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说:“矿物。”
“矿物?”
“嗯。”
“矿物是什么意思?”
“你没修过地质系的课吗?”他欲扯开话题。
“到底是什么矿物?”她打断他。
他看看她,往嘴里塞进一块松饼,一边咀嚼一边漫不经心地吐出两个字,“钻石。”
她对着他的脸研究了几秒钟,问:“中国有钻石吗?”
他说:“我们老板是国内好几家珠宝公司和首饰行的供货商。”
他看出她还想问什么,马上说:“好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非得谈工作吗?”他俯过身去吻她。
她轻叹一声。与爱人相依而眠,有什么比这样的夜晚更幸福?可她一想到第二天就要分别,心中抑制不住地难受。
“你真的没有一万块?”她问。
“真没有。”
“这样吧,我有一万块,我送给你,然后我们去结婚吧。”
他望着她,认真地问道:“你真的急于这一时一刻?”
她沉默着,难以作答。她心里也知道,一纸婚书并非是对爱人的真正拥有,而此刻她却真心实意想要这份世俗的形式。突然间,她又想到了什么,便问他:“听叶子青说,洪灾的时候你捐了十万块?”
他突然沉默,眼神已将事实承认。
“怎么捐这么多?你哪儿来的钱?”
“捐这么多?”他反问,“那么多人丧生,那么多的人失去家园。想想张康……”
“对不起。”她说,“我知道不该这么说,可是……你哪来那么多钱?”
“各种来路。我在外面演讲,做咨询师,还到甜品店打过工。”
“可你毕竟是学生,打工存钱不易。十万块是几年的积蓄?富豪也不过捐这么多。”
他苦笑一下,并不接话。沉吟了片刻,他说道:“出事前一天,张康跟我们说,毕业了就带女朋友回去看妈妈。他要做中国最好的冰球运动员,要给他妈妈买一套朝南的房子,天天能晒太阳。他妈妈关节不好,怕冷。第二天他为了救别人的妈妈,把那些梦想全丢下了。”
她轻轻地抱住他,埋首在他胸前,心中只叹自己所思所想太过幼稚狭隘,先前的话更是让他小看。
“我们不是专业救援人员,前往灾区本就危险。我能力有限,光有满腔激情,朋友们都是热心肠,可能也过于鲁莽天真,时常考虑不周。对于张康的事情,我始终自责,将来有能力要向他的家人尽力补偿。”
“这不是你的错。”她说。
他轻轻摇头,“我自责没有看顾好我的朋友,但我并不后悔前往灾区。哪怕绵薄之力,多一份也是好的。我们去帮忙送物资、食品和药品。那些灾民没有地方住,也没有干净的食物和饮用水。粮食都被泡烂了,房子都被水淹了,成千上万的人无家可归。每天都有人失踪,或死于洪灾引发的瘟病。那惨状是你不能想象的。”
“至于说钱,十万也好,十块也好,实在没必要挂心。需要用的时候,把钱用掉,就是这样。我暂时不需要那些钱,我的同学需要,我就给他。他家的房子被洪水冲垮了,父母失踪。他家本就穷,大学四年他都是边读书边打工,往家里寄钱。我以前经常请他吃饭。你可知道他自己一人的时候都吃什么吗?天天都是学一的免费汤,下馒头。有时候打一次饭分两顿甚至三顿吃。有这样的人,你就会觉得我们城里的孩子考上大学根本不算什么。他从小连本像样的书都没有。他以前告诉过我,小时候他家隔壁邻居是老师,有个书架。说是书架,其实就那么短短的两排书,不超过二十本。他当时觉得那简直是个巨大的宝库。他如饥似渴地一本本借来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到后来书全读完了,实在没书可读了,就连什么《拖拉机维修手册》他也当本书来读。可想当时那里的物资贫乏到什么程度。我受了很大的震动。同为这个国家的公民,为什么我们和他们的日子如此不同?想想在大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从小生活安逸,却从不以之为幸,总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他还有个妹妹,本来今年要考大学的,他还在给他妹妹攒学费。现在家里没了父母,妹妹受伤致残,连栖身之所都没有。你说他该怎么办?此等痛苦非你我生活顺当的人所能体会。我把存款全都给他了。捐给谁不是捐?他就是我的同龄人、我的同学、我的朋友。他需要帮助,而我恰有行善的力量,难道不该倾囊相助?”
她看着他。他话音落下,脸上却并无激越的光彩,也不觉得自豪。他的表情只有些淡淡的哀伤,神色是那种最忧国忧民的人才有的。这些年来他一直没变,总是慷慨大方,富有同情心,无论他自己是贫穷还是富有。
“十万块放在我身上,挥霍也就挥霍了。有时请朋友吃饭,出去唱歌,一天开销就上千。十万块虽然不多,但拿给我同学和他的妹妹,就是雪中送炭,或许就拯救了两个年轻人的梦想。我听说他妹妹现在又开始复习准备高考了。”
“你把所有的钱都捐了,身无分文地去了广州?”她问。
他笑了笑,说:“钱是可以再赚的。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很难再找回来,比如情义,比如良知,比如理想。”
她被他感动了,心中升起一股微妙的崇敬感。他浑身充满热力,是那种生来就燃烧着的人,用光和热照耀周围的人,为人提供力量和温暖。而从另一方面看,他这样燃烧,却又让人无法接近。若是接近,要么与其一同燃烧,比如叶子青;要么被其点燃,最终化为灰烬。
窗外雨声渐停,球场也已安静。凌晨时分,他说第二天还有几桩生意要谈,需要睡一会儿。他在她身旁入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静卧在旁,凝视他的侧脸:挺拔的鼻梁、微微突起的眉弓、长长的睫毛。他在睡眠中有一张安静而沉着的脸。
她仔细地看他。他裸露的肩膀上有几个圆形的疤,应该是大二那年他救火时留下的。往事如烟,就那样消散。他做过许多高尚的事,却留给自己一身的伤。他有过远大的理想,却被残酷现实一一击碎。北京曾是他的梦想,如今他却把自己放逐到遥远的南方,在陌生的土地上从一个无名小卒从头做起。这需要怎样的激情与能量。
她看着他,这个充满力量的男人,这个真正的男人,她真的爱他。
今夜,她成全了自己内心的渴望,仿佛完成一桩大事。她长吁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入他怀中,迷糊间,只觉得这样依偎着爱人睡去,早晨在其身边醒来,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
6.
醒来时,房间里只有她一人。纱帘微开,浓烈的阳光照射进来。她坐起来,看到旁边的枕头上放着一件新衣,还有昨日穿的牛仔裤和衬衫,都已熨烫干净,仔细叠放整齐。
他是否已经离去?她感到一阵恐慌,抬眼却望见他的黑色行李箱还在。
抖开新衣,见是一条米白色的雪纺连衣裙,手感柔软顺滑。她穿上,恰好合身,极为舒适。再一低头,床边还多了一双崭新的人字麻编凉鞋,恰是她的尺码。穿上凉鞋,走到镜子前,她望见镜中一抹白色纯洁无暇。雪纺裙衬出她挺拔的脖颈、光洁的肩膀。裙摆及膝,层层褶皱如水波舞动。她微笑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感觉像是婚礼前的新娘。
她转身收拾昨日的旧衣,笑容却突然停顿。她摸到牛仔裤口袋里有个尖锐硬物,伸手进去,找到的是那枚钻戒。一阵恍惚,这才想起前一日李昂求婚和她的出逃。事情发生不过二十四个小时,却仿若前世。
她望着手中的钻戒,不知如何面对,出神片刻,只能将其重新放回口袋。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前日在出租车上,右手从左手上摘下戒指,放入牛仔裤的右边口袋,而现在戒指却在左边口袋。有人动过?一定是他,在清洗整理她衣物的时候,戒指掉落,他将它拾起并放了回去。她顿觉一阵失落和害怕。如此说来,他已知道?她未曾向他透露李昂求婚一事,只说是登门拜访,她无心应付,所以离开。此时她心中百般纠结。她了解他的个性,实不愿他知道太多细节,不愿那些事情隔在他们中间成为负累或者放手的理由。
时近中午,他仍未返回。她梳洗打扮,出门下楼。经过酒店大堂的咖啡厅时,她看到了他。黑色西服套装,白衬衣,银灰色领带,黑皮鞋很亮,脸刮得很干净。他身上的一切都妥帖周到,前一夜的睡眠不足丝毫未影响他。他看上去神清气爽,帅气挺拔,浑身透着英气勃勃的典雅,举手投足间俨然一副成功人士风范。
她惊讶于他的突然成熟,站在远处看得发呆。他正和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握手告别,目光敏锐而老成,微笑得体,风度优雅。他们看上去都很愉快,事情谈得一定相当顺利。他把他们送到酒店门外的车上,然后回到大堂。
他看到她,微笑着走过来拥抱她,亲吻她的额头,“你真美。”他说。
“谢谢你。”她说,“是结婚礼服吗?”她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白色雪纺裙。
他不答,只是微笑。
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他还是笑而不语。
她就知道他会这样。什么美好的事情,做了就做了,不愿挂在嘴上;再好的感觉,也宁愿放在心里,不愿拿出来讨论个究竟。
他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说:“走,吃饭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他搂着她的脖子往酒店外面走去。
她默默无言,跟随着他,心中忽地想起那枚戒指,只觉得它生硬锐利,隔在他们中间相当麻烦。她想问他是否看到戒指,又难以启齿;想作解释,又觉得他情绪毫无异样,甚至比以往更欢快开朗、自信霸道。她有何必要特意澄清说明?他定会哈哈一笑,笑她多虑。
她发现白天的他和夜晚的他完全不同。夜晚的他是严肃的、认真的、深情的、多愁善感的;而白天的他更像个叱咤江湖的高手,戴着玩世不恭的面具,把真实的自我与情感藏得严严实实,得心应手地投入到现实的游戏中去。
他领她去体育场边上的“新农村”餐馆。餐馆中午生意很好,有人在台上唱苏州评弹。他脱了西装坐下,松了松领带,很快点了一桌菜,还叫人热了一壶酒。室内空调打得冷,他又为她要来一条披肩。
她看着他利落潇洒的样子,目光恳切。她说:“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约会。”
他却笑道:“难得还有你这样不嫌弃简餐的小姑娘,也算是我的荣幸。”他又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偷换了约会的概念。
“听着,郑祉明!我宣布,我们从今天起,成为男女朋友!”她举起自己的酒杯。
他还是笑,和她碰了一下杯,不接她的话,却喝下了酒。
放下酒杯,他说:“我下午就走了。”
“我知道。”
他又说:“据说异地恋不靠谱。”
“那是不靠谱的人给自己找的借口。”
到这里,便无话了。随后他一边招呼她多吃,一边往她盘子里夹菜。她闷头吃着,觉得眼睛涩涩的。台上的评弹热热闹闹,琵琶声又急又欢。他察觉到她情绪有变,但也只是静静等待,似乎在等她的眼泪。她的眼泪就是不落下来。
他突然说:“妹妹,看你楚楚可怜,我送你个礼物吧。”
“你叫我什么?”她抬起头,看到他在笑,笑得深情又美好,调皮和散漫藏在眼睛里。
“妹妹。”他重复了一遍,把手放在了她的膝盖上。她顿时感到一阵温暖。
这是他第一次给了她一个昵称,有了亲密关系的男女之间才会有的那种专属的昵称。
她看着他,快乐得难以自持。恋爱的快乐,真正的快乐。此时她才知道,之前她根本就没有恋爱过。
“那我该叫你什么?”她情绪大好,“哥哥?情哥哥和俏妹妹?”
他微笑着。
“算了,我还是叫你老公吧。”她说着,表情已经天真烂漫起来,像个嗲嗲的小妻子。
他笑道:“你还没问我要送你什么礼物呢。”
“是什么呀?”她笑着问。
他说:“我刚跟老板请了一个礼拜的假,留在上海,陪你到上飞机。”
她看着他,顿时失语,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喜极而泣正是如此。
“喂,你不喜欢啊?那我下午就走了?”他不放过任何机会逗她,惹她。
她抿抿嘴,又是哭又是笑,筷子都落到了地上。
等情绪平稳下来,她问他:“你怎么请假的,你们老板会如此开通?”
他一脸不正经的笑,装出轻浮的样子,说:“我跟老板说,我在上海有了艳遇。”
“流氓!”她嘴上在骂,脸上在笑。
“我老板说,让我好好享受这个艳遇。”
“这是什么老板啊!”她还是笑。
他见她当真的样子,得逞似地大笑起来,笑完了他说:“骗你的。老板对我上海之行的结果非常满意,我给他谈下来了重要的买卖,他放我几天假而已。”
她看着他,什么都不说了,只傻傻地笑着。
这一天,这一刻,她太幸福了。她从不敢奢望自己与祉明还会有这样美好的时光。但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暖酒一壶、小菜数碟、大弦嘈嘈、小弦切切,这所有的声、色、香,融入这片甜美的记忆。两人时而对饮,时而对谈,时而沉默,握着彼此的手,无言微笑。
后来她想起什么,问他,既然还要在上海逗留几日,可有打算回去看看他的母亲和外公。她很恳切,想要拜访他的家人。
他却摇头叹道,外公已于前年过世。母亲随丈夫一家住在宁波,很少与他联系。他自己早已成年,又一贯独立,不愿再去打扰。
她心下失落,感慨人与人的关系真是不可捉摸。即便有血缘关系,也会因种种原因不相往来,更何况其他关系。她又想到他,无根无基,注定漂泊,而他又乐于如此,当即有些灰心。
7.
她从原先的小旅馆搬出来,和他住到一起。
他指指她拖来的小箱子,问:“这就是你去英国的全部行李?”
她说:“我是逃出来的嘛,丢了一个大箱子在家里。”
他眼中有了一点伤感,伸手摸摸她的脸,说:“走,陪你去买点东西。”
他们去逛酒店旁边的ikea。这间北欧品牌家居店在中国风靡多年,以其简约独特的设计吸引了众多年轻人。他们手挽着手,像所有在此采购、准备开始一起生活的小情侣一样,温馨又甜蜜。她不厌其烦地坐到一张又一张沙发上去,抚摸那些又大又软的抱枕。她拉着他跑到这里又跑到那里,说将来他们的卧室要摆一张这样的床,客厅要摆一排那样的柜子。他只是笑,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后来她看到一张红色的棉布转角沙发,一如她梦中所见,顿时呆立不动,眼泪又要出来。
她终于能够对他讲述那个梦。
他们有一个家,家里有红色的沙发和蓝色的墙。木质窗台上摆满绿色的植物,还有大株的百合花。他们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阳光明媚的早晨,他教哥哥和弟弟踢足球,她教妹妹弹钢琴。他们一起挣钱养家,一起给房子还贷。他们的房子不大,但那是他们的家,是他们每天在一起生活的地方。他们会这样幸福地生活一辈子。
他并不回答她的话,只是微笑,像在纵容一个恋爱中满嘴傻话的小姑娘。
她执意买下床单、被套、枕套、一对靠垫、木质相框、花瓶和几样碗碟餐具,带回酒店房间。即便只有几天时间,她也要给他们布置一个家。被套是他们都喜欢的色彩,墨绿的底色,边角处有暗红的刺绣;用数码相机拍下合影,洗印出来,镶嵌在相框里,挂到墙上;买了白色与粉色的百合花,插在灌满清水的玻璃花瓶中,放在圆形茶几上;又去附近超市购买水果、沙拉酱、培根、速食面,晚上自己动手做夜宵。两人窝在沙发中,边吃食物边看电视。夜间常有老电影播出,他们时而感动至眼眶湿润,时而在沉闷的故事中相拥入睡。如此简单温暖如家庭生活,是她心中一直的渴望,如今暂时实现,却明知没有未来。他只是愿意让她快乐,陪她进行这飘在云端的游戏。
这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六天,和他在一起,相拥相伴,寸步不离。遗忘了世界,也被世界遗忘。
长时间地做爱。他们如此喜爱对方,以彼此的身体为美。他体力充沛,极愿意取悦她。她初次发现自己的内在潜能,心中感叹他的完美,或温柔或粗野,都让她心神荡漾,为之沉醉。
事后他将她揽在怀中,亲吻抚摸她光洁的身体。她迷恋他的手触摸在身体上的感觉。他有修长而性感的手指,指甲盖是椭圆形的。她记得他的手指握住钢笔的样子,记得那些漂亮的词句如何从笔尖流淌出来。她也记得高考后的暑假,在咖啡馆,他用这些手指轻轻撕开糖包的样子。她什么都没遗忘。
她告诉他,多年来她一直幻想与他步入婚姻殿堂,为他呈上完美无暇的自己。那是她一厢情愿且不合时宜的梦。骨子里她是个极为传统和保守的人,行为上亦对自己有诸多严苛要求,无视时代狂潮带来的享乐主义诱惑。当然,如今一切都成浮云。她不想再追问其中的对错。她只能接受现实。
他仔细听她诉说,虔诚而深情。他说,保守也好,放纵也好,没有对错。这些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人的价值也并非由这些来决定。每个人都应该听从内心的声音,要跟随内心的意愿。
她沉思片刻,说道:“若是再有一次机会,恐怕我还是会那样选择。哪怕只有一丝机会,我也要尝试,给你帮助,为你牺牲,这是我自认的生命价值。我的成长充满压抑,内心极度渴望燃烧,反叛对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我这样的人经不住你火源一样的诱惑。若这一生没有遇到你,我应该永远是个乖女孩。但没有办法,我已经被你点燃,直至化为灰烬,我都在为你燃烧。”
他微微动容,握住她的手,说:“答应我,以后别再做这样的事了。”
她自嘲地一笑,问:“什么样的事?与人上床?还是给人吃安眠药?”
“都别做了,好吗?”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她默默点头。
他们从未如此亲近,夜夜相拥而眠,似有说不完的话,常常交谈直至天明。
她沉醉于这样的倾心交谈,也是在这些天里,她渐渐意识到,自己对他的爱,很大程度上源于一种深层的渴望:她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自幼深藏的叛逆,在一个渴慕的对象上实现,他映照出她的真实自我。
也许她会愿意追随他,与他一同仗剑天涯;也许他能帮助她蜕去旧壳,变成她自己所崇拜的那种人。可是,她最终还是渴望安定,渴望安居乐业、结婚生子的。如何改变这样一个男人?如何征服他,征服这样一个浪子,让他陪她安定下来?这成了巨大的矛盾。
她剖析了自己的心,便也有了更多的不安。现在的他,显然是雄心勃勃,整装待发。他有他的志向与去向,他不能带着她。她离征服他还差得远。在这看似美好难忘的一周里,他真诚投入,将身心交付于她,可所讲所谈都不过往事,没有涉及以后。关于未来,他只字不提。
她知道,他只想好好陪她度过这一周,让她安安心心地出国念书。而接下来,他有些大事情要做。他要远行,要闯荡,要冒险。他有的是能量,他的能量是不该被浪费在风花雪月上的。她隐隐地感觉到,野心在他体内积蓄已久,他的世界宽广得让她难以想象。
8.
那个不愿面对的日子还是一天天近了。
他订了比她晚的飞机。他说他送她走,这样她会好过一点。
这是他们七年来第一次真正的分别。从高中到大学,无论是否是恋人关系,他们至少还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学校。而接下来,他们将在不同的国家。
离别的清晨,她在他怀中醒来。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落地玻璃窗外,天空灰蓝,有隐约的雾气。房间里很静,只有空调轻微作响,吐着丝丝冷气。空气中混合着烟、香水、百合花,以及荷尔蒙的气味。她环视房间,墙上的相框里,他们笑得灿烂;墨绿色被子的一角斜斜地拖在地上。他依然在沉睡,他的脸庞和身体在纱帘透入的微光下显得健康而洁净。百合花开得正好,花蕊饱满,芬香弥漫,恰是衰败前盛放得最热烈的时刻。
她褪下身上的睡裙,走向他。她伏在他身上,亲吻他的额头、鼻尖、嘴唇、脖颈、胸膛。他在她的亲吻中醒来,对她微笑,伸手抚摸她的发丝,将她轻轻拉向自己。
再一次地温存后,她抬手摘下颈上的项链。这是十八岁生日时,母亲赠送她的成年礼。细细的铂金链子,小颗红宝石坠子,戴上后从未摘下。她没有多想,不知为何,就这样摘下来按入他手中,郑重得犹如按下命运的密钥。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清澈透亮,好似含着泪。她说:“隔着茫茫人海,有一点念想总是好的。”
她又说:“下次见面就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到时你把项链还我。”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默默地把项链收好。
9.
去往机场的一路简直是地狱。他们坐在出租车后座。她说了一些话,他也说了一些话,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随后是久久的一阵无言。
她只盼高速路会堵车,只盼司机开得慢些,再慢些。她甚至盼望此时有一颗彗星撞击地球,让时间停顿在此,让一切凝固在这样的状态。可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路畅通无阻。
车里的沉默太过持久和压抑,她隐隐感到异样。她转头看他,见他似乎有话要说,又迟迟不肯开口。
“怎么了?”她问。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说:“没什么。”随即转开了脸。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她更难受。但她知道,他不愿意说的话,她再问也是徒劳。
车很快开到了机场。他让她先去值机柜台排队,他去找个手推车。她说不用这么急,航班还有三个多小时才起飞,可以先找个地方喝点东西,聊一会儿。她想同他好好话别。
他说,先托运了行李再找地方坐也不迟。
她听他的话,拖着箱子往值机柜台走去。还未走到,她就看到了站在柜台旁的母亲,身边是那个被她留在家里的大箱子。
她心里一阵酸涩,百感交集,乱了阵脚。她没想好是走过去,还是再次逃离,母亲已经看到了她,几乎飞奔着朝她扑来。还没到她跟前,眼泪已经哗哗地流了下来。
“扬扬,你要急死妈妈啊!手机怎么就不肯接!你这几天都在哪里过的呀,啊?”母亲抱着她哭成个泪人。她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
她心里难受极了。母亲叫她扬扬,她好像又回到了孩提时代。不知母亲在这里等了多久,才把她等到。她一直不接电话,母亲只能这么找她。也许母亲从一早就开始等在这里。母亲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早晨六点钟,航空公司的值机小姐还打着哈欠,母亲已经打扮得整齐端庄,拖着个大箱子等在这里,生怕错过了她的女儿。苏扬心里难受,恋爱的激情瞬间就消退了,自责、愧疚和悔恨折磨着她。她抱着母亲,说:“妈妈,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
“这个箱子我帮你拿来了,里面有我帮你织的羊毛裤。英国很冷的,你一定要穿啊,不然要得关节炎的。”母亲又絮叨起来,眼泪渐渐收住。
“你这小鬼头,不想这么早结婚,大家好好商量就是了。你跑了算怎么回事啊?这不是让人家看笑话吗?你不想结婚就跑啊?妈妈也不要了?行李也不要了?你倒是潇洒啊!我怎么会养了你这么个小人儿啊!”母亲埋怨着,也心疼着。她二十三岁了,在母亲眼里却是个永远长不大的、不懂事的小鬼头。
“对了。”母亲想起了什么,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急匆匆地对着那头说:“找到了,找到了,在我这儿,哎,好。”母亲挂了电话又对她说:“不是我讲你,你这小鬼头也真有本事,让我们寻了你一个礼拜啊。你这一个礼拜住在哪里啊?住酒店不要钱啊?从小把你惯坏了!李昂这小伙子人好啊,一直在上海陪着我……”
“李昂……他也来了吗?”她担心地吸了口气。
母亲不理她的问题,继续自顾自地说道:“这个男孩子是真的好,有教养,又懂事。你这样莫名其妙地跑掉,人家也没动气,还反过来安慰我们,弄得我跟老头子都不好意思了。你讲讲看,这样的男孩子你到啥地方去寻啊?你还不晓得珍惜。”
母亲继续数落着,苏扬却看到祉明推着行李车远远地朝她走来。看到母亲也在,他站住了,僵在原地,没有走过来。
母亲还在说着李昂的事,又埋怨她如何拎不清、不懂事,总之还是那几句陈词滥调。苏扬又烦了,先前的那些愧疚和自责又不见了。
她说:“好了好了,妈妈,我赶飞机啊,时间来不及了。”
母亲说:“别觉得我烦,我是为你好。”
“行了行了,我知道。”她已无力招架。她的意识全在祉明那里。
他依然站在远处,看着她,目光清冷。他很清楚她的母亲在跟她说些什么。十八岁的那些记忆突然就回到了他眼前:她、她的母亲和他,她的母亲隔在他们中间,什么都没变。
远远地,她从他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冷冷的笑意。他的表情似乎在说:“苏扬,你看啊,你还要跟我结婚吗?还要跟我走吗?你能丢下母亲吗?你母亲能放你走吗?”
她越过母亲看着他。她的表情也在说话:“你过来啊,你够爱我你就走过来,来跟我母亲说,你爱我,要娶我。你怎么不过来呢?”
母亲还在说着关于饮食起居的各种注意事项,又叮嘱她不要再使性子,碰到事情要学会沟通,学会包容他人。总之,是所有母亲都会对女儿说的那些话,要赶在这短短的一点时间里跟她说完。她心里烦得要命,可母亲老也说不完。
后来,当苏扬永远失去母亲,她在回忆中搜索关于母亲的点点滴滴,不放过任何一句话和一个眼神。她意识到,母亲永远是世上最爱她的那个人。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面对机场的这段回忆。她即将登上飞机远赴异国他乡,母亲是多么不舍,多么放心不下,所以才细细叮咛,而女儿却在烦她、恼她,女儿的心思全在别的地方。
她后悔没能在那天拥抱母亲一下。紧紧地,拥抱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
而此时,她心里只有厌烦,甚至是绝望。她满心期待的,都是另一个拥抱。她不抱希望去说服母亲,让她摆脱世俗观念,给她自由,给她幸福。她不期待母亲会理解她,不期待母亲会懂得真正的幸福来源于爱,而真正的爱,不附加任何家庭、身份、财富等社会功利的砝码。她依然相信真爱,这是她和母亲之间难以跨越的鸿沟。
身处此般境地,她将爱情无限放大,掩盖了亲情。她对祉明的爱,掩盖了母亲对她的爱。她甚至怨母亲,怨母亲害得她不能和祉明好好地告别。那些预想的亲吻、拥抱、依依惜别、恋人之间的拉扯、最后的碰触,都没有发生。留给她和祉明的,只有隔着人群的、远远的注视,那偷偷的、忧愁的注视。
一个人的到来,切断了他们交汇的目光。这个人正是李昂。
李昂告诉她,他们生怕错过她,分别在安检口和值机柜台等候。他一接到她母亲的电话立刻从安检口跑了过来,穿越了整个人潮涌动的航站楼。
说完这些之后,他却没什么话了。她有些尴尬。一星期前她不告而别,预想着跟他永远不见,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她不知道怎么把戏接上。但李昂有种奇特的本事,就是在任何尴尬的情况下都能把戏接上,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这一星期来的躲藏与寻找,这其间的是非与计较,全部让他一笔勾销。他把他们带回到早些时候,甚至更早些时候,一切还完好如初的时候。
他轻按她的肩,说:“照顾好自己。”
她点点头。她惦记着远处人群里的那双眼睛。
李昂又说了句什么。她还是点头。
她看不清眼前的事物。她的心在人群对面。
李昂看着她。她心想你可千万别抱我,千万别抱我。她感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抱住了。他的手抚摸着她的脊背,他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她僵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祉明,你知道我是不爱他的,你知道这一切只是形式,不是真的。真实的世界只在你我心中。她心里这样想着,可却再也不敢隔着李昂的肩头,隔着喧哗的人群,去寻找那双眼睛。
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
母亲和李昂一起陪她去托运了行李,又把她一路送到安检口。中途她取出戒指还给李昂,只说无法留下,再无解释。李昂没有勉强她,把戒指收下,又告诉她,戒指上已刻有她的名字,所以这枚戒指终是要给她的。他说或许时间会给他们答案。
她在母亲和李昂的目送下,走入安检通道。于是,她和祉明最后的告别就是那遥远的、深深的、模糊的、时断时续的注视。
她坐在候机厅里,想起人群里他的脸——沉默的、忧郁的、心事满腹的脸。
她知道他那个黑色的行李箱里有她的一条项链。她记得自己对他说过:“下次见面就是我们结婚的时候,到时你把项链还我。”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下次他们见面,真的是在婚礼上,只是新娘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