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飞有些失笑,这斗争到“忘我”地步了,忍不住提醒她:“你现在最要紧是治病!”
沈心两眼喷火:“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王苹苹和沈心是一对天敌,王苹苹在内科虽然资历比沈心高,但真正当班的日子远没有沈心多,科室口碑不怎么好,进修机会高主任内心不想给王苹苹,却又怕她哭闹。俩人僵持不下,高主任两面劝都不退让,几根稀疏的毛被自己抓挠得见底了,上报名单日期最后一天,老高发脾气说,干脆让高飞去得了!这下,水火不容的女人都消停了:行。
高飞简直不相信这么大运会让自己撞上,她将有幸见到消化内科目前最权威的专家。
沈心意味深长说:你这是触底反弹了!
高飞明白,沈心就是特地为她争的。
高飞回到家夜已深,黄成睡了,她于是给黄成留了个字条:我下周去上海进修,为期三个月,家里的老老少少就全拜托你了,还有,我妈那儿希望你多多照应!
凌晨黄成看到字条,不悦地盯了高飞一眼,提笔在字条上写了两个字:已阅。
诸事不顺,公汽半路上爆胎,高飞赶到车站迟到半小时,幸好火车误点了。她刚上车就启动了,好险!她正在放行李,一个人在背后惊讶地喊了声:“高飞?”
高飞忽然有种灵魂出窍感,她极慢地回过头,欧阳,她有点晕:“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上海进修……”他怀疑地看着她,“你也去吗?”他清楚内科的状况,狼多肉少,怎么也不会轮到这个缺心眼的。
高飞和沈心一路上微信联系,沈心得知外科进修的是欧阳,一点都不惊讶,原来消息早就传开了,也就当事人自己不知道而已。
欧阳削了个苹果递给高飞,高飞赶紧摆手不要。欧阳便将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儿,用牙签穿上递给她,高飞不自然地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吃吧。”
欧阳一副牌认识了整个车厢的人,他招呼高飞一起玩,高飞拒了,她睡了一觉又一觉,发现路程还没过半,便在欧阳的反复邀请下加入战局,这下时间过得快多了。
高飞在开水间给黄成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对方拒接,同时信息进入:什么事?
高飞歪着头盯着手机,他还在闹别扭,不是更年期了吧?
她不知此时此刻黄成正在男性科排队看病,医生面无表情,说话抑扬顿挫:“先吃一段时间药观察观察。”
黄成弱弱说:“我在别家医院治过了,一直没效果……”
医生依旧无表情:“别着急,坚持,坚持才能胜利。”
处方上全都是草药,他哪有时间熬药?医生终于有点笑意了:“没事,我们有代煎草药的业务,要是您嫌麻烦,还能替您磨成粉装在胶囊里,我们都替您考虑到了,您就好好治!不树立治病的信心,病怎么能好呢?”
黄成拿到几瓶胶囊,发现价格比之前的草药贵了一倍都不止,感觉上当了。
欧阳去餐车买了两个盒饭过来,他递给高飞一个:“趁热吃。”高飞赶紧掏钱,欧阳被她的举动逗乐了:“你还真见外啊。”
高飞心说,你本来就是“外”,前任,就是外得不能再外。
刚才打牌的女孩拿着瓶辣椒酱过来:“欧阳,吃辣的吗?”
欧阳忙接过:“谢谢,正觉得菜没味呢。”
另外一个女孩抱着方便面碗过来在欧阳身边坐下:“欧阳,你有女朋友吗?”
她的好友捂嘴大笑,差点岔气:“干吗?你不是想追人家吧?”
女孩稍微有点不好意思:“我就随便问问!”
欧阳笑眯眯看了看她们:“谢了啊,我有老婆了。”
高飞看了欧阳一眼,心说还没跟上官结婚呢,就老婆老婆叫上了,咋不喊妹子呢?
高飞拥着毯子睡着了,手机滑到了地上,欧阳伸手捡起时一个微信弹出,是沈心:和前夫在一起的感觉到底怎么样?是不是重温当年蜜月的感觉?嘿嘿嘿……
高飞这边火车刚发车一小时后,沈心的爸妈从深圳赶回了,沈心猜到是高飞给他们报的信,她始终不放心留沈心一人面对手术,她没自己想的那样坚强。
一家人在餐厅正吃着饭,互相嘘寒问暖时,关云山不知打哪儿冒出来,趋前和他们打招呼。
沈心看到老关又惊又喜,关云山意味深长地说:“咱真有缘啊,这都能遇上。”
沈心父母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关云山自来熟地和沈父握手:“你好,我是沈心的朋友,”他问沈心,“这二位是……”
沈心介绍说:“我爸妈。”关云山的表现像个迎宾员:“伯母好!”他转身对沈父也鞠一躬,“伯父好。”
沈母捂嘴乐了:“这是谁啊?”
关云山回答:“我姓关,关云山,关是关公的关,云是赵云的云,山是高山的山……”
沈心对父母介绍:“他是作家,”她扭头问关云山,“作家,你不是搬走了吗?怎么还在这个城市呢?”
关云山嘿嘿乐着:“我搬走是没错,也没走多远。”他还在这座城市。
下了火车,高飞正准备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她和沈心聊了一夜,有电才怪。
欧阳掏出自己手机:“用我的吧。”
出了站,欧阳要和接站的人联系,高飞一摸兜,欧阳手机竟不翼而飞了,高飞一下子就傻眼了,在车站里有个男的撞了她一下,被偷了?更糟的是,她的钱包也不知去向,那里面可是她出差的全部费用。
欧阳大光其火:“你怎么还是成天迷迷糊糊的!”
高飞赶紧道歉:“我赔你,我赔!”
欧阳气呼呼地:“里面存的电话号码怎么赔?”高飞不知道怎么答,吓得眼睛眨啊眨都说不出话了。
欧阳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看着车流直叹气:“我怎么这么倒霉啊,你手机没电,我手机丢了,我们还怎么和医院联系?”
“我们自己找过去不就行了吗?”她小心翼翼说。
欧阳斜了她一眼:“那是,你认识路吗?”
高飞惊讶:“你认识啊,你不是地道的上海人吗?”
欧阳苦笑着:“高飞啊,你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认识了我!”
高飞不服气地咕噜了几句,见欧阳盯着她,她立刻笑容满面:“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认识了一个能说会道还认识路,身上还带着钱的大帅哥!”
欧阳哼了哼,再婚以后她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俩人找了一大圈儿,腿都快走折了,终于找到进修的医院。
胖得跟白面馒头似的王主任热情接待了他们,他很遗憾地通知他们,因为正在召开学术会议,周边宾馆酒店都住满了,目前只能提供一间宿舍,另一个人的住处晚些时候解决。
王主任为难地看看时间:“我马上还有个会,要不,你先在这儿休息一下,我一开完会就回来解决你的住处。”
王主任交代完,飞也似的走了,高飞正准备离开,欧阳拦住:“你连路都不认识去哪儿?别又丢了人……先把你的手机充上电,咱俩现在就只一部手机。”
高飞想想也是,赶紧给手机充电:“对了,你带了银行卡吗?我让人给汇点钱来。”
欧阳身上除了充足的现金,银行卡信用卡都带齐了,他说:“回去再说吧。我俩省着点花三个月没问题,钱还是我保管,你要花就找我要……”他坏笑着抽出十块钱,“这个给你零花。”
高飞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我身上还有点零钱。”
晚上无事可做也无处可去,孤男寡女待在室内也太奇怪了。所幸上海这个城市的夜美轮美奂,高飞独自到街上溜达,街头一位老太太卖兰花,高飞付了钱,见对方岁数很大,找的钱就不要了,谁知两个人拉扯起来,高飞想走,对方也不让她走,噼里啪啦的上海话她一句没听懂。还好欧阳咬着糖葫芦过来,问了两句,对高飞说:“她说你的钱太旧了,让你换一张。”她不禁哑然,没承想自己在国内还有语言障碍的时候。
老太太笑眯眯地伸出干枯的手摸了把欧阳的脸,大有吃豆腐之嫌,对他说了几句。
回去的时候高飞问他和老太太说了什么,欧阳说:“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大岁数了还卖花,她说,今生卖花,来世漂亮。”
来世?高飞不禁莞尔,老人真有趣,她开玩笑说:“真有来世就好了。”
他意味深长接了句:“如果有来世,我们应该是兄妹。”
她却想,如果有来世,她会躲开他可能经过的任何地方。
欧阳突然想起什么,自己乐半天:“我上大学的时候有段时间缺钱,我就去批发袜子在学校卖,生意还不错,一双袜子赚五毛,我两个月赚了一百多块呢。”
高飞没法将小商小贩的形象和眼前这位大兄弟联系到一块儿:“袜子?是男士的女士的?”
“女士丝袜比较好赚……”
“这倒是发挥你的特长了……”
欧阳明白她的意思:“我那时可是很羞涩的呢!”第一天他硬是张不开嘴,写了个价格牌子放摊位上,谁问他都脸红,练习了几天才勉强张开嘴。
“羞涩”这词跟欧阳没法联系到一块儿了,高飞问:“你缺钱为什么不找家里要?你家境好像还不错吧?”
欧阳欲言又止:“没那习惯。”
高飞的手机已经充好了电,她打给王主任发现对方关机了,高飞傻了,出去住?这不符合报销的原则。倒不是她心疼钱,而是她现在手里没什么钱,还得管欧阳要呢。
欧阳建议:“不早了,你今天就睡宿舍吧,我出去住。”
“那住哪儿?”
欧阳一耸肩:“你忘了?我本地人啊,怎么可能找不到住的地儿呢?”
高飞一想也是,他本地总有亲戚朋友,或者回他父母家?欧阳拿起外套开门,高飞喊住他:“你把手机拿着,万一有事方便联系。”
欧阳想了想,伸手接了过去。
欧阳没走远,他带着行李奔医院候诊大厅。大厅里温度有点低,他将外套搭在身上觉得也还凑合。
欧阳家其实离医院也就五站地,他想起婚后高飞说过数次想拜访他父母,有一次甚至两个人买好了火车票,结果临时有事没走成。没想到和她同回上海是离婚后。他想告诉高飞如果她还想见他父母,明天可以一同回他家,他拿起手机拨电话才想起这就是高飞的电话。
高飞的手机里有几个简单游戏,他玩了片刻,有了点睡意,平躺下来时,手机意外弹出一张照片,他的照片。欧阳一愣,他打量这照片,是张偷拍,看环境和穿着,应该是一年前,她再婚不久。欧阳觉得更不懂高飞了。
欧阳在医院的长椅上做了个梦,他们还在热恋的时候,那时候流行数码相机,他攒钱买了一个,给她拍了很多照片,照片上她都是含着笑的,何时起,她的笑容没有了?
高飞也做了个梦,梦里她见到了欧阳的父母,他们做了一桌子菜,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就是不说话……她恍惚中明白这不是真的,但就是不想醒来,直到房门被人狠狠敲响了。
门外站着王主任,王主任一见到是她,敲门的手就悬在了空中,眼睛下意识越过高飞往里看:“不好意思,昨天饭局喝多了,头痛得很就没过来……欧阳大夫醒了吗?”
高飞还没完全醒,揉着眼说:“欧阳昨天自己找地方住去了……”
正巧欧阳从外面进,手里还提着早点,他一看到王主任就热情招呼:“王主任,吃了没?要不一起吃?”
王主任看看欧阳,又看看高飞,他觉得这对男女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密切感,他一脸心照不宣:“我吃过了,你们吃,你们吃!我先去转转,等会儿带你们去科室。”他着重说“你们”,高飞知道他误解了,八成认为他俩就在这一间屋里“凑合”了,她皱了下眉故意问欧阳:“你昨天在哪儿睡的?”
欧阳想也没想:“在一个能看夜景、空气特别好、环境超棒的好去处。”
欧阳将早点递给高飞,王主任将他的温存尽收眼底:“对了,我早上给经理打了电话,他答应三天后就腾一间客房给你,要不,你先在这儿委屈委屈?”本来他因为没安排好有点不好意思,看到两个人关系挺密切的,他歉意全消。
欧阳爽快地说:“三天后就三天后,没事,我有地方住。”
王主任胜利地一拍手:“那就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