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麻烦你们了,我可能需要住几天,等学校……”
“没事,家里空荡荡的,多个人就多份热闹。真的长大了,出落得这么好看。”
顾蓉看她的目光软软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欣慰。书房门没关,能听到点说话声,父子俩的对话就像领导人之间的交流。
顾蓉提起她的行李:“不用管他们,每次聊天都整的像总统会谈一样。今晚跟阿姨睡,挤一挤,等明天阿旭走了你睡他房间。”
“好。”
路过书房时只听见赵世康叹了一口气:“阿旭啊,都二十年了,放下吧。”
顾蓉自然也听到了,步伐都放慢了,里头又传来赵烈旭的声音。
“爸,即使是四十年,六十年,就算他死了,我也要找到他的尸体。”一字一句,低沉有力。
顾蓉肩膀微塌,摇摇头,似无奈又无解。杨清河瞥了一眼书房,他背着光,只看得清背影轮廓,高挺的身影像无法撼动的山。
简单洗漱完,杨清河躺在凉席上,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床头的小夜灯散发着温暖的光,空调的风徐徐打着,房间装修得十分古色古香,隐约能闻到木头的香味。
顾蓉:“在外国过得好吗?”
杨清河默了几秒:“挺好的。”至少比从前好,不,是好太多了,养尊处优,像个大小姐。
“过得好就好,今天才回来的吧,累不累?快睡吧。”
“嗯。”杨清河翻了个身,伸手抚摸凉席的纹路,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踏实感。舟车劳顿,她入得很快。
顾蓉有心事,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回荡着刚才赵世康和赵烈旭的对话。她借着幽光看着杨清河,暗叹一口气,给她掖好被子。
“都是命苦的孩子啊。”她轻轻说着,温柔地摸了摸杨清河的头。
顾蓉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见到杨清河的时候。那时是深秋,雨总是断断续续地下,气温一下子降了下来。
她在做晚饭,大门有转动声,只见门口站着赵烈旭和一个瘦小的孩子,她眼眶红红的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杨清河很有礼貌地和她打招呼,从吃饭到睡觉,看上去一直很平静。
赵烈旭也没和她细说其中缘由,只是拜托她照顾这孩子一段时间,不久后杨清河母亲就会回来接她。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她倒是觉得和杨清河很投缘。
最有趣的是那天家里大扫除,发现蟑螂,她最怕虫子,那孩子像是天不怕地不怕,帮她消灭了十来只蟑螂,杨清河笑的时候有两个酒窝,只是太瘦,头发也没好好打理,像个男孩子,其实细细看的话,她长得很端正。十四岁,多好的年纪,她有点懂事有点调皮,会是妈妈贴心的小棉袄小帮手。
送走杨清河后她很想念这个孩子,一次和赵烈旭吃饭的时候无意多问了几句,这才得知那孩子的故事。想到这,顾蓉眼睛红了,胸口闷堵。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入眠。
六点,太阳初升,光芒清新明亮,阳台上几株茉莉花迎着日光徐徐绽放,清雅的香味顺着风儿涌进客厅。
顾蓉在厨房准备早餐,赵世康和赵烈旭在喝茶,偶尔交谈几句。杨清河想去厨房帮忙却被赶了出来,顾蓉说油烟味大。
当年杨清河住进来的时候赵世康在外出差,不知道这事,过了一宿,谁也没和他解释,昨晚父子俩聊完也就睡了,他依旧以为杨清河是赵烈旭的女朋友,想着不能让姑娘觉得不自在,便招呼她过来一起喝茶。
赵烈旭拿过报纸翻看,身边忽然多了个人。杨清河伸手接过茶杯,碧色的小碗里漾着幽香的茶水。
赵世康笑道:“早上一杯茶,饿死卖药人。这是普洱,对胃好。”
杨清河抿了一口,味道甘醇,有略微的苦感。她不懂品茶,但享受现下的这份宁静。
她偷偷瞄他。阳光淡而明媚,给他镀上一层光晕。他侧脸硬朗,鼻梁高挺,握着报纸的手指骨节节分明,手背上凸着青筋,男人的力量感不言而喻。
赵烈旭随手端起茶杯喝。杨清河的视线落在了他滚动的喉结上,这是属于男人的性感。
“看什么?”赵烈旭放下报纸。
“看你啊。”她直言不讳。
赵烈旭勾唇一笑,倒也没多言,大手罩住她脑袋把人扭了过去。
没一会儿,她又转了过来,故意盯着他看。
她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随着光,明亮璀璨,赵烈旭能清楚地看到她瞳仁里自己的倒影。
她的眸子一直都是这么清澈,从前也是。
杨清河左手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贴着脸颊,笑盈盈地问道:“你看什么?”
她穿了白色的棉质吊带裙,锁骨明显,长发垂在一侧,她身后是阳台上纯洁的茉莉花。
赵烈旭觉得这花像她。他挑眉笑笑,低头喝茶,没回她。
这男人……就连喝茶都那么有韵味。
杨清河仍盯着他:“队长,你懂茶吗?”
“懂一点。”
“你喜欢喝什么呀?”
“铁观音,敌烟。”
赵世康慢条斯理地品茶,想着年轻真好。
顾蓉把早餐端来,眼珠子在两人之间瞟,可把小姑娘的心思瞧得真真切切,不由得扬起笑容。
如果这真是缘分,倒是一桩美事。
上午十点赵烈旭拿到了精液的对比报告,确实不是许志平的,陈冀惊出一身汗。
有人发现了尸体,没有报案,反而对尸体进行手淫,但在蛇皮袋周围没找到除许志平之外的指纹。
陈冀抓了抓头发:“变态还真多。”
人就是许志平杀的,就算找出那个变态,也判不了刑,可这样的人在社会中存在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赵烈旭靠在座椅上,把手里的报告往桌上一扔:“十三号后的监控录像呢?”
陈冀皱眉:“王经理说酒店十四号那天正好轮到十七楼的走道装修,装修工人弄坏了线路,监控他们也是前天才恢复的。”
“装修工人的名单找了吗?”
“联系过负责装潢的单位,他们那天派出的师傅有好几个都是临时工,只有两个是公司里的正规员工,查过底细,都很干净。”陈冀把临时工的身份信息资料递给赵烈旭,“这些也都查过,都没什么案底,都是有老婆有家室的。”
蒋平转着笔,开口道:“一个人看见尸体不惊慌害怕,好像知道那里有尸体故意迎头赶上一般,照理来说,许志平把受害者藏在床板下,清理过现场,尸体从冷却到腐烂需要一定的时间,味也没有,那人怎么就知道床下有尸体?也就是说,可能案发的当天他就在现场附近,或者说,他一直在跟踪许志平或郭婷。他十分了解他们的动态。”
赵烈旭:“有点长进。”
蒋平手里的笔掉了:“真的吗?我分析得很对吗?!”
陈冀给了他脑瓜一掌:“行啊,你小子,分析得头头是道。”
蒋平傻笑。
赵烈旭起身,在移动白板上写上受害人和犯罪嫌疑人还有未知者。
“首先,这个人有非常强的心理素质,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的心理已经扭曲;其次,假设他跟踪的是许志平,那么出发点是什么?他想要得到什么?他为什么要对着尸体手淫?但假设这个人尾随的是郭婷,解释就会相对合理。”
他在受害人与未知者之间画了个箭头。
“这个人应该是郭婷的狂热追求者,对郭婷有着超出理智的执着,当他发现只有许志平一个人从酒店出来,迟迟不见郭婷时他会去寻找她,也许当时他还未想到郭婷已经死亡。”
蒋平:“也就是说他可能混入了临时工里,毁了监控,明目张胆地进入空置的客房,找到了郭婷的尸体?”
陈冀:“不可能啊,这些人都查过,根本——”
赵烈旭:“如果他用的是假身份证呢?这个装潢公司规模不大,也没有严格的机制,所谓的登记信息只是复印了身份证留档。”
“还真是——”陈冀翻弄着身份信息的资料,“看来得好好查一查。”
赵烈旭:“陈冀,你带人去了解一下郭婷的社交圈,再把酒店大门的监控拿来。”
“是。”
赵烈旭看向蒋平:“你和我一起去趟装潢公司。”
蒋平收拾东西,脑袋忽然一僵,问道:“可这人就算抓到了又怎么样?”
赵烈旭从烟盒里拿了支烟,未点,手指捏着烟头,沉声道:“他不会就这样收手的。”
初尝滋味,对他们这类人来说就像火星飘到了烟上,有瘾,只能一路燃到底。
顾蓉厨艺了得,杨清河站在一旁像个木桩,唯一的用处就是品尝,随后很认真地告诉顾蓉味道非常好。
顾蓉把酱菜和酱牛肉放进保鲜盒里包装。
“你会做饭吗?”
杨清河摇头。
顾蓉眼睛弯着:“阿旭手艺很好,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尝一下。”
“他会?”
“这孩子,似乎什么都会一点。”顾蓉笑了两声,“阿姨可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我也觉得他什么都会。”
说起来可能略显俗气,盖世英雄,杨清河觉得就是用来形容他的。
顾蓉清理完厨房已经是傍晚,余晖渐敛,西边云霞瑰丽,火烧云绵延千里,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整个厨房都染上了一层绯红。
杨清河帮她把碗筷放入柜子,顾蓉手机响,她擦擦手走到客厅接听。
“好,我知道了,现在过来。”
“二十分钟就到。”
顾蓉回到厨房说:“我有几个学生最近在搞一个科研,论文出了点事,我去趟学校,可能晚点才能回来,麻烦你帮阿姨跑一趟,把小菜送过去行吗?”
杨清河自然乐意。
顾蓉把赵烈旭的住处地址和门锁的密码写纸上塞给她:“你直接进去就好,把菜放冰箱上面那层。”
“好。”
学校和他的住处是两个反方向,顾蓉匆匆忙忙开车离去,杨清河在小区门口打了辆车,兜兜绕绕,到赵烈旭住的小区时,已经是华灯初上。城市繁华,走到哪儿都亮堂无比,夜空看不见繁星,就连夜色也成了深蓝色。也许是错觉,杨清河总有一种顾蓉故意把她往他那边塞的感觉。
小区所处的地段并不是很中心,是一所有点年代的小区,就连路灯都少得可怜,这块区域黑得像墨,和两条马路外的霓虹街道形成对比。
小区周遭有遛狗的,散步的,跳广场舞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莫名有种安静闲适的惬意感。
弯曲的小路两侧种满了梧桐树,阔叶长得茂盛,路灯孤零零地挤在中间,夏日的夜晚因为成群的梧桐树显得很清凉。
十二栋一单元。杨清河边走边对照着楼道的标识找。
她走路没注意迎面撞上了个人,一袋子的小菜都滚到了地上。
“不好意思。”杨清河边道歉,边蹲下捡东西,小菜密封得很好,没有洒出来。捡起最后一盒时,那人还站在她面前。他穿着一双破旧的回力鞋,赤裸着的小腿肤色是酱油色,瘦得像皮包骨。
杨清河慢慢站起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那人不动。她目光渐渐上移,只见那男人猛地撩开包裹住自己身体的外套,成“大”字型,龇牙咧嘴地笑着。
他里面什么都没穿,杨清河愣了一秒,那些片段就像走马灯般一闪而过,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她倒退了两步,扭头就跑。风呼啸过耳,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笼罩住她,困住她,她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后面男人的脚步声一直在逼近。杨清河回头望了眼,男人咧着嘴笑着在追她。
前面健身器材区有几个老人在锻炼,杨清河奔了过去。再回头,那人已经不在了。
几个老人见她气喘吁吁,面色泛白,友善地问道:“小姑娘没事吧?”
杨清河喘得说不上话,只是摇头。那人赤裸的身躯浮现脑海,喉咙里像有根线在提动,杨清河捂住嘴转头对着草坪一阵干呕。
“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啊?”
“老张,快给口水喝。”
杨清河无法控制住自己,呕吐到双腿发软,她撑不住跪在了草地上,泥土弄脏了白色的裙子。
好心的奶奶递给她水,她接水的手颤抖不止,刚喝一口又立刻吐了出来。微凉的水洒在她手上,指甲扣进泥里,泥泞不堪。
她双手撑在地上,弓背战栗,边上的老奶奶帮着顺气。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清河才缓过来,她的目光异常冷静,像是习以为常。
老人搀扶着她起来:“小姑娘你没……”
杨清河轻轻摇头,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请问,十二栋是哪边?”
老奶奶指指西边:“前面停着轿车旁边的几幢就是。”
“谢谢。”
杨清河拎起袋子走向西边,仍心有余悸,步伐不自觉加快。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不敢回头。
“喵——”一只猫从里头钻了出来。四下寂静,就连猫叫都显得格外诡异。
她几乎是小跑进那楼里,楼房是五层楼的老公寓,没有电梯,杨清河一口气登顶,找到501室,翻出顾蓉给的纸条,按下密码。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着门定在了那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屋内漆黑一片,只有她的喘息声。
杨清河顺着门渐渐滑下,双手抱膝埋头,十指死命地扣住自己的臂膀,手心的泥弄脏了她。
晚风从窗户涌进,吹起她几缕发,沾染上的泥土腥气被扩大。
“杨清河,你真窝囊啊。”她轻声呢喃着。
因为是暑期,学校都在假期,陈冀通过校方联系到郭婷的班主任,再由班主任找到郭婷室友的联系方式,登门拜访了两位,却一无所获。
住一个寝室并不代表关系融洽,对郭婷平时的动态她们都摇头表示并不清楚,要论和郭婷走得比较近的就属寝室里另外一位女生了,但那位回了老家,暂时联系不到,学校的宿舍一般是二十三号才开始开放,也就是说要等到明天。
装潢公司规模小,只在大门口装了监控,赵烈旭用了一下午排查当天请临时工的监控录像。而装潢公司的经理也表示,那天来的五位临时工年纪大约都在四十岁以上,因为是底层阶级,常年辛苦工作面貌都比较苍老,也没有特别突兀的人。
监控只拍到了他们进门的一瞬间,短短几秒。工人穿着蓝色的制服,交谈时神情自然,只是走在最后面的一位头戴迷彩帽子,穿着长袖外套,完全没有露脸。
警队人员把临时工的身份信息再次核查了一遍,联系到本人做了笔录,其中有一位叫陈国峰的男人说自己并没有去过那家装潢公司。
赵烈旭把头戴迷彩帽的男人的照片贴在白板上:“根据装潢公司经理和其他临时工的描述,此人年龄在五十岁左右,体格偏瘦,右脸有颗大痣,技术部门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在做肖像复原。再看这里,这人戴的迷彩帽子和穿的迷彩外套在市面上比较常见,但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自己会购置这样的衣物吗?”
陈冀摸下巴:“这衣服瞧着真眼熟。”
赵烈旭淡笑:“我们国家各大高校,开学之际都会有军训,而学生会统一着装,最常见的就是绿色的和蓝色的军服。通常,在军训结束后学生会把衣服扔掉,学校的保洁员等类似职位的员工会把这些衣服捡来穿。”
陈冀拍桌:“还真别说,我楼下卖馄饨的阿姨也穿过。”
赵烈旭:“此人外貌平庸,年龄与郭婷差距大,经济能力低下,做些不起眼的工作,身处郭婷周围,十分了解郭婷,也许……他们每天都可以遇见。”
他在照片边上写下两个字:校园。
“也许是校园内,也许是校园外,但八九不离十。”
蒋平:“赵队,你上午说的不会收手是指……”
赵烈旭扔下油性笔,侧头看向照片上的这个人:“就像你说的,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见到尸体都会惊慌失措,可他没有。”也许郭婷是他早就瞄准的目标,只是郭婷的死亡在他的计划里以意外的方式提前了。
赵烈旭回过头:“明天你们几个跟我去一趟中际大学,散会。”
陈冀伸了个大懒腰:“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啊,来我家吃火锅怎么样?”
几个同事纷纷点头。
蒋平:“赵队,你也来。”
赵烈旭:“算了,昨晚没休息好,不凑热闹了。
陈冀挑眉:“我可都听说了,刘副厅给你介绍了个美女,昨天是不是凌晨回去继续约会了?”
美女?陈冀不提这茬,他都快忘了早上收到了张蕴的短信。这女人倒也直白,问要不要一起吃晚餐。
几个人一齐走出警局,赵烈旭点了支烟,他抽烟时会习惯性地皱眉。
陈冀也点了支,说:“我也算和你出生入死了,作为好兄弟可真得提醒你,单身太久可不是好事,整日对着尸体和悬案,晚上家里有个女人等着你,看到灯火和饭菜,这心里就暖洋洋的,再苦再累也有个支撑。刘副厅介绍的姑娘铁定好,好好处一处,兄弟们都想快点喝你的喜酒呢,再单着怕是要破警队最长单身狗的纪录了。”
赵烈旭笑得淡然:“宁缺毋滥。”
“哎哟,我去,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陈冀和他警校同一届毕业,虽然不是同班,但后来机缘巧合倒成了同事。
赵烈旭这号人物在警校时他就听过,各项测试永远的no.1。
当时刚入队,上头派下来个任务,有人走私枪支弹药,到现在他还记得,那次一共出警几十个,一路从淮城追铺到云南边境。
交战时赵烈旭一举擒获头目,抓到人才发现他身中两弹,左臂肩膀一枪,小腿一枪。
这人的毅力和忍耐力非比寻常人。打那时起陈冀是真的钦佩他,他破案的思路也比常人敏捷。这城府啊,也比常人深。没人猜得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也难怪局里的姑娘都迷得要死要活的。
陈冀一伙人号着战歌风风火火地离去,赵烈旭坐在车里抽完了一支烟。张蕴又发来短信,时间掐得很好。
她说:“可能我有点唐突了,如果不方便也没事。”
他快速打下一行字,发送:“最近比较忙,抱歉。”
张蕴秒回:“注意身体。”
赵烈旭发动车子,扬长而去。
赵烈旭按密码锁时迟疑了一秒,随即按下密码。家里的灯亮着,玄关处有一双女性凉鞋,颜色明亮干净,款式大方。他换鞋进屋,卧室传来流水声。
赵烈旭没进去,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打开冰箱,里头有四盒酱菜。除了四盒酱菜,冰箱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仔细想想,他已经吃了半个月的外卖了。他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看卷宗。都是些已破的陈年旧案。
杨清河从卧室出来时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穿着黑t恤,低头,神情专注,颚骨线条硬朗。
杨清河轻手轻脚地挪到他背后,想吓一吓他。刚伸出手,还没捂住他的眼睛,就被拽住了手腕。小姑娘手腕凉凉的,身上都是沐浴露的香味,赵烈旭松开手。
“我妈让你来送东西?”他的视线还停留在卷宗上。
杨清河擦了擦头发,绕到跟前,在他边上坐下:“对啊,阿姨下午给你做了酱菜,但是临时有事就让我跑一趟。”
“顺便在我这里焚香沐浴?”他说得不轻不重,像是开玩笑又像是故意损她。
“焚香没有,沐浴倒是真的。顺便,借了你的衣服穿。”
闻言,赵烈旭转过头。
小姑娘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穿的是他的一件黑色t恤,衣服套在她身上显得特别宽大,长度快到膝盖了,领口微垂,露出漂亮的锁骨,她没穿拖鞋,赤裸的双脚骨感干净。
他目光一沉,但稍纵即逝,随而回过头继续看卷宗。
杨清河解释道:“这个小区太黑了,找楼的时候没看清路摔了一跤,我穿的白裙子,脏了。哎呀,你都不知道,可丢脸了,那些老爷爷老奶奶都看我。”
“杨清河,有没有人告诉你别在警察面前说谎?”
杨清河故作惊讶:“这你也知道?”
赵烈旭笑笑,懒得和她对戏,话锋一转,问道:“不回去?”
杨清河往沙发一靠,懒洋洋道:“等裙子干呢,我要是穿你的衣服回去阿姨得怎么想。”
“小屁孩还想得挺多。”
“小屁孩饿了。”
赵烈旭把手机递给她:“点自己喜欢吃的。”
杨清河按亮手机屏幕,张蕴的那条短信正好显示在解锁页面上。只是一串手机号,没有备注。想了想,她把手机还给他:“阿姨说你手艺很好,我有这个荣幸能尝一尝吗?”
赵烈旭觉得她真是得寸进尺,就和六年前一样,不认生,甚至有点厚颜无耻。但却无法让人生厌,特别是看着她眼睛的时候。
杨清河看着天花板眨眼睛:“我记得六年前,你只会做蛋炒饭,带蛋壳的那种,你后来是去了新东方吗?”
赵烈旭记得那天他正好得空,回了家,顾蓉因为学校里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虽然家里食材一应俱全,但他却束手无策。那时候杨清河也如现在一样,坦然自若地道:“警察叔叔,我饿了。”
赵烈旭打开冰箱,愣了一会儿,很自然地拿出三个鸡蛋。打蛋的时候力道太大,蛋壳碎了掉进碗里,又碎又小,他倒腾了半天也捞不干净。
杨清河盘腿窝在沙发里在看动画片。“我代表月亮消灭你——”电视里传来少女正义的声音。
他回头望了一眼,杨清河看得投入。家里有隔夜的冷饭,先炒饭还是先炒蛋?思忖半晌,赵烈旭把鸡蛋和米饭一起放入了锅里。
锅里冒着烟气,他手忙脚乱地开油烟机。水冰月消灭敌人时杨清河面前多了碗蛋炒饭。有点焦,有点干,有点独特。
赵烈旭在斜对面的沙发坐下:“将就着吃。”
杨清河“哦”了一声开吃,他时不时瞄她一眼。
杨清河都吃完了,随后从牙缝里抠出一小片蛋壳,中肯地评价道:“如果放点盐味道会更好。”
赵烈旭:“……”
“警察叔叔,其实,你会开火就已经很棒了。”
“……”
那天顾蓉回来后得知了这件事,笑得不能自已,时不时嘲讽他一下。后来想起来他自己也觉得是个笑话。
“你想吃什么?”他出奇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杨清河:“牛排!”
赵烈旭放下卷宗,站起身,拿上车钥匙:“我出去买菜。”
杨清河从沙发上跳起来:“我也去。”
他视线从她头扫到脚,意思不言而喻。
“都到膝盖了,而且我有穿打底裤,别人也不认识我。”
“也对,不认识你,我送你回去。”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等等我。”
赵烈旭笑着,在玄关换鞋,杨清河走得急,脚底打滑,直直地向他扑了过去。
赵烈旭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抓住她的两臂。
杨清河的脑袋撞在他胸口,男人的胸膛结实而硬朗,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身体的炙热,似乎男人天生比女人热一点。
赵烈旭低头看她,瘦瘦小小的,又和以前不太一样。到底哪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他扶正她,松手,揶揄道:“我同事一岁的儿子就这么走路的。”
杨清河:“人家都有儿子了,你怎么还是单身?”
赵烈旭弯腰把拖鞋摆好,杨清河拍拍他后背,说:“没关系,不用自卑,我也是单身。”
他摇头一笑,把她的凉鞋拎过去放在她脚跟前,转而出了门。杨清河的脚往里一蹬就追了出去。
两人去了附近最近的大型超市,晚上黄金时间,超市里热闹非凡。
杨清河推了个手推车,她走在前头,赵烈旭双手插袋跟在后头,目光一直放在她身上。
“我们是不是要买点这种彩椒,装饰在牛排上会很好看。”杨清河自说自话,把一红一黄的彩椒放入推车。
走了几步她又问道:“光吃牛排吃得饱吗?水果沙拉吃吗?”水果区域颜色亮丽,很抓人眼球,水果散发着果香。
杨清河松开推车跑过去,很认真地挑选。
赵烈旭接住她遗弃的推车慢悠悠走到她身边。
杨清河挑了几个苹果:“很久没逛超市了,竟然觉得有点新鲜。”
赵烈旭拿袋子给她装:“国外开心吗?”
她笑了一声:“开心啊,要什么有什么。”
赵烈旭对她母亲那边的状况不太清楚,如今看来,至少经济条件不错。
“回来做什么?”他问。
杨清河手里握着红彤彤的蛇果:“你猜啊。”
“国外的学校不好?”
“咦……算了算了,以后再告诉你,你总会知道的。”
赵烈旭:“还要什么水果吗?”
“不了。”
赵烈旭把她手里的蛇果放入推车,拿到称量处称重。
“光买肉不舒服,得来点饭后点心。”陈冀说。
几个汉子推着车来到水果区,也不懂水果好坏,捞上一点就走。
蒋平:“大哥,这得称分量,不能直接结账。你等等,我想再拿个西瓜。”
陈冀比了个ok的手势,一扭头眼睛都瞪大了,他揉了揉眼睛确定没看错。称量处挤了好些人,在队伍的中央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个头大,侧脸英气非凡,边上的女人瘦小性感,女人仰头看着他似乎在说些什么,陈冀没看清她的脸,只瞧了个背影,但莫名觉得很配。
他像做贼般招来蒋平:“这女的就是刘副厅介绍的那个?”
蒋平结巴道:“这这这……这不是赵队吗!”
“废话。”
“不是啊,刘副厅介绍的姑娘个子高多了,头发是黄的,不是这个。”
陈冀:“我说呢,平常一有案子就加班,今儿个怎么要回去休息,原来是谈恋爱了!”
蒋平:“这姑娘怎么有点眼熟呢?”
“嗯……是有点眼熟。”
陈冀:“走走走,称分量去!”几个汉字如游蛇般穿梭人群排在后头,时不时往前张望,生怕错过了人。
称重完两人刚回神就听到几声热烈的队长,惹得其他人纷纷投来目光。杨清河认得其中两个,发现尸体的时候他们两个在,偏胖的男人当时还和她一起坐了电梯。
陈冀:“好巧好巧!欸,这位是……”他的演技有点造作劣质。
杨清河和那天装扮不同,没淋雨,干干净净,头发是披着的。
蒋平仔细盯了会儿,拍手激动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不是住有女尸那间房的女孩子嘛。”
几个男人同时“噢”了声,音调转了三个弯。陈冀挤眉弄眼,靠近赵烈旭:“合着那天这女孩在警局要等的人就是你啊,行啊,赵队长!”
赵烈旭:“入警多少年了?”
陈冀一愣,掐指一算:“六年多。”
“推理能力还停留在六年前吗?”
“你——”陈冀捂着胸口心中一顿痛。
赵烈旭不遮掩,简单清楚的介绍道:“杨清河,以前认识的一位朋友。”
大伙冷冷地瞧着,表面上看是信了。
蒋平挠头:“我怎么没有这么可爱的朋友。”
杨清河和赵烈旭站一起,显得个头小,瘦弱的模样让人很有保护欲,她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清澈明亮。
陈冀:“真朋友?”
赵烈旭:“嗯。”
陈冀多看了杨清河几眼,忽然笑了,颇有深意地讲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回去的路上杨清河想起这几个人的模样不知怎么笑了出来。她说:“你的同事都挺幽默的,和我想象中的警察不同。”
“你想象中的警察是怎么样的?”
“嗯……中年,啤酒肚,一板一眼,眼睛犀利有阅历。”
赵烈旭也笑了声,她形容的倒是像刘副厅长。
杨清河望着窗外,车里的电台放着张国荣的《千千阙歌》,她跟着哼了几个音,像是无聊,她轻声问道:“如果是别人,你也会对她这么好吗?”
“什么?”
“如果你遇到了别的类似我的人,你也会这么对她吗?”
“会吧。”良久,他这么回答。
杨清河“嘁”了一声,“可没有别人了,只有我。”
赵烈旭眼尾上挑,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靠在车窗上,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