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咖啡蹲下身捡文件。
“谢先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我来捡就好,我来……”方月回过神之后,急忙去阻止。
“不要以为我很有耐心,我现在捡文件,是因为不想等一个表格要等到明早才能看到!”谢崇轩打断方月的话。
也就这么半分钟不到的工夫,他就后悔了——这小姑娘,就像个小型的炸弹,你根本料想不到,她会在什么出其不意的瞬间就又捅了娄子。
“我来……”方月捡完她面前的那些材料,连忙弯腰站起来去谢崇轩那边去捡,没想刚蹲了一会儿腿就麻了,加上为了避免不合脚的高跟鞋再弄痛了脚后跟,她用奇怪的姿势迈出一步,却生生脚打脚被自己绊了一跤。
谢崇轩捡得差不多,正要起身,抬头却迎来了龇牙咧嘴的方月。
发间被她临时当作簪子的钢笔,被甩了出去。在方月落地之前,她常常引以为豪的秀发披散开来,像绸缎一般,落在谢崇轩的脸上。方月没想到,电视剧里那常被她和熊潇潇吐槽的桥段,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她的身体就这样不偏不倚地面对面与他贴着,他身上淡淡青草的气息,瞬间冲击到她的大脑皮层,让她整个人都麻了。他的眉毛还和当年一样,直直的、浓浓的,他的眼睛,这是他的眼睛,浅褐色的瞳仁,好漂亮……
时间好像静止了。
“咳……”谢崇轩轻轻撩开脸颊上的秀发,“呃……钢笔。”
“嗯?”方月还有点愣神,“什么?”
“钢笔。”谢崇轩的眼睛瞟向一侧的钢笔,避开方月的目光。不得不承认,她望向他的时候,那双眼睛,让他想要逃开,因为那清澈的目光,似乎可以一眼望到底,望到他的灵魂,他灵魂深处的喜怒哀乐。而他,怕被看透。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的自己,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大男孩儿的羞涩,“我……我找了一天。”
“哦哦!”方月回过神来,正要起身,却看到办公室门口目瞪口呆的小助理。小助理身后,还站着一个女人,气质冷傲,让人自惭形秽。
“你来了……”谢崇轩又恢复了冷冰冰的表情,淡定地起身,顺便绅士地将方月扶起来,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小宋,给方月找一双拖鞋。”
“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黎臻走进来。办公室里白炽灯光落在她的脸上,竟反光出冷冷的色调,给人距离感。
“你想多了。”谢崇轩捡起地上的钢笔,“刚刚只是意外。”
“是吗?”黎臻问的是谢崇轩,眼神却是看向方月。
方月哆嗦了一下。
“介绍一下,这是方月,新来的助理。”谢崇轩出声制止了黎臻的追问,“方月,这是黎臻,我的未婚妻。”
原来她就是黎臻,他的……未婚妻,果然很美。方月一时间有点不知道做何反应,木木地冲黎臻打招呼:“黎小姐,您好。”
“你好。”黎臻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
黎臻是个冷美人,冷美人配冰山。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方月站在那里,窘迫极了,她像是这房间里多余的存在,却不知道应当如何让自己全身而退。
“你怎么过来了?”谢崇轩问黎臻。
“还不是为了将就你这个大忙人,订婚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还有一堆东西需要采办,我只好自己过来跟你商量了。”黎臻走过去挽上谢崇轩的胳膊,笑得甜美。
谢崇轩淡淡地带着一些温柔:“我不懂,都挑你喜欢的就好。”
“不嘛……”美人撒起娇来,杀伤力无穷,几米外的方月都感觉耳朵麻酥酥的,视觉上也享受,“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订婚宴哪。”
方月觉得自己这个电灯泡的功率实在太高,只好向谢崇轩请示回家做表,晚上发给他,才逃离现场,躲开了那甜言蜜语的暗伤。
“你是说……”熊潇潇一脸不可置信,“这也太狗血了吧!你今天一天演了活脱脱一集电视剧呢!”
“哎……”方月叹气,“那个黎臻好美。”
“行吧,情敌见情敌,更何况你目前还没开始进攻,就已经输了。只能作为蠢蠢欲动的叛党,看执政党会令天下咯……”熊潇潇发给方月几条消息,“对了。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车牌号,我托王嘉阳去查了,的确查到了一些信息。发给你看看。”
“谁是王嘉阳?”方月听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又想不起来。
“是啊,就是你火灾那次,抓你回去的那个小警察。”熊潇潇继续涂指甲油,“那次见面之后啊,就约我吃饭。”
“追你啊?”方月忍不住八卦。要知道,熊潇潇平时交往的男士,都是样貌、家庭、个人存款面面俱到的。像王嘉阳这种类型,熊潇潇一般都直接拒绝,没想到现在竟然有发展的苗头。
“算是吧……”熊潇潇吹了吹指甲,“周海东……他,也又来找我了。”
“熊大,不要再理会这种薄情寡义的人了。”
熊潇潇没有回答,不过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还没有完全放下。
方月不再强劝熊潇潇应当如何,毕竟感情的事,很多时候旁人左右不了。
就这样,日子一下就充实了起来,很快,就到了谢崇轩与黎臻订婚的日子。
方月作为公司员工也被邀约参加订婚宴。她根本不想去见证什么别人的美满幸福,却又不想错过任何关于谢崇轩的时刻。因此拉上了熊潇潇,以防自己由于伤心过度昏倒在街头,她还能把自己拖回家。
“哇哦,这订婚宴真豪华!”熊潇潇拿起一杯香槟,“不错不错,看来谢公子是花了不少真金白银哪!”
梦幻般的宴会,或许只有王子和公主才有资格享有。方月用目光搜寻谢崇轩,却与撞进了卫泽的眼睛。
“你也来了。”卫泽看到方月,眼睛里闪动着不一样的神采,“怎么,心上人订婚,来凑热闹?”
“那卫先生您就是为了看竞争对手订婚,回去也办理一个类似的订婚宴吗?”
“小姑娘家的,伶牙俐齿,不礼貌啊。”卫泽碰了碰熊潇潇的酒杯,“二次见面,我是卫泽,你闺蜜的……追求者……”
方月翻了个白眼,找了个位置坐下。卫泽也跟了过来:“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
“家里有些事。”方月的脸沉下来。
卫泽知趣,立刻没再追问:“那心里不好受的时候,找我,我当你的小司机,带你兜风。”
“算了吧,就上次,你差点撞到老人家,我坐在后面也都晕得要命……”方月吐槽,心情刚好了些,却看到谢崇轩牵着黎臻的手,走到台上。
真是才子佳人,般配得要命。方月心想。
卫泽顺着方月的目光望去,便了然方月的心思都被谢崇轩牵了去,纵是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逗乐她,她也会只看他一眼而情绪全无。
第一次见面,卫泽以为方月仅仅是自己众多“猎物”中的一个,露水情缘,大家玩一玩,好聚好散。却没料到,他竟然会时常想起她,时常会想起,那面氤氲着他们二人的镜子。卫泽想,或许,认真一次也好,至少,他也能体会一次刻骨铭心。
“谢谢大家参加我和臻臻的订婚宴。”谢崇轩在台上致辞。
“平时,我不善言辞。今天,我还是要说一下。十年前,我去山里参加一次野外活动,不小心滚落山坡,还被毒蛇咬了。要不是臻臻,我谢崇轩,此刻也不会站在这里。臻臻,谢谢你。我,欠你一条命,余生就让我慢慢偿还……”
大厅里的宾客们鼓起掌,祝福这对佳人。
方月淹没在掌声里,却无法动弹。
怎么会是她?
熊潇潇也吃了一惊——这阴错阳差地,如果谢崇轩是因此爱上黎臻,那对方月也太不公平了!
“哎哟,我去,这谢崇轩太肉麻了吧!”卫泽絮絮叨叨,“怎么不说自己为了公司存活,才娶了人家财团大小姐呢?”卫泽没留意到身旁方月的落寞和熊潇潇的震惊,“如果一个男人真的爱一个女人,光靠演能演多久?哎,谢崇轩这个人啊,还不如我,我至少喜欢的时候就把握,不喜欢的时候嘛,就说明白,好聚好散,对吧,我才不会把女人的感情和事业纠缠在一起……”
“熊大,我想回家。”方月对熊潇潇说。
“哎哎哎,我送你们。反正这订婚宴无聊……”
方月本来要拒绝,但卫泽坚持要送,争了半天,两个姑娘还是坐上了卫泽的小宝马。
“两位美女,想吃点什么吗,哥哥请!”卫泽邀约。
“此话当真?”熊潇潇也受不住卫泽那聒噪劲儿,心想,不如狠狠宰他一顿,让他怕了他她们,以后也能落个耳根清净,“小月,想吃什么?”
“我不想吃什么,想去你昨天给我的地址。”
方月说的,就是王嘉阳顺着方婆婆给的车牌号查到的最有可能是方月亲生父母的住处。王嘉阳查到这家人曾有过一个女儿,后来女儿还是婴儿的时候,被偷了,夫妻俩还曾去公安局报案。车牌号、姓氏都对得上,就差做亲子鉴定了。
卫泽根据熊潇潇给的地址,开进一个别墅小区,找到了王嘉阳提供的那处地址。远远地看着,落地窗内,温馨的灯光,一家人正在吃饭。
这是方月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
离开大山十年,一步一步,都是为了这一刻,方月拿起手机,拨通熟悉的电话号码,却一直无人接听。
“奇怪,阿婆怎么不接电话……”方月再重拨回去,她想把此刻的心情与阿婆分享,她还想问问阿婆,她应该怎么办。
“小月,阿婆不是已经……”熊潇潇见方月拨出的,是山中家里的电话。
“……”
方月回过神,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只听到一声又一声的忙音,一遍又一遍。
这些日子,她没有流泪,没有彻夜难眠,因为她并未觉得阿婆离开很远,她还错觉着,拨一通电话便能听到阿婆的声音。
阿婆已经不在了。阿婆,真的走了。
仿佛背后再也没有了依靠,而眼前那温馨的一家,似乎并没有自己的位置。方月像是被定格了,好似周围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方月一直以为,自己是被父母遗弃,所以她早早体会到了亲人离别的伤怀。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是她错了。
真正的亲人离别,是在饱满而幸福地拥有之后的失去。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阿婆葬礼上一直没有掉眼泪。是因为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哪怕世界再小,自己再也见不到阿婆,听不到她的声音,自己犯再大的错误,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责骂自己,受再大的委屈,也无法听到她的劝慰。
这才是真正的离别,是明白自己的世界里,某段记忆被永久停止的遗憾和感伤。
方月终于哭了出来。
但她并不难过。
因为,阿婆以前常说,傻丫头,哭出来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