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夏秋似乎舍不得她,叮嘱道:“寒假在家好好休息,但也别光顾玩去了,劳逸结合最好。”
林满说:“我知道啦。”
路上堵得水泄不通,车子排起长队,闲着无聊,林满跟林鸿川聊了聊自己在学校的情况。
“爸,我下学期放周假的时候还住巩老师家吗?”
林鸿川反问她:“你喜欢住在她家吗?”
林满想了想:“感觉还不错,刚开始还不习惯,后来发现巩老师人很好。”
林鸿川打着方向盘,分神看了女儿一眼:“你喜欢的话,当然可以继续住下去,她要知道了高兴还来不及……”
“不会太麻烦她吗?”
“不会。”林鸿川笃定地说。
“对啦,我妈没什么事吧?”林满问,这次戴涵离家出走的时间太久。
“她没事,其实早回来了。”林鸿川欲言又止,有些话似乎难以启齿,“小满啊……”最后变成隐晦的一句,“多让着你妈一点儿,知道吗?”
林满觉得莫名,却开始不安起来,方才的好心情随着时间消减了大半。
到家时已经有点儿晚,她仰头看见自家窗户中透出的灯光,那种不安才被驱赶出去。
林鸿川从后备厢搬出她的行李,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衣服和行李上楼。
林满按指纹,开门,看见门里一个陌生的系着围裙的女人,四五十来岁。
她有点儿蒙,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林鸿川给她解释:“这是家里新请的家政阿姨,你妈妈她现在不方便做家务……”
语音未落,林满转头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戴涵,小腹微微突起。
“……你妈怀孕了。”林鸿川没说完的后半句话传入耳朵。
设想了种种情况,大概也未料到是这一出。林满一学期没有见到戴涵,再见就是这番场面,多少对她有点儿冲击。
林鸿川说:“三个月前你妈去医院检查出来有了第二胎,我就接她回来养胎了。”
林满质问:“为什么没告诉我?”
觉得没必要吗,可她也是这个家里的一分子。
客厅里的几个大人哑口无言。
林满有时候也抱着盲目乐观的心情,她回忆着从电视里看到的新闻,二胎时代降临,许多家庭的父母都期盼着能有两个孩子。
她想啊,家里多添一个人也热闹,她不是小气的人。
可为什么,她像被摒弃在外面。
连旁观的家政阿姨也察觉到了这个家的气氛透着一丝古怪。
戴涵保养得当气色很好,披散着长发,身后垫着柔软舒适的腰靠,大概因为怀孕的缘故,整个人反倒洋溢着别样的风情。她眉眼生得秀气,仿佛江南溪河中的水,那样温婉,林满却不想靠近了。
林鸿川示意林满过去:“去跟你妈说说话。”
林满只得坐到了戴涵旁边的沙发椅上:“妈。”
戴涵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她答:“很好,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好。”
戴涵说:“那就好。”半晌,没找出第二个话题。
林满试探性地问她:“妈,你希望肚子里的这个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戴涵轻柔地摸着肚子,带着天底下所有准妈妈都一样的和蔼与慈悲,却说着让林满囫囵辨别不清的话:“甭管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我都喜欢。”
林满心想,骗人,怎么不见你喜欢我呢。
吃完晚饭,林满回到自己房间整理东西,乱七八糟的零碎物品摆放一地。她先叠衣服,要洗的放篓子里,洗干净了的放一边。
理着理着,心烦意乱,她把围巾缠在脑袋上,想干脆把自己闷死得了。
她倒在地上捶地,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小心眼,是不是心胸狭隘不开阔。她没反省出个结果,捧着手机打电话给周彧,让他传道授业解惑。
她问:“我是不是小心眼?”
她问:“我是不是心胸狭隘不开阔?”
周彧不知道这姑娘在家发生了什么,想起幼时的种种,想起她在家常常过得并不开怀,退出了电脑上的游戏登录页面,缓和了声音告诉她:“没有,你是我见过最通情达理善良可爱的小姑娘。”
林满被夸得脸红。
谁不喜欢听好话,尤其是从周彧口中说出的好话。
见她心情似乎好了点儿,周彧问:“才回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性格使然,林满大多时候不愿意开口向人倾诉或者抱怨,但对方是周彧,情况另当别论,她闷闷地开口:“我妈怀孕了,要生新宝宝了。我刚刚才知道的,他们之前居然也没有告诉我,我是不是不重要?
“我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却要装出一副高兴的模样。我看我妈是真的很高兴,她以前怀我的时候也有这么高兴吗?”
她语序混乱地说了很多话,周彧没打断她,一直在听。
她说着说着,情绪又渐渐低落下来,声音也变小了。手揪着身上的棉布裙子,上面浮起深深的褶皱,像纷杂无措的思绪。
手机通话结束以后,周彧推门走出卧室。
客厅亮着灯。
周继昶专心致志蹲在木茶几前捣腾两个一次性的抽纸盒,旁边还放着剪刀和几团玫红色的毛线球。
“爸,你在干吗?”周彧挠挠头。
“你妈下个月生日,给她准备生日礼物。”
周彧纳闷盘腿坐下:“你这是要亲自动手?”
周继昶神情凛然:“你妈太挑了,前年给她送的是汝瓷柳叶瓶,我特地去了趟拍卖会,结果买回来她好像不太喜欢。”
周彧拍拍茶几:“嗯,看样子是不太喜欢,被她摆这儿插花了。”
周继昶说:“去年她说手上那本教材不好用,我花大工夫给她重新编了一本,她也就一般满意。”
“还有一年,考虑到她太辛苦,我准备在科技展上买一个能端茶送水的智能机器人给她当生日礼物,她当场就翻脸走人了。”
周继昶大概现在也没想明白自己哪儿做错了。
周彧听着乐了:“今年有妙招了?”
周继昶边说边动手:“自己织条围巾给她,至少诚意到了。”
“你还会这个?”
“院里一个老教授教我的,简单快捷,用纸盒就行了,我回家来试试。”
他把两个抽纸盒子去掉底部,套牢在一块,然后在纸盒上剪缺口。手边的小本子上记着详细精准的步骤:每一道缺口长度为3厘米,每道缺口之间间隔2.5厘米,将剪出的矩形外翻剪断。
抽纸盒变成了齿轮状。
“这个缺口的长度和间隔是可以调整的,就看你想要织得紧密一点儿还是稀疏一点儿。”父亲给儿子上课。
“给我透明胶带。”
周彧递给他,看他用胶带把毛线头粘在纸盒上,将毛线从内到外绕着齿轮逆时针一圈,这才起了个头。
之后的编织动作也特别简单,只是需要不断重复操作。
周彧看出了点儿意思:“爸,还有抽纸盒吗?给我两个。”
“你要干什么?”
“你光给我妈织围巾又没我的份,我当然得自己动手了。”
“你要给自己织围巾?”
“对啊。”
周继昶深感怀疑:“没钱了?”
周彧就笑笑。他挪了挪位置,坐在茶几前的地板上开始动手,又挑剔:“还有其他颜色的毛线吗?”
周继昶拿出自己的所有工具与他共享。
周彧从小竹篮里挑了团灰的,灰色不扎眼。一米八几的个头佝偻着腰扯着毛线团忙活起来,不太熟练,总归还是显得笨手笨脚。
相较之下,周继昶更早进入状态,手指灵活翻飞。
周继昶说:“儿子,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无脸男。”
周继昶笑道:“织毛衣的无脸男。”周继昶还记得这小子当时跟家附近的一个小丫头最爱坐在一起看《千与千寻》。
周彧说:“那你可能是钱婆婆,教无脸男织毛衣的是钱婆婆。”
白头发,长鼻子,拥有强大法力的女巫。
周母苏灵茵快要回来之前,周继昶催促周彧把毛线团和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收起来:“别让你妈看到了,保留一点儿惊喜。”
周彧无奈照做:“行吧,你们开心就成。”
后来,苏灵茵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周彧从房间溜了出来:“妈,方不方便透露一下。”
“透露什么?”
周彧接过她的包:“下个月你生日,最想收到什么生日礼物?”
苏灵茵保持神秘,没透露。
周彧给她揉肩膀,又捶了捶背,磨了许久,她才说实话:“口红、香水、包包……女人都会喜欢的这些我也喜欢。”
周彧想想周继昶送的古董瓶、智能机器人、新编教材,顿时笑岔了气。苏灵茵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小声点儿:“别让你爸听见。”
“那你干吗不直接告诉我爸呀?”
多简单的事,害得每年周大教授为了一个生日礼物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头发都要多白两根。
“不能主动说。”苏灵茵哼了一声,眼角有鱼尾似的细褶,却也有少女般的倨傲,“我不能让他觉得我俗气。”
“给你。”
“是什么?”来年开学第一天,林满从周彧手中接过一个纸袋子。
“开学礼物。”
“哇——”围巾。
“地摊上买的,五块钱。”
“你从地上捡的我也喜欢。”林满高兴地说。眼看着周彧掀开抽屉盖,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礼物和情书像水流喷薄而出,不少散落地上。
后脚进来的齐子帅没刹住车,踩上粉色信封的一角,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子。他赶忙捡起来擦擦:“哎呀,这什么情况啊老大,过了一个年回来,你这受欢迎程度简直呈爆炸式增长啊。”
明白前因后果的徐东鑫在那儿笑。
周彧以前也受欢迎,但敢来递情书送礼物的寥寥,他性格散漫乖张,透着冷漠,对待外人大多时候爱答不理,态度视心情而定。
这样一个人,在去年信山市艺术节上举应援灯牌给一中加油,事情经合唱团成员一宣扬、一传播,大佬从此晋升为暖男。
那些不敢送出的情书终于找到了归宿地,长着翅膀飞往13班。
没过多久,外面有人来找林满。
隔壁12班的两个短发女生,偏可爱的娃娃脸的长相,跟林满不曾打过交道。
“你们找我吗?”
对方神色羞赧,眼睛满含期待地看着她:“同学你好,虽然知道这样很麻烦你,但还是想问,你能帮我们一个忙吗?”鼓起勇气,一鼓作气地说下去,“能不能帮我们拿到周彧的校徽?”
林满不确定地问:“要周彧的校徽干什么?”
她刚问完,心里忽然明了,校徽上有照片。
见林满回了教室,周彧问她:“外班的人找你?”
“隔壁班的。”
她目光在周彧的校服外套上搜罗一圈,没有看见校徽的影子。
“找什么?”
林满想,干脆直接问好了:“你的校徽呢?”
“书包里,自己找。”
得到允许,林满把他的书包搬到膝盖窝上,寻宝似的忙碌起来。
一块小小的透明的矩形牌子落入掌心。
上面有少年缩印的寸照,眉眼平静,没有笑地望向镜头,冷峻的面庞仿佛写满了不耐烦。
“果然怎样都好看。”林满看着照片,就像看着自己最爱吃的海棠蜜饯。
“有真人好看吗?”
林满向他央求道:“每个人不是有两块校徽嘛,这块给我行不行?”
周彧提出等价条件:“你的给我。”
“成交。”
林满去取别在左胸襟前的小牌,两人达成协议。
齐子帅看见,立马起哄道:“哟,这就开始交换定情信物了。”
林满决定跟周彧说实话:“其实隔壁班的女同学是来找你的。”
周彧示意她继续。
“她们想要你的校徽,托我帮忙。我说一口价,两百块。”
周彧今天对这姑娘刮目相看。
林满跟他一谋划:“钱到手咱们对半分怎么样?”
周彧不屑:“我看上去像是缺那一百块钱的人吗?”
林满诚实道:“不像。”
“可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言而有信,不好反悔吧。”她声音为难,见周彧吃瘪转过身去把卷子翻得唰唰响,连背影都透着怨念,眼睛笑得弯弯。
还原当时走廊上的情况,是这样的:
林满开价:“两千块。”
俩女生大概没想到她是这样丧心病狂的财迷,狮子大开口。
“校徽我们不要了。”俩女生只好知难而退。
林满把周彧的校徽收好,在笔盒底层放妥。
两百没门儿。
两千不卖。
两万也请您走好。
她要自己私藏——读高中的周彧。
伸手轻轻拽了拽前桌的卫衣帽子,林满骚扰周彧:“你收到的那些礼物呢?应该都是巧克力吧?”
周彧没回头,也不理她。
她讨好地捏了捏他肩膀,捶一捶,按一按,小动作不断。看到他头上有一根白了一半的头发,一拔,周彧啪地盖上书。
膨胀得像气球那么大的胆子骤然漏了气,林满小声道:“你长白头发了。”两手掌心向上摊开,懦懦地供上一根银丝给他。
周彧心里叹气,对她压根儿没一点儿办法。
“你刚问我什么?”
“你收到的一抽屉礼物呢?”
“干吗?”
“你一定感到很困扰,我来帮你吃掉吧。”
“晚了,都扔了。”
“……”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时,病菌滋生繁衍也快。
关帝在班会课上提到近期流感肆行,让大家注意身体,预防感冒。当时没多少人在意,过了一阵,情况骤然变得严峻起来。
林满周末依旧住在巩夏秋家,被她三番五次耳提面命说要适当增减衣物,不能贪凉。
周一上午回教室,各班主任和相关的负责人员开始给每个人用红外线仪器测量体温。阵仗颇大,陡然让气氛变得紧张。
当天学校广播通知,晚自习后请每位同学把自己课桌上的书本收拾好,放进抽屉,桌面不要放置任何物品。书包也都带回寝室。晚间学校会安排人对桌椅板凳进行杀菌消毒。
教室、寝室,整所学校都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艾草味。
“还有84消毒液的味儿。”齐子帅皱皱鼻子,嗅了嗅凳腿和桌面,掏出一打口罩,“小满同学,要口罩吗?”
林满说:“好啊。”
齐子帅说:“帮我一个忙。”
林满把手缩回来:“我不用。”
“啧啧啧,”齐子帅堆起满脸笑容,“你这样就不够意思了,只是一个小忙。”
“那你说来听听。”
齐子帅露出害羞的表情,突然纯情:“那什么,离高考也没多长时间了,我写了张字条给学姐加油鼓劲,希望她能考个好大学。等下了第四节课,你帮我去高三教学楼送字条怎么样?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你自己怎么不去?”
陈颂过来拆台:“他一直都是暗恋人家,没敢说。”
齐子帅说:“她高三,关键时期,我怕对她造成不好的影响,自己憋着比较好。”
林满问:“那你字条上也没留名字?”
“没。”齐子帅说,拽酷拽酷的,“她不需要知道壮士的名字,只要知道有个壮士在背后默默支持她就好。”
林满决定成全这位壮士:“你把学姐的名字和班级告诉我。”
中午响铃后,食堂在召唤,许清尤打走廊上跑过,途经后门时朝里喊:“小满,你不去食堂吗?”
“我待会儿再去。”林满打算趁人走了以后前往高三教学区,现在楼道里太拥挤。
过程还算顺利。
哪怕在中午的饭点,高三教室也有人驻守。林满向前排的同学打听清楚了学姐的座位号,慎重地把齐子帅的字条压在课桌的字典下。
生怕学姐看不到,她特地露出了信封的一角。
总算完成任务。
林满可以去解决个人温饱问题了,她耽搁这么久,食堂排队的人仍然不少。一摸口袋,没有饭卡。浑身上下摸了个遍,也没找到。
饭卡不翼而飞。
明明带在身上的。估计是掉在路上了,林满顺着来时的路低头一路好找,最后一无所获,不死心地回到食堂门口。
肚子饿扁了。
撞上个老熟人。
周彧双手插在兜里,校服袖子挽上半截。没走几步,他发现才二十来分钟没见的后座小姑娘杵在食堂门框前,右脚尖踩在地砖的花纹上摩擦摩擦,泄愤似的,身后透亮大门虚映着她的侧脸。
周彧说:“你罚站呢?”
林满还在想饭卡会不会掉在高三教室里了,只剩那边没去找。
周彧在她眼前一厘米处打了个响指,让她回神:“吃饭了吗?”
“还没有。”林满回答。
“不饿?”
“饿呀。”饿惨了,她现在特别想吃食堂二楼分量很足的烤肉饼。
“饿了你不去吃?”
林满想,先借他的饭卡吧,填饱肚子要紧。她朝周彧眉开眼笑,好像云破月出星星闪烁亮晶晶:“饿了就想想你。”
周彧一挑眉。
“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思念是一种饼,哦喔,思念是一种饼’。”
你就是我的烤肉饼。
“所以,你一定会借我饭卡的,对不对?”
周彧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脸颊一侧陷进去一个梨窝:“饭卡丢了?”
林满神色沮丧:“嗯嗯,没找到。”
周彧指出:“我发现你现在套路很多。”
“真的套路到你了吗?”她阴天转晴,正午的太阳光丝丝缕缕地浸染过她脸庞,把那抹笑容染上甜甜的蜂蜜,“非常对不起,我纯属故意。”
周彧别过头,没再看第二眼,把饭卡抛给她。
“拿去,随便刷。”
走了还担心她智商,他叮嘱:“记得去窗口挂失。”
坐在二楼吃烤肉饼和烤肉饭的时候,林满听到邻桌的人在议论,信山市一所小学里有学生因流感而死亡,消息还未确实,不知真假。
紧接着,下午关帝就在班上宣读了通知:“各位同学和家长,近期,我国南部沿海地区相继爆发流感疫情,其中已有318人死亡,信山市也有两所学校及幼儿园发生流感疫情。学校人群密集,易感染流感……
“流感的主要症状有:发热超过38.5摄氏度、全身酸痛、头痛、肌肉痛、食欲不振、咳嗽,严重会引起肺炎及其他更严重的并发症。世界卫生组织和我国卫生部明确指出:接种流感疫苗是防御流感的最有效手段……
“所以,有需要的同学可以接种疫苗,学校和卫生防疫站会统一安排好时间。
“这则消息已经通过短信的形式发给你们的家长了,大家周末回家可以跟父母商量一下要不要打预防针。”
林满绝对逃不过的,估计巩夏秋已经把打针的钱给她放在房间书桌上了。
周一班长统计人数,13班全体同学都选择了接种疫苗。
周三,信山市卫生防疫站的医护人员来校,各班被通知后按秩序组织同学去一楼的两间会议室打预防针。
高一1班打头阵,13班落到末尾。
大半人盯紧课程表,上一节历史课结束后便翘首以待,期待轮到自己班。毕竟下一节是数学课,能冲掉最好。
林满聚精会神望着前方墙壁上的挂钟,秒针慢吞吞地爬。周彧侧过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发现。
“别想了。”周彧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浇得她透心凉,“照现在这个速度,被冲掉的应该是下下节自习课。”
林满想捂住大佬的乌鸦嘴。
“我不相信。”
“你等着瞧好了。”
打从周彧一开口说这话,林满心底已经信了八成,不过嘴上还不屈地抵抗着。
然而事实就是,一堂四十五分钟的数学课把底下一片人折磨得昏昏欲睡精神萎靡,却没等来解放的号角。自习课一打铃,外面就有人号了一嗓子:“13班同学,轮到你们班打针了,下去一楼……”
13班集体愤怒,苍天无眼啊。
大家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似的往外走,特没劲儿。
齐子帅捧着他上周末新买的周边,用衣袖小心拭擦灰尘。陈颂把他从座位上拖起来:“走,打针去。”
齐子帅双手双脚地挣扎:“我不去!你们不能耽误我学习!我要上自习课啊啊啊!”
徐东鑫说:“这人疯了。”
林满笑嘻嘻围观,周彧拽着她领子将人带走:“离疯子远点儿。”
大家在门口排队,依次进去。
里头两个白衣护士,一胖一瘦。稍微年长一点儿的那位,圆脸庞塌鼻梁小眼睛,嘴角像是天生带笑似一尊弥勒佛和蔼慈善。看上去年轻尚小的那位,窄脸尖下巴鼻翼两旁布着点点雀斑,毫无表情犹如面瘫。
许清尤走前头打完针,出门后憋着眼泪悄悄告诉林满:“排左边那队,我先回教室了。”
林满于是换到了左边的倒数一号,站在穆之菏身后。
右边队伍的周彧、陈颂、徐东鑫、齐子帅正在说话,林满友情提醒:“你们要不要考虑站左边?左边的护士打针可能没那么疼。”
齐子帅说:“不就是打一针嘛,权当被蚂蚁咬了一口,没事的,没事的。”
林满一想也是。
谁知人堆里个头最高块头最大的陈颂一个箭步窜到她后边。
林满:“……”
周彧与徐东鑫见怪不怪,齐子帅跟林满解释:“陈颂晕血,从小最怕打针,待会儿他要是没忍住哭出来了,大家也别当面笑话他,背地里笑笑就可以了。”
陈颂朝他脑门劈下一掌:“给、老、子、闭、嘴。”
前边有女生你推我搡,不太敢进门,要把半边胳膊上的袖子捋起来送出去宛如酷刑,眼睛一触到明晃晃的针尖,脚步就不由得自觉往后退却了。
打针而已,芝麻大点儿的小事,也有人活到耄耋之年仍对这点儿小事存着一两分畏惧心。
都属人之常情。
路过的副校长看着这群孩子哭笑不得:“有的同学啊,咋还跟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怕什么,一闭眼就过去了,打完快点儿回教室上课。”
左右两边队伍的速度相当。
右边轮到了齐子帅,他朝胖护士笑得可灿烂,嘴可甜了:“护士姐姐你这么漂亮,长得跟嫦娥姐姐家亲戚似的,打针应该一点儿都不疼吧?”
他使劲儿夸人,夸完又担心:“胳膊被戳出一个针眼的我,不再是完美的我。”
整个一戏精。
胖护士针头一扎,齐子帅忽然静音。
想尖叫。
——真疼。
左边轮到了穆之菏,她在板凳上坐定,左手利落地从袖管里滑出,露出胳膊上雪白一片肌肤,望向同样面无表情的瘦护士,眼神冷冰冰而犀利,跟要威胁人似的:“你……”话音突转,“劳烦您轻点儿。”
识时务者为俊杰。
注射眨眼间结束,不疼。
看来前线的情报准确无误:板着脸的瘦护士打针不疼,笑眯眯的胖护士才是魔鬼。
林满上阵,该选手属于自我安慰型,佯装淡定。
周彧在她眼前一抬胳膊虚晃了一下,手指几乎擦着她眼睫毛而过,她莫名,条件反射地闭眼,注意力顿时被转移,没顾得上打针。
几秒,已经完事了。
“行了,自己按住棉签。”瘦护士说。
“谢谢。”
右边队的徐东鑫选手毫不在意,反应清奇:“快点儿吧护士姐姐,我皮厚随便扎,还等着打篮球。”
林满让位,陈颂登场,他说:“你们都看着我干吗,我是不在怕的。”然后,感觉到冰凉的医用碘酒在轻轻擦拭皮肤,他脸上强撑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消失。
大概他表情丰富,转变太具戏剧性,吸引了一众人的目光。
胖护士也分神往那边瞧,不太专心,手上的动作停滞着,她面前的周彧眼神淡淡一瞥,眼尾向上微挑,怼道:“您接着看戏,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