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几秒钟就会忘记,有些人睡一觉就忘记头一天发生的事;也可能几天,几个月,一年,三年,五年……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
“……”
去年四月份,她和梁心悦讨论莫易珩记忆问题的时候,梁心悦提到了这些。
但上次她去问梁心悦,关于她的记忆问题,梁心悦并没有提起这些。她总觉得梁心悦对她有所隐瞒,她肯定不只是简单失忆的问题。
如果她只是失忆,为什么莫易珩不阻止她和明澈的事?
她现在才知道,她最大的问题,不是失忆,而是无法形成新的记忆。
莫易珩戴的可穿戴手表里的数据表明,过去的两年内,第一年,她无数次地想起他,又无数次地忘记他。
没有人确切地知道,她需要多长时间想起他,一天,两天,三天……不管多久,七天一个周期,她又会忘记他。
最长应该是去年四月份到现在,将近一年,她都没有想起他。
为什么这一次时间会这么长,明辰猜想,是因为明澈出现的缘故。
所以莫易珩才不阻止他们,他一定既痛苦,又矛盾。
他显然以为,如果她和明澈在一起,很有可能她再也不会想起他,也就无所谓再忘记他,这意味着,她不用再经受身体上的极致痛苦。
莫易珩的可穿戴手表中记录的数据表明,从她反复失去记忆到恢复记忆,伴随一系列生理现象:大脑接近脑死亡、身体持续高烧。
……
起风了,窗户没关好,明辰感觉冷,像是从地狱吹来刺骨的冷风,冷至骨髓。
她看着窗户,看着玻璃中的自己,那个虚化的、无法触摸的身影,眼泪瞬间滚落下来。
无论他们多么相爱,无论他们经历什么样的美好,最终都会被她的大脑奇特的记忆系统,推到一个虚幻的世界,触不可及。
直至一切归零。
这对他来说,是多么残忍?
明辰抹掉眼泪,起身走到窗户边,关好窗户,回到书桌前,埋首写完一封很长的信。
这是她离开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不在的这两天里,她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第二天,明辰和梁心悦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那是内地的一个小城,她十六岁离开的时候,还没有通火车,现在已经通了,只是没有直达的,中间要转一个站。
“辰辰,真的要走吗?”
火车软卧车厢内,梁心悦坐在一张铺着白色棉布床单的卧铺床上。
明辰躺在对面床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反问她:
“去年你不是一直想我跟你回家?”
“那时候不同,你在鹏远医院的时候,那么努力,却无法改变什么。你自尊心又强,我怕你以后都会过得压抑,毕竟路还长,你那么年轻。易珩提议,让你离开医院,顺从你自己内心的想法往前走,我一开始觉得不现实,可事实证明,这一年你做得很出色。为什么不继续做下去?”
“这样的经历,一次就够了。”明辰起身,坐到对面床上,挽着她母亲的手臂:
“妈,你跟我爸结婚吧。听说他已经退下来了,不当地方官,就没那么多麻烦事了。”
“瞎说什么?”梁心悦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白净温婉的脸不知不觉飞上两抹红晕。
“我说的是真的,就是他那个女儿,可她不是结婚了吗?以后就不会找你麻烦了。你以后的麻烦只有我啦。那也没办法,谁让你是我妈呢……”
明辰头往后偏了一点,微微仰头,把一下没忍住滑出来的两行水珠抹掉。
“但你得答应我,”明辰挤出一丝笑容,“别让他找到我。”
“……”梁心悦没出声,摸了摸她的手背,“你把他们家老太太送你的裙子送给了路小姐,这样不太好吧?裙子那么漂亮,你拿回来,做个纪念也好啊。”
“妈,你越来越皮了。”明辰忍不住笑,笑完以后,长舒一口,“以后也别跟我提裙子的事了啊。”
明辰回到自己床铺上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她又看到了木棉花下的那个男人。
这一次,花开正盛,天光明媚。
他仰头看着满树的木棉花,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
她牵着一个小孩的手。
起初,她胸口胀痛欲裂。
许久之后,沉重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最终被风吹了起来,疼痛渐渐消失。
她也不存在了。
只余漫天的飞絮,绕着一树火红的木棉花,随风飘舞,飘到冰天雪地的北国,纷纷降落。
下雪了。她听到有个女人说。
太好啦,可以打雪仗咯。小孩说。
许久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很低很低,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
我想你,直到初雪落满大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