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有那么一个人,/i
i像深冬藏在大雾后的炉火,/i
i夜半隐在层云后的月亮/i
“艺术节是不是快到了?”
“对呀,就在后天呢。”
“今天周几?”
“周二。”
周彧一下一下按着卡在虎口处的自动铅笔,立在试卷上,啪嗒,断了。
“后天不放假啊。”
林满有点儿遗憾:“嗯嗯,我们下午去比赛,你们照常上课,不放假的。”
周四那天下起了雨,灰蒙蒙的大雾飘浮在半空中,快到中午才散。午饭过后,校园里驶进来一辆白色的大巴车,停在草坪前的空地上等着。
合唱团的同学早被厉洁叫去了办公室化妆,除了化妆师,还有好几个女老师上前帮忙。
化的是浓重的舞台妆。
林满闭着眼,任凭各种刷子在脸上刷刷刷。
前方也没有镜子,不可窥探一二,此时此刻看不见自己的鬼样子。
“眼睛睁开。”
“眼珠子向上,对,向上看。”
“抿一下唇。”
“再抿一下。”
全都照做就是。
办公室比以往热闹很多,来送作业搬作业的各班课代表趁机围观,还有其他闲杂人等,没剩几块空地能给人站脚了。
林满只剩下头发还没辫盘好。
化妆师在首饰盒里挑出一个复古的铜黄色鸭嘴夹,上面粘着两片小小的幽绿叶子和洁白茉莉。
花瓣脉络清晰可见,轻薄如蝴蝶的翼。
小巧玲珑的发卡,点缀在她耳郭后的黑发上,胜似点睛之笔。
化妆师满意地叫来厉洁:“赞吧,简直就是小仙女下凡了。”
“你们合唱团的颜值都很高啊。”
厉洁得意道:“那是当然。”
一群人差不多拾掇好了,厉洁说:“再给你们五分钟,该上厕所的上厕所,想喝水的去喝水,要去教室拿东西的快去,五分钟后我们在教学楼前面的草坪集合,马上坐车出发……”
林满左右两边的兜里沉沉的,揣着两罐牛奶,是中午在食堂碰见巩夏秋时她给的。
林满回教室放牛奶,穆之菏去喝水,两人一道走。
穆之菏是领唱,脸上的妆容更夸张一些,珊瑚棕的眼影,美甲时用的小花朵被化妆师拿来贴在她的眼尾下,零星一小片,细细碎碎。
好像闪闪的星辰。
很衬冷美人的气质。
林满一个女生看着穆之菏脸红心跳,傻孩子不太会说话,夸得不走心:“你今天有点儿漂亮。”
穆之菏笑了:“你也是,小满同学。”
13班教室里一如既往地吵。
齐子帅、陈颂围在周彧的座位上抄下节课上要交的数学卷子,选择题和填空题五十秒搞定,后面的大题有选择地照着写点儿,意思意思。
周彧倚着墙在玩数独,书拿在手里掌中宝似的大小,却有《新华字典》的厚度,颜色陈旧泛黄,纸页起了粗糙的毛边,像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来的,又像是本失传已久的武林秘籍。
“咳咳——”陈颂忽然咳嗽两声,叫周彧,“老大。”
周彧盯着书没挪眼,用铅笔在空格上填了一个“7”。
“老大,快看快看。”
“你快看啊,你现在不看将来一定会后悔的。”齐子帅和陈颂两个人干着急。
周彧嫌他们吵,不耐烦道:“看个屁,看彗星撞地球还是……”
他掀起眼皮,视线游移去了斜后方撞上刚回座位的林满,她弯着腰捡飘在椅子上的试卷。
直起腰,就见前座几双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她讪讪,把手里的牛奶给他们:“你们喝吗?”
陈颂和齐子帅受宠若惊欢天喜地接过来:“客气客气。”
牛奶只有两罐,独剩周彧落了个空。
他放下手中的古董数独书,好整以暇,像在等她的一个交代。
林满无奈地说:“我也没有了。”
“哦。”又是一个字。
他的声音无异,语调却反常,听起来似乎有那么一点儿不高兴,淡淡地控诉:“他们都有我没有。”
你是小孩儿吗?今年几岁了?
但这话林满不敢说,她好脾气地说:“明天给你买好不好?”
不待周彧拒绝刁难,她另找了话题搪塞过去,朝他微微笑:“我今天好看吗?”
周彧漫不经心地喝了口水,下颚抬起一点儿,黑亮的眼珠子锁住她殷红的唇色,方才不满的情绪闷闷地堵在喉咙里,说出来的话却不受控制。
是心里话。
也是大实话。
“你天天都好看。”
五分钟后,厉洁清点人数,全员上车。许多人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围观和起哄。
齐子帅还在替周彧惋惜:“老大,小满同学的演出呢,你不去看不觉得可惜吗?”
周彧说:“谁说不去看了?”
齐子帅张大嘴巴:“你这是想好了要逃课?”
“你会不会说话,说得这么难听,谁说要逃课了。”消失了一个中午的徐东鑫闪进教室,他因为早上没整理好个人内务,被子没叠,被教官找去“喝茶谈心”了。
齐子帅钩住徐东鑫的肩膀,悄声贼笑:“你中午错过好戏了,没看见穆同学。”
徐东鑫说:“没事儿,还有机会能看到。”
几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看准了时间,当天的最后一节政治课上,徐东鑫趴在桌子上肚子疼,一米八几的男生做虚弱状,也确实难为他了。
周彧举手跟老师说明情况后,带着他去医务室看病。
被撇下的齐子帅和陈颂两人相依为命。
齐子帅不服:“为什么我被组织抛弃了?”
陈颂通情达理:“一次走四个不太可信,目标太大。”
“怎么不可信了?就说我们中午吃了同一块饼,可能饼过期了,一起食物中毒。”
陈颂恨:“你这么机灵你刚才怎么不说?我还想出去放风呢!”
艺术节举办的地点在信山大剧院。
厉洁代表合唱团抽签,抽到了非常靠后的位置,倒数第二个出场。
所以还有不少时间。
林满和穆之菏留在休息室里,厉洁和其他同学都跑出去看竞争对手的节目表演了。
“你紧张吗?”林满跟穆之菏聊了起来,穆之菏是领唱,很关注很瞩目的位置,压力应该不小。
穆之菏坦然地点头:“嗯。”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发现其实互相比较合得来,虽然性格截然不同。
“你看上去这么淡定,还以为你完全不会紧张呢。”
“我是穆榛推荐给厉洁的,如果我表现得不好,穆榛估计会面子上过不去。”穆之菏也丝毫不避讳,跟林满直言。
“穆老师她为什么这么希望你参加合唱团呢?”
“说是历练。”前面巨大的镜面映出穆之菏的身影,“她可能希望我多一个选择,如果走文化这条路有阻碍的话,就去搞艺术特长。”
“你是学霸啊,成绩那么好,不用特长也能考一个自己满意的大学的。”林满说。
穆之菏看向她:“你呢?你有没有想过要当特长生,我看你的小提琴功底很扎实,应该是从小学起的。其实你也可以往艺术特长这方面想想……”
穆之菏的一番话让林满陷入了深思。
以她现在的成绩,虽说还有两年时间能够追赶,但不一定能取得理想的结果。但如果加上特长,那她就更有把握了。
等下次见到林鸿川和戴涵的时候或许可以跟他们商量一下这件事,林满出神地想。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飞快,林满透过窗户看了看天色,已经半暗,马上就要黑了。
快要轮到他们上场前,厉洁帮他们补了补妆,给他们做思想工作:“待会儿上台不要紧张,我们练习了那么久,准备得已经很充分了,只要按平常练习时的节奏来就好……加油!”
林满手拿小提琴,走在同行的人群中,像顺着水流推着上岸。
他们站在深红的舞台幕布后,准备就绪。
正前方传来主持人报幕的声音,随后,帷幕缓缓拉开。
林满看见底下第一排面孔陌生的评委,大厅里座无虚席,她准备收敛心神,屛住呼吸,却倏然看见靠后的位置上举起了一块淡蓝幽光的应援灯牌——
“一中加油”。
在一片昏暗的室内,那么耀眼。
一直一直,高高举着。
林满把小提琴架上右肩,拉响第一个音符,眼睛里始终映着那束遥远的光。
那天,信山一中合唱团上台表演的所有同学都看见了这一幕,他们辨别不清举牌人的庐山面目,只能瞧见一个黑色的高大的影子。
模糊的轮廓。
容易让人想到深冬藏在大雾后的炉火。
想到夜半隐在层云后的月亮。
这份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对台上的演出者来说是莫大的鼓励和感动。出乎厉洁的意料,大家表现得十分稳定且格外出色。
结束之后,鞠躬,谢幕,台下掌声雷动。
下台之后,所有人都在讨论刚才那件事。
“老师,是你安排的吗?”有人问厉洁。
厉洁也觉得奇怪:“不是啊。”开玩笑地说,“可能是你们的小粉丝?你们厉害啊,这么快就有小粉丝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心中有一百种猜测。
林满心里有某个答案呼之欲出,却又不敢确定,心跳得飞快。她去洗手间的路上遇见一个人,扣着黑色的帽子倚在墙上,在朝她笑。
“表现得不错。”熟悉的嗓音。
他手里拿着应援牌,写着——“一中加油”。
林满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受,想冲上去,想拥抱,想跳上他的背撒野,像小时候那样。
她看着他掩不住地笑,最后变成明知故问的一句:“你怎么来了?”
周彧说:“我竞选成功了。”
“什么?”
“林满粉丝后援会会长,我被组织委以重任,来给你力量,你感受到了吗?”
他身后的墙壁上挂着出自新晋画家傅熹禾之手的名画《江雪》,色调冷寂,无数雪粒霏霏如莹。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衬得长廊也冷清。
而她站在他面前,心中却像怀揣着一团炙热不熄的火。四处烽火狼烟起,他轻裘缓带踏马徐徐而来。
“感受到了。”她重重地点头。
剧院外与温暖的室内温差巨大,完全是两个世界。
穆之菏拿上呢子外套从侧门溜出去,透透气。对面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夜里的风吹起她凌乱的长发。
她下意识地用大衣裹紧了自己,里面是一件刚才演出时穿的米白色小礼服。
指尖无意间在口袋里摸到了打火机与烟盒。
这件外套是穆榛的。今天上车之前穆榛顺手拿了一件平时放在办公室备用的衣服给她,怕她晚上会冷。
“啪嗒”一声,火苗蹿起,豆粒大的微光。
穆之菏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打火机。
“好哇,被我抓住了。”徐东鑫推开玻璃门神出鬼没,盯着她手上的两样东西,像警察逮到了犯罪嫌疑人。
穆之菏把烟和打火机塞回口袋。
“我已经看到了。”徐东鑫得意,他威胁她,“答应我一件事,我就不去教导主任那儿揭发你。”
穆之菏完全可以解释清楚,衣服里的违禁物品属于穆榛。
她却问他:“什么事?”
“我今天早上没叠被子,被教官罚了,接下来的两周中午都要去操场跑圈,缺个在旁边帮我计数的人。”
路灯白煞煞的光映着两人的脸庞,反倒透出一点儿薄红。
穆之菏没有考虑多久,就接受了他的提议。
徐东鑫望着她咧嘴笑了,那种雀跃压抑不住地嗞嗞往外冒:“那我们说好了,不许反悔啊穆穆。这样叫你没错吧?上次听穆榛就是这样喊你的对吧,穆穆。”
“只有我家人才这样叫。”
“嘴巴长在我身上,随我高兴,我也要这样叫,穆穆穆穆穆穆穆穆……”鼻息是冷的,却因为在笑着,少年明朗的五官仿佛都溢着暖意。
穆之菏往剧院内走:“你烦不烦?”
听家里人这样称呼了十多年不觉得有什么,而这人两秒钟念得她脸热。
徐东鑫跟在她身后像个人形复读机一样,复述了一路。
厉洁的声音从其中一间休息室里传来,穆之菏推门进去就听她着急地喊:“这才不到十分钟的工夫,你们都溜哪儿去了?”
“马上就出比赛结果了,评委们正在商量。”
一群人又等了会儿,被工作人员通知去大厅。奖项颁布,信山一中——第一名。
所有人欢呼。
之前多天的辛苦和努力终于有了回报,他们代表学校参加艺术节也总算没有辜负大家的期待。
兴奋了一阵之后,厉洁浇了一盆冷水:“大家到我这里拿卸妆油把妆卸了,然后一起搭车回学校,时间还早,你们还能再上一节晚自习。”
“啊啊啊啊啊……”发自灵魂的咆哮声惊天动地。
林满找到周彧和徐东鑫,问:“你们怎们回学校?”
徐东鑫说:“怎么出来的怎么进去。”
“又翻墙?”林满问,翻墙有风险。
“车上有空位,不如等下你们悄悄溜上去跟我们一起走。反正都是一个学校的学生,大家看见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大家一个接一个排队上车,周彧和徐东鑫两人安插在林满和穆之菏中间。虽然一声没吭,但个头瞩目,没法低调,被厉洁一眼发现,给拦住了。
穆之菏抢先一步说:“厉老师,他们俩也是我们学校的,专程来替我们加油的。”说着,她拿过周彧手里的袋子,应援牌还装在里面,“一中加油”四个字就是最好的证据。
大家终于见到了刚才的神秘加油嘉宾,顿时都很兴奋。
尤其认出来是周彧和徐东鑫之后,内心脑补了一百出戏。
总算顺利上车。
周彧和徐东鑫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徐东鑫说:“为了替一个人加油,变成替整所学校加油,不容易。”
周彧笑了笑。
校门从两边打开,大巴车直接开进去,停在了教学楼前。大家刚下车,骤然之间,眼前一片漆黑。
有人猜测:“这么大阵仗,是准备给我们搞欢迎会?消息这么灵通,就知道我们得第一了?”
有女生骂他:“白痴,这是高压停电。”
“这也……太巧了吧。”
林满完全游离于状态之外,不过一晃神,原本站在她旁边的穆之菏已经不知去向。
她顿时有点儿慌。
手腕被人抓住。
“是我。”
视野太暗,周彧离她不过两厘米的距离,勉强辨认出是他。
林满霎时松了口气。
周彧把她带离人群。
“现在怎么办?”
“先回教室再说,学校会用发电机发电,只是过程需要一段时间。”周彧扯了扯帽檐,回头逗她,“刚才有没有被吓到。”
林满说:“突然眼前一黑,我还以为我瞎了,确实吓死我了。”大概觉得庆幸,话里有劫后余生的感慨。
周彧听了低低地笑了两声。
黑暗让整座学校直接陷入疯魔和狂欢的状态,有人扯着嗓子狼嚎鬼叫,有人在大声唱歌,还有骂街的,当然也有告白的,瞎起哄的。
楼梯间也是危险区域,嬉笑打闹者数不胜数,还有恶作剧专程埋伏在拐角那儿随时准备窜出来吓人的。
周彧与林满一前一后,他稍微领先她小半步。
最后人潮拥挤,实在太混乱,周彧只得把人半包围似的用身体护着。
一路突出重围。
他以为她会害怕,却听见她带笑的声音:“我们好像在闯鬼屋啊。”
好不容易到了教室里,也是一盘散沙。关帝还没来,班长根本镇压不住,大家闹作一团玩得很开心。原本还有某学霸点燃一根蜡烛挑灯夜读,但被人一口气吹熄了。
徐东鑫跟穆之菏没回教室,陈颂和齐子帅的座位上没人。
“他们俩是不是出去玩了?”林满非常怀疑刚才扮鬼吓人的一群人当中就有这两个家伙。
周彧想了想说:“我知道这俩干吗去了,估计要闯祸,我去看看。”
他走之前问林满:“自己待在教室里可以?还是要跟我一起去?”
教室黑漆漆的,林满果断跟着站起身:“我跟你一起!
“只是……我们要去哪儿?”
“老师办公室。”
“啊?!”
夜探老师办公室,有点儿刺激。
周彧知道齐子帅不会闲着。
齐子帅前几天上课被英语老师收走了一套漫画书,那是他费了好大劲儿从一个高三学长手中花高价买回来的绝版。
这次机会难得,他一定会去拿回来。
这一层楼的老师办公室在走廊的最右边一间,格外安静,跟喧闹的教室完全不同。
静悄悄的,仿佛没有人。
周彧缓缓推开门。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火柴盒,擦燃一根火柴棍,幽蓝的火苗刹那间照亮室内,也照亮了两张吓得惨白呆滞的脸。
齐子帅、陈颂双双蹲在柜子前。
“啊!老大,是你啊,老子差点儿吓尿了!”齐子帅手里拿着剪刀准备撬锁,陈颂在旁边用小手电筒帮他照明,两人听到脚步声溜都来不及溜。
还好虚惊一场。
齐子帅说:“找了一圈儿没找到漫画书,只差这个柜子了,英语老师上了锁。”
几人还没商量对策,走廊外有动静,皮鞋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这次八成是老师。
周彧按住林满的肩膀,把她往办公桌下一藏:“先别出来。”拖过椅子挡住。
来人是自家班主任关帝,不幸中的万幸。
“你们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关帝拿手机手电筒的光一照,看见班里的几个老熟人,准没好事,头疼。
齐子帅背着手,悄然把剪刀收起来放进裤兜里。
关帝把三人带去走廊上谈话。
林满缩在桌子底下,满目的黑,还有关帝气急败坏的声音隐隐传来。
她想想今天一天精彩的经历,不由得捂着嘴笑了。
外面的歌声是忽然间慢慢变大的。
“故事的小黄花,从出生那年就飘着。童年的荡秋千,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黑暗中,不知谁带的头,整栋喧闹的教学楼响起大合唱,越来越洪亮。
林满摸黑从办公室后门溜出去。
走廊上分贝骤增,大家都聚在一起扯开嗓子尽情地宣泄:“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周彧他们分别被关帝罚了五千字的检讨。
他在走廊上找到她,歌声回荡在耳边,山呼海啸而来:“为你翘课的那一天,花落的那一天,教室的那一间……”
模糊的夜色中,他牵住了她的手。
他们站在人群当中。
被席卷一切的声浪淹没。
等学校发电机终于发电,离晚自习结束也没剩多长时间了。教室里、走廊上、楼梯间,甚至操场上,像经历了一场浩劫。
世界恢复光明之后,牛鬼蛇神归位,这场狂欢终于结束。
在回寝室的路上,林满感觉到脸上有清凉的触感。
信山市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先是雪粒,被大风刮落,夹杂着雪花,纷纷扬扬。
“下雪了——”欢呼声又一次在校园中回荡。
第二天起床,外面是银装素裹的世界,洁白无瑕。
齐子帅昨晚没能拿回漫画书,今天跑去跟英语老师商量。两人达成协议,如果在三天后的单词默写当中齐子帅能够得到满分,老师会归还漫画书。
于是,一贯吊儿郎当的少年也开始埋头记单词了,有了目标,下定决心达成一件事情的过程既痛苦又快乐着。
13班教室因为摆满了绿植盆栽的缘故,全然不同于外面的萧条,一片生机勃勃。接连好几个任课老师跟关帝反应,说现在就喜欢来13班上课,看起来心里舒坦。
关帝简直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在班上大肆炫耀了一番。
齐子帅这才想起来他的富贵竹,搁在后面的置物柜上叶子发黄,看上去不怎么健康。
他急了,怕富贵竹命丧13班:“是因为天气太冷了吗?”
陈颂说:“可能它是在提醒你,施主你与富贵无缘,不要强求。”
齐子帅要发飙。
周彧说:“你去弄个鸡蛋来,滴两滴蛋清在水里。”
“真的假的?”齐子帅狐疑,但狐疑之后又立即肯定,“老大,你说的我就信,无条件的信任。”
陈颂说:“马屁精,孤立你。”
齐子帅中午从食堂阿姨手里讨来一个鸡蛋,小心翼翼往水里滴蛋清,比对待生物实验室里的标本还慎重。
徐东鑫损他:“十根富贵竹宛如你襁褓里的亲儿子。”
齐子帅一连说了好几个滚,一群说风凉话的家伙。
几天后,富贵竹恢复盎然绿意,齐子帅抱紧周彧号啕:“老大,还是你靠谱啊。”
周彧把他从衣服上撕开,一脸嫌弃。几个人想把齐子帅拖走,从窗户口扔出去。林满做题做累了,冲了一杯热牛奶看他们闹,觉得还挺解压。
班长在涂胶水,在每个人的课桌上粘贴考生号,明天就要期末考了。
这一学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期末考试的前一天,穆之菏还在操场上给徐东鑫当陪练。
她站在避风口,裹着厚实的羊绒围巾,但是止不住地跺脚。雪突然而来,风中裹挟着白茫茫的影子四处飞舞,像山间涌来的雾霭。
跑道对面的徐东鑫在视线中变成一个灰色的影子。
他每跑一圈经过她面前,就冲她扬手,很肆意的笑容,毫不掩饰的开心。
风雪交加中,仿佛突破重重阻隔而来。
徐东鑫在穆之菏面前停下,剧烈运动后呼吸急促:“雪太大了,我送你回寝室。”
“你跑完了?”穆之菏问,她这里记着数呢,“还差一圈。”
“不管了。”徐东鑫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挡住风雪,“明天考试,你要是冻感冒我估计得以死谢罪。”
“你不冷吗?”
“我热。”
穆之菏持怀疑态度。
徐东鑫确实跑得全身发汗,大方道:“你摸一把。”
他这纯属玩笑话。
耳朵猝然一冰,穆之菏的手贴上来,两指揉了揉他的耳垂。
她像个得逞的孩子,大胆做了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心里止不住的欣喜,还有几分得意。
她说:“我就暖暖手,你别怕。”
徐东鑫:“……”
一时间雪势盛大。
林满去巩夏秋家拎箱子,恰好碰上她在家。抵不过巩夏秋的热情,她一路把林满送上林鸿川的车。
“巩老师再见。”林满打开车窗跟她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