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徐佳和程晨即使有神似的地方,也不过是片刻表情。
我窝在床头,点燃一支烟,突然念叨了一下“程晨”。
是程晨,不是徐佳。
【海阔】
我这人运气不太好。爸妈死得早,我又得了绝症,喜欢的女孩不喜欢我,而且,她若喜欢我,我还陪不了她多久,我这人不能喜欢别人,至少不能谈恋爱,不然对方知道我以后要死了,肯定甩了我,如果死心塌地地喜欢我,那我死了,她就得守寡了,总的来说,我运气不太好。
但是,我觉得我活得挺开心的,因为在我心中,我爸妈从来没吵过架,两人关系好,死都死一块,我奶奶对我疼爱,我妈还把钱都给我了,可谓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物质至少是不缺的。上了大学还遇见了一个不错的女孩子,虽然不是我女朋友,但有什么总会第一时间找到我,我觉得这就够了,至少证明她需要我。
我这人就是没有什么追求,因为没有追求也就没有烦恼,大概就是所谓的无欲则刚吧。
就在前一天晚上,我帮程晨向张祥森表白了,我把醉醺醺的程晨送回寝室,再回来的时候,整个男生寝室都沸腾了。可我没有选择上楼,而是拐了弯去了男生宿舍后面的草地。其实那天挺冷的,但我还是靠着树坐了下来,看着天空里零星的几颗星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靳海阔,你真洒脱,真伟大,真男人,真……我找不到自诩的词了,但我就觉得自己这样做了还是很不错的。
虽然我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点点小疙瘩,但我觉得并不影响我的心情。
看着男生寝室的灯渐渐熄灭了,我知道他们的兴奋劲儿过了,才起身准备回去。
但刚到寝室的时候,就被大康他们数落了一番。
“靳海阔,你真是个蠢蛋!”
“啊?”
“你自己追不到,可以让出来给寝室其他兄弟嘛,没必要便宜隔壁那个小白脸啊。”
我实在受不了大康的思想,跳上床,转身,蒙头,睡觉!
我只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果然我运气不好,第二天下雨了,阴雨绵绵总是让人心情不爽。当我刚刚下楼的时候,就在楼下看见了程晨。这次,她是满脸怒气的样子。
“靳海阔,你给我站住!”
“嘻嘻,起得真早啊,不过今天天气不好。”
她收起伞,然后走过来,“别嬉皮笑脸的,我现在正生气呢!”
“那我去吃早饭,吃完了,你应该没那么生气,我再嬉皮笑脸吧。”
“给我正经点!昨天晚上,你让我丢脸丢到外婆家去了!”
“但是,我觉得很好啊,你现在出名了呢,我们整栋男生宿舍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你了,这叫舆论压力,张祥森很快就会答应你了。”
“啊……我不管,靳海阔,你要赔罪,是你害我颜面扫尽的!”
“怎么赔啊?”
“考试给我传答案。”
“什么?”
“就这么定了。”
这绝对是我没想到的答案。
早饭吃的卤粉,大康和蚊子坐我旁边,大康说:“怎么看,都觉得那女孩是你的,你个傻逼。”
我埋头吃着粉,一口气解决了一碗,“哈哈,味道真不错!”
我不想像琼瑶剧那样搞得情情爱爱,纠缠不休,所以大康的话,我左耳进右耳出。
“其实那女生挺好的。”这是蚊子说的,“身材也好,脸蛋也好,脾气也不错吧,靳海阔,你们很有夫妻相啊。”
“要不要再吃一碗,挺不错的,反正外面在下雨。”
“你不是又准备逃课吧,今天可能会点名画到。”
“不是有你们嘛……”我把重任都交到大康身上了。
“那你要干吗去啊?”
“秘密。”
出了食堂,外面还在下雨,大康和蚊子把伞拿走了,我只好淋着细雨漫步校园了。其实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就想一个人安静安静,这样的小雨其实也不差,走在学院路上还感觉特别浪漫。就是孤单了点,要是身边还有个人,说说笑笑,闹闹也好。
程晨提到的考试,我自己一点把握也没有,更何况从小到大都没有作过弊的我,还真不知道怎么给程晨传答案。这是我烦恼的事情,不是烦程晨向张祥森表白了,也不是烦大康一群人口无遮拦,而是烦我这个无敌超人也遇到了棘手的问题。
淋点雨也好,让我清醒清醒,要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还有什么面子在程晨面前混下去呢?
双双挂科,做对苦命鸳鸯?算了吧,我只是只臭鸭子,哪里配得上呢。
什么都先别想,去外面取点钱吧,或许看着取款机吐钱的时候,我会有什么灵感呢。
可惜,灵感没有,倒霉的事情一大筐,卡插进去之后,居然因为记错了密码而让取款机吞了卡,烦心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今天下雨就不是什么好征兆,我说了,我就是运气不大好。
深吸一口气,转头就看见了同样来取钱的张祥森,实在没有办法,还是冲着他笑了笑,然后准备离开。
“那个……”他从背后叫住了我。
“嗯?”
“算了,没啥……”
我估计是昨天晚上的事情,现在遇见他,莫过于今天所有倒霉事中最尴尬的一件,可是就在我走了几步路之后,我突然想起什么,又掉了头。
“那个……”这次是我叫了他。
“什么?”
“你高数好不好?”
“还行。”
“帮我补习吧。”
这应该是我十八年来做过的最失败的决定,若非我走投无路,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虽然张祥森愣住了,但是还是答应了下来。突然之间,我感觉心里轻松了很多,然后拿着身份证乘公交去市区挂失银行卡。这个时候雨停了,张祥森和我道别,其实他这个人,除了闷一点,严肃一点,也没有什么很让人讨厌的地方,何况他确实长得好看又优秀,我没有一点比得过的,能这样坦然夸奖自己的情敌,除了靳海阔,还有别人吗?
我被我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否极泰来,我也应该倒霉到尽头了吧。
从那天开始,除了教室和寝室我别的地方都不去了,泡面成了我的食粮,书本成了我的精神食粮,差一点我就要头悬梁锥刺股了。不过,我不得不佩服自己,虽然大学的课程挺深奥的,但是自学起来也很容易,遇到实在不懂的,就跑到隔壁寝室问张祥森,他不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讲给你听的人,只是讲些关键的地方,注意什么,然后很多题目我都能解答出来了。
这些活动,当然我都得秘密进行着,至少到时候能给程晨一个惊喜,好歹夸夸我,说:“靳海阔,看来你还是挺厉害的嘛。”
期末考试临近,大康他们也不再玩游戏了,但是除了在寝室转转跑,什么也不做。
“要挂科了啊……”
“看书嘛。”
“看不进去啊。”
“那就别看,玩游戏吧。”
“心里有事情惦记着,怎么玩得进去啊。”
“大康,不像你啊,咋这么纠结呢?”
“我不想留级啊!”
这是学校出台的规定,主要是针对像我们这样平时不学无术,到考试又不用功的人,一旦挂了指定数量的科目,补考又没过的话,就只有留级了,挂科数到达八门就要被学校安排退学了。如果学校没有这样的规定,或者说,跟我们高中一样,不及格就不及格,没有多大影响的话,大康他们也不会这么急了。
“靳海阔,你小子这段时间复习得怎么样了啊?”
“马马虎虎。”
“那就是能过了?”
“差不多吧。”
“给兄弟们传答案吧,生死关头,是考验你的时候了。”
“大哥,我没作过弊。”
“考试不作弊,来年当学弟,你没听过吗?”
“胡说八道。”
于是心地善良的我又被安排了新的任务。
考试前程晨打了电话过来,那时候我刚刚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
“靳海阔,你现在忙吗?”
“不忙,你又遇到困难了吗?”
“不要把我说得只有有事麻烦你才找你好不好。”
“没有,你看你,我只是预感我又要发挥我的超人威力而已。”
“好啦,只是我现在有点饿了,你能出来陪我去吃火锅吗?”
我看了看挂在墙头的钟,已经十点半了,校门口的火锅店应该都关门了,这时候正是学生群归寝的时候,“现在外面应该都关门了吧。”
“也是,不过我真饿,算了吧,睡觉好了,躺下应该就不饿了。”
“我在楼下等你吧。”
“啊……”
“抓紧时间。”
我套上外衣,爬下床梯,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向门外奔去,大康吼着:“你小子晚上还回来吗?”我又被他这句话咯到了,“回,别锁门!”
我几乎和程晨是一同到楼下的,这天晚上,她穿了一件红色运动衫,然后把头发扎成了一束,比起往常,精神了很多。
“快走吧,或许赶得上。”
“靳海阔……你干吗要对我这么好啊?”
程晨,你可以骂我,怪我,打我,然后叫我正经点,或者说我丑,嫌弃我,甚至不理我都好,但是千万别问这个问题,因为你一问,我就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我干吗要对你这么好呢,干吗像大康说的跟傻逼一样默默地付出呢,我干吗不蒙着头睡大觉,然后把电话关机呢,对了,我电话还二十四小时不关,一响起来就首先看是不是你打的,想着你这个无助小姐估计又遇上麻烦了,可是,我做这么多,到底为什么呢?这个问题,我自己问过自己多少次了,不过总是找不到答案的。
“再不走,吃不上火锅咯,待会儿饿死你。”
“那我们跑吧。”
最后我们还是如愿以偿地吃上了火锅,过程是艰辛的,在我拍着老板的门,然后嬉皮笑脸和老板说了接近十五分钟,最后赖皮不走才让老板勉强为我们准备了一锅火锅,看着程晨美滋滋地吃着火锅的时候,我的心里好像升起了万丈千阳。
“今年放假你回家吗?”
“嗯。”
“其实我怪舍不得的……”程晨一边咽着牛肉,一边说。
我真希望我没听清楚,你让我鼻子酸酸的,别舍不得我,舍不得张祥森吧,反正我也不知道哪天就挂了,你可千万别和我说这句话,程晨,真的,我怕,我不怕死,就怕有人舍不得我,所以奶奶叫我别谈恋爱,我算是明白什么意思了。原本我以为,我死了,你也不大会伤心,但是现在,你突然说起这句话,让我真的很难受。
我一口喝下了可乐,然后说:“又不是没电话。”
“也是啊,哈哈,赶紧吃,我估计老板连杀我们的心都有了。”
“放心吧,我和老板说了,我回学校帮他打广告呢。”
“那我也打打吧。”
“好,哈哈……”
其实你不说,我都忘记了,我们放假了,就各自回家,要过一个多月才能见面了,一个多月,没准儿能发生什么呢。老天,其实我不怕死,不就一闭眼,啥都过去了吗,但是现在我贪生了,人果然是贪心的,我心里许一个小小的愿望,至少,这个寒假别把我带走了,让我多陪陪她,你说好吗?
“靳海阔,我给你介绍个女朋友吧。”
“本人太穷,养不起,本人太懒,没心养。”
“你老大不小了。”
“其实我挺小的,刚成年不久。”
“古代都生娃了。”
“可我活在二十一世纪。”
“还是说,你喜欢男生?”
“小姐,谢谢,我撑到了。”
回去的路上,程晨走得特别慢,路灯都已经熄了,她在我的背后亦步亦趋。我回头看她,她就低着头踢石子,“现在都过了十一点了,再不快点,寝室就锁门了。”
“噢……”但她还是没有向前跑。
“怎么了啊?吃太多了,走不动吗?”
“不是,你看现在寝室都锁门了,我们就别回去了吧……”
我着实被程晨的话吓到了,“你……”我的脸涨得通红,路灯都熄灭了,黑乎乎一片,她看不见。
“你别误会……我是说明天就考试了,我还好多不会,特别是高数,我想去通宵教室看看书,但是,又不想一个人去。”
临近考试的时候,学校会单独开几间教室供同学通宵复习,程晨指的就是那个。
“哈哈,看你紧张的,我又不对你做啥。”
“你!我……是,我打一开始就是准备去通宵教室,但是一夜肯定会饿,所以想叫你出来吃点东西……”
“行了,看你语无伦次的,走吧。”
“真的去啊?”
“明天就考试了,临阵磨枪,多拼几分算几分吧。”
我让程晨在逸夫楼大门等我,我回宿舍让大康把书给我扔下来。大康老不情愿地扔了本高数给我,然后说:“就知道你今天夜不归寝,第一次见到在外面过夜还拿书去复习的,你可真够装孙子的。”
“没你想那样。”
“都在外面过夜了,我还能想到哪儿啊?”
“好吧,你们慢慢想,我先去了。”
程晨在逸夫楼门口站着,寒风瑟瑟,我好像远远就听见她的骨头在打架。虽然四楼开了通宵教室,但是上楼的灯都被学校关掉了。程晨胆怯地走在我的后面,试图够到我的手臂,但是又害羞得不敢抓住,其实我可以转过头吓她一下,这样她就会拉着我的手走了,但是我没有,我说:“你走前面吧,我在后面,你有安全感一点。”程晨点点头,然后走到我前面,她好像特别怕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终于看见四楼的灯光,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通宵教室里没有几个人,毕竟明天就考试了,大家还是希望睡个安稳觉,死也死得平坦。
我和程晨找了教室的一角,程晨拿出她早就放在这里抽屉里的书,然后朝我吐了吐舌头。
那一夜真长啊,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进去,程晨看一会儿,就和我说几句话,虽然来来去去都是那些没营养的问题,但是两个人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后来,教室里面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有时候吧,总觉得有你在,什么都不怕了。”
程晨,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两眼是望着天空的星星的,你起身走到窗台边,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世界沉睡得像个婴孩,真想抚摸它的脸。”而我被你这句话深深打动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就算我再不开心,也可以笑起来。
之后,你拿着黑板上的粉笔,画了一个猪头,然后说:“像不像张祥森?”
我只是耸肩笑笑,你又说:“他怎么这么傻呢,都看不出别人有多喜欢他吗?”
其实,你形容的不止是张祥森。
“哎,就是一个猪头,笨猪,死猪,臭猪,哎……”你一边叹气一边骂。
后来,我们又一起看书了,看到我们都睡着了,要不是布置考场的人把我们弄醒,我们就要错过考试了。那是我们大一时最慌乱的一次,匆匆忙忙赶到考场,然后吐了一口气。
而考试就在我们的慌张中开始了。
大学的期末考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大家都是经历过千军万马独木桥的人,这样的考试相比起高考,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我在半个小时之内就做完了高数的所有题目,然后把选择题记到手掌上,再把大题目用草稿纸记下来,举手交卷,路过程晨座位的时候,顺手扔给她。
可是,我挺倒霉的,真的,或许太紧张,手上的钢笔字迹都模糊了,我极力回想刚才的答案,调动我所有的瞬间记忆,勉强想了起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我手机不见了。
而我刚才从教室窗户往里望,看见老师慢慢地走向低着头的程晨。
有一瞬间,我是觉得宇宙大爆炸离我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