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芬从城里回到乡下,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将近三年。
这三年里,她虽然白天在嘉文奶奶家干活吃饭,但晚上一般都回到柳树沟,住在娘家。
她不想一个人睡在嘉文奶奶家,自己的男人不在,一个人独守空房,睡在那里有什么意思呢。
他父母虽然中意我,自己的男人不中意我有什么用呢。
不睡那里不伤心,还不如和自己的亲爹亲娘住一块,有啥掏心的话,或者心里委屈了,可以和他们说说,只有他们才能了解心里的苦。
虽然嘉文的奶奶待林秀芬如亲生闺女一般,但总不是自己的亲爹亲妈,他们是别人的妈。心里真正要说的话,和他们没法说的,自己只是他们的儿媳妇,那边却是他们的亲生儿子。
他们的儿子现在做起了大生意,身家都在百万之巨了,更不是那个小教师了,要什么样的媳妇没有,高官家的公主,富人家的千金小姐,想找啥样的就找啥样的,我一个乡下大字不识的农妇,人家还会正眼瞅上一下吗?
林秀芬有时候会望着镜子里自己越来越失去光泽的脸,和长满茧子的双手,会心生悲凉,我才二十几岁,我不该如此苍老,我应该和其它这般大的姑娘一样,白白胖胖的,皮肤嫩嫩的,是一个鲜鲜活活的姑娘,不是暮气重重的姑娘。
更要命的是林秀芬自从过了二十岁后,感觉自己的月经经常的不正常,有时候一个周期沥沥拉拉没完没了,有时候一连几个月都没有。
她不知道这对生育有没有影响,自己能不能生孩子了,如果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还算是女人嘛,这让她从心里感到害怕。
林秀芬年纪轻轻的,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这些年干的重活苦活太多了,平时干,夏天三伏天干,严冬三九天也干,一年到头没完没了的活,没完没了的干。
夏天六月里,林秀芬干了嘉文奶奶家的,还得干自家的。
六月里,温度三十好几度,有时候都接近四十度,稍稍动一动,一身的汗水,但是还得下田干活。农村人没办法,生在这里,就得吃在这里,要吃就要干。
冬天里,田里的农活忙完了,你以为就可以休息了。根本不能休息,上级给各村分派了没完没了的水利工程任务,挖沟挖河的。
那年月,不管啥工程,全是人工干,一个工地上,几千上万号子的人,全是拼力气,一腿一脚的干,最大的工具不过是一个人力板车。
比如清理河道的工程,要把淤泥一点点从河底拉上岸。条件好一点的村子用牛拉着板车往上弄淤泥。条件不好的呢,就得用人拉,一个板车的淤泥拉到岸上都得四五个人,几个人拉的拉,推的推,费了天大的牛劲才能拽上来一车子,寒冬腊月零下十几度都能累得劈头盖脸的汗。
清理淤泥得先把河道里的水清干净啊,寒冬腊月里农工得下到河里抽水,都是踩着冰渣子干活。
林秀芬从十八岁,嘉文的爸爸上大学的那一年开始,到现在没有一年不去干这些水利工程任务的。
一个大姑娘家的,年年寒冬腊月里干这样的活,怎么可能有好身体。
这些嘉文的爸爸知道,但是他没有亲眼看到,不能理解其中真正的苦楚和付出,不知道林秀芬对他的付出是什么份量。
他明白自己有愧于林秀芬,只是期望有一天有钱了,发财了,不管她结没结婚,和谁结婚,都会给她一大笔钱,让她过上最好的日子,不再为钱发愁的日子,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的日子,以弥补自己对她的负心。
嘉文的奶奶年年月月和林秀芬生活在一块,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她知道林秀芬为这个家,为嘉文的爸爸付出了多少,那不是金钱可以弥补的,那是一个年轻姑娘的青春,一个年轻姑娘的痴心。
嘉文的奶奶明了林秀芬心中的苦楚,她对自己的儿子又无能为力,只能默默地承受。
人家把一辈子的幸福,甚至身家性命都压在了你家,你就不能辜负人家,你就要对得起人家。不管你做了多大的官,发了多大的财。
攀高枝,忘旧情做陈世美,那是昧良心的事。
嘉文的奶奶对林秀芬说道:“秀芬,你来我们家这么多年了,你做的我都看在眼里。他说他不当教师了,要出去闯闯,我也让他出去闯了,他今天也闯出名堂了,生意也做的差不多了。他那野心我也得给他收回来了,我带你去找那个死孩子,我不管他当多大的老板,挣了多少钱,他敢不要你,我照样打死他。”
林秀芬其实心里明白,姨母说这话和三年前一样。三年前在城里看着他,就在他身边,他该走还是走了,今天离的这么远,又有啥法子管住他呢?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