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指这样的勇敢,我是说……”
“我是开玩笑的。”祝晓楠打断道,“我想说,在我看来,你很勇敢。你可以从容地面对失败,你可以一个人坚强地生活,你可以不落俗套地放弃金钱并重新开始完全未知的人生,这些在我看来都是无比勇敢的举动。也许那个心理学家只说对了一半,一个人肯定不只是因为自己越没有什么才越喜欢什么,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会对那些和自己有着同样品质的人报以尊敬,因为不论是他自己还是这些人,都值得尊敬。”
韩夕文难以自抑地深呼吸,将信将疑地问:“你这段溢美之词,是在说我,还是说林肯?”
祝晓楠一仰头,继续往里面走,一张靠门的柜子上立着一面提示板,上面写着:
1865年4月15日,上午7点22分,美国总统林肯在这间房间内去世。
角落里的一张花格子床由玻璃罩密封好,安静地呈现着一百五十年前主人辞世时的模样。
“那肯定是一个漫长的夜晚。”祝晓楠说,“人们总是将朝阳升起比喻成希望和光明来临,但对于那天的林肯以及坚守在他身边的支持者来说,却是逃不过的劫难。”
转过一个“l”形弯,这里是展厅的最后一部分,除了陆续不断的报道外,墙上还贴着当年悬赏海报的复印件,刺客约翰·威尔克斯·布斯的那张拍摄于一八六五年的相片嵌在中央的位置,价格从两万五千美元逐渐升到五万美元,而尽头出口上方的条形窗户外正是林肯被刺杀的福特剧院。
“他同样是一名勇者。”韩夕文说,“敢于实践心中对南方的同情,并向总统开枪。”
“你说打死林肯的人?”
“是的。和南方邦联的罗伯特·李将军一样,如果他是一个安于现状、毫无理想抱负的人,根本不需要做这样的险事,只需要安心地当一个受人热捧的戏剧演员就好。”
“但他确实杀害了美国人心目中排名第一的总统。”
“但在布斯的心中,林肯可不是自己的总统,他是一个挥军南下侵犯私人财产的暴君。”
“可你不能把拥有独立人格的生命体当作自己的财产。”
“为什么?”
“啊?”祝晓楠不理解韩夕文的想法,“难道你支持奴隶制?”
“当然不。我是说,在当时,为什么南方的奴隶主不能把奴隶当作自己的财产呢?”韩夕文说,“不能站在现代的立场去责备当初,在那个时候,奴隶就是私人财产,这在南方是共识,不然怎么会有‘美利坚联邦共和国’诞生呢?他们也是有信仰的。”
“总之我不认为刺客是勇者。真正的勇者不会站在暗处,真正的勇者,会以公平、公开的方式取得胜利,而不是放暗箭。”祝晓楠说,“你只考虑到成为勇者的结果,却没有考虑方式。和你故事里那个为同学报仇的杀人犯一样,都是懦夫。”
韩夕文有点儿接不上,许久才问了句:“那荆轲呢?”
“荆轲比他强多了,好歹那是冷兵器时代,图穷匕首见,并不是见了匕首就一定死。可到了林肯这儿,刺客一拔枪基本上就完了。”祝晓楠说,“这刺客杀了林肯后有逃跑吗?”
“从包厢里跳了下来,崴伤了脚,但还是溜了。”
“那不就结了,真要是勇者,既然已经得手,就该英勇就义。”
祝晓楠说完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韩夕文看着她绕在玻璃阶梯里的身影,觉得她的话不是毫无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