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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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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很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当韩夕文即将第一次降落在纽约的土地上时,他就在思考一个问题:在经历了两百多年的风风雨雨后,纽约究竟是属于谁的?

是那些乘坐着“五月花号”横渡大西洋的勇敢与浪漫的欧洲后裔,还是在血腥交易中被迫贩卖到这里的非洲黑奴?是那些带领殖民地民众奋起抗击英王统治的赫赫有名的开国元勋,还是成千上万为了这个国家的独立而战死沙场、献出生命的无名小卒?是华盛顿和杰斐逊写在《独立宣言》里的美国,还是林肯和罗伯特·李怀揣各自建国梦想的美国?

幸亏美国的历史短暂,梳理清楚其中一个城市的恩怨并不算难。可能除了巴黎,纽约是全世界最值得骄傲的地方,只是它的骄傲不像巴黎那么尖锐。

当你看到如此多的不同肤色的人们走在同一条道路上、坐在同一间咖啡馆里、躺在同一片公园的草坪上时,你会觉得,这里才是真正的世界的融合——尽管获得这融合的代价与时间十分巨大和长远,但纽约毕竟走到了这里。

现在的纽约,除非你走进博物馆,不然,历史的光晕已经难以触及这座现代都市的每个角落了;现在的纽约,是漫画世界里的“哥谭”。

“这不是《蝙蝠侠》里的,明明是《博物馆奇妙夜》里的。”祝晓楠站在大都会博物馆的大厅中央,眼前的那尊暴龙化石和门外石阶上的西奥多·罗斯福塑像一样出名。

“但我不怎么懂中世纪的历史和艺术。”祝晓楠坦白道,“甚至你讲了我都不懂。”

“我也不懂。”韩夕文将一张圆形贴画贴在胸前,带着她通过检票口,“有些东西你在观赏之前需要做些功课,那都属于故弄玄虚的现代艺术,但在大都会博物馆里,那些保存了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文物,它们早就脱离了艺术品的概念,从而进入历史记录的范围,一会儿你还会见到从古埃及时代流传下来的东西,那些能算作狭义的艺术品吗?我觉得不能,但它们的价值不是艺术所能承载的。”

尽管对于这段历史知识是空白的,但当那些欧洲中世纪的工艺品将祝晓楠包围,很难用美观或漂亮去简单形容缺胳膊少腿的人像雕塑时,她觉得韩夕文说得很有道理,这不是完成一份历史或艺术史考卷,这只是一种身临其境的感受。

“中世纪的艺术在几百年后依然能给现代人带来视觉冲击,我觉得很大情况下是因为当时创作的环境十分特殊,尤其是中世纪后期。”韩夕文说。

“文艺复兴?”

“没错,文艺复兴。”韩夕文说,“文艺复兴的伟大之处远远不只是对文艺创作的复兴,它所推动的整个世界的进步一直影响至今。”

“物质消亡,但精神永存。”祝晓楠说,“文艺复兴给经历了一千多年黑暗中世纪的人类——至少是给欧洲人提供了新的憧憬,教科书上好像是这么说的。”

“我个人认为,人类真正的文明史应该从文艺复兴开始,不止局限于欧洲人;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西方文化开始了取代东方文化的进程。”韩夕文说,“之前的全部历史都是为了这一刻而积累,就像……”他想了想,“就像你很艰难地追求一个姑娘,终于有一天她答应了,而你的功劳当然不只是这一天的所作所为。”

“对于一个只被无数男人追求却从没追求过姑娘的直女来说,我很难理解你的比喻。”祝晓楠说着朝博物馆深处走去。

“我突然想起不久前读过的一本书,一位以色列学者写的,叫《人类简史》,他把人类的进化和社会的形成与发展看成一场骗局。”韩夕文和祝晓楠一起走进埃及展馆,两尊黝黑的法老王猎犬塑像站立在门口。

“比如呢?”祝晓楠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拍照。

“比如从农业革命开始的所有生产力的突破。”韩夕文说,“伴随尼罗河而生的古埃及就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农业帝国之一。我们总是习惯把所有生产力的提高认为是人类的进步,当然,这的确是一方面的进步,但这位学者的思考角度很特别,他没有否认这种进步,却认为是一种阴谋。举个简单的例子,他觉得当人类还没有进入农业文明的时候,我们是游牧民族,走到哪儿算哪儿,可能前一天没饭吃而后一天又吃得撑死;可当我们进入农业社会后,我们学会了播种、灌溉、畜牧,不需要再忍受游牧时代的饥饿,我们学会了相对规律的作息,表面上一切都很完美,但实际上暗藏危机。”

“什么危机?”

“战争的危机。”韩夕文继续说,“伴随着农业的发展,另一个问题就来临了——仓储,每一季的丰收之后,我们就得想办法把收获的粮食储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不过,人类是复杂的,而且鉴于先天的差异,我们并不会永远同心协力。同一部落里会有小偷儿,不同部落之间会有掠夺,为了保护自己的劳动果实,就必须安排专门的人来把守,于是,掠夺粮食的战争就这么出现了。所以,表面上看起来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进步提高了人类的生活质量,但后续而至的其他大麻烦也会造成恶劣的后果,被饿死和被杀死,哪个更好?”

“这不就是双刃剑的问题吗?”祝晓楠说,“枪能杀人也能救人,问题不在于枪,而在于使用的人。”

“你这是在讨论另一个问题。”韩夕文说,“我只是在讲社会变革所隐藏的代价,并非排斥和阻止进步,事实上,人类的脚步一旦迈开,就再也收不住了。”

“我也深有体会。”祝晓楠现学现卖,“就像以前我们用纸质的书信联络,用笔写字,速度不快,但是会细心揣摩每一句话,认真写每一个字,因为我们知道,从寄信人写下第一个字到收信人读完最后一个字,这个过程极其漫长,尽量不要出错,万一有了误会,弥补起来很麻烦。然而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都用e-mail,每天一早到了办公室,打开信箱,未读邮件中除去垃圾邮件还有上百封,有些都来自同一个人,第一封信没写好,没关系,再补一封,第二封也有问题,那就来第三封,反正敲敲键盘一分钟就能有几百字,然后点‘发送’,一秒钟就能送达。”

“因为速度,我们失去了质量,也失去了仪式感。”韩夕文觉得,特别是仪式感的丧失令自己难过,“从纸质书信到e-mail,科技的发展虽然提高了我们接纳信息的效率,但我们需要处理的条目却也因此变得异常多,就和信息爆炸、新闻爆炸是一个道理,所有信息的推送者都不再力图精练和准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轰炸式的传递。”

“要不怎么说‘标题要长’,还有‘重要的事要说三遍’呢。”祝晓楠看着埃及的彩色壁画说,“但即便科技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我们也难以复制出这样的奇迹。”

“你看,这是在讲一场婚礼前后的故事。”韩夕文将手指放在壁画前的玻璃罩上,一行行地讲解,“他们在这一年获得了丰收,人们手中抱着粮食,车上也装载着粮食;但面临一场侵略,于是祭司祈求神明的保佑,你看这里……军队出征了。到这里,他们取得了对外战争的胜利,新郎从战场上回来……”

“等一下。”祝晓楠机灵起来,“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我看不出来这是场婚礼,我觉得就是普通的一天。”

“这肯定不是普通的一天,普通的一天是不值得记载的。过来这边……”韩夕文招呼祝晓楠走到一片开阔的展区内。

这里只能算是半室内,因为墙面是透明的玻璃,除了能看到一座明显的古埃及神庙,还能望见在博物馆和中央公园之间耸立着的一块方尖碑。

“我觉得这场景有点儿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祝晓楠思索道,“deja-vu(昔日重现),可我根本没来过这里。”

“你看过威尔·史密斯主演的《我是传奇》吗?”

“哦——我知道了!”祝晓楠暗爽幸亏这次韩夕文问的是电影不是书籍,立刻指着古埃及神庙四周的一圈水池说,“在那部片子里,他就孤零零地坐在这里钓鱼。”

见韩夕文全神贯注地凝视着神庙的前阙,祝晓楠问:“你是不是经常来这儿?”

“至少每一次来纽约,我都会来看看。”

“为什么?”

“我不知道。”韩夕文说,“它有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你能想象吗,这是三千五百年前的作品,我是说,站在这里,就是在和三千五百年前的东西对视、交流。人类的历史就是靠这些东西证明的。事实上,所有的考古给出的解释大多都是现代人的猜测——最多是合理的猜测,所以当年到底是什么样,谁能保证呢?”

“不过我总觉得埃及神庙出现在美国有点儿不伦不类。”

“是有点儿不伦不类,周围不应该是玻璃,而应该是沙漠。”韩夕文说,“不过这不是美国政府掠夺过来的,是六十年代埃及修建阿斯旺水坝时,美国帮助他们搬迁了大量文物,其中就包括几座神庙,事后埃及人就把这座典德尔神庙赠送给了美国,这是在埃及国土以外唯一完整的神庙。”

“外面的那块方尖碑也是埃及人送的?”

“是的,不过不是一起,方尖碑更早,在十九世纪的时候就送给美国了。”

“也许我们应该去那儿看看。”祝晓楠发现后面的主殿外排着长龙,积极地加入进去。

说实话,主殿里的内容令祝晓楠大失所望,她原本以为能够随着主殿幽暗的通道进入类似金字塔的内部,可实际上里面狭小无比,连两个人并排的身位都没有,如果没有专业知识,也根本看不懂神庙里石块上的壁画和外面的有什么不同。

只待了不到两分钟,祝晓楠和韩夕文就从主殿里原路返回到了外面,而后面的游客依然络绎不绝。

“没了?这就是全世界最棒的博物馆?”祝晓楠完全没过瘾,“我觉得还是电影拍出来的好看。”

“如果你想继续,我们只要沿着西七十九街横穿过中央公园就能到自然历史博物馆,那边还有个天文馆。”韩夕文说,“对了,你喜欢动物吗?”

“哪种动物?”祝晓楠想精确一下。

“各种动物。”

“不!不过,那里能见到《超体》里的‘露西’,对吗?”

(二)

“这里没有露西,但是有她的伙伴们。”

在自然历史博物馆的“人类生物与进化”展厅里,韩夕文找到南方古猿的复刻场景,几只直立行走的黑色类人猿正在东非草原上寻觅着什么。

“和电影里的不一样。”祝晓楠盯着那不算好看的类人猿说。

“《超体》里的那个露西的形象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原版只是一堆骨头,在埃塞俄比亚国家博物馆里收藏着呢。”

“你觉得人类真的是由这群类人猿进化而来的吗?”祝晓楠问,“你相信‘进化论’吗?”

“也许我的回答会令你失望。”韩夕文说,“是的,我相信‘进化论’,哪怕不是《进化论》里的‘进化论’,你明白我说的吗?”

祝晓楠似是而非地点点头。

“虽然我没有足够的生物学知识,但我相信物种的演化,因为我们可以看到人类文明的进化,所以我能够推断出智慧生物的每一次跨越都是自身努力的结果。把人类简单归于外星人的播种在我看来只能算是一个还未被证伪的猜想,有点儿逃避问题,也有点儿对自己不负责任。当然,也许有一天这个观点会被证明是正确的,不过如果那一天到来,估计也就是人类灭绝的时刻了。”

“类人猿不是最古老的物种,为什么偏偏只有类人猿进化成了人类,或者说某一物种进化成了人类,而其他动物在过去的百万年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为什么出现且唯一出现的是智人,而不是有智慧的鬣狗或者犀牛呢?直立行走,大脑的发育和脑容量的提升,以及学会使用工具和火,这些都是智人爆炸式进化之初的几项最伟大的举措。”

“嗯……所以呢,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回答不了,即便是致力于生物进化学的研究人员也无法回答你的问题,就算回答了,也不一定正确,一切都只是猜想。”

“你为什么不好奇?”

“你为什么好奇?”韩夕文反问道。

“因为我儿子对这方面很感兴趣。”祝晓楠看着类人猿的模型说,那深嵌在眼窝里的黑褐色眼珠一动不动,“我之前可不懂这些,我是在跟我儿子一起写作业的时候学到的,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现在幼儿园就开始教这个了?”韩夕文摸了摸下巴说,“那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儿子的作业成为全校的典范。”

“你又有什么坏主意了?”

“露西,可能并不是人类最早的祖先,而且,露西不一定是女人。”韩夕文说,“你可以在你儿子的作业里稍微提一下阿尔迪以及隆达·希宾格博士,看看批改作业的老师会有什么反应。”

“算了吧,老师不会有任何反应,但我儿子会成为全校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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