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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凡是过去,皆为序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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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清河到达淮城时已是黄昏。

天色灰蒙,云层越压越低,西风阵阵,临近下雨也不觉得凉快,风吹在人身上像被蜘蛛网裹住一般,吸口气都能把鼻子堵住。赶在这雨落下前,杨清河摸索到了预订的酒店,位于市中心附近,地段繁华,还算好找。

办理入住手续时她看了一眼大堂的时钟,换算成美国时间,刚好是早上七点。果然,下一秒手机就响了起来,屏幕上映着两个大字——崔萍。

杨清河接过房卡提着行李上楼,没有接这通电话。未接电话停留在“1”这个数字上,再无其他动静。

房间门牌号是1702,位于酒店的最高层。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异味扑面而来,杨清河皱皱眉,把行李拉了进来。

她把所有窗户都打开,湿热的风涌进,但这种奇怪的味道一点都没散,兜兜转转找了一圈,也没找出这味的来源。酒店的卫生永远都那么让人头疼。

杨清河拨了前台电话,客服人员一贯的好声好气。

“您好。”

“房间有异味,我想换个房。”

“抱歉,房间都已经满了,更换不了。”

杨清河忽然想到,现在是暑假期间,又是周末,人流量的顶峰期。十多个小时的航程几乎让她浑身散架,似乎也没有精力再找个酒店来回折腾。

“找个人来检查一下吧。”

“好的,那请您稍等一会儿。”

从十七楼往外望,对面是一座写字楼,地处十字街。华灯初上,这个城市灯火通明。既熟悉又陌生。

杨清河倚在窗口点了支烟,火星燃烧,烟草晕出烟雾,晚风徐徐,将烟雾吹得一干二净。

手机又响了起来,是周祁皓的视频电话。

“姐,你到了吗?”

视频里男孩露出半张脸,周遭黑乎乎的,很显然,他是躲在被窝里和她视频。

杨清河:“到了,在酒店。”

“妈是不是打你电话了?”

“嗯。”

“她刚刚进来问我你去哪了。”

“然后呢?”

周祁皓特得意:“我什么都没说。”

杨清河笑了笑。崔萍怎么会不知道她回中国了。

周祁皓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夜景,瞳仁里闪着兴奋的光:“姐,我能来找你吗?我想过中国的除夕。”

杨清河看着他的面孔,真觉得时间飞逝。周祁皓今年十四岁,她大他六岁。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才八岁,蘑菇头,大眼睛,稚气又真诚地喊了声姐。

崔萍将她带到周家后便没再同她讲过一句话,周家人的性情她只用了一天就摸准了,冷淡疏漠。

周祁皓是崔萍和继父周坤领养的。崔萍对周祁皓也是这样,没有太多关心。

周祁皓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这个年纪的男孩的顽皮,没有因为周家的成长环境而变得冷漠,事实上,他是个非常真挚单纯的小孩。甚至有点傻白甜。

杨清河:“你觉得你能吗?小傻瓜。”

周祁皓:“……”

杨清河抖了抖烟灰,那头周祁皓抬起脑袋又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杨清河想了想:“应该不会。”

周祁皓小声嘟囔道:“我知道其实你一直都不喜欢待在美国。”

杨清河听到了,轻声“嗯”了一句以示回应。

“为什么一定要回中国?”

据他所知,杨清河在中国没有任何亲人和朋友,她也曾说过,那里的回忆并不美好。可她似乎计划这一天计划了很久。

“要找一个人。”

周祁皓瞪大眼睛:“谁?”

杨清河不语。

周祁皓“嘁”了一声:“我知道,肯定是男人。”

“哟,您什么时候改算命的了?”

“只有男人才能让女人这么疯狂,自古以来,恒久不变的哲学。”

周祁皓想挖掘一下这个秘密的时候,杨清河闭口不谈,让他感到挠心挠肺的。

还剩半支烟的时候有人按响了门铃。

杨清河说:“我还有点事,晚点聊,啊,对了,你今天打算做什么?”美国的早晨才刚刚开始。

周祁皓:“和同学约了去打球。”

杨清河:“嗯,很健康。挂了。”

“欸,等等。”周祁皓蹙着眉叮嘱道,“你别老吸烟,对肺不好。”

周祁皓和她一起生活了六年,他觉得自己很了解她,但又好像一无所知,就像他不懂一个二十岁的姑娘为什么总喜欢点烟,在他的认知里,杨清河应该和朋友去逛街购物谈恋爱,而不是时常窝在家里安静地看书发呆。

周祁皓几乎每天都能看见她坐在花园的摇椅上发愣,有时候会连续点上四五支烟。崔萍从来不管这些,她也一向肆无忌惮。

周祁皓也曾问起过她,可她总不给他个正经答案,只是笑着捏捏他的脸说:“我这叫思考人生,智者都这样。”

杨清河轻笑一声:“不错,还懂得关心老人了,以后不愁你这个榆木脑袋不会谈恋爱。”

周祁皓:“……”哪个门派的老人才二十岁。

“挂了。”

“好,照顾好自己。”

门铃又响了几声,杨清河掐灭烟,去开门。是负责客房清洁的阿姨。

那阿姨一进来就嗅着鼻子闻:“哪有什么味道?只是不香而已。”

杨清河:“这就是你们酒店处理事情的态度?”

她双手抱臂,就这样直直地盯着清洁阿姨看。年轻的面孔清澈干净,即使纤瘦骨感,那目光也十分具有震慑力。

阿姨被看得有点心虚,到底顾客是上帝,不能得罪。

阿姨说:“要不这样,我给你再仔仔细细地打扫一遍,把床单被套都换一换。”

杨清河点点头:“行。”

清洁阿姨当真是仔仔细细地打扫,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杨清河拿上钱包和手机,出门觅食。

杨清河一走,那阿姨停下吸尘器,抻着脖子又仔细地闻,自言自语地道:“怎么好像真有味。”

外头已是狂风大作,街道的树被吹得左摇右晃,似有暴风骤雨之势。风吹起她的裙摆,杨清河用手压着,就近选择了一家便利店。她不喜欢在吃的上面浪费太多时间。

杨清河买了一份牛柳饭,让店员加热。便利店在玻璃窗前设了餐桌,她坐在最靠里的位置。

没一会儿只听见一个惊天雷砸下来,雨水随之倾泻,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夜色暗沉如深渊。

杨清河侧头向外望去,街道的霓虹灯光糊成了一块块,雨滴沿着玻璃急速落下。淮城夏天的雨总是那么猛烈。轰隆隆——又是几个响雷,闪电晃过。暴雨冲刷着地面,将下水道里的腥味都翻了出来。

她的视线忽然被定住。便利店斜对面是家中式餐厅,装潢古色古香,门口的两盏八角灯笼熏着微光,屋檐滴答滴答落着雨。

餐厅门口旁停了辆黑色奥迪,雨水将其冲刷得锃亮,水珠从车身边上坠落,男人站在一侧,撑着蓝格子的伞,他微微皱着眉,右手捏着烟,一口接一口漫不经心地抽着。

男人身形高大,寸头干净利落,面孔棱角分明,眼窝深邃,那股硬气和正气从骨子里散发出来。

杨清河轻轻“啊”了一声,是欣喜的。这城市还真是小,想找就找到了。

没一会,一个女人从餐厅里走了出来,走到他伞下,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眉眼含笑,有点拘谨羞涩,唇瓣张合,似在同他说些什么。

杨清河笑容渐敛,半眯着眼打量他和那个女人。

张蕴说:“差点把手机忘了,还好你提醒我。”

“下回自己多注意点。”

张蕴闻到淡淡的烟草味,忍不住多瞧了他几眼。

赵烈旭高她一个头,五官端正,穿着白t恤和黑西裤,风一吹,t恤贴着他身体,隐约能看到流畅的肌肉线条,结实却不夸张,他抽烟时下颚会绷得紧一些,男人味十足。这人外貌上是真的没得挑。

再者,他是淮城公安的传奇人物,年纪轻轻便成了刑侦总队队长,刘叔介绍他的时候难得这么夸一个人,刚才吃饭交流的时候也能看出他很有修养,还不失幽默。

张蕴对他第一印象很好,想了想,说:“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最近新上映了一部卧底片,评分很高。”

赵烈旭知道张蕴的意思,挑眉淡笑,抖抖烟灰,正想着措辞婉拒,手机很合适宜地响了起来。

陈冀说:“有人报案,翔殷路十字街口的海滨酒店发现了一具女尸。”

赵烈旭抬眼望去,那家酒店在他前方几十米处。

张蕴几乎猜到了电话里的内容,虽有点失望,但依旧漾着笑容,十分得体地说道:“是不是工作上的事情?没关系,你去忙吧。”

“行,你自己回家小心。”

“嗯,好。”

两个人并没有任何肢体接触,男人离开后,女人自己撑起伞打了辆出租车,虽然满脸的失落。

男人撑着伞,吸了一口烟,将剩余的烟掐灭,快步朝斜前方走去。

杨清河放下筷子,几乎是本能地追了出去,顺带瞥了一眼那辆奥迪的车牌号。他腿长,步子跨得大,杨清河一阵小跑才跟上他,又故意和他隔了三米的距离。

风雨飘摇,杨清河没有伞,不到一分钟她已经浑身湿透,但那种炙热的感觉从脚底直冲脑门,大雨都浇不熄她沸腾的血液。

眼前的男人背影高大英挺,步伐稳健,垂在一侧的手,手指节骨分明,修长有力。杨清河比了比高度,她似乎只能到他的胸口。

赵烈旭在酒店门口和蒋平碰了个正着,蒋平正在这附近瞎逛,正好接到队里电话,也迅速赶了过来。

蒋平笑嘻嘻的贴上来,“赵队,那妹子怎么样,是不是特知性大方?”

“还行。”

“那就是有戏!”

“你闲着没事做?”

蒋平约他吃饭,到那一坐,等半天来了个女人。

蒋平哀呼:“哎哟,冤枉啊!刘副厅长说你都三十了还是个光棍,琢磨着要给你介绍女朋友,我就是背锅的!冷风吹着,大雨刮着,四处流浪,就是为了给你俩挪地,容易吗我?”

“她是刘副厅介绍的?”

“不然呢,我要是手上有这么好的资源自己为什么不下手,怎么样,对得上眼吗?”

“人不错,就文绉绉了点,不合衬。”

“啊?那就是没戏?”

赵烈旭笑了笑,没说话。

蒋平挠挠脑袋,眼睛一瞟,正巧看见他们身后站着个姑娘,一直盯着赵烈旭的后脑勺看。

她淋了雨,看起来有点奇怪。

三个人在等电梯。

蒋平又回头看了眼,那姑娘就是在看赵烈旭,那眼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蒋平低声道:“赵队,后头这姑娘你认识?”

赵烈旭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小姑娘鹅蛋脸,细眉杏眼,薄唇有些苍白,较短的头发绑了起来,穿着黑色的吊带连衣裙,浑身湿漉漉的,裙摆还在滴水,淡然地看着他。

“不认识。”他说。

“噢噢。”蒋平也没多问,他们赵队本就受小姑娘青睐,只是没想到现在,连这么小的女孩都为他神魂颠倒了,他叹一声气,低头看看自己不争气的啤酒肚,腹肌离他真是遥远。

他就瞥了她一眼,瞳仁漆黑,深深沉沉,看不出什么较大的情绪波动,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叮——电梯门开了,三个人依次走进。杨清河和赵烈旭并排站着,她伸手按了十七楼。赵烈旭双手抄袋,余光瞥见她手上的珠串,小姑娘手腕纤细白嫩,血红的珠子和银质的搭扣更衬得她皮肤雪白,只是她抬手按层数时珠串下滑,手腕上有三条清晰的划痕。他眉头一皱,想起个人。

杨清河问:“要到几楼?”

蒋平:“我们也十七楼。”

杨清河“嗯”了一声。

到达十七楼,1702就在电梯口,走廊里站了好些人。那位清洁大妈也在,满脸惊恐第用本地话和其他人描述,直呼“吓死了吓死了”。

赵烈旭掏出证件,随后进入现场。

杨清河挤进去,愣在了门口。

床板被翻了开来,空心的床中间躺着一个黑色蛇皮袋,恶臭阵阵,蛇皮袋周遭有血水渗出,浸湿了浅黄色的木板。

二十分钟后陈冀和警队其他人员相继赶到。待警务人员拍照取完证,赵烈旭戴上手套解开蛇皮袋,一长发女性尸体露了出来。死者吐舌,全身裸露,腐烂发黑,恶臭越发浓烈。

赵烈旭屏息,捏住尸体的下颚微微抬起,尸体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经鉴证人员初步尸检判定,死者为二十岁左右的女性,死亡时间大约为一个星期前,死亡原因是绳布勒绞颈部导致的窒息死亡,同时在死者体内采集到男性体液,存在奸杀的可能性。

赵烈旭站起身摘了手套:“谁先发现的?”

清洁阿姨指着蛇皮袋有些语无伦次,“哎哟,就那个……那个住这里的小姐说房间有异味,我说帮她再打扫一遍,可就是有味道,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别的房间没有就这儿有,我想着等会小姐投诉我怎么办,就把大堂经理叫了过来,两个人一找,掀开床板,就看见了呀。”

清洁阿姨生怕自己沾染上一点关系,看见杨清河,指着她说:“就这位小姐,不信你可以问她。”

赵烈旭看向她,她的裙摆还在滴水,小脸比刚才惨白许多,目光怔怔,似乎被吓到了。

杨清河听到清洁阿姨的话才回过神,朝赵烈旭点点头:“我今天办理的入住,晚上进房间后觉得有异味便打电话给前台要求换房,但客房都满了,于是叫人来检查。”

“一个星期内大约有多人订过这间房?”赵烈旭没回她,视线落在她身后的大堂经理上。

大堂经理打了电话给前台,了解情况后答道:“从十三号开始至今日,算上这位小姐房间总共被预订了十四次,所有入住人员都有身份证登记记录,一共是二十七个人。”

“没有人发现一点异常?”

大堂经理摇头。那么多人踏进这个房间,在这张床上休息,却没人发觉。

杨清河看着那尸体打了个寒战,难以想象,她今晚差点要躺上去了。

清洁阿姨突然想起什么,双手扑腾着说道:“十三号那天客人退房,我去打扫房间,发现里头的烟灰缸和茶杯都没了,一找,发现都在垃圾桶里,碎成了渣,这打碎茶杯正常,可烟灰缸又不是普通玻璃,地上还有地毯,哪儿那么容易碎,我和前台说了以后,好像扣了退房的人七十块钱,我听到前台的小美喊他,好像那个人没拿找零就走了。我觉着肯定就是那人!真是丧心病狂!”

阿姨很激动,像自己破获了一宗世纪悬案一般。

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这案子核查完相关信息,凶手就能水落石出,没有太大的难度。

赵烈旭对下属吩咐道:“小江,去核对死者身份信息,通知家属,再把入住那天的监控视频调出来。”

“是。”

赵烈旭微抬下巴,示意陈冀带人把尸体抬出去。

陈冀抱怨了一声:“脏活累活都我干啊。”

蒋平拍拍他肩膀:“辛苦了辛苦了。”

陈冀踹他一脚:“死胖子,一起搬。”

外头拉起了警戒线,这间屋子里剩下不多几个人,杨清河侧过身为搬运尸体的人让行。

赵烈旭:“王经理,麻烦你们去趟警局做笔录。”

“好好好,配合是应该的。”

“你们”里也包括杨清河。

死者名叫郭婷,是中际大学的大二学生,淮城本地人。父母得到消息赶来,见到女儿尸体那一刹,她母亲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据郭婷父亲表示,大约十天前郭婷说要和朋友去爬山,好几天没联系,他们也没放在心上,但前两天打她电话怎么都没人接听,他们也不知道她身边朋友的联系方式,觉得有点不太对,刚打算报警就接到了通知。

郭婷是学校篮球队的拉拉队队长,长相身材都比较出众,追求者颇多,成绩也算优异。

说到这,郭婷父亲泣不成声,他以为再过两年女儿毕业了,会有份好工作也会嫁一个优秀的男生,以后过得如鱼得水。郭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所以他们一直希望郭婷以后能过得好一点。以郭婷自身的条件,完全可以。

监控显示,那天和郭婷开房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许志平,四十五岁,湖州人士。

开完会议已经是凌晨,锁定嫌疑人后警队正准备行动,可许志平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在警局大厅囔着自己是来自首的,许志平大腹便便,胡子拉碴,眼袋肿大,显然这短短的一个星期已经把他折磨疯了。

人是蒋平负责审的,他刚入队一年,需要多历练点。赵烈旭在单面镜后看着。

陈冀说:“要是凶手都这么省事就好了。”

“那你可能要失业了。”

“熬夜和失业都让人难受,真的难受。”

蒋平进去前干咳两声,摆正脸色,不苟言笑,坐下刚问了一句,许志平就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一切。时间,作案动机,作案手法,都一致。

陈冀笑道:“我看这货没少提心吊胆,估计这几天想透彻了就来自首了,也许还能减刑。”

赵烈旭靠在椅子上,双手环抱,问道:“精液的比对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估计得明天。”

话音刚落,只听见许志平大吼一声:“我没有!我没有强奸她!那天我们根本就没发生关系!”

蒋平猛地拍桌:“安静!”

边上录口供的警员被他吓得肩膀一抖。

陈冀哈哈大笑:“这小子还挺有威严。”

赵烈旭也笑了两声,转而问道:“死者那天房间里只有许志平一个人出入?”

“对,两人十三号下午一点十一分刷卡进去,下午六点二十三分许志平从房间出来,退房。”

“然后呢?”

“啊?什么然后?”

“精液不是他的。”

陈冀:“总不可能是后面开房的人发现尸体来了兴致就那个了吧,我看多半是这人的,在警察局死不承认的多了去了。”

赵烈旭:“把十三号到今天的监控都调出来。”

“啊?哦,好。”

说到监控就想到王经理,想到王经理陈冀就想到个事儿。

“那个经理和清洁工做完笔录都走了,但那个女孩奇奇怪怪的,就是不走,说什么在等人,这大半夜的在警局等谁啊?”

“女孩?”

“就酒店,站在门口浑身湿淋淋的那姑娘,小模小样的,瘦了吧唧。”

赵烈旭:“叫什么?”

“杨……杨清河,对,杨清河!二十岁,是本地人。”

他像是想到什么,眼睛半眯着,随而低头一笑。还真是她。

“赵队,这姑娘咋整啊?”

赵烈旭抬手看了眼手表,凌晨十二点四十五分,蒋平也审问完了。

他站起身,对蒋平说:“明天把口供整理一下交给我,下班吧。”

“好。”

陈冀:“欸,不对,监控调出来以后呢?”

“明天等精液对比结果出来后开会,会上说。”

“噢……那姑娘呢?”

“我去处理,都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警局大厅一侧靠墙的座椅上缩着个人影,要用缩这个字倒不是很合适,因为她看起来悠然自得。

夜深人静,除了值班人员,厅里没有闲杂人等,顶上的白炽灯灯光清冷,外头的暴雨变成了茫茫细雨,八月炙夏,这会儿倒有一丝丝凉意。

杨清河斜靠着,双脚曲起踩在座椅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很投入。她穿了件黑色的宽松t恤和一条白色短裤,黑色衬得她肤色更白,沉静的目光让人有几分看不透。

赵烈旭从电梯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她。若只是在人群中擦肩而过,他真的认不出她。从警那么多年,稀奇古怪险恶难解的案子他都遇到过,案中形形色色的人他也接触不少,要说记忆深刻的,也就寥寥几个人,杨清河就是其中之一。隔了那么多年,她的变化真的很大。

杨清河刚想翻页,眼前的光线忽然一暗,抬眼一瞧,赵烈旭双手抄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眼睛一亮,像覆上了层水光,明亮清澈。

赵烈旭睨了眼边上的行李箱:“警局不是收留所,起来。”

杨清河合上书,乖乖站了起来。

“住哪儿?我送你过去。”

“没地方住。”

“没有订新的酒店?”

“不敢住了。”

赵烈旭轻笑一声:“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一句话点破所有。

杨清河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露出好看的弧度。

“你记起我了呀。”

赵烈旭拍拍她脑袋:“长高了。”这口气这动作,俨然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小丫头。

杨清河并不在意这些,他还能记得她,这就已经很好了。她模仿他的动作,踮脚拍拍他肩膀:“你变帅了。”

赵烈旭摇头笑,她的性格倒是没怎么变。他从裤袋里掏出车钥匙:“走吧。”

“去哪儿啊?”

“给你找个住的地方。”

杨清河拉上行李箱跟了上去。一出警局,凉风吹得人毛孔紧缩,夜色静谧,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水潭里飘着梧桐叶。

飘然的细雨眯了她的眼睛。

他走在前头,黑夜勾勒出他的轮廓,他看上去比六年前沉稳许多,那时候他才二十四,刚从警校出来,虽然很稳重,但因为年轻身上透着股傲气,随着时间的历练,这份傲气变成了游刃有余,看上去随性淡然,但散发的气势依旧压人。那种力量,像是一个永远都存在的归属地。

她站在雨中忽然不动了。赵烈旭开车锁,扭头一看,她像个神经病杵在那里。他注视了几秒,小姑娘蓦然一笑,又跑了过来。

他把她行李放进后备厢:“上车。”杨清河把书和背包往后座上一扔,坐进了副驾驶座。男人的车干净,一览无余,甚至没有任何香水味。

赵烈旭发动车子,车轮转动,激起一阵水花,夜色中,黑色的奥迪化作了一个点。

躺在后座上的书本摊开,是她刚刚看的那一页,上面有一句话被她用指甲划出了印记“what'spastisprologue”。

凡是过去,皆为序章。

赵烈旭说去酒店,杨清河摇头。民宿,依旧摇头。他女性同事家,继续摇头。

“你想去哪里?”

杨清河:“你家。”她悄悄打量他的表情,他勾唇笑着,有点懒散,言语中有几分打趣。

“我家?”

“是啊,你家,不可以吗?”

赵烈旭:“你说可——”

杨清河截话:“会不会有点打扰阿姨?可我今晚真的不敢住外头了。”杨清河知道他和他父母分开住,不管现在是不是,至少六年前是。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感觉像是被这丫头摆了一道。

赵烈旭:“要住几天?”

“大概两三天吧,学校的宿舍二十三号开。”

“学校?”

杨清河侧头看他,“我回来了。”

顾蓉凌晨一点多接到儿子电话不觉得吵,反而很开心,再困也立刻清醒过来。他一般很少回来,倒不是家庭之间关系疏远,实在是太忙了。

顾蓉轻手轻脚起床,却还是吵醒了赵世康。

“刚谁的电话?”赵世康问。

“阿旭的,说回来,我去热点饭菜,估计他还没吃饭。”

赵世康摸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也跟着起身。顾蓉“哎呀”了一声:“你起来干什么,刚躺下没一个小时,明早还要开早会,快睡。”

赵世康这个月频频出差,才回到家,平时不打呼噜的人今天呼噜打得震天响,顾蓉知道他累得很。

赵世康摆摆手:“很久没见到儿子了,说两句话再睡。”

到林湾苑的时候细雨已经停了,夜色深沉,整个小区都寂静无比,地面潮湿,水潭泛着幽幽的路灯光影。

杨清河深吸了口气,下过雨的夏天倒是凉快清爽不少。这栋楼的花坛里屹立的还是那棵玉兰树,小道还是那个花纹,十二楼亮的灯光还是那么温暖。

顾蓉开门,见赵烈旭手里提着个行李箱,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他身后突然冒出个女孩。

顾蓉眼睛瞪大,一秒两秒三秒,她欣喜地笑了出来,十分亲切地招呼两人进屋,窃喜过度竟然有点手忙脚乱。

“这……”赵世康推了推眼镜,错愕住。

顾蓉暗打一下赵世康:“这什么这。”转头笑道,“阿旭电话里都没说带你过来,阿姨也没做什么好吃的,别站着,坐坐坐。”

杨清河倒是挺惊愕,顾蓉居然还记得她,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赵烈旭把她行李放一侧,倒水喝,顾蓉挪到他身边。

赵世康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一边为儿子的开窍欣慰一边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也不知道顾蓉和儿子说什么,就是不过来。

他干咳两声,尽量显得和蔼地问道:“小姑娘叫什么?多大了啊?”

杨清河甜甜一笑:“杨清河,二十岁。”

赵世康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二十?”

“嗯。”

赵世康摇摇头,心想,阿旭那小子真行。

“那还在读书?在哪个学校啊?”

“在国外的一所学校,今年和中际大学做交换生。”

“中际大学?什么专业?”

“学油画的。”

“你顾阿姨在中际大学教书,只是教的是金融类的。”

杨清河:“中际大学吗?”

她以前只知道顾蓉是教书的,不知道是哪所高校。

赵世康刚张嘴就听见厨房那边顾蓉抑制不住的笑声,隐约还说什么误会大了。

赵世康无奈一笑:“你阿姨比较开朗,笑起来就这样。”

顾蓉倒了杯牛奶给杨清河,赵世康把赵烈旭叫到了书房。

顾蓉将她仔细打量了一遍,摇头笑道:“女大十八变,要不是阿旭告诉我,我怕是真的认不出。刚还在高兴,想着他终于带了个女朋友回来。”

杨清河明了地点点头,怪不得进门前顾蓉是那样的眼神,同时也就是说……他是单身,还未带过女伴回来。

杨清河喝了口牛奶,嘴里甜甜的。

顾蓉:“阿旭说你今天碰到了点麻烦,是不是被吓到了?想想也真是够恐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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