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月的精心调理下,熊潇潇的气色慢慢好了起来。两个姑娘在一碗碗红糖鸡蛋中悟道,用穷匮的词汇量总结出:女人不为己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但这世上的悲欢离合,怎可能只存在于男女之爱。
一天,方月突然接到电话,是山里邻家的婶子。她说方婆婆生病了,看方月能不能回去一趟。
生病了,能不能回去一趟。
字面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只有在亲人耳中,方能即刻理会到这句话背后沉重的含义。方月买了最快的机票,巴不得开往山里的汽车插上翅膀。
深秋的大山,已是绿肥黄瘦的景象。她轻轻拂去眼角未能忍住的泪水,拉开车窗,雨后潮湿的风窜进来,把车里凝滞混浊的空气带走。
儿时的种种在脑海里翻滚涌现,一个小时就像挨过一天一样漫长。方月对着窗外暗淡的天空发呆,心烦意乱。她不敢把阿婆的病情想得太乐观,更不敢想最坏的结果。
下了车,方月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到家中。阿婆躺在床上,重重地咳着,棉被软塌塌地搭在她的身上,一眼望去却感觉不到热乎气。
方月扑在阿婆的床边,握住阿婆的冰凉的手,一张嘴,眼泪却先冲下来:“阿……婆!”
“小月……咳咳……咳……”
“小月!你回来了!”邻家婶子端着刚煮好的药进来,帮阿婆坐了起来,并给她披上棉衣,责备,“哎,方婆婆啊,你看你,断断续续地病了一年多啦,小月打电话回来你都只说好的,就是不告诉她生病的事。”
“小月,这次方婆婆病得厉害,比以往几次都严重,我就赶紧暗地里叫你回来看看。你看,方婆婆给人看了一辈子的病,天天念叨着让我们多注意休息,多互相照顾,到自己这儿就全忘了……”
方月连忙拿过汤碗,给阿婆喂药:“阿婆,下次,我们不这样了,好不好?”
阿婆举起手想自己拿碗,手却抖得厉害。她轻轻地将方月的碎发捋到耳后,摸着她的脑袋:“小月,阿婆捡到你那会儿……咳……我从山上采了药下来……你就那么小一只,我抱起你呀,你还对着我笑……”
阿婆似乎突然变得精神起来,脸色竟然比方才多了几分红润:“那晚的月亮很圆很大,你的眼睛啊,乌溜溜的,在月亮底下忽闪忽闪,小嘴巴甜甜地嘬……”
从方月儿时起,方婆婆见谁都会提起见到方月那晚的情形。小时不懂事的她还闹婆婆总是不停反复地说,而此刻再次听到这熟悉的故事,方月只恨时光太残忍。
方月的眼泪决堤,她后悔自己没能时常回来陪伴阿婆,甚至有一丝后悔,后悔走出大山,离开了这世上对自己最牵肠挂肚的人。
“不哭,不哭……”阿婆抹去方月脸上的泪水,摸着她的脸心疼地说,“可惜,小时候没让你吃上好的奶,你看,咳,现在还是那么瘦……”
“阿婆……”方月放下碗,紧紧抱住阿婆,“阿婆,你一定要快快好起来!我还没带你去城里看看大楼呢。你要好起来,城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我现在还在一个中医馆实习,用你教我的小法子帮助了不少人呢,你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
“咳咳咳……”阿婆的声音缓缓的,带着宠爱,也夹着无奈,“小月,如果……咳,如果这次阿婆没扛得过去,你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阿婆,不要丢下我……”方月泣不成声。阿婆在她的拥抱中,是那样的瘦小而单薄,而就是这身板,背着幼时的她上山采药,送她上学……
看着这祖孙俩,邻家婶子的眼圈也红了。
晚上时,阿婆已无力说话,翌日天快亮的时候,阿婆安静地走了。
在意识还清醒时,阿婆交给了方月几样东西。
一张纸,一个册子,两个玉坠。
那张纸上记着一个车牌号。这些年阿婆一直在为找到方月亲生父母这件事奔波,常常去县城里打听,最后终于得到一个s市车牌号,说当时这辆车里好像有人抱着一个女婴打算遗弃,车里的人还问是否有人愿意收养女婴,因为这样的事情很少见,所以有人留心记下了车牌号。阿婆叮嘱方月,如果可以,还是要坚持去寻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不论结局是好是坏,不要给自己留遗憾;那册子,记录着针对方月体质的所有的病方以及调理的方子,还有阿婆平生的看诊药方记录;而那玉坠,则是当年她和早逝爱人的定情玉坠,她把这对玉坠送给方月,是希望在方月找到真心喜欢的人之后,作为爱情的见证。
阿婆年轻的时候就在村子里给人看病,这附近几个村子,几乎家家户户都被阿婆看诊过。邻里自发组织,风风光光地把阿婆下葬,报答她生前杏林春暖。
方月整理好家里的事务,又赶回s市,毕竟生活还要继续。
“小师妹,你还好吗?”李琦小心地在方月面前挥了挥手。
又发呆了。
回来之后,方月总是不由自主地发怔。医馆里空闲的时候,她能对着门外来往的车辆行人发呆一整个下午。不知为何,从阿婆去世之后,守灵、下葬、整理遗物,她的心里仿佛被抽去了一整块。她怎么也哭不出来,却也不再想说话。
仿佛,阿婆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还会像以往一样给她做好吃的饭菜,还会带她上山采药,还会在通电话时唠唠叨叨,叮嘱她一定要吃饱穿暖。下葬的那天,风很大,刮在脸上,有些痛。在周围众人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中,方月只是静静跪着,一滴眼泪也没流。
她也曾想过,是不是自己太铁石心肠。
“嗯……”方月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还好。”
“那个,节哀……”李琦递给方月一杯姜茶,“馆长说,如果你觉得很不好受,还是你可以给你再延长几天假期的。”
“没事。”姜茶甜甜的,方月这才想起来,已是下午,她还没有吃饭。
“嗯,那上次我们抓错药的谢先生过来找你,在外面等着。前些天来过两次了,你都请假在家里。师妹,你要是心情不好,师哥帮你去挡一下。”
“没事的,谢谢你,师兄。”别人倒是可以不见,自己还欠谢崇轩两件事,若是不见,怕又会生出什么不愉快的。更何况,谢崇轩也曾是阿婆的病人。
“方小姐!”小助理远远地打着招呼。
“谢先生,您好。”或许是还未从阿婆离开的情绪里走出,方月再次见到谢崇轩,并不像往常那局促得小鹿乱撞。今天他穿着灰色大衣,整个人看起来挺拔俊朗,在路边梧桐树和落叶的背景下,像是一幅画。谢崇轩眉眼中依旧并没有笑意,却比初次见面时温和许多。
“方小姐真是难约。”谢崇轩看了一眼的腕表,“若不是这一早赶来,怕又要错过和方小姐的见面了。”
“最近家里有一些事……”方月说着,眼神错开谢崇轩,不自觉地又望向门外来来往往的车辆,呆呆地愣神。
“方小姐?”谢崇轩察觉到方月的状态并不像之前那样神采奕奕。只是他们也才见过三面,自己自然不适合去追问她是怎么了。只是不知为何,看到单薄的方月那么失魂落魄地站着,一双大眼睛水水地忽闪着,他竟生出一丝怜惜,“如果今天我们来的时间不对,我们改天再约。”
方月缓过神,忽然想起上次在新格科技公司闯下的祸,连忙晃了晃脑袋:“不好意思,谢先生,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和那位女士讨论项目的。如果真的因为我让你损失了三千万,我会努力承担起这个责任的……”
“三千万,你赔偿得起?”谢崇轩看着语无伦次的方月,心想,这小姑娘现在都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吧。
“嗯?三千万,三千万……我赔偿的话……”方月支支吾吾,这么大的数额,她见都没见过,“我……”
“方小姐。”谢崇轩示意小助理拿出材料,“可否邀请你,做新格科技的兼职顾问?”
“劳动合同……”方月仔细看完合同,每周周末两天在新格科技就职,每个月只上八天班,工资却是实习工资的两倍。
方月惊讶地抬头,小助理一脸得意地向她点点头。
“是的。不打扰你在圣韵工作的时间,你只需要周末到我的办公室工作即可。”谢崇轩饶有兴致地看着方月,似是在等待她的反应。
“谢先生。”方月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内心举棋不定,以自己目前的状态,就算去了新格,怕也是错误百出吧,到时候,何止三千万,三个亿都有可能被自己搞砸。“谢谢您,我想……我暂时还不需要这份工作。”
“怎么,是我给你开的条件没达到标准?”谢崇轩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微扬,“还是说,那三千万,你想捅了娄子就跑掉?”
小助理心领神会到老板的策略,捂嘴偷笑。
“不,我只是怕,怕自己再犯错……”方月偷偷拽起衣角,“最近我……”
“不必想太多。”谢崇轩没等方月说完,打断方月。
有趣。虽然和方月认识不久,几乎每次见面,她都是在为自己闯下的祸道歉。
至于那个被临时拖延的项目,那天他虽然怀疑方月与佰秀有关系,但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方月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姑娘而已。谢崇轩从来不相信直觉,这次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让他对此深信不疑,最终决定临时聘用方月来帮助公司做出更为合适的方案:“请你来新格,一方面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能力和潜力;另一方面,对于你个人而言,也需要这样一次锻炼的机会,不是吗?”
“所以……我这是在卖身还债吗?”方月弱弱地问。她有些憔悴,唇色泛白着,一双眸子诚恳地望着他。
是多久没有见到这样清澈的眼睛了,谢崇轩竟蓦地一怔。说不清为何,他每次见到这个小姑娘,都会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那双眼睛,和他梦里的那双眼睛太像……
小助理在身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谢崇轩也缓过神来,朝助理眨了眨眼睛,清了清嗓子:“咳,嗯……方小姐,现在是21世纪,不存在这样的非法行为。那么,你只需要告诉我,接受不接受?”
“好,我接受。”虽然周末有家教的兼职,但方月觉得,在新格科技兼职,对她个人工作能力的提升,一定大有裨益,她爽快地答应了谢崇轩,签好合同。
隔日便是周六,方月比规定上班时间早了半个小时来到谢崇轩办公室。
“你来了!”小助理花枝乱颤地跑过来,“快快快,趁谢总还没过来,我把我的秘籍传授给你!”
真是不打不相识,这小助理露出罩着小辈的表情,掏出一沓纸,递给方月:“你只需要记住这些,保你活命!”
密密麻麻的,记录的是谢崇轩在工作和生活中的偏好,方月哭笑不得:“大哥,你这秘籍都能出本书了,我哪儿记得住哇!”
“不记也得记。哎呀,谢总来了,谢总来了……”小助理连忙动起来,“你赶紧看第十一条,第十一条!”
“第十一条,女职工不准披头散发,否则……进行相应工资处罚?”这是什么规定?方月也被小助理的架势给吓到了,她胡乱抓起谢崇轩桌上的一支笔,把头发撩起来,轻轻一簪,几秒钟便把一头乌发打理清爽。
“谢总。”小助理递上咖啡,偷偷给方月竖起大拇指。
“嗯,来得挺早。”谢崇轩啜了口咖啡,目光在桌面上搜寻,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谢总您好。请问今天我需要做些什么?”
“今天随我去工厂检查,回来整理报表。小宋,叫司机在楼下准备。”似是已在脑中构思好了一天的工作,谢崇轩收回搜寻的目光,带着方月直接赶去工厂。
在工厂一天走下来,方月不仅脑袋罢工,而且双腿都没了力气。新格科技下的工厂、代生产的工厂,还有与工厂对接所有的生产记录报表,方月从未接触过如此庞大的数据,现在抱着外卖餐盒的她,一动不想动。可是晚上还要把报表整理完才能下班,看来这高薪聘请,也是要付出精神和体力的代价的。
“怎么样了?”谢崇轩端着咖啡,看到方月蔫了的样子,问。
“谢总,表格这里的数据,我不是很明白。”为了看起来像个职业女性,她特意向熊潇潇借了一双高跟鞋。谁知今天全都是走动的工作,脚后跟被磨得血肉模糊,痛到心尖儿。方月看谢崇轩过来了,心想这样就不用自己特意忍痛去找谢崇轩询问,她连忙调出表格,“毛利是什么?”
“自己上网搜索。”谢崇轩甩下这样一句话,“善于利用网络获取知识,是现代人应当具备的基本素质。”
方月脑海中曾出现的我问你答的热切交流场景瞬间幻灭,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只好闷头继续。
“怎么,吃不消了?”
“谁说我吃不消。”方月心里有些气。她站起来,忽而脚后跟钻心作痛,害得她一个趔趄。
“脚怎么了?”谢崇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从早上时候的活蹦乱跳,到在工厂时的一瘸一拐,等回来的时候,基本是蹭着地板在走了。
总经理身边的女助理,一般都是身姿绰约、窈窕大方的,而谢崇轩这头一个女助理,却是休闲装配高跟鞋,一瘸一拐,龇牙咧嘴,表情痛得惨烈,连他自己都不想回头看。
“哦,没事。”方月咬咬牙,又坐下。
“如果你扛不住,明天就可以不用来了。”谢崇轩故意这么说。他莫名地觉得这女孩儿可爱,古灵精怪,却又有不谙世事的笨拙,小猫一样,让人忍不住要去逗一逗。
“啊!你怎么可以这样!”方月一个激动,不小心把桌子上的堆成小山的报表推到地上,乱糟糟地撒了一地。
谢崇轩顿时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