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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金屋藏娇(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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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谨尽量忽略傅绍白的存在,保持微笑,她在上课之前贴心地将英文稿给每个同学发了一份。

“《孔雀东南飞》的故事是以真人真事为基础创作的,以刘兰芝、焦仲卿的爱情和封建家长制的迫害为矛盾冲突线索,揭露封建礼教破坏青年男女幸福的荒唐,歌颂刘兰芝、焦仲卿之间的忠贞爱情和两人的反抗精神。篇尾的构思是男女主死后双双化为孔雀的神话,寄托了人们追求恋爱自由和幸福生活的强烈愿望。”

台下有小姑娘举手提问,程知谨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姑娘很有礼貌地起立,问:“男女主死后不是都变成蝴蝶的吗?”

程知谨笑起来:“那是另一个故事,也是一个凄婉动人的爱情故事。”

陆续有学生举手:“男女主为什么要死?其实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解决。”

“比如?”程知谨把课堂的气氛控制得很好,开始与学生互动。

“人权、隐私、自由,他们可以请律师告野蛮的婆婆和哥哥。”

程知谨摊手:“那个年代,父母之命是法律,丈夫的话是法律,女孩在没有出嫁之前就要按受这种法律的洗脑。”

“oh,no。那太不可思议了。”孩子们哗然。

“所以,在那种制度下,男女主的反抗精神和对爱情的忠贞才显得可贵。”

孩子们终于都安静下来听她讲,讲台上的程知谨灵动、流光溢彩,饱满清丽的音节有魔力似的吸引人安心静听。她穿的是最简单的白衬衫,蓝底白色的几何图形的鱼尾裙完美地包裹住她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大腿,裙摆随着走路的小腿摆动摇曳,浪漫、洒脱,好似刚刚游出水面的美人鱼。

傅绍白一点儿都没听到她在讲什么,只听到有孩子问她:“老师有男朋友吗?”

程知谨大方地回答:“老师的前男友变成了别人的丈夫,老师的丈夫变成了前夫。”

“oh,好遗憾。”

“程老师会殉情吗?”傅绍白突然开口,孩子们齐齐转头看他,他脸上沉静,深邃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程知谨,“如果程老师的爱人死了,程老师会殉情吗?”

程知谨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秒,回答:“不会。因为殉情,我对他的爱就会消失,说好的要爱一生一世,不能言而无信。”

傅绍白心绪涌动,粲然一笑:“被程老师爱着的那小子真幸福。”

课堂在这时候被打断,助理打扮模样的男人靠着墙根绕到最后一排对傅绍白耳语了几句。他脸色变了变,起身:“抱歉,这样有趣的课不能听到最后,希望下次还有机会。”

傅绍白离开,程知谨松了口气,心里莫名地涌起怅然,她继续上课,就一堂课的时间,孩子们都喜欢上了这位漂亮的中国老师。

下课的时候,程知谨受到了孩子们的热情邀请——明天下午放学后有bbq,程知谨一向受不住[换个词]孩子们的热情,便应下了。

上完课的程知谨心情不错,中午去吃了《旅游攻略》上五颗心推荐的海鲜汤,果然名不虚传。

下午没有什么事,回酒店睡觉太浪费,她不断地刷手机看攻略,看哪里舒服又景美。

“美女,一个人?”很年轻的搭讪声音。

程知谨皱眉抬头,吴奔戴了副蛤蟆镜,斜身坐着,一条胳膊浪荡地搭在椅背上:“需要导游吗?”

程知谨嘴角上翘:“我穷游,没钱。”

吴奔摘下眼镜挂在衬衫的领口:“你不知道这年头可以刷颜值吗?”

“我的颜值可没那么高。”

吴奔笑,问她:“怎么样?”

“什么?”

“很久不见,没有觉得我有什么变化吗?”吴奔展示似的伸开双臂。

程知谨很认真地看他一眼:“一个鼻子、两只眼、一张嘴,有什么变化?”

“没觉得我变成熟、变帅了?我可是每天早上都被自己帅醒。”

“我猜你肯定帅到没朋友。”程知谨说得一本正经。

“你怎么知道?”吴奔开始贫嘴了。

程知谨:“不然你怎么有工夫来找姐姐玩。”

吴奔笑起来:“怎么样,想去哪里玩,全程奉陪。”

“傅绍白叫你来的?”程知谨直接问。

“当然不是。”吴奔说得越认真,就越是在讲假话。

程知谨也不拆穿他,她只是和傅绍白之间有矛盾,吴奔又没得罪她。

“有什么推荐的?”她问他。

“你要热血激情点的路线,还是惬意小清新的?”

程知谨倒是好奇了:“热血激情的路线是什么?”

“比如脱衣舞店,还有……”

“ok,我选惬意小清新的。”程知谨及时打断他。

吴奔起身:“let'sgo。”

pikeplacemarket是小清新路线上的一站,许多电影都在这里取景,鲜花随处可见,草苺几乎有婴儿的拳头那么大。程知谨拣起一颗草莓,问吴奔:“这是气球吹起来的吧?”

吴奔笑,带她往里面走,路过花花绿绿的糖果屋,玻璃瓶精致可爱。十五六岁的时候,程知谨希望拥有这些色彩缤纷的糖果,只是摆在床头看着都觉得甜。她已经丢掉粉色少女心很多年了。

吴奔难得驻足,进去糖果屋挑了一盒。程知谨打趣他:“送给女朋友?”她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酸奶口味的糖果,“姑娘是不是小了点?”

“是送给某人。”吴奔笑着付钱,“戒烟初期是很痛苦的,希望他苦中有一点甜。”他讲得漫不经心,“其实他的家庭医生说,他现在的状况真的不适合戒烟,从国内回来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好,从来不生病的人三天两头高热不退。医生跟他说了许多遍要静养静养,他一句也听不进,每天都要应酬到深夜,一天能睡上四个小时已经很奢侈了。”

程知谨静静地听着,不作声,眼眸里不见有波动。吴奔及时收住:“抱歉,不该跟你抱怨我朋友的事。走吧。”

街边有魔术表演,吸引了不少游客围观,众人都啧啧称奇,程知谨附和着鼓掌,却提不起兴致。

“那边有摩天轮,要去坐吗?”吴奔见她提不起劲。

程知谨摇摇头:“不去了。”

“累了?”

“嗯,有点儿。”

“那我送你回酒店。”

“好。”

吴奔送她回去一起小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糖果落在她的房间,她鞋都没换,踩着酒店的拖鞋追了出去。

“吴奔!”他刚出大门,她追上去,“你的东西落下了。”她走得有些急,微微喘着气,将糖果盒塞到他的怀里。

“你给我打个电话,让我上去拿就行了。”吴奔笑着扬一扬糖果,“我的那位朋友会很高兴,说不定能治疗失眠,睡个好觉。”

“是吗,我看他比任何人都好。”程知谨脱口而出,暴露了情绪。

吴奔笑意更深:“看事情不要只看表象。”

程知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明天不用来装偶遇了,我明天有约。”

吴奔做了个ok的手势,走的时候说了句:“玩得开心。”

程知谨翻来覆去一整夜,最后是怎么睡着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安妮递了一杯咖啡给她:“昨晚没睡好?”

程知谨道谢:“嗯,还在倒时差。”

“今天下午可以好好去放松一下,户外拓展课会非常有趣。”安妮神秘兮兮的。

“听上去就很有趣。”程知谨很配合地露出期待的表情。

下午两点半准时放学,孩子们表现得异常兴奋。校门口停了两辆豪华保姆车,司机穿统一的制服,戴白手套。程知谨问安妮:“他们是?”

“来接我们的。”安妮拍拍她,“我们上车。”

“是来接我们去bbq?”程知谨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

安妮笑着拥她上车。车驶过繁华街道,视线所及越来越广阔。

“程老师运气很好。”安妮突然跟她说。

“什么?”程知谨还满心疑惑。

“这次的户外拓展活动在私人古堡举行,所有花销都是主人赞助的,真是个好心的人。”

“确实是好人。”程知谨还真开始好奇了。

车开了许久,转入了林荫道,安妮告诉她,这是去古堡的专用道,未经允许,陌生车辆开到这里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车匀速行进,层层绿荫中渐渐露出红瓦屋顶,阳光洒在上面,越发夺目。绿荫环绕中灰泥墙地中海特色的古堡高贵神秘,像它的主人一般。

古堡有18间卧室、20个卫生间,高尔夫球场和游泳池是标配,还有私人影院、酒窖,令人叹为观止。负责打理古堡的是个英国女人,四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在脑后。

“欢迎各位,希望各位能在这里度过美好的时光。”标准英式管家,说话、笑容、动作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

“谢谢你,奥利弗。”安妮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

“先生已经交代好,这边请。”奥利弗根本没被她的热情感染。孩子们看古堡里什么都是稀奇的,欢蹦乱跳起来。

修剪齐整的草坪上已经准备好了烤具、肉类、蔬菜和新鲜水果。开阔的视野深处是一片葡萄园,枝蔓在风中缠绵。

孩子们早就动起手来开始自给自足,安妮见程知谨还有些拘谨,安慰她道:“奥利弗其实是外冷内热的人,这里的主人也非常好,你要是喜欢,可以随便参观。”

程知谨往楼上看了一眼:“刚才绕过主厅来花园的时候,我看见二楼露台有一间玻璃花房,很漂亮。”

“那不是花房,是先生的书房。”奥利弗突然现身,程知谨被吓了一跳。

程知谨问道:“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奥利弗略微迟疑了几秒,回答:“可以。”

程知谨喜出望外:“谢谢。”

奥利弗领程知谨去专用电梯,程知谨暗暗腹诽,这家主人太奢侈了,不过大多土豪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程老师,从这里进去就是先生的书房。”奥利弗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

“谢谢。”程知谨推门进去,其实她不知道,这家主人是不允许人随便进他书房的。

程知谨站在书房的中央,整个人瞠目结舌起来,这古堡堪比皇宫的奢华配备都没让她这样吃惊。

整个屋子除了屋顶是玻璃天窗,墙壁上全是书,原色的橡木移动台阶都足有两米高。她随便扫一眼书脊,有一半是经济学和金融方面的书,另一半比较杂,各方面的书都有。她爬上移动台阶,随便抽出几本,是《西方哲学史》,还有希腊语原版《理想国》。程知谨想,这么多书大概有一大半是充门面,土豪都喜欢这么干。

她翻开书就颠覆了这个想法,全希腊文,旁边是密密码码苍劲的钢笔字注释,程知谨想,这一定是位博学智慧有品位的老先生,突然很想见一见。

茂盛葱郁的绿萝藤叶沿着书格自上而下连成一条,书房里几乎摆了近百个品种的百合,大多都是她听过却没见过的,整个书房花香萦绕。

她看一眼手表,已经六点多了,只是随便参观一下就花掉了两个多小时。她小心翼翼地将书放回原位,从移动台阶上下来。花园里,孩子们游玩的兴致正酣,安妮端了杯葡萄汁在厨房陪奥利弗聊天,其实就是安妮一个人在说,看上去安妮跟这家主人应该挺熟。

“安妮。”程知谨走过去。

奥利弗和安妮同时抬头:“程老师有什么需要吗?”奥利弗永远把服务放在第一位。

程知谨忙摆手:“不是。我们是不是该走了,打扰很久了。”

“no。”安妮接话,“我们今晚住在这儿。”

程知谨有点吃惊:“所有人?”

“对,所有人。这也是户外拓展活动的一部分。”

程知谨张了张嘴:“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我的意思是说,我什么也没带。”

“oh,我忘了提醒你,抱歉。不过这儿什么都有,也不用带什么。”安妮看向奥利弗,“对吗,亲爱的?”

奥利弗继续做沙拉:“是的。这个点司机先生也下班了,没有别的车可以送您回去。”

安妮取了个水晶杯给她倒了杯葡萄汁:“程老师,你太拘谨了,放松。你看孩子们多高兴。”厨房正对着花园,不知哪个孩子带了吉他,席地而坐开始弹唱起来,其他孩子自动充当粉丝,兴奋地呐喊。

程知谨不再坚持,她安慰自己,住这里和酒店其实是一样的,都是陌生环境,只一晚而已。

一杯葡萄汁见底,清甜醇香,程知谨从没喝过这样好喝的葡萄汁。

“no,no……”安妮好心提醒她,“这个不能这样喝,会醉的。”

程知谨笑笑,喝葡萄汁也会醉?

奥利弗亲自给程知谨和安妮做了一顿英式晚餐。孩子们的活动场地已经转移到私人影院。程知谨婉拒了奥利弗的spa服务,她着实喜欢上了那间书房。晚上和白天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拿一本书,开一盏灯,往地上的雪绒毯上一躺,头顶是漫天繁星。

一本《瓦尔登湖》,她看到半夜,有点口渴,去厨房找水喝。安妮应该早睡了,孩子们还在看电影,房子的隔音效果太好,根本听不到一点声响。厨房太大,她没开灯,借着月光行走,她不知道水在哪里,太晚了,她也不好意思麻烦奥利弗。最后找到一大瓶葡萄汁,只是很奇怪为什么葡萄汁要装在分酒器里。她一连喝了三大杯,因为口感实在太好了,唇齿留香。喝完后,她就觉得热,摸一摸脸颊都在发热。其实,她喝的是像葡萄汁的葡萄酒。

她开门出去吹风,远远地看着酒窖像是有灯光,以为是孩子们在偷着喝酒。脚下有些虚浮地走过去,她才推开酒窖的门,就闻到了浓郁的醇香。

“谁在里面?”她低低喊一声,没人应。她顺着台阶下去,镶嵌在墙壁里的酒架上琳琅满目,橡木酒桶里似乎传出酒发酵的声音。酒架的拐弯处有一个品酒台,旁边露出衣服一角,灯光太暗,她看不清楚。

“我看见你了。”程知谨已经带着醉意。

那人没动,她笑一笑:“放心,我不会告诉安妮。”对方还是不回应。

“那我过来了。”她沿着酒架往前走,渐渐地能看见男人的背,嗯,是个男人,不是男孩,她有一瞬的发蒙,“对不起,我以为是哪个学生来这儿偷偷喝酒。无意打扰,抱歉。”她转身要走,手腕却猝不及防地被人扣住,稍一用力就整个人被拉了过去。那唇、那鼻、那眼、那眉,每一处都深刻地印在她的记忆里。

“傅绍白。”她脱口而出,完全出自本能。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那样近的距离,他一眨眼睛,好似睫毛都会碰到她。他握住她的手很烫,不寻常的烫。

程知谨皱眉:“你弄疼我了。”

“我好想你。”四个字,盛满思念与煎熬。

“傅绍白,你……”这样近的距离让程知谨有些慌。

后脑被按住,程知谨无法回避,熟悉的唇、熟悉的触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草药混着酒的香气,迷人的诱惑。她挣扎,碰倒了品酒台边的简易的酒架,酒瓶砰砰地接连在耳边打碎,她尖叫起来。他护她在怀里,低声安慰:“别怕,别怕,有我在。”

程知谨终于哭出来,积攒了许久的泪一旦决堤,就像开闸的洪水。借着酒劲,她放肆地吼出心里的委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利用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爱是不原谅,原谅是不爱,你好残忍,让我这样痛苦。”眼泪决堤,她终于说出了心底话。

“对不起……”傅绍白一遍一遍地吻她、安抚着她,心疼得难以言喻。

好像是一个梦,理智让程知谨赶快逃离、不要深陷,身体却让她努力地想要在这个梦里待久一点,哪怕不再醒来。

“傅绍白……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我爱你。”他的身上越来越烫,肌肤相贴的地方像烙铁一般。

程知谨渐渐清醒:“傅绍白,你好烫,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整个人在她面前倒了下去。程知谨永远都记得那一刻的恐惧,胸口一窒,心跳好似都要停止。

急性肺炎,伴有高热、呼吸困难、胸痛、咳嗽。立即住院。

奥利弗连夜请来家庭医生将傅绍白送去医院,程知谨也去了。家庭医生问:“你是谁?”

她答:“前妻。”

急救室门口,程知谨问奥利弗:“古堡的主人是傅绍白,对吗?”

“是的。”奥利弗回答的声音似含有怒火,面上却依旧平静。

“学校的户外拓展活动也是傅绍白的安排?”

奥利弗没回答。

程知谨继续问:“或者说,这趟美国之行根本就是傅绍白一手策划的?”

“程小姐。”奥利弗极其少有这样的尖锐,“就算如程小姐所说,所有的事都是先生一手安排,程小姐难道还看不清先生的用心吗?我从来没见过先生有这样狼狈的时刻。”她说“狼狈”这个词的时候,几乎是愤怒地低吼。

不错,这次的美国之行确实跟傅绍白有关系。纪氏进驻曼哈顿,他是主要负责人,不能缺席,但他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国内。他每天承担着高强度工作,还要在曼哈顿和西雅图两地奔波,之前着凉感冒一直没好彻底,终于酿成大病。

医生出来,说,幸亏抢救及时,已经控制病情,千叮万嘱一定要让他好好休息、静养,肺炎治疗不彻底会反复发作,最终发展成肺癌。

奥利弗问医生:“先生现在怎么样?”

“注射了安眠剂,睡着了,现在睡眠的时间越长,对他的恢复越有利。”

“谢谢医生。”

医生点点头,走开。

程知谨起身,眼眶红肿得厉害:“他没什么事,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走。

奥利弗再愤怒也没用,先生醒来应该第一眼就希望看见她,她却看都不进去看一眼就走了。

程知谨在出租车上一直睁大眼睛不让自己睡,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回到酒店已经凌晨三四点,什么也不想,她衣服也没脱,倒在床上睡觉。

程知谨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直到酒店前台打电话上来问她是否续住,她才想起来,今天入住到期,下午三点的航班,要回国了。

她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整,她只有一个小时用来洗澡和收拾东西,时间好赶。浴室里的镜子映出她的脸,眼眶还是肿的。她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从头顶浇下来,她让自己放空,让自己的脑子放空。

十二点准时退房,她直接去机场。车上她才想起来手机还没开机,昨晚睡觉之前把手机给关了。有三条奥利弗留言,可能是从安妮那儿知道她的号码。她没有点开看,如果看了,她怕自己走不了。

车内有点闷,她降下车窗,外头天高云阔,明媚的阳光怎么也照不进她灰暗的心里。

机场人流如织,每天都在上演相聚与离别——相聚时就已经在为离别做倒计时,离别是为了下一次相聚。

一对依依不舍的小情侣,分开了三次,拥抱了三次,飞机都要起飞了,女孩就是舍不得进检票口。男孩摸摸她的头,眼里的宠溺能融化人心,对女孩承诺,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回去找她,女孩最后还是哭着走了。男孩转身出机场,门口有车接他,然后他迫不及待地探身与车里的女人接吻。悲剧是什么?悲剧是将所有的美好撕碎给你看。

程知谨像吞了只苍蝇那么恶心。她只好闭上眼睛养神。

大厅里的液晶电视正在播放实时新闻,曼哈顿华尔街中美合资公司剪彩仪式遭遇爆炸、恐吓,现场受伤人数过半,还未发现死亡人员。警察已经封锁现场,开始展开调查……

曼哈顿、中美合资公司、剪彩仪式、爆炸……程知谨突然惊醒,她拿出手机找到奥利弗给她发的消息,心跳好快,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她多希望只是自己胡思乱想,多希望自己猜错了。

早晨7:30,奥利弗:程小姐,我为昨天的不当言辞跟您道歉,但请您一定来一趟医院,先生订了8:30的机票去曼哈顿主持剪彩,医生不同意他出院,现在只有您能劝住他。

7:45,奥利弗:程小姐您是否收到短信,请回复。医生不同意先生出院,先生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请您务必要拦住先生。

8:45,奥利弗:……

最后一条是空白短信,大概奥利弗已经对她无语了。

程知谨连行李都没要,惊慌地往售票柜台跑,撞到人都不自知。

“我要去曼哈顿,麻烦帮我订最快一班航班的机票。”她把钱包里的所有现金都倒在柜台上,美金、人民币、硬币全都倒出来了。

售票员瞟她一眼:“稍等。最快一班在两点半,飞行时间为八小时零七分。”

程知谨瞪大眼睛,她知道曼哈顿和西雅图隔得远,却没想到会这么远。

“小姐,您还购票吗?”售票员问她。

“要,要一张单程票。”程知谨将钱往里一推。

售票员眼都没抬:“这些不够,可以刷卡。”

程知谨递上银行卡,售票员提醒她:“请提前半个小时登机,注意听通知。”

“谢谢。”程知谨没回休息区,直接去检票口等着。

八个小时的飞行,每一分都是煎熬,她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傅绍白全身是血的样子,她惊醒,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暗暗告诉自己,他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飞机落地将近晚上十一点,她直接坐车去华尔街,在路上打傅绍白的电话,没人接。害怕的感觉那样清晰,她下车的时候都差点栽下去。

傅绍白,傅绍白……我还没原谅你,你不准有事!眼泪不争气,毫无预兆就落下来,根本停不下来。

等她找到事发地点,哪里还有人影,只有长长的封锁线和空气中还未散尽的硝烟味似触手一样一下揪住了她的心脏。

警察提醒她不要靠近,要她离开。

“傅绍白有没有受伤,他现在在哪里?”她情急之下都忘了要讲英语对方才能听懂。

警察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程知谨的眼泪流得更凶,用英语又问了一遍,情绪激动。

警察摇摇头:“受伤人数太多,要找人,请去医院。”

程知谨又跌跌撞撞地跑去医院,急救中心里到处是伤员,痛哭声、尖叫声、咒骂声充斥整幢楼,医生和护士根本忙不过来,一盘接一盘被鲜血浸透的棉球纱布被端走。

“医生,请问……护士,请问……”现在根本没人有时间听程知谨说话。她没有办法,只好闯到一张帘子后,医生正在给伤者缝针,头都没抬:“到外面等着,疼就向护士要止疼药。”

“不是,我来找人。”程知谨着急。

“找人去前台咨询中心。”医生不耐烦,伤者叫得厉害。

“去过,没有找到,前台让我直接来急救中心找。”

医生终于抬头看她一眼:“找谁?”

“傅绍白,我丈夫。”她脱口而出。

“没有。”

程知谨的心揪紧:“没有是什么意思?是他没有被送到这个医院还是什么?”

“不知道。我处理的伤员里没有这个名字。”医生完美打了个结,然后剪线。

程知谨还要问,医生拉开帘子:“下一个。”

“医生。”程知谨抓紧他的白大褂,“请您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一个叫傅绍白的人送到这里就诊,求求你。”

医生叹口气:“如果你确定你丈夫是被送来这家医院,而伤者名单里又找不到你丈夫的名字,那你就只能去死亡名单里找了。”

程知谨整个人都差点跌倒:“不会,新闻上说没有死亡,不会!”

医生很遗憾地告诉她:“两个小时前,有一个男人烧伤严重引起多种并发症,最后救治无效,死亡了。”

“不是,不是,一定不是他……”程知谨被挤出帘子,她扶着墙根,身子滑了下去,哭都哭不出来,呼吸在那一刻好似都停止了。

“程知谨?”熟悉的声音、惊讶的声音、欣喜的声音。她抬头,傅绍白站在走廊的尽头,一身风尘仆仆,没有受伤,没有鲜血淋淋。那一刻,她什么都忘了,欺骗、怨恨、挣扎……什么都不顾了,跌跌撞撞地扑进他的怀里,抱紧他、吻他,确定他有真实的温度,他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她的幻觉。

张爱玲说,一座城的倾陷见证了倾城之恋,如此患难,足以做十年夫妻,够了。

“程知谨。”他捧住她的脸,低声喊她,“你担心我,从西雅图飞来这里找我?”

程知谨的眼泪流下来,落地有声:“是,我担心你,从西雅图飞来这里找你。我好怕,好怕……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紧紧将她扣进怀里:“我不会死,死了,留你一个人在世,我该多心痛。飞机晚点,我在机场给你打电话,我知道你怪我又算计你,安排你来美国。我不奢望你的原谅,只想听一听你的声音,听见你好好的,没有哭。”

他胸口的衣服已经浸湿,上面留有她的眼泪,泪水一直渗透进他的心脏。程知谨低声抽泣:“我的手机没有开机。”

傅绍白的手指插进她的长发:“是啊,就因为你手机没有开机,我担心,所以改签了,开车去酒店找你,酒店的人说你早退房走了,然后我看到新闻,就往机场赶。”

“你赶来机场,我刚上飞机。”程知谨接着他的话,说道。

多美的阴差阳错,每一份真挚的感情都不会被辜负。

夜凉如水,程知谨出了一身冷汗,风一吹直打哆嗦。傅绍白脱下外套裹紧她:“你睡会儿,到了我叫你。”她点点头闭上眼睛,听话得不得了,是真的累了。

车不知开了多久,迷迷糊糊感觉被抱起,然后听到轻轻的开门声,她揉揉眼睛。

“醒了?”傅绍白抱她到沙发上,开了灯。房子大得程知谨没法目测,悬浮楼梯的设计简直像艺术品。

“这是哪里?”

傅绍白给她倒杯水:“我做单身汉时的家,缺女主人临幸好多年了。”

程知谨捧着杯子:“那西雅图的古堡呢?”

“那只是我的一处投资,当时看中了那片葡萄园,所以连古堡也一起买下来了。偶尔心情不好或是遇到棘手的事,我会去那里待上几天。”傅绍白挽起袖子,问她,“肚子饿吗?想吃什么?”

“能填饱肚子的食物就行。”程知谨回答。

傅绍白倾身亲一亲她的额头,没受凉:“你真好养活。”

程知谨跟着他往厨房去,厨房都是黑白两色,一尘不染,她都怀疑这是不是他第一次开火。操作台上装了三盏灰色的小吊灯,小巧,但能点亮整个空间。厨房拥有一个超大的落地窗,外面是花园,做饭时也能欣赏窗外的美景。

程知谨坐上高脚椅,看他一样一样洗好食材,问他:“傅绍白,你到底有多少这样的金屋?”

“嗯?”傅绍白微微皱眉回头,“什么?”

“我是问你,你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金屋刚好缺个女主人?”

傅绍白伸手从调料区拎起一瓶醋:“醋没有打翻,怎么这么酸?”

程知谨恼羞地跳下椅子,要去捂他的嘴,反被他按在宽大的操作台上。他贴着她的唇:“就这间金屋,只藏你一个娇。”

程知谨轻巧一笑:“金屋藏娇,这黑锅我可不背。”她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抓一把,他身子一软,她轻易地就从他的身下逃开。

傅绍白不勉强她,继续清理食材,问她:“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程知谨坐回高脚椅,托着下巴看窗外花园里五光十色的路灯:“吃完再去吧,我怕洗到一半饿晕在浴室。”

傅绍白笑。

他最拿手的意大利面,浓郁的蕃茄汁加上特制的黑胡椒,摆盘时还用两片薄荷叶加以点缀,色香味俱全。

程知谨只是闻着味儿就食指大动,尝一口,一脸满足。

“你不吃?”程知谨见他只端了一份出来。

“我想看着你吃。”傅绍白在她对面拿餐巾擦了擦她唇边的蕃茄汁。

“真的很好吃。”程知谨赞不绝口。

傅绍白倒杯红酒:“天天做给你吃都行。”他望进她的眼睛,她有一瞬的回避,那是碰触到敏感时的本能的自我保护。

她随意地说:“天天吃,会腻。”

傅绍白有点儿失落,但他俩能像现在这样,他已经很满足了,至少她已经朝他靠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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