。程知谨站在花树下,花香让浮躁的情绪都平复了。
路灯下有人影晃动,程知谨以为是蒋晴出来找她,刚要准备出声。
“你来干什么?”蒋锦业的声音,程知谨下意识地藏到花树后,没想偷听,轻手轻脚地想离开。
“我……”女人刚说出一个字,程知谨踩到地上的枯枝,细微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后院特别清晰。
“谁在那里?”蒋锦业厉声大吼。女人慌乱离开,程知谨只模糊看见一点背影,有点儿像……阮颖?
程知谨尴尬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她真没想偷听。
“我看见你了,出来!”蒋锦业的语气让人害怕。
程知谨闭一闭眼睛,硬着头皮要踏出去。
“爸,是我。”蒋晴先她一步从另一侧的花架后面出来。程知谨赶紧悄悄地返回客厅。
发现是蒋晴,蒋锦业的脸色缓和了许多,绷紧的神经都放松了:“你躲在那儿干什么?”
蒋晴:“我怕程老师闷,所以出来找找她。”
蒋锦业的脸色急速沉下来:“她在后花园?”
蒋晴摇摇头:“没有。”
蒋锦业沉默片刻:“进去吧,好好照顾程老师。”他转身要走。
“爸。”蒋晴喊住他,“阮颖不是个好女人,她不适合你。程老师是个好女人,她更不适合你。两个人相爱才能在一起,她已经有爱的人了。”
蒋锦业背对着她,没有回身,轻笑一声:“你还太年轻,不是所有相爱的人都可以在一起,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他说完,迈腿进屋了。
蒋晴在黑暗里叹一口气,她倒是希望程知谨能当她“后妈”,可是她尊重爱情。
程知谨不动声色地回到客厅,喝了一大口冰柠檬压惊。她还在想刚才那个背影,真的很像阮颖,可是如果是阮颖,她慌什么?难道阮颖和蒋先生有什么秘密?
她想来想去,想不通。
蒋晴一回客厅就给程知谨收拾包:“走,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嗯?你刚才还缠着我要玩通宵。”程知谨搁下杯子,也没真想在这儿待通宵,就是蒋晴变得也太快了。
“我看你手机一直在响,一定是我哥等急了,回吧回吧。我哥那脾气,要知道你在我这儿,还不杀上门来。”蒋晴边说边把程知谨往外带。
程知谨笑笑,同她的朋友告别。
外头,司机已经准备好,蒋晴送她上车的时候欲言又止:“程老师,我爸……”
“嗯?”程知谨很紧张,生怕她会说出让大家都尴尬的话。
蒋晴摆摆头:“没什么,到家给我打个电话。你一定要和我哥相亲相爱、白头到老哟。”
“小丫头。”程知谨笑着上车。
三楼阳台上的蒋锦业一直目送程知谨坐的车驶出院子消失不见,才拿起手机,拨通电话:“我有没有警告过你,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不准擅自来找我!”
“对不起蒋先生,实在是……他逼我逼得太紧,他现在不扒出幕后的老板,绝不会罢休,我现在白天连门都不敢出。”阮颖的声音极小,还躲躲闪闪的,“老板,他这样步步紧逼,都是为了程家二老,他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不该你知道的事少打听。”
“好,我不问。老板,你答应过我,等这件事了了,就放我自由,希望您言而有信。”
“当然。这段时间你什么都不用做,傅绍白一定会让人盯着你。”
“明白。”
蒋锦业挂断电话,拆开手机后盖,把卡取出烧掉了。刚刚还因为程知谨生出放弃的念头,现在他决定速战速决,东西他要,人他也要!
阮颖蹬掉脚上的鞋子,快活得转了两个圈,开香槟。蒋锦业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她今晚是故意的:蒋晴开告别派对,程知谨一定会去,只要让程知谨看个背影,傅绍白就能查到蒋锦业,他绝对有这个能力。到时候,她只用坐山观虎斗,傅绍白赢,她获得自由;蒋锦业赢,傅绍白和程知谨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不管是哪种结果,都能让她高兴,何乐而不为?
车在巷子口停下,司机替程知谨开门。
“谢谢。”程知谨下车。
“太晚了,我送您到楼下吧?”司机毕恭毕敬。
程知谨忙摆手:“不用,我自己进去就行了,谢谢。”
司机看了眼幽深的巷子,皱眉道:“先生交代一定要送程小姐安全回家。”
“这条巷子我没走上万遍,也走了上千遍,从没出过事,替我谢谢你们蒋先生,回吧。”程知谨说完,转身就走,司机也没好意思坚持。
程知谨看一眼手机,凌晨了,巷子里一丝灯光也没有,坏了的路灯也没修好。巷子口不时有车经过,灯光闪进来,她的影子由长变短,然后消失不见。她抱抱手臂,感觉有些凉。突然窜出一只猫,她不小心踢到,吓了她一跳,野猫低吼着逃窜了。
程知谨拍拍胸口,莫名地觉得有人跟着她,她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她不觉加快脚步,过了前面那个拐角就到了,她就一直盯着前面的拐角,什么也不想,快点走。
黑暗中突然伸出的手猛地将她拉进死胡同,嘴被人从后面捂住,那一刻的恐惧几乎要吓破心脏。她双手胡乱抓着,除了抓到空气,什么攻击力也没有。她抬脚想踩身后的男人,手臂却被牢牢控制住,根本无法反抗。丝滑的触感在她的手腕绕了一圈,像是碰到男人的领带,领带猛地束紧,程知谨胡乱挥舞的两只手终于老实了。她所有的挣扎都是无用的,绝望比恐惧更可怕。
她被男人按趴在墙面上,嘴还被捂着,喊不出声。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男人的手背上,濒临崩溃。
“你还知道怕?”担心与怒火交杂的声音那样熟悉,程知谨在黑暗中瞪大眼睛,扭动着要回头。
“老实点,别动!”傅绍白怒火难消,他打了她半宿的电话,她不接,他等了半宿,急了半宿,她再不回来,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程知谨的嘴还被他捂着,闷闷地抽泣。傅绍白又恼火又心疼,他松手,把她翻了个面对着自己:“知道害怕吗?还敢不敢把我的话当耳边风?”
程知谨咬着颤抖的唇:“把我的手解开。”
“下次直接换麻绳,看你这双手还要不要。”傅绍白没好气地吓唬她。
“啪!”清脆的一耳光在寂静的巷子里特别响,几乎是傅绍白松开她手的瞬间,那巴掌就贴到了他的脸上:“傅绍白,你浑蛋!”她刚才真的差点被他吓晕过去,连死都想到了。
“我就是浑蛋,浑蛋现在就做浑蛋该做的事!”傅绍白憋了一晚上的火全都爆发出来,程知谨的肩膀被他抓得生疼,后背撞在水泥墙面上。
程知谨抬手还想打他,在半空就被扼住扭到身后了。
“唔……傅……傅绍白!你……你放开……”大手粗暴,捏得她生疼,她隔着衣服下摆紧紧地抓住他的手,“傅绍白,你不能这样……”
傅绍白喘着粗气:“你不是说我是浑蛋吗?浑蛋就是这样粗暴地亲你。”
程知谨一直哭一直哭,硬是浇了傅绍白的怒火,他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抱她走出死胡同。程知谨的眼泪止不住,真被吓着了。
傅绍白叹口气:“你能不能听话一点?”
回到家,开灯,见她眼圈和鼻头都哭红了,他有点儿后悔。抱她在沙发坐下,傅绍白还将她搂在怀里:“我今晚经受的害怕一点也不比你刚才的少。”程知谨在他怀里抽泣,说不出话,傅绍白越发心疼,抱紧她,“对不起。以后不管在哪里,你一定要让我知道,最好不要外出,学校、家里两点一线。”
“傅绍白。”她的声音中还带着哽咽。
“你说。”傅绍白的声音已经软得不像话。
“如果有一天……我遭遇和阮颖同样的事,你会怎么做?”
傅绍白怔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反问:“你今天见过谁?”
程知谨擦干眼泪,望进他的眼睛:“蒋锦业,他和阮颖差点结婚,所以我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傅绍白眼底的变化很微妙。
“你还没有回答我。”程知谨盯着他。
“我不知道。”不是敷衍,傅绍白很认真地回答。
程知谨眼里有失望流动,自嘲地笑了笑,盈眶的眼泪滑落。
傅绍白低头抵着她的额角:“我不想骗你,假设的事,谁也不能预料。所有危机时刻都是本能反应,我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本能反应。”
程知谨的手掌按在傅绍白的心口:“傅绍白,我想确认几件事。第一件,你真的只是为了回纪家查真相,才接近我吗?”
“是。”虽然内容有出入,但目的的确是这个。
“第二件,我父母失踪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白天遇险之后,她就联想到父母也是普通的良善之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
“没有。”他也正在努力追查他们的下落,这个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炸得他粉身碎骨。
“第三件,你和阮颖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
傅绍白迟疑了一下,回道:“是。但是,现在不能告诉你。我答应你,纪家的事结束之后,所有的事,我都会一五一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程知谨从他心口收回手,害怕落了地。刚才那一瞬,她多怕父母的事跟傅绍白有关,幸好不是,幸好。酸涩涌起,她相信他和阮颖没私情,可他们的羁绊这样深,她觉得好累,没有心力去和这样强大的一个女人争男人。争来的爱情,太可怜了。
她脱下外套还给他:“你要说的都说完了,我要问的也问完了,你走吧。”
傅绍白看着她,没动:“不相信我?”
“相信。所以觉得你离我远一点,可能我更安全一点。”
傅绍白哑口无言,他接过外套起身,两人站在一起,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我不强迫你一定相信我说的话……”他捧住她的脸,给了一记深吻,“时间会验证。”
他走到门边,程知谨在他背后说了一句:“我今晚在蒋家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阮颖,她慌乱地离开,似乎很怕被人发现,所以我也不敢肯定。”虽然不知道他和阮颖之间有什么秘密,但她不希望傅绍白被骗。
“我知道了。”她这一句提醒,更加深了傅绍白的怀疑,接下来只需要验证就行。
那晚之后,程知谨又有一个星期没见过傅绍白。他很忙,忙着成为业界神话。纪以南被流放到新公司遥无归期,傅绍白只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就从徒有虚名的名誉顾问直接坐上首席运营的位置,傅清玲接任ceo,其实跟他接任没什么两样,只不过他名不正,言不顺。
程知谨也忙,快放暑假了,高二下学期要把高三的课全部上完,高三才是一场硬仗,老师、学生和家长都得脱一层皮。
一年一度的教师体检开始了,所有老师轮流抽空去指定的医院。周六来医院检查的人特别多,程知谨看那长长的队伍,小腿都忍不住发软。休息椅上坐满了人,她实在难受得厉害,扶着墙靠一下。许多检查都需要空腹,以前她也经常不吃早饭,没觉得身体会虚弱成这样。
等了许久,前面的人群动都没动一下,不行,她已经感觉眼前一阵一阵发花,得去找点水喝。她跌跌撞撞地挤出大部队,往茶水室去,大理石地板上的花纹都开始在眼前流动,心重重地沉了一下,自己这情况该不会是得了什么重病吧?
好不容易摸到茶水室,她拿纸杯接水,手都在颤抖。
“你没事吧?”女人白净如葱的手替她稳住杯子。程知谨抬头,米色亚麻长裙在女人身上衬得她纤细雅致,短发刚好到下巴,一边挽在耳后,像极了从民国画报上走出来的美人。
“谢谢。”程知谨接好水,喝了一口,舒服了一点,人还是像踩在棉花上。
女人看着她的脸打量了半晌,程知谨忍不住抬手:“我脸上有东西吗?”
女人摇摇头轻笑:“我认识你。”
程知谨略惊:“可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女人伸手:“我叫苏清宁,程老师你好。”
程知谨更惊讶了,她还知道她是老师。
“你?”
苏清宁:“傅绍白是萧岩的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