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河猛地站起,她努力分辨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但她的脑子被这两枪打得嗡嗡作响。
保安大叔说:“这应该是逮到了吧?都用上枪了?吓得我心口突突地跳啊。”
杨清河想出去看看,可她答应了要在这里等他,眼下手机也没电,如果出去了他回来就找不到她了。
但她实在坐立难安,苏妗胆子太小,平常就畏畏缩缩的,这会不知道怎么样了,比起身体上的伤害,杨清河更担心她心理上受到的伤害。
监控室里冷气打得足,可她还是出了一身的汗,虽然她看上去很冷静。杨清河捡起瓶子放在桌上,对保安说道:“我去趟卫生间。”
那大叔点点头:“可千万别乱跑,警察没给解除警报,就不能乱跑。”
杨清河:“好,我知道的。”
陈冀带人从篮球馆正门而入。
空旷静谧的篮球馆里黝黑一片,高处一排透明的玻璃窗拉了几丝月光进来,而篮球架底下瘫坐着个女孩,手脚被绑住,嘴上贴着黑色胶布,那一缕月光正好照在她身上。
陈冀看清了她的样子,就是照片上的女孩。而女孩边上站着个沧桑的男人,他时不时挠挠头,来回一直走,看似很焦虑很忐忑。
陈冀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所有警员屏息凝神保持着随时冲锋的姿势不动。
男人抓狂似的跺了跺脚,篮球馆里回荡着他的跺脚声。苏妗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被吓得一缩。
男人走到她面前,蹲下,故意做出凶狠的表情,龇着牙吼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你怎么可以不知道!我哥哥会不开心的,你这样我哥哥会不开心的!”
“唔唔唔!”苏妗拼命地摇头,想往后退,但已经无路可退。
男人生气地一拳砸在篮球场地上,咚的一声,男人哇哇叫起来,呼着自己的拳头。
“好痛好痛!”男人嗷嗷叫。
苏妗抽泣着。
比起那些正常的凶手,这种无条理又神经的变态才更让人害怕,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他会做出什么举动。
他像个猴子跳来跳去,嘴里喊着:“妈妈,爸爸,哥哥,我疼,我疼……”
陈冀神情凝重,不自觉地皱了眉,抬眼时,和赵烈旭对上视线。
赵烈旭带了两个警察绕到篮球馆的后门,那是一扇全透明的玻璃门,上面拴着大链子,一看就知道后门长年不开,这门也没法从外面打开。后门两侧是玻璃窗,窗没关紧,敞开了一丝缝隙。
赵烈旭轻轻拨动玻璃窗的锁,让它完全可以打开,窗户有股韧劲,用了些力才推开一半。
一阵凉风涌入,男人立刻察觉不对劲,突然转过头,赵烈旭立刻收手贴墙往边上一靠。
正当男人想走过去看看时,陈冀等人破门而入,十来把枪齐齐对准他。
男人瞬间惊慌了起来,猛地抓起地上的水果刀将其搁在苏妗的脖子上。
“你们别……别过来,不然我就捅了她!别过来!”男人嘶吼着,眼睛瞪得像灯泡。
入警那么多年,挟持人质的戏码他们不知道处理过多少回了。
陈冀依旧瞄准着他,开口道:“你如果杀了她,你就问不出话了,你哥哥会不开心的。”陈冀的话像一根箭,直中红心。
男人低下头像在思索,刀子在苏妗眼前泛着冷光,她哆嗦着看向前面的警察。
男人猛地摇头:“不,你们要抓我!我不能被抓!我还没和哥哥过生日!不能被抓!”刀子狠狠抵在苏妗脖子上。
陈冀一步步靠近:“那你把那个姑娘给我,我就不抓你,你就可以和哥哥过生日了,怎么样?”
男人又迟疑了,就在此时只听见一声枪响,男人张着嘴肩膀一抖,他手中的刀滚落在地。
男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着急地只想捡地上的刀,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嘭——”男人刚弯腰小腿中一弹,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陈冀收枪,警察快速冲上去按压住嫌犯,手铐精准地拷在他手腕上。其余警员给苏妗解绑,女警察安慰她,拿纸巾给苏妗抹眼泪。
赵烈旭从后窗翻进来,陈冀快步走向他,沉着脸说:“他不是曾国发。”
男人倒在地上哭喊着疼,虽然他长得很像曾国发,但言语举止都和曾国发判若两人。
是张宏。张宏精神有问题,他不可能想到绑架苏妗,那一定是曾国发在背后指使他,可曾国发人呢?
陈冀说:“刚刚张宏问这个姑娘,说,她去哪了?这个她——”陈冀话还没说完,赵烈旭就抢先一步走到苏妗面前,苏妗还惊魂未定。
“他把你绑来这里后对你说过什么吗?”赵烈旭蹲下,和她平视。
苏妗被他盯得莫名心一紧,战栗着道:“我醒了后,他一直问我她在哪儿,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一直问我她在哪儿?我什么都不知道”
整个过程苏妗都没有受到一点儿伤害,显然,曾国发真正的目标不是她。她是诱饵,是分散警方注意力的棋子。
赵烈旭慢慢抿直了嘴角,两腮紧咬着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出篮球馆,像风一样。
陈冀吩咐了几句也追了上去。
监控室所处的大楼是一个三层楼的老楼房,一层是一些后勤工作人员的办公室,第二层是监控室,第三层都租给了食堂人员做寝室。这地方人进人出。
卫生间在拐角过去,走廊顶上是一盏盏散着淡光的灯,圆形,里头还有些黑色的杂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杨清河对这儿不熟悉,摸索一阵才找到卫生间。
男女厕所共用一个洗手台,厕所里灯没开,乌黑如墨,只有洗手台那边的吊灯开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灯光十分微弱,能照亮的范围也很小。洗手台上有一副清洁工遗落的蓝色塑胶手套,镜子上大大小小都是水渍斑点。
杨清河拧开水龙头抹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她整个人顿时清静不少。
她之前看过关于挖眼女尸的报道,说是虐待性侵,随后凶手残忍地挖去了她的眼睛抛至垃圾桶。
她不知道苏妗会被怎样对待,但唯一确定的是她那样的性格肯定承受不了。
杨清河站在洗手台前看着自己,她的焦点不在自己身上,眼神是模糊的。
她的思绪飘到了很久以前。
她住在淮城一个较偏僻的地方,比起高楼大厦,那巷子里的屋子都保留了淮城从前的特色,青砖白瓦,似江南水乡。
那巷子的标签有两个,一,淮城著名aaa景区;二,杨守城。
杨清河不记得崔萍,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长大点,听得懂闲言碎语时,她才知道崔萍在刚生下她后的那一年便就跑了。
她是奶奶一手带大的,老人家没什么本事,靠做些手工活赚钱,景区人多的时候一天能赚好几百。
等她懂得钱的重要的时候,她忽然能明白为什么杨守城一回来就问奶奶要钱,要不到就骂就打,奶奶更是拿着扫把赶他,直呼孽子。
再大点,上学了,她学到了几个词语,滥赌,不孝,家暴。杨守城字字都沾了。
奶奶是在杨清河七岁的时候去世的,杨守城回来操办葬礼,他是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回来的。那一阵杨守城一直待在巷子里,也不出去赌博,弄点花生米弄点啤酒,他能瘫一天。
杨清河不会做菜,但会用锅灶煮米饭,她几乎吃了一个月的白米饭。
她也曾小心翼翼地告诉杨守城:“爸爸,我饿了。”
杨守城说:“你饿关老子屁事。”
风头过了的时候,杨守城又出去堵了,回来又是一脸乌青,边骂边抄家,找不到一分钱的时候,他气得把椅子都砸了,椅子屑崩到杨清河脸上,娇嫩的皮肤立刻渗出血迹。
她愣了一秒号啕大哭起来。
杨守城一脚踹她身上:“就知道哭!”
小小的人儿被一脚踢在墙上,哭声一声比一声大,把邻居都引来了。
大家纷纷劝杨守城,他说:“那贱人生的种我来养?”
从那以后,杨清河再也没哭过。
杨守城每次回来都会砸东西发脾气,她不和他说话也不哭不闹,尽量躲着。最长的纪录是,躲在房间里反锁,躲了一个星期,饿得吃掉了半本语文书。
还是老师找上门她才出来的,老师走后,杨守城又打骂了一顿:“你还躲老子?给你吃给你住你还躲老子?把老师引来干什么?想让我蹲监狱?告诉你,老子天不怕地不怕!”
他一把提起杨清河,她直直地盯着他,目光里没有畏惧。
杨守城更怒了,连着就给她几巴掌,她被摔在地上,卑微得像蝼蚁。
杨守城撸起袖子,刚想捞起一边的棍子,只听见门口传来邻居的制止声。
“你干什么!那孩子被你打成那样了还要打?”
说话的是位四十多岁的婶婶,她看上去很没底气,出言阻止是因为真的看不下去了。杨守城瞪那婶婶一眼,她便不敢说话了。
杨守城看向杨清河,小小的人蜷缩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离咽气似乎只差一点点,也许是他仅剩的一丝良心发挥了作用,他嘀咕着骂了几句就走了。
那次后,他很久都没回来。
可后来每次一回来就会对杨清河施加暴行,暴力似乎是他宣泄的一种方式。
那是一个春天,阳光温暖,草地上小花绽放,风里有花香,还有蒲公英飞舞的种子。
杨清河躺在床上,逼仄的房间散发着春雨后的霉味,阳光洒进来,她伸手摊开,金色的光熠熠生辉。
她拿着在小卖部里买的五毛钱的小刀割自己的手腕,这是一把浅绿色的干净的刀,虽然不够锋利。
她就像锯木头一样来回割,看到有血涌出来,她轻轻闭上眼,等待它的流逝。
救了她的是隔壁的阿婆,阿婆来给她送点吃的,没想到这个十三岁的姑娘竟然自杀了!也好在发现的及时,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条命。
想到这儿,杨清河闭上了眼,她的呼吸都是紧绷的。
那样血腥龌龊的事情又滚到了她的身边,即使不是自己,可事发到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提醒着她,你也曾挣扎在泥潭里,寻不到走不出,如今有个女孩同你一样跌落到了深渊。
杨清河甚至能想象到苏妗害怕无助的模样,就像她那个时候一样。
可她隐约又觉得不会发生什么,时间卡得那么紧,不会的。杨清河轻轻吸了口气,睁开眼。等赵烈旭来找她,她就能知道结果了。
嗒——嗒——嗒——不远处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
杨清河洗了个手,转身出卫生间。
楼梯和卫生间隔了一个房间,她从拐弯处走出来,那脚步声正好停在二楼楼梯口。
顶上的光暗淡缥缈,漆黑漫长的走廊间有个人影。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似在等待,似在确定。
杨清河放慢脚步,慢到停了下来。
那人喑哑地叫道:“小美”。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灯底下,面孔就露了半张出来。深陷的双眼无力无神,脸上布满沧桑和褶皱,他穿着一件暗红格子的衬衫和一条松松垮垮的牛仔裤,是看起来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服装。
杨清河望着他,不动神色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人是谁?小美又是谁?
他眼珠直盯着她。杨清河确定,他是在和她说话。
一个不可能的想法冒上心头,是挖眼女尸的凶手?可他不是绑架了苏妗,警方刚刚的枪声说明他们和凶手打过照面了,怎么可能又出现在她的面前,而且像是有备而来。
曾国发现她在后退,双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小美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国发啊,前两天我们还一起吃饭庆祝呢,你忘了吗,我拿了市里的一等奖,你可开心了,你说我是难得一遇的天才!”
听到他称呼自己的名字,杨清河的心一沉。凶手在她这里,那苏妗去哪儿了?枪声又是怎么回事?所以……曾国发的目标是她,不是苏妗吗?这些问题不断在她脑海转,却始终得不到一个结论。
曾国发伸出双手靠近她:“小美,我好想你。”
杨清河听赵烈旭他们分析的时候大约知道点这人的背景,公司破产欠债,被妻子抛弃,他选中的受害人都和他妻子有共同之处,是对他妻子的执着也是积压多年恨意的爆发。可她和他的妻子有什么相似之处?为什么他把她错认成他妻子?是因为长相吗?
曾国发一步步逼近,脸上挂着虚空的笑,他想拥抱她。
保安大叔喝了几口热腾腾的茶,看了会儿小品,总觉得哪里不对,朝边上的小保安说道:“那姑娘去了好几分钟了吧?”
小保安说:“女生不都那样吗?比较久。我刚看她脸色不是很好,估摸着是不是肚子疼。”
老保安“哦”了一声。
小保安:“也不知道警察抓到人了没有?”
“你不知道吧,那位赵队长,可是神枪手,刚才那两记枪声,我估计是逮到了。”
“老叔,你咋啥都知道。”
“平时多看报多看新闻,少整那些游戏。”老保安又喝了口热茶,总觉得哪不妥,放下茶杯,道,“我出去看看,刚才赵队长还让我好好看着那个小姑娘,她别跑出去了。”
小保安还在打游戏:“哎呀,有什么好担心的,这里不都有警察在搜查吗?没事的,不就上个厕所,离这里才几步路。”
老保安拿上警棍出了监控室。
赵烈旭边快步走边给身处监控楼的警员打了电话,陈冀一阵跑从后头追了过来。
“你们现在立刻去趟监控室,看看杨清河在不在。”
警员还在挨个搜查,突然接到这么个命令,也不敢多问,只硬硬地道了声“是”。
陈冀说:“你先别担心,清河她和那两个保安待在一起出不了什么大事。”
赵烈旭眉头紧拧在一起:“是我疏忽了。”
陈冀也能理解他,所有事都赶在一起,傍晚刚去的曾国发家调查,还没缓过来小张那头就调来了曾国发的资料,紧接着就发现张宏住所的地下室和杨清河照片,事情刚有个头绪就传来有女孩被绑架的消息,警局里都来不及调人就要投入这场战役。
这场仗,打得太匆忙了。而就冲他在电话里的反应,陈冀就知道他被那个姑娘吃死了,这人呐,一有事轮到自己身上就容易慌了手脚,乱了神志。这么多年,真的,陈冀头一回看他这样。
陈冀说:“我们都只是普通人,谁也不是真神探,只要人没事,这仗就算打赢了。”
赵烈旭抿着唇。
杨清河说苏妗曾被尾随,出现在凶手所拍摄的照片上,学的是计算机专业,眼下又失踪,所有证据都指出曾国发的目标是苏妗。
但却没料到这是曾国发布的局。是他大意疏忽了,他不解,为什么曾国发会选择杨清河。
她一直待在国外,近期才回国,发生宾馆女尸的命案时,凶手已经开始在规划人选,如果说苏妗,她本身在这里读过一年,曾国发会选中她合情合理,是什么让他短短时间内就把杨清河作为目标,并且今晚大费周章要找她。
杨清河的外貌、专业、性格、兴趣,都和丁美没一点相似之处。像曾国发这样的人,犯案,绝不会没有理由。
所有心理变态者都有催化的理由,他们出生时和世上的所有人都一样,在这个漫漫的过程里,只是有一个媒介致使他们变成这样一类人,杀人也许是为了对自我的认可,也许是为了报复,也许是为了得到某种满足,这些心理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曾国发选择杨清河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老保安一出监控室,没走几步路就看见前头站着两个人影,像是在说话。
“什么人啊?”老保安大喊一声。
杨清河视线一紧,看见朝曾国发慢慢走来的老保安,而曾国发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眼睛突然张大,十指死命地抓自己的脑袋,像是头痛欲裂。
杨清河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怕万一曾国发做出什么意外的举动。
老保安走得近了些才看清人:“小姑娘你上完厕所了吗?那就快……你干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曾国发突然冲过去,一把掐住杨清河的脖子。
“小美,小美。”他急促地喊着这个名字,咬牙切齿道,“你背叛我!你是不是早就和他好上了?我一没钱了你就跟他跑了,你们大学时就好上了对不对?”
杨清河双手抠着他的手,试图能让自己可以呼吸。
“我没有。”这是她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曾国发一愣,手松了点:“既然没有,他为什么要那么关心你?还给你送花送吃的,我们结婚了他还约你吃饭?”他问完又突然发狠起来,“你还敢说你没有!你背着我和他乱搞,你给我戴绿帽子!”
楼上查房的两个警员从三楼下来,都定在了楼梯口。
老保安慌忙道:“快快快,这人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把人的脸都掐白了,会死人的!”
两个警员都有过一年左右的办案经历,虽然资历不是很深,但也经历过类似场面,今天要去张宏家时大伙都配了枪,但他们两个都没有开枪经验。
整个案子他们都有参与,一眼就认出眼前的男人正是曾国发。
两人举着枪,瞄准:“马上把她放了!听到没有!”
曾国发一手掏出水果刀,一手牢牢锁住杨清河:“你们也想搞我老婆?你们算什么东西,你们知道我拿过多少奖吗?你们知道我公司赚了多少钱吗?你们拿什么和我比!”
警察不敢轻易开枪。
杨清河平稳自己的呼吸,说道:“他们当然比不上你。”
一听到夸奖和认同曾国发笑了,手往上挪,轻轻掐住杨清河的脸蛋:“小美,我在你心里还是最厉害的那个是不是?你还记得吗?当初我就是穿着这身衣服和你告白的,你说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最帅了。”
原来如此,杨清河静静地看着老保安和警察,谁都没有动。
曾国发又说:“那年毕业,我拿着花在所有老师同学的面前向你求婚,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天长地久,我也以为会这样。”说到这,他的表情十分遗憾失落。
杨清河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渐渐握成拳。
曾国发放下手想把她扳回来和她面对面,谁知刚一松手,他的两手腕立刻被她扣住,杨清河一抓一握往前一提,右脚一勾,背身一摔。曾国发侧身一百八十度摔在地上,刀尖和地面碰撞。
两位警察和保安愣是没反应过来。
可杨清河力量有限,刚想抽手就被曾国发狠狠拽住。
“婊子!你就是想给我戴绿帽子!”曾国发举刀就想刺去。保安和警察还没来得及跑过去,身边一道风略过。
杨清河紧紧握住他的手腕,刀尖在她的眼前。
猛然间,一只手擒住曾国发的肩膀,手掌扣住他的小臂,膝盖往上一顶。曾国发排斥不了这股力量,握刀的手跟随着这股力量往右偏移,手被捏得酸痛使不上力,刀从手中滑落,整个人扑通一声被压倒在地。
赵烈旭使劲压着,手臂青筋暴起,臂膀结实的肌肉鼓起,漆黑的眸子满是狠厉,脸庞棱角分明硬气满满,浑身透着一股不知名的正气,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赵队……”警察冲上来,一齐制住嫌犯,拷上手铐。
小警察结巴道:“赵……赵队,他脱臼了。”
赵烈旭脸色很冷,声音更冷:“死不了就行。”
杨清河站在那,紧紧凝视着他。四目相对,两个人都不语。这一秒像是过了一百年,他的眼中情绪复杂,有隐忍,有焦灼,有劫后余生的沉默。
赵烈旭动了动手腕,几步跨到她面前,还没开口,小姑娘忽然伸手抱住了他,两手牢牢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口。杨清河听到他的心跳声,比世界上任何的声音都好听。
陈冀摆摆手,让警员赶紧把曾国发押下去,曾国发依旧嘶吼着背叛二字。
赵烈旭的双手愣在半空中,几秒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深吸一口气,弯腰,主动去抱她,下颚蹭着她脑袋,有一种从所未有的踏实感。
杨清河闭着眼:“苏妗没事吧?”
“没事。”
“你没事吧?”
“你说呢。”
“其他警察呢?”
“都没事。”
杨清河“嗯”了声。
赵烈旭眉头一皱,手心似乎有什么黏黏的湿润感,他抬手一看,掌心里是血。他推开杨清河,朝她背部一看,t恤衫被划了一道大口子,伤口渗着血,地上的水果刀刀刃冒着血光。
楼底下有救护车驶过的声音,一开始就联系了,怕有意外发生。
赵烈旭:“陈冀,你打电话,让来个护士。”
陈冀凑近一看:“咋受伤了?等会儿,我这就打。”
老保安在边上杵了许久,刚刚那个场面,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会儿腿都是抖的,而那个受伤的小姑娘简直出奇镇定。
老保安一拍脑袋,说道:“赵队,是我们大意了,没想着凶手会出现在这,以为上个厕所没啥事的,早知道我应该让那小子跟着一起来的。”
“没事。”
赵烈旭让陈冀留下处理后续和证物,他一把横抱起杨清河往楼下走。医护人员就等在下面,杨清河搂着他脖子,一直不说话。
等包扎完,夜色下只剩两个人了,赵烈旭也抽完了一支烟,走到她面前。
“撑得住吗?要去警局做笔录。”
“嗯。”她垂着脑袋,似若有所思。
赵烈旭盯着她的脑袋:“是我思虑不周全。”低低的嗓音里尽是柔情。
杨清河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抬头眨眨眼,又摇摇头。这个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换成谁都会措手不及。
赵烈旭在她旁边坐下:“现在后怕了?”
“有点儿。”
“跟歹徒动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不怕送死?嗯?”前一秒还温柔的人这会满是严厉。
“不,我不是怕这个。”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她蹙眉。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死亡对她来说没什么好畏惧的。后怕的是如果凶手的目标真是苏妗,那么这会儿,苏妗会是怎么样的?以后要怎么办。相反,她很庆幸,目标最终还是她。
赵烈旭:“不怕送死还学什么防身术,动作挺犀利的,什么时候学的?”
“去了美国以后。”
他觉得嘴里有些干涩,又点了根烟,沉沉地道:“多学点挺好的。”
赵烈忽然想起他小区里的那个露阴癖,那天她和他说了之后他去小区里查过,也看了监控里的整个过程。
她恐惧的眼神,落荒而逃的样子确实让他心疼,和这会儿的镇定自若判若两人。真正恐惧的东西哪怕你准备得再充足,遇上的时候也会手足无措。
杨清河偏头看他,月光皎洁,他的轮廓分明硬朗,深邃的眸子像是装了整个银河,就连烟缠绕在他指尖都显得格外迷人。
凶手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她会死这个念头也不是没有闪过,可她觉得他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她无畏生死,但那一瞬间有了生的欲望。
赵烈旭的余光感受到她的注视,睨她一眼,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眼里的光比月光还动人
即使刚刚遭受如此惊心动魄的事情,她的眼睛依旧和以前一样清澈明亮。
赵烈旭捏着烟吸了口,板着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挺神奇的,看着她,就有股力量。好的坏的烦的厌的,都能化作云烟。所以这丫头怎么缠着他,怎么耍无赖,他都不反感。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陈冀上回和他说的话,现在看来,陈冀是说的一点儿也没错,确实被她吃得死死的。
从篮球场奔出去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没了半条命。现在人没事,他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赵烈旭吐了口烟:“除了防身术还会什么?”
“跆拳道,空手道,射击。”杨清河说。
赵烈旭怔住,半截烟灰落了下来。
杨清河补充道:“去了那以后学了很多,美国的治安并没有中国那么好,而且是允许群众配备枪支的,遇上什么事没点本事命就没了。”她只有活着,才能再次见到他。
赵烈旭倒是吃了一惊,学的还真挺多。
“看来一般小毛贼近不了你身。”
“也不是,学得浅,没到那种程度。”
赵烈旭:“你就那么有把握可以从曾国发手里逃出去?”
通常遇上这种情况,多数人出于畏惧紧张的心理,被劫犯挟持后不敢轻易作为,唯一的自救就是等待警方救援。
赵烈旭宁愿她没有乱动,万一她没抓准时机,可能迎来更大的危险。
杨清河思忖了会儿,轻声道:“他一直沉醉在自己的幻想里,他沉溺于自己最辉煌的时期却又仇恨于妻子对自己的背叛,顺着他的话说,肯定他,他会放松,旁边有两位警察和一位保安,我只要可以暂时制住他,警察看准时机上来逮住就可以了。他把我错认为他妻子,如果不在这里抓住他,依照他对妻子的迷恋和仇恨,他很有可能会将我带到别的地方,那样事情会更复杂,他没有持枪,危险性就降低很多,只要控制好他的刀,应该没什么问题。”
“如果其中出了什么偏差呢?”
“你会来。”她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三个字。
香烟静静在他手指间燃着,几缕青烟飘在他们之间。
他嗓音微哑:“所以你觉得你背部被划了一刀是没什么问题?如果是中了一弹呢?”
“你会来的,事情会在控制的范围内。如果他手持枪支,我不会轻举妄动,同样,如果他始终高度警惕我也不会动手。”她说的轻而沉。
量力而行,她还是懂的。而那一道伤口不深,对杨清河来说就像做菜切到了手一样。用一道伤口换一个犯人,值得。就像警察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救出人质,只不过她不是警察罢了。
赵烈旭深吸几口,一根烟很快到头。
“这么信任我?”
“是。”
他默了片刻,说道:“我只是希望你是将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就像我们抓人,首先考虑的是受害人的安全而不是能否抓到嫌疑人。明白了吗?”
“我知道。”
“别让我担心。”
杨清河抬头看向他,他双膝分开,手肘抵在上面,垂头抽烟。简单的几个字,他说得很随意,可分量很重。他刚才在楼上看她的眼神,那么深那么沉,那个拥抱像是九死一生的重逢。
陈冀将车开了过来,摇下车窗,喊道:“弄得差不多了,其余的交给小张了,回警局吧。”
赵烈旭碾灭烟头,对杨清河说:“走吧,录完口供我再送你回来。”
审讯市里曾国发依然狂躁不已,几番审问都无果。
陈冀进门,说道:“查过了,我们前脚刚进学校的监控楼,曾国发后脚就跟了进来,此后一直没出去过,说明他一直在等待时机,等我们集中警力去排查的时候他的计划就成了一半,就算杨清河不踏出监控室的门,我想,他也一定会找机会下手的。”
赵烈旭现在冷静下来,思路清晰,他看向陈冀:“如果他真的想绑架清河,为什么让张宏把苏妗带到篮球场,明明可以选择更隐蔽的楼房,为什么是警方着重排查的地方,既然他能够布下这个圈套又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只要警方一发现在那里的不是曾国发,就必定会明白整个过程。
陈冀也懵了:“对啊,他为什么不把苏妗绑架到更隐蔽的地方,或者他也可以让张宏离开,这样可以混淆我们的视线。”
赵烈旭隔着单面镜看着那头的曾国发:“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目标是清河?”现在曾国发处于癫狂的状态,行为思想都不是一个正常人,想要套话,根本不可能。
陈冀:“我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咚咚咚,蒋平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赵队,刚刚在曾国发家里的床底下发现尸体,尸体被封在床底下的水泥里,法医现场鉴定,是名女尸,初步估计死亡时间长达二十五年。这是现场传来的照片。”
赵烈旭接过来看,问道:“让你们去查曾国发的妻子,有查到什么线索吗?”人活着,总会留下足迹,身份证或银行卡的使用。
蒋平:“没有,所以这女尸……”
“等法医确定结果后告诉我。”
“好。”
即使是这样说,但百分之八十被埋在水泥里的女尸是丁美。
仇恨的种子早就在二十年前埋下,这段时间里他慢慢发酵成行,可时隔那么长又是什么催化了这颗种子?
二十年前,挖眼,背叛,报复。
赵烈旭双手合十搁在桌面上,漆黑的眸子紧盯着曾国发。
杨清河录完口供碰上苏妗,她被吓得不轻,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见到杨清河眼泪又淌了下来。
这事是因她而起,连累到了苏妗,杨清河拍拍苏妗的背,努力安抚她,可她不擅长安慰人,到底也没说出几个字,最后只道出一句“对不起”。
苏妗摇摇头:“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在我们身上,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杨清河自己也不解。
警局走廊里灯光明亮,可她觉得到处都是暗的,那种越来越深的黑暗在朝她慢慢蔓延过来,像是无形中有一只手,它想抓住她。
没多久,苏妗的父母赶来,苏妗被父母接回去住几天。
杨清河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他。
已是深夜,可警局因为这个案子沸腾着。
离开学校的时候,学校门口围了一堆人,普通的围观群众,赶来采访的记者,守着的警卫警察,红蓝的灯光闪烁在这个夜空里,寂静又喧嚣。
陈冀和赵烈旭从二楼下来,远远就瞧见坐在那的杨清河。
陈冀说:“她年龄小,胆子倒是不小,敢和歹徒动手,像个小女警似的。”
赵烈旭盯着她那个小小的身影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她胆子大,是因为不惜命。”
这话陈冀能体会。就像他们,太紧张自己的性命,就永远干不了大事,冲在前方的士兵警察,这命都不是自己的。但是对杨清河,陈冀很是好奇。
“年纪轻轻的,这么想得开?”
赵烈旭淡笑,神情偏冷:“好了,我先送她回去,有事打我电话。”
“行,好好安慰安慰小嫂子,瞧你今晚急的,胆子再大也只是个姑娘,再不惜命,人为了你总会好好活着。”
赵烈旭走过去,渐渐看清了她的神色。她看起来很静,就像波澜不起的湖。
听到脚步声,杨清河抬头:“有问出什么吗?”
“没有,还在审问。”
“他什么都没说吗?”
赵烈旭:“曾国发还未稳定,张宏那边也没问出实际点的东西。别急,总会有结果的。”
杨清河跟着他去车库,等开到一半时,杨清河觉得这路不对。
赵烈旭说道:“你室友被接回家去了,你一个人待在寝室我不放心,这几天的课我给你向校方请假了,在我那好好住几天,休息一下。”
“住你那儿?”
“不愿意?”
杨清河:“哦。”
“明天我有空了带你回学校拿点换洗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