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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玫瑰(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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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一切都是虚空。

也许到最后,人在世间谋求的一切都是枉然。无论是富有,是贫穷,是美貌,是平庸,是智慧,是愚拙,是强壮,是软弱,最后都会老去,死去,归于尘土。人生就是一个趋同的过程。因而可知,谋求这世间的物质幸福是多么枉然的一件事。兴许那样可以得到片刻欢愉,但那并不真实,也无法持久。

所以,我宁愿将人生视作一次灵魂的修炼。既是修炼,无论是苦是甜,是艰难是轻省,我都乐于面对,乐于体验。至于结果,我不大去想。

自有天地以来,万物的结局大同小异。

1.

飞机降落在希斯罗机场。苏扬面对的是一方阴冷沉闷的陌生国土。

一瞬间的恍惚,让她几乎想转身离开,回上海,去广州,去地球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和祉明在一起。可她也只是想想,理智始终占着上风,脑海中闪过的疯狂念头没有让她停下步伐。她顺着人潮往外走去,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

隔着很远,她看到人群里有人举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是端端正正的两个字——苏扬。她又定睛看了看,那的确是中文字,黑色,宋体。是接她的吗?她并未约人来接机。

她有些迷茫,顿了一顿才又往前走。走近了,她看清举牌子的是一个人高马大、红脸粗脖的英国大汉,戴着顶很难说清楚是绿色还是蓝色的鸭舌帽,看上去有三十多岁,那红红的脸蛋和淳朴的表情就好像他刚从农场劳作归来。他一看见苏扬就笑起来,接着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他身旁是四张更快乐、更淳朴的笑脸,一个英国女人和三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未等苏扬开口,他们就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欢迎欢迎。大汉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自我介绍说,他叫米尔·麦康纳,旁边是他的妻子凯特,边上的三个小鬼是他们的孩子。他们过于热情开朗,让苏扬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要完全听懂他们带地方口音的英语也有些费劲。

凯特掏出一张照片和苏扬对照,说她比照片里看上去瘦一些。苏扬看了一眼照片,果然是她自己。她很快弄清楚了,他们从圣安德鲁斯而来,受朋友之托来接她,要确保她头次独自出远门不会遇上什么麻烦。她的照片和名字都是那位朋友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他们的。

苏扬问那个托他们的人叫什么名字。米尔朝苏扬笑笑,说:“你应该知道得更清楚呀。”苏扬一脸茫然。米尔又说:“是北京的一位先生。”苏扬顿时明白了。凯特轻轻拍一下她的肩膀,甜蜜一笑,问她被人爱的感觉是不是很好?苏扬扯扯嘴角,说棒极了。

米尔随后打了个电话,说人已接到,又把电话交给苏扬。

电话里传来李昂的声音,“一切都好吗?”苏扬说:“都好。”李昂告诉她,麦康纳是他的朋友,很可靠,让她尽管放心。他又说,过去的一切都放下吧,他爱她,她母亲也爱她,叫她不要再做傻事伤害自己伤害他人。苏扬有些烦了,连说知道了,国际长途很贵的,又是人家的手机。李昂最后说:“一定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米尔说:“这下你相信我们不是人拐子了吧?”不等苏扬回答,他们就哈哈大笑起来。随后米尔告诉她,自己在一个高尔夫球场工作,是在球场上认识李昂和他父亲的。那是,苏扬想,有钱人谁不玩高尔夫?

苏格兰人热情奔放,善良友好。苏扬被麦康纳一家前拥后簇着走出机场。她略有不安,说事先不知会有人来接机,实在抱歉,这样麻烦他们。米尔爽朗一笑,说这不算什么,再说他们也早就想带孩子们来伦敦转转了。

2.

圣安德鲁斯位于苏格兰东部。米尔一路同苏扬介绍这个因高尔夫而闻名的古朴小镇。这里沿途可见大量具有浓厚艺术氛围的历史遗迹。米尔说以后要带苏扬好好游览参观。苏扬很疲倦,只能微笑着表示感谢。

麦康纳夫妇把苏扬领回了家,说楼上的客房已为她准备好。苏扬吃惊,连说不用麻烦,学校有宿舍。凯特说,在这儿可以有个自己的空间。最重要的是,还能经常吃到她亲手做的巧克力饼。苏扬还要推辞,米尔却已扛着她的大箱子上楼了。

母亲的电话紧跟着就到了。母亲说李昂安排的这户人家很好、很牢靠,让她乖乖住在那里,叫妈妈放心。苏扬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发笑。原来他们早就暗中部署好了,一步一步把她看得牢牢的。

苏扬觉得自己真的是累了。她逃够了,躲够了,也让别人操心够了,伤心够了。那么就这样吧,住在这么个热闹的大家庭里,也没什么不好。她跟着凯特上楼去看她的房间。

陌生的国家、陌生的城镇、陌生的人、陌生的房间,所有的事物都在分散她的注意力,冲淡她的思念与伤感。

晚上,她同麦康纳一家共进晚餐,耐心地回答孩子们关于神秘东方的种种问题,夸赞凯特做的牛排、沙拉和土豆汤。她和他们一起开怀大笑。

这真是愉快的一天,也是疲惫的一天。

当苏扬最终独自回到房间,她小心翼翼为自己构筑的那一点快乐与坚强瞬间就崩塌了。原来她一点也不快乐,原来伪装快乐是一件这么吃力并消耗巨大的事情。

打开行李箱,满眼都是记忆。

离开酒店的时候,她将她与祉明六天共同生活的物品打包带走。一副相框,一把勺子,一只枕套……呈现在她眼前的都是他的微笑、他的深情和他最后那不舍而忧伤的眼神。

他们相爱,却要分开,这是为什么?是为了他的名牌西服,还是为了她的硕士文凭?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她要给祉明打电话,要听到他的声音,要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要问问他,他想不想她。恋爱是这么快乐又这么痛苦的一件事。这真是公平。相爱有多甜蜜,相思就有多苦涩。恋爱中的人所做的一切,无非是要延长那甜蜜,缩短那苦涩。为了索取更多,必须付出更多。此刻,她就是这样。她要表达,也要索取表达。她要检查,要印证,要确保两个人即使不在一起也始终心心相印、不弃不离。

她伸手到衣服口袋里拿手机,却触到口袋里的另一样东西:钻戒。那枚钻戒又回来了。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它。李昂何时将它放回的?她竟毫无察觉。

她将戒指锁入行李箱最底层。既要妥善保管,又要试图遗忘。真是两难。

而后她终于拿起电话,拨出号码,却发现祉明关机了。他应该已经到广州了,她想。可为什么关机呢?此时国内的时间并不晚啊。他睡觉的时候也不关手机的啊。她不敢猜下去。

时间与空间毕竟还是阻隔了他们,毕竟只有面对面的相拥相伴,才能确认爱情的真实存在,才能感知爱情的温度,从中获得慰藉。

她不死心,打开电脑。msn上,祉明的头像是灰色的。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找到他。他没有网络空间,纵使身边的同龄人都热衷于在网上秀幸福、秀恩爱、铺天盖地的旅行照片,他仍是从不参与。他向来有种不同于同龄人的老成,特立独行,不随波逐流,不在乎他人的眼光,有时也显得冷漠无情。

剩下的唯一联系方式是一个电子邮件地址。她写了一封短信,将麦康纳家的住址告诉了他,说自己已经安顿下来,一切都好,希望能收到他的信,甚至他有空的时候,可以来英国看望她,尽管她知道这希望极其渺茫。

点击“发送”后,她便再也无能为力。一封小小的邮件,没入庞大的网络系统,一切都看不见摸不着,寻觅不到踪迹,也不知他何时会看到。

偌大一个地球,她爱的人在何方?

她看不见他了,他从她的视野里消失了。

犹如鱼儿跃入大海,孤鸿飞向荒野。

苏扬哭了。

3.

很多天过去了,祉明一直没有回复电子邮件,当然也没有来信。苏扬再次拨打他的手机,却发现他的号码已经停用。为什么突然换了手机号,却没给她任何消息?心中的疑惑让苏扬不安起来,一切犹如回到了四年前初入大学的时候。

可她有什么办法?以前还有一个宿舍让她去找,现在她只能对着无边的大西洋发呆。

功课倒是不紧。苏扬主修艺术史,又旁听几门课。她向来擅长读书,应付课程绰绰有余,倒有不少时间闲走闲逛,胡思乱想。小镇宁静优美,教室的窗外就是大海。街道两边是古老建筑,大多有几百年历史。她站在这些房子前,觉得自己渺小,想到时间的可怕和无所不能。一代代人出生,故去。山顶的积雪化为河流,树木和落叶化为泥土,这些石头建筑却依然耸立。如此想来,人的爱恨情仇也不过是转瞬之间的事。时间会将一切归零。如果是这样,痛苦、彷徨、疑虑、等待,又有什么是无法忍受的?

十月的最后一天,万圣节的前夜,凯特精心准备大餐,米尔带着孩子们做南瓜灯,全家人都热热闹闹。他们邀请苏扬参加家庭晚宴。米尔特意嘱咐苏扬一定要尝尝凯特亲手制作的肉饼——每年万圣节的必备菜式,孩子们的最爱。苏扬刚在餐桌边坐下就感到一阵恶心,她忍了一下,没忍住,起身冲进卫生间,剧烈地呕吐起来。回到餐桌,她还是一阵阵干呕,看都不敢看那盘肉饼。一屋子人尴尬起来,凯特只好将肉饼端走。苏扬满脸愧疚,对一家人说抱歉。凯特问了几句,苏扬只说自己还好,就是肠胃不适,闻不得油腻。凯特和米尔交换了一个眼色。

当晚苏扬躺在床上失眠了。对怀孕这件事,她不是没有心理准备。身体的各种不适早就出现:疲劳、易困,浑身酸痛;生理期迟迟没有来;经常性的恶心、反胃,早晨尤为明显。不用去买试纸她也知道自己有孩子了。

夏天,在上海,她是那样决然和大胆,自己和自己进行了一场赌博。她太爱祉明了,爱到不知要怎样才好,爱到仅仅与他结合还不够,还要留住他的血脉。她一定要生一个他的孩子,即便她清楚这是偏执,是自私,是不理智,她就是拗不过自己的心。

她要生一个他的孩子,以此来永远地占有他。

怀孕,已在她意料之中,她也一直在做准备。只是此刻,当她孤身一人躺在异国他乡的一张陌生的床上,瞪着黑暗房间里的天花板,看着天花板上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微光,听着戴面具的孩子们挨家挨户地索要糖果,以及偶尔经过的路人哼着听不出词的异乡小调,她还是感到了莫大的悲凉与孤独。

是的,现在她承认了,承认自己是害怕的,对怀孕的整个过程以及将来的事情感到害怕。对于她将要遭受的质疑、羞辱、孤立、疼痛,以及辛劳,还有一切无法料想的苦难,她是有预感的。她知道这是她的苦果,不是谁给她的,是她自己要来的。

但即便在此刻,在害怕的时候,她仍不感到后悔。

因为这恐惧中多少含有一丝甜蜜。现在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在她的身体里,另一个生命正在快速生长。那个生命是祉明的一部分,甚或就是他本身。那个生命将完完全全属于她,是她爱的证明。

一个身体,两个生命,多么神奇而美妙。这样了不起的过程,她正在秘密而快乐地独自体验。所以,她在隐隐的惧怕中,同时感到了一阵幸福的眩晕。

这就是她:想到就做,不顾后果。事后会害怕,但就是没有后悔。

她将自己的身体献祭给爱情,爱情回报她一个鲜活的生命。

4.

凯特每天对苏扬嘘寒问暖,见她神情萎靡,问她是不是病了。苏扬搪塞说自己着凉了,睡睡就好。一连几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轻易同麦康纳一家照面。同时,她加紧在网上发帖寻找新住处。她再一次体会到李昂对她的控制是多么强势又不露声色。

苏扬提出搬家的意愿。米尔和凯特极力挽留,让她至少住到圣诞和新年。

温暖的家庭、可口的食物、令人欢欣鼓舞的圣诞与新年,这一切多么诱人。可苏扬知道自己必须搬走。她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温暖。她不愿自己处于困境的时候有那么多观众,更不愿把只属于她的秘密弄得人尽皆知,甚至惹出麻烦。

她已在网上找到了合租的地方,一栋小房子几个人分摊,一人一间。价格不便宜,但这是她唯一的选择。她急需找个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管谁闲事的地方安顿下来。

合租者一共四个人,除了苏扬,还有一个西班牙女生、一个德国女生,以及一个男生。男生是个混血儿,叫拜伦,欧洲人脸型,黑发黑眼,长得很漂亮。

苏扬请求拜伦帮个小忙,冒充她的男友,不然她难以从现在的房子里搬出来。

拜伦帮苏扬一起搬家。麦康纳夫妇不好再挽留,只能表示祝福。凯特让苏扬每周末都回来做客,她会做巧克力饼干给她吃。苏扬又感动又愧疚,也只能轻声说句谢谢。

路上,拜伦问苏扬,房东夫妇这么好,为何要换地方。苏扬说,就是想换个地方。拜伦笑笑,不问下去。这就是与陌生人合租的好处,谁也不打听谁的秘密。

房子不大,还算舒适。楼上楼下共四间卧室,带个客厅,还有个简单的小花园。

果然是没人管闲事。邻居们每天一回来就钻进各自的房间,把门关紧。任苏扬在卫生间呕得翻江倒海,没人出来打听。苏扬觉得这样很好。

苏扬搬家李昂自然是不高兴,便在网上追问她。

“他是谁?”李昂在msn上问。

“一个冒充我男友的人,不然麦康纳一家不放我走。”苏扬回答。

“为什么要搬走?”

“为什么要住那儿?”

“我想照顾你,也想给你个惊喜。”

“谢谢你。我很抱歉。”

李昂在网络的另一端沉默片刻,而后突然发来视频邀请。他说:“我想看看你。”

“改天吧。我好累,要睡了。”苏扬拒绝了邀请。

李昂说:“我爱你。”

苏扬对着那三个字发了一会儿呆,关掉了对话框。

在她腹中,祉明的孩子正在一天天长大。msn上,他的名字却永远是灰色的。

他就这样消失了,消失到某个未知的谜团中去了。

5.

虽说是合租,四个人却很少打照面。大家都来去无声。

母亲每天给苏扬打电话,让她汇报各种情况,学习的、生活的,以及最重要的——感情的。苏扬当然没什么实话可讲。她擅自搬离麦康纳家,母亲生了她很大的气,在电话里狠狠地数落了几番,却也没有别的办法。过了几天,母女俩又和好了。苏扬却仍在犹豫,要不要把怀孕的事情告诉母亲。如果要,得找个什么样的契机来告诉她。苏扬知道这件事无法一直隐瞒下去。肚子会大起来,孩子会生出来。她需要钱,需要人照顾。她也害怕,怕疼,怕意外,更别说坐月子、照料婴儿、给孩子上户口等等最为现实琐碎的事情。她需要亲人。

可这所有的问题,她眼下根本不敢去想,只能过一天算一天,尽量把每一天过好。

只身一人在国外读书,课业虽不繁重,但怀有身孕却无人照料,总是困难重重。这其中的辛酸苏扬不想计较。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除了顺受、承担,努力让自己喜乐,别无他途。她知道自己身陷罪的惩罚,但仍靠着顽强意志谋求出路,不抱怨,不放弃,不妥协。

周末,她坐半小时的车去邓迪,到中国超市给自己买奶粉及其他有利于胎儿发育的食物,买生鲜蔬菜和肉食,照着网上的食谱给自己煲汤。厨房里时常蒸腾着香喷喷的食物味道。邻居们把门闭得紧紧的,一个脑袋也不探出来。他们或许在纳闷,这中国姑娘看着瘦弱,竟如此爱吃。邻居们对食物没有分享的习惯。苏扬却突然想起以前和萍萍还有棒子媳妇在宿舍里分腊肉吃的场面,顿觉温暖和怀念,又想到萍萍和棒子媳妇此时说不定都已结婚生子,想到她们都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而自己这样叛逆,活该流落至此,心里难过起来。

祉明还是没有任何消息。手机号已经停用,msn永远不在线。电子邮件去了也如石沉大海。苏扬灰心了,不再打了,不再发了。他若不想联系,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唯有腹中的孩子让苏扬感到一丝欣慰:总有和他相连的一部分在成长、壮大。

小镇下雨了。厚重的阴霾下,街道浸于一片昏暗之中。教堂和城堡在历代的宗教改革运动中沦为废墟,让人恍惚间有回到中世纪的错觉。

一到雨天,记忆便像洪水般决堤。苏扬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感知那些已经逝去的日子,那些她和祉明在一起的日子。她记得那个雨天,在上海,那一场淋漓尽致的相聚。一切都历历在目,那么甜蜜,短暂,却永恒。

一连几天的大雨,苏扬每晚都难以入睡。又一个失眠的夜,她起身,再次拨打祉明的电话。一如既往,那个号码仍然停机。这一次,她突然好不甘心,失去理智一般,反复拨打,直到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落下,手指依然机械般地按着号码,微微颤抖,仿佛也在哭泣。

她在凌晨两点去厨房给自己热牛奶喝,试图让心安静下来。

在这夜半的宁静中,门突然一响。她回过头去,见是拜伦晚归。拜伦面色苍白,透出一股淡淡的忧郁和冷漠。他看她一眼,仿佛知道什么,却没说话,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苏扬呆坐着,一个突然从心里冒出来的念头让她自己吓了一跳。

6.

小镇迎来第一场雪的那天,苏扬看到李昂站在门外。

她只有一瞬的惊讶。他向来神通广大,打听到她的住址也不是难事。既然他来了,她就要面对,一切都可以好好地说清楚。她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屋。这天下午她没课,邻居们也都不在家。

他带了她爱吃的抹茶蛋糕。她没说什么,默默地煮了咖啡。她对待他是礼貌而冷淡的,他身上却洋溢着温情与坦然。

“苏扬,你走之后,我很想念你。”他说。

她低头搅着咖啡,并不作答。

他又说:“那次在上海,你离家出走,想必是不肯原谅我。如今时隔数月,或许你已将那些不愉快的事淡忘了。”

她说:“没什么,我只想一个人静静。”

李昂又问她,生活上可有困难,钱够不够。还问起她的学业,叮嘱她不要过度劳累,建议她多吃一点,早睡早起。

他只字不提分手或和好之类的话题,也不提结婚。他把他此次来的目的和所有真正重要的事情隐藏得那么好。他用那些啰啰嗦嗦的善意关怀来营造温暖的假象,仿佛他们始终平和相伴,不需要忏悔、讨论与和解,仿佛他们已经如此相处了一辈子。

他说什么她都默默听着,笑意浅浅地挂在脸上。他用小勺子舀了一点蛋糕送过来,让她吃,犹如回到恋爱中的样子,两人用一把勺子,分吃同一块蛋糕。她笑笑,说现在不饿。她拿过他的杯子,站起来去给他添咖啡。

曾经与他热恋过吗?她回想着。可曾有过一刻,在与他甜蜜相拥或者用一把勺子吃同一块蛋糕的时候,她的脑海中没有祉明的影子?她想不起来。也许是有的,但那已不再重要。

咖啡机发出轻微的震动和噪音,咕噜噜的,像一个人在哭。她看着温热的咖啡流入洁白的瓷杯子。李昂是真心对她好,可她已注定不能和他在一起。

她伸手去端咖啡,手却被他抓住。他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抱住她。

“听我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他不要听,只是把她扳过来,俯首吻她。她以无声的冷漠作为反抗。他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不再爱我了吗?”

“对不起。”她低下了头。

他再次抱住了她,这次是轻轻地,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像是在安抚她。

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好好生活,你知道我是适合你的。”

她没有说话。

“嫁给我,好吗?”他把她又抱紧了一点。

她轻轻地挣扎了一下,他不松开。她又挣扎了一下,手肘碰翻了身后桌上的瓷碟子。碟子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摔成一摊碎片。

两人都停下来,望着满地碎片呆了一瞬。

然后她抽身出来,急急忙忙地要找扫帚来打扫,以此来躲避他的追问。

他不放她走,上前一步拽住她的胳膊,拉她到面前,问:“你到底怎么了?”满地的碟子碎片在他脚下发出破碎的声音。

她哭了。她说:“对不起,李昂,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为什么?”

“别问了。”她的声音小下去。

“告诉我。”他晃动她的手臂。

这时大门突然响了一下。拜伦推开门进来。他背着吉他,行色匆匆,看到他们,一阵愕然,然后无声地“oh”了一下。那一瞬,三个人都很尴尬。

拜伦很快换了一副事不关己的面孔,朝他们举举双手,表示他什么都没看见,也不想管闲事,然后就无声而迅速地溜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咔嗒一锁。

李昂重新把目光投到苏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

“那为什么?”

“求求你,别再问了。”

她又说:“你回国去吧。你那么优秀,有大好前程,跟我纠缠在一起不值得的。你为什么就不肯放我走呢?”

“为什么?因为我爱你。”他说,无奈又心疼。

她看着他,泪水流下来。是的,他爱她,从一开始就如此,一心一意,呵护周全。是她负了他。可是她没办法。她的心早有所属,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静了一刻,他突然问她:“你深深地爱着一个人,对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了忧伤,她从没见过的那种。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她的表情里全是默认。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说。

她还是沉默,他也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盯着她看,目光是那样阴郁,似乎已洞察她内心所有的秘密。她不敢再迎接那目光,转开了脸。他却突然说:“之前,我曾听凯特说起过,你呕吐,身体不适。我一直不想问你……你是不是……?”

她惊讶地瞪着他。他一直掌控着她,在她身边安插眼线,背后打听,刺探消息。

他的目光流露出略微的愧意,承认自己的做法有失体面。

她吸了吸鼻子,轻声道:“别猜了。我实话告诉你,我是怀孕了。”她的声音很微弱,但吐字清晰。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的腹部。

“不是你的。”她的声音更微弱了,只够让他听清。

她的腹部看上去还不明显。事情不言而喻了,再没什么挽回的余地了。

一瞬间,他眼神冰冷。他在她这里遭受的欺骗、所受的委屈和不公,此刻全部凝聚在他的眼睛里。他紧盯着她,有种冷冷的愤怒。

“是谁?”他问。

她咬着嘴唇,轻轻摇头。泪水流个不停。

“他?”李昂看向拜伦紧闭的房门。

他?苏扬没作声,表情却是不可思议,亏你想得出来。

“到底是谁?”李昂看着她,绝望地追问。

她从未见他如此脆弱。她低下头。知道是谁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

过了很久,她听到他低沉得几近悲痛的声音,“是郑祉明,对吗?”

她的心一阵颤抖,但她克制着,什么都不说。

他们就那样僵持着,沉默着。然后苏扬抬起头,看到李昂眼中的泪水。

她惊呆了。他哭了?他怎么哭了?这个男人,他聪明、富有,前途无量,他有那么多选择。他为什么哭?一直以来他在她心中就是那个冷静自持甚至有些骄傲的形象。他此时流泪,表现出来的是从不示人的脆弱一面。她心中不忍,却不能说什么、做什么。她甚至都不能走过去,拉起他的手,或者拭去他的泪水。她一动都不敢动。

咖啡机上的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片刻后,李昂眼中的光芒柔和下来。“其实我一直知道,竞选的前一晚,是你……下了药。”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仿佛不忍挑明这个事实,不忍将这个事实横在他们之间。

她惊恐地看着他。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知道的?如何知道的?

他也看着她。他知道她的疑惑。他用眼神回答她:这些问题还有什么意义?我是谁?我想知道的总能知道。我是从不出差错的人。如此重大的失误,除了为人算计,还有什么可能?难道真叫我相信一杯伏特加就能让人不省人事地昏睡十几个小时?

她眼中的惊讶散去,剩下的只有悲哀和恐惧:这是什么人?把喜怒藏得那么深。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他一直知道,却一直不道破。他把恨也藏得那么深。

“没错,我恨过你。”他苦笑道,“不是恨你对我做的事,而是恨你有那样的激情、那样浓烈的爱,却统统交付给另一个人。你不知道我有多嫉妒。但我不愿意恨你,我宁愿忘记那一切,原谅你。因为我爱你。如果你离开,痛苦的人是我自己。我为什么要让自己痛苦?所以我原谅了你,好好爱你。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爱我超过他。”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我只想告诉你,他不适合你。和他在一起你会吃苦的。我了解他,也了解你。”

她俯首垂泪,再次说:“对不起。”现在说这些已经太晚了。

暮色四起,风雪渐大。窗户轻轻地响动。

拜伦无声无息地从房间里出来,幽灵似地绕过他们,穿过客厅,离开了房子,带上了门。苏扬和李昂都没有说话,都没有动。他们在那个冰冷的客厅坐了许久。

整栋房子空旷又安静。一切都是冷的。他们成了两座雕像。

天完全黑了。昏暗中不知谁在叹息。

李昂起身告辞,苏扬让他等一下。她转身回房,取来一样东西,放到李昂手中。李昂摊开手,看到那枚钻戒,凝望片刻,随即淡淡地一笑,再无话,默默将戒指收好。

苏扬打开门厅的灯,送李昂到门口。她看到他已经恢复成那个理性而稳重的男人,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门外风声呼啸,正值英国最冷的季节。李昂竖起大衣的领子,戴上手套。他一身黑衣,即将隐没到更加黑暗的寒风中。苏扬突然一阵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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