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我自认是个坚强的人。无论怎样的灾难都不能让我畏惧,无论怎样的试炼都不能动摇我的信仰。而今我知道,真正坚强的人是你。对于你曾经给我的爱、关怀与帮助,我怀有感恩。你是那样美好而独特的存在,苏扬。你是我见过的最坚韧并勇敢的女性。
1.
那是漫长的一觉。静极了,没有一丝梦境。
苏扬醒来的时候,脑中唯有一片空白,仿佛刚刚降临到世上,不带任何记忆。
那种短暂的,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今昔是何年的感觉有种玄妙的愉悦。
然而,记忆的真空只持续了几秒。很快,所有的事情都回来了。
苏扬只觉头脑一沉,犹如从天堂落回了人间,也犹如从死里复活,心底突然产生了一股微妙的庆幸与茫然。
看看身边,李昂不在。他已经醒了?
苏扬拿起床头的小闹钟。三点。
下午三点?
她望一眼窗外的日光。很显然,是下午三点。
竞选演讲!李昂什么时候醒的?他是否错过了选举?祉明是否当选?一个个疑问让她骤然心慌起来。这时,她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
她起身走到客厅,看见李昂拿着手机正在和某人通电话。他站在窗口,背对着她。他的声音很轻。她只听到零星的词句:
“嗯……知道了……好的……我这就跟他说。谢谢,谢谢。”几声客套的笑。“好的……我等会儿就过来。”
李昂穿着拖鞋和洁白的毛巾浴袍,像是刚刚起床。可他的语气平和冷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竞选结果到底如何?苏扬满心疑问。
李昂挂了电话,转身看到她。她来不及抹掉困惑的表情,愣在那里。
“你醒了。”他说,“我也刚醒。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么?”
他在责问她吗?她呆呆的,心跳停了一拍。
李昂苦笑着摇头,说:“我们竟一觉睡到下午。”
苏扬不敢看他,假装去看墙上的挂钟,心下疑虑,他为何如此淡定自若?
“呀!你的竞选!”她瞪着挂钟,像是突然记起这件大事,心急火燎地叫了出来。
“哈,是啊,我连演讲都没去。”李昂的语气犹如在说他早晨没来得及喝牛奶。
“是我不好。我忘记上闹钟了。”苏扬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李昂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说:“不是的。我用我的手机上了闹钟,只不过手机响得都快没电了,我们也没被吵醒。”
李昂站到镜子前穿衬衣。刚才他看她的那一眼让她的心一阵慌乱。她有些怀疑自己的戏是不是演过了。她可从没如此在意过竞选之类的事。
可李昂接着说:“一定是那瓶伏特加,以后俄国人的东西不能随便喝。”他从镜子里朝她笑笑,同时飞快地打着领带。这条价格不菲的领带是去年他生日的时候她送的,限量款,他非常喜欢,珍藏着一次也没戴过。今天是什么大日子?要动用这条领带了?她慌张起来,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都怪我,非要喝那瓶酒。害得你演讲都没去。”她一边有口无心地说着,一边想李昂穿得这么体面是要去干什么。
“没事儿,亲爱的。我没去,但我当选了。没有亲自去演讲,是有点儿美中不足。不过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李昂说着轻轻拥抱她,像是要她勿再自责。
“什么?你当选了?可是……”
“马跃替我读了演讲稿。他打我电话一直没人接,就跟大家说我临时得了急病进了医院。选举照常进行。我虽然没去,但我的选票还是最多的,这有什么办法?”李昂说着笑起来,“看来这个学生会主席我想不当都不行。”
苏扬只觉得头晕目眩,身体轻飘飘的,脚下的地板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你怎么了?不舒服?”李昂看着她。
“没有,没有。”她勉强一笑,急于掩饰内心的崩溃。
“马跃你见过吗?我的助选人,数学系那个小帅哥。多聪明一孩子,中学跳了两级,现在上大二,才十八岁。这人以后可以重用啊。”李昂说着朝苏扬一笑。
苏扬点头,努力支撑,维持笑容。
“好了,亲爱的。我得马上去学校。你再休息会儿吧,冰箱里有吃的。对了,你下午有课吗?算了,有课也翘掉吧。建议你再睡会儿,你脸色不太好。”
李昂又抱了抱她,说:“我先走了,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
李昂走后,苏扬一直在沙发上痴坐着。
是啊,他怎会没有第二手准备?主席团、监票人员,几乎全是他的人。各大院系的学生会都被他收买了。天罗地网都已布好,他去不去选举现场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人,心怀谋略,心计过人。事情始终在他的控制之中。
苏扬你如何是他的对手?
2.
祉明一直没有接电话。无数遍铃声后,听筒中总是传来那个机械而冷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苏扬无力地放下电话,瘫倒在沙发里。药力的作用依然在,此时她只觉天旋地转。房子又空又大,像个怪物。
走出大楼的时候,苏扬有一瞬间迷失了方向。
初秋的北京,天空却异常灰暗,如涂了一层厚厚的铅。也许上面正攒着一场雨。一场雨能洗刷这个世界吗?让它彻底干净?这一刻,当苏扬恍恍惚惚地走在陌生的北京街头,她确信这个世界是坏透了,脏透了。而她,也成了这坏和脏的一部分。她本以为她的作恶与堕落能换取这世界对祉明的一点好,可没想到这世界坏得这样彻底。
她扬手拦了辆出租车。此刻,她急于回到学校,回到那片属于她的天地。她只想坐在书桌前,静下心来读会儿书。她想念那个角落,想念书本,甚至想念不理尘世的萍萍和她的腊鸭腿。此时此刻,宿舍是个无比纯洁美好的地方,只有那里才是象牙塔的本来面目,只有那里才是宁静的、安全的、正当的、洁净的。
校园里一切如旧。学生餐厅拥挤喧闹。博实路上川流不息。包子铺的大叔扯着大嗓门吆喝。这世界好也罢,坏也罢,都挡不住人们照常地上课、下课、吃饭、睡觉。那些骑着自行车匆匆奔向图书馆的人们,那些在包子铺前排着队的人们,那些从澡堂出来甩着头发说笑的人们,有谁知道学校里刚刚发生了那样一件事情?不信让我们回到宿舍去问问萍萍。
——你去看今天上午学生会主席的选举了吗?你知道谁当选了吗?
萍萍会从电脑后面探出一张迷惑的脸,问道:“学生会是干什么的?”
这就是苏扬喜欢萍萍的地方。她曾经和萍萍一样单纯、快乐、无知。她本不用了解这世界有多么坏。她本可以让好人和坏人去山巅决斗,她在山脚下过她无忧无虑的小日子,一边读书一边啃腊鸭腿。
可如今,她再也回不去了。
苏扬没有去上晚间的课,也推掉了李昂的饭局。不用想也知道饭局上都是哪些面孔。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去吃这种庆功宴的。她再次思量起这令人诧异的结果:连最终演讲都没有亲自到场,还能获得最多的选票。这说得过去吗?就没人有异议吗?
想到这里,苏扬心头掠过一阵阵寒意。李昂这人多么可怕。温和有礼怎么了?理性睿智又怎么了?往往就是这样的人,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什么坏事都是不露声色地就干了。
觉得疲倦,苏扬早早就上床躺下,却又辗转难眠。她再次翻开《旧约》。
你为何使我看见罪孽?你为何看着奸恶而不理呢?毁灭和强暴在我面前,又起了争端和相斗的事。因此律法放松,公理也不显明;恶人围困义人,所以公理显然颠倒。
校园本是一方净土,却有人在此公然践踏诚信与公正。苏扬在绝望的泪水中,知道自己最后的一丝圣洁与信心亦已丧失殆尽。然而她该有怨言吗?在这桩勾当中,她亦犯罪,施行不义。可她有什么选择?
泪水沾湿了薄薄的纸页。问题没有答案。
3.
第二天,祉明依然没有接电话。苏扬却在课堂上见到了叶子青。
叶子青穿着宽大的亚麻上衣和破了洞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麻编凉鞋。这一年多来,叶子青的衣着举止越发边缘化,是那种目空一切的艺术青年才有的外在风貌。崇尚原始、自然、个性,藐视品牌和一切规矩。她变了很多。
课间休息,叶子青去外面抽烟,叫上苏扬。
“祉明竞选失败你知道了吧?”叶子青的眼神带有轻微的敌意,觉得苏扬自然会为李昂当选感到高兴。
苏扬并不解释什么,只说:“我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叶子青低头吸了一口烟,卷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的脸,“他跟他哥们儿喝酒喝醉了,昨天送医院了。”
“什么?”苏扬微微蹙眉,满心担忧。
叶子青却淡淡一笑,道:“没事,别管他。让他折腾去吧,折腾折腾就好了。”她又把烟送到唇间吸了一口,吐出烟雾时一脸淡漠的颓废与伤感。
苏扬说:“他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他。”
叶子青说:“不用。他昨晚就从医院回来了,今天估计又去喝了。我现在是随他去。管也管不好,不想管了。”
“你确定他没事?”苏扬仍不放心。
叶子青没有回答,却问道:“你昨天怎么没去看他们的竞选演讲?”
“我……”
“你应该去看看的。祉明说得真好,当时有很多人都哭了你知道吗?我从没意识到,他内心有那么多激情,那么多抱负。而且他那么能感染身边的人。放在过去,他应该是个英雄人物。”叶子青说着笑了笑,“那么多人为他鼓掌,为他流泪,却都不选他。”
苏扬怔怔的,想着她错过的演讲和他最终的失败,心中一片悲凉。这时上课铃响了。
“进去吧。”叶子青掐灭了烟头,又问:“你不为李昂高兴吗?”
苏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叶子青却只是淡然一笑,不再探究。两人一起走进了教室。
苏扬惶惶然坐下,摊开书。这堂课是西方文学史,先前正讲到司汤达的《红与黑》。书的内容如此应景——“他们被养育在英雄的时代,却不得不在门第和金钱主宰的时代里生活。”
苏扬在书上轻轻划出这句话。
4.
天边俨然没有严肃的表情,
装载热爱的也不只是脸庞。
昨日今天,
没有一点未来的征兆。
早一些,再早一些,
有多少还未到来的错过?
如果早一些,再早一些,
会否少一些悲剧,少一些伤痛?
晚一些,再晚一些,
有多少转瞬不再的离别?
如果晚一些,再晚一些,
会否多一些温柔,多一些暖言?
早一些,晚一些,
都不再。
多早多晚,
没有一点过往的痕迹。
在走过的红砖高墙下,
留下一段未发生的记忆。
任攀藤伸张,
有一日翻过红墙,
再缅怀另一刻的当下。
她依然写诗,发往他的邮箱。依然没有任何回复。
电话没有人接听,发去短信也无回音。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就像突然消失了一般。
她被漫无边际的空虚包围,犹如丢失了灵魂,麻木地在校园里来来去去。她意志消沉,课堂上,时常听着听着就不知老师在说什么。她写诗,写着写着就开始流泪。
北京的深秋,一场暴雨突然降临。苏扬坐在自习室的窗边,感觉到这场雨带来的某种毁灭性意味。似有预感,她拿出手机,铃声恰好响起,是一条长长的信息。
是祉明。
他为什么不打电话?害怕面对她?
她握着手机,慢慢细读,字字都敲打在她心上。
苏扬,请原谅我过了这么久才和你联系。我知道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我想说,谢谢你。但我知道你会说,别谢我,爱我。我爱你,苏扬。你知道的,这从未改变。但我请求你,别再为我付出。不值得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在这个世界上,无法改变的不公平到处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不仅仅是看破生活的残忍,而是明知它残忍,却仍要义无反顾地热爱它。我希望你热爱生活,阳光、积极、健康。祝你幸福。
她的心犹如瞬间被利器击中。原来她付出一切只是为了换回这句话——祝你幸福。
如何幸福?留在李昂身边?未来做少奶奶、官太太?这就是你的祝福?
苏扬独自坐在自习室的窗边,望着大雨滂沱的天空,万念俱灰。
5.
竞选事件之后,苏扬一直不想面对李昂。她在李昂面前难以自处。即便他什么都不知道,她仍无法与他坦然相对,更无法与他亲近。曾经事情未到这一步,也无明显的敌友关系,她尚可与李昂约会交往,尽管浑浑噩噩,却也讨得片刻温暖欢愉。事到如今,再与他牵牵绊绊只显得自己苟且堕落。或许李昂是真的爱她,可爱也罢,恨也罢,现在她只有满腔懊悔。原以为是在利用他,却发现是自己一直被控于股掌。恩恩怨怨不过一场空,心机谋划她不是他的对手。如今她不过是他的一名手下败将,更是心灰意冷,不愿对胜者俯首。
分手的辞令始终在心头酝酿,却难有机会开口。她索性逃避,借口学业忙碌减少见面。而李昂新官上任,自有诸多事务缠身,无暇顾及她,也未体察到她的心境变化。
苏扬对生活失望,亦不想再烦扰祉明。她清空了邮箱,不再写诗。
母亲一直有意送她出国深造,她曾反对,眼下倒觉得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她报了个班读雅思,每日机械般疯狂学习,自我麻醉般地沉溺在英语习题中,只想让时间碾平记忆中刺痛的褶皱。
冬天到来,她与祉明再次形同陌路。
她时而独自去湖边散步,寄希望于不经意间遇见他,但从未实现。
她知道他还未从失败中恢复。或许他已了解了她的付出,深感愧疚,不愿面对。或许他在痛悔,不该把她卷入,不该让她的清白无辜沾染了罪的印迹。
可她并不怨他。一切都是她自愿的。他如今这样逃避让她觉得难过。
这段最艰难的时期,他们没有沟通。彼此都在深深的挫败之中。尤其是他,面对困苦不置一词,宁可独自承受,也不愿意解释,或是寻求他人的安慰。她看清了他性格中的软弱成分。那种软弱表现出来的却是骄傲,那种不寻求安慰的自我放逐式的骄傲。
第二年开春,苏扬在湖边望见几个男生在练冰球。她驻足观看,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未寻见。有个男生望过来,苏扬认出他是张康。知道无话可说,她便悄然转身,却听身后有刀刃滑过冰面的声音急速而来。
到了她面前,张康直言相告:“祉明退出冰球队了。”一如前次见面,他对苏扬说话简单直接,并不等她提问。
苏扬点了一下头,怅然一笑。张康又说:“他还退出了学生会和一切社团。现在学校里的事务他一律不管,也不参与。他很少来学校,所以你见不着他。”
“那他忙些什么?”苏扬依旧忍不住一问。
“他?”张康苦笑一下,“颓废着呢,玩音乐呢,跟他女朋友一起。”他说着摇了摇头,似乎在为什么可惜或无奈。
苏扬心中微微起了波澜,表面上却只是淡淡一笑,朝张康点了一下头便欲离去。
张康却突然说:“苏扬,其实,我挺佩服你的。”
苏扬茫然地站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这句话意指什么,张康已然滑远。
苏扬望着冰面上喧嚷玩闹的人群,心中感慨。来到此地未满三年,却好似经历了人生中最难忘的是非起落。
6.
春去秋来,一晃又是一学期,转眼已到了大四的秋天。
苏扬的雅思考了高分,出国事宜已有眉目。此时她心气平和,只等完成学业,毕业出国。经过这数月的沉淀与思考,苏扬已无奈地承认,她与祉明只能远远地相望相惜,却没有缘分构筑同一方向的未来。至于李昂,她也不急于提出分手了,以此避免无必要的争执。她与李昂的事业方向截然不同。等她离开北京,关系自会疏离淡漠。况且李昂条件优越,前途光明,他会有很多选择,她的离开将无关痛痒。
十月的某天,叶子青突然回到宿舍,通知室友们:她进了年度校园十佳歌手大赛的决赛。叶子青神清气爽,热情开朗,身上透出一股崭新气象。姑娘们纷纷惊叹。十佳歌手大赛是全校性的大型文艺活动,每年的比赛都会涌现新的明星。若能拿到好名次,将来可顺利进娱乐圈。
叶子青又对苏扬说:“祉明也进决赛了,亲爱的,你要来捧场啊。”
苏扬略有惊讶,只听说祉明和叶子青的乐队一起排练,还学了吉他,没想到已有如此成就。但想他天生有副好听的嗓音,能成歌星倒也不错。
棒子媳妇憨憨地问叶子青:“你俩表演情歌对唱吗?”
叶子青望了一眼天,说:“我们会那么俗吗?拜托!当然是我唱我的,他唱他的了。”
棒子媳妇说:“好家伙,你们小两口还占去两个名额?”
叶子青得意一笑,说会给大家留票。
棒子媳妇说:“有好位子留给我和萍萍啊。苏扬就不用操心了,她家李哥哥肯定有票。”
“人家李哥哥可是学生会主席,哪儿有兴趣来听我们小屁孩唱歌呀?”叶子青半开玩笑地说,同时看了一眼苏扬。再是好同学好姐妹,在攀比男友这件事上总是心窄。平日里样样可以输,唯独这事儿不能输。即便真输了,嘴上也要刻薄一下报个仇。叶子青想当然地以为苏扬会以李昂为傲,却不知在爱情的战场上,苏扬早在她叶子青手下一败涂地。
所以,此时的苏扬哪里还会介意这种无关紧要的讽刺?她不在意,也不作解释,只是淡然地说道:“他是挺忙的,但我一定会去捧场。”
决赛当天,李昂约苏扬同去观看,他有前排的票。场面的确异常热闹,大剧场外人头攒动。有两个男生上来打招呼,他们与李昂又是拍肩膀又是握手,一口一个“李昂哥”。其中一个男生说:“李昂哥多关照关照我们影协了,现在外联部新上来那小子很不给我们面子啊,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给我们。最近几次讲座办得都很寒碜。”苏扬认出这个男生就是三年前在放《北极圈恋人》时把她拦在门外的那个人,貌似现在他已成了影协会长。未等李昂答话,男生又说:“嫂子不是爱看电影嘛,回头有什么大片,我们尽量争取往学校拉,到时也请几个明星,我给嫂子留几张票,绝对一排一座,哈!”苏扬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嫂子”是叫她,顿时一阵冷汗。李昂笑说:“你们请得到什么明星?就那些三流歌星二流演员?”那男生点头哈腰:“是啊,怎么忘了,请大明星还得找李昂哥啊!哈哈,以后要多罩着兄弟呀。回头请你和嫂子吃饭!”
十佳歌手大赛汇聚了学校里所有的活跃分子和文艺青年,以及学生会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一路上不停地有人上来跟李昂拍肩、握手、套近乎。苏扬对这些人与事素无好感,耐心几乎耗尽。
入场时,剧场已坐满大半,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在说着、笑着、议论着,全体莫名地亢奋。音响师张罗着调音和布置设备。灯光师冲着楼上的什么人在吆喝。一些挂着工作牌的学生会人员前前后后地奔忙。
苏扬听到有人叫她名字,一回头看见棒子媳妇在观众席后排向她挥手。她走过去,看到棒子媳妇和萍萍坐在一起。难得萍萍也来凑这种热闹。苏扬笑着问棒子媳妇:“你是怎么把萍萍拖来的?”萍萍道:“咱们屋出了个大歌星,我能不来捧场吗?”
苏扬从她们手上拿过节目单来看,看到叶子青那个乐队排在第九个出场,而祉明的独唱排在第十二个,也就是最后一个。棒子媳妇说,排在后面的是预赛成绩最好的。
评委们陆续到场,媒体也来了一些。然后灯光暗下来,主持人登台。按照惯例,先是讲了一通泛泛的祝词,又介绍了评委,接着有领导和嘉宾上台讲话。
苏扬昏昏欲睡。李昂碰碰她,小声地跟她介绍起上台讲话的都是些什么人,什么来路,家里是做什么的,认识谁所以才到这个位置上的,甚至还包括那两个主持人。李昂在苏扬耳边说,那女的才大一,英语系的,除了漂亮没别的本事,她是跟现在的学生会文化部部长谈恋爱才当上这个主持人的。他像是在说笑,又像在炫耀他那广阔复杂的人际关系网,换句话就是——谁的底我都清楚。苏扬微微一笑,不作评论。她不愿在背后论人是非。
歌手们陆续上台表演。苏扬对流行音乐的鉴赏能力有限,又都是翻唱,实难分出好坏。每人唱完,主持人就上台报一次评委给的分数。一直到叶子青和她的乐队上场,才在整个剧场里掀起了一个小高潮。
叶子青是主唱。她化了很浓的妆,有种锋利的美。他们表演的是一首爵士,词曲都是原创,风格独特。评委给出了一个全场最高分。
再然后,是两首劲爆的快歌。参赛者皆是又唱又跳,引爆全场。
所以,等到祉明登台的时候,场下的观众还没从手舞足蹈的兴奋中缓过来。祉明没有带乐队,也没有伴舞,只有一个主办方指定的钢琴手为他伴奏。灯光暗下来,台上只有一束追光。祉明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和一条洗得很旧的牛仔裤,衬衫袖管随意地挽起。从头到尾没有刻意的打扮和包装,他只是站在那束光里,忧伤如莎翁笔下的王子。
钢琴奏出第一个音符时,全场骤然安静。每个人都为那哀婉的旋律所震慑,不由自主地屏气凝神。那不是普通的静,几乎是肃穆,是连一根针落地都可闻的肃穆。而当祉明唱出第一句歌词的时候,苏扬的眼泪涌上眼眶。
我是否让你失望,让你悲伤?
我是否该背负罪恶,接受审判?
因为我们开始的时候,我就看到了结局。
我坚持自己是永恒的真理。把你的灵魂丢进黑夜。
也许会有结束,但永不会停止。
有你的关怀,我会为你守侯。
再见我的爱。
再见我的朋友。
你是唯一。你是我今生的唯一。
当你再次上路时,请记住我。记住我们一起的时光。
我难忘你的哭泣、你的笑颜。难忘你安静的睡脸。
我本应是你孩子的父亲,你一生的伴侣。
再见我的爱。
再见我的朋友。
你是唯一。你是我今生的唯一。
她从未听过如此悲伤的歌声。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字,都是撕裂般的疼痛。他低吟浅唱,声音是那么好听,又是那么绝望、那么悲怆,就像黑暗汹涌的大海上,一条渐渐下沉的船,知道自己无法返航,便用尽最后的力气,唱出灵魂深处那首爱的挽歌。
灯光亮起的时候,场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所有人都为他的表演折服。苏扬拭去泪,低头看到节目单上印的歌名是《goodbyemylover》(《再见,我的爱人》)。
她怕李昂觉出异样,匆匆起身往盥洗室走去。一路上听到人们议论:
“郑祉明这首歌是唱给她女朋友的。”
“他们分手了吗?唱得这么悲。”
“分什么手啊,刚才还看到他俩在一起。”
“郑祉明唱得那么好,肯定拿第一了。”
她走进盥洗室,看着镜子中自己恍惚的脸,眼睛是红的。
苏扬等自己平静下来,回到剧场大厅。李昂告诉她,郑祉明唱得太好了,把全场女生都给迷死了。刚才有好几个人在观众席后排发疯似地喊——郑祉明,我爱你。
“是吗?”苏扬笑笑。
李昂又说:“他一定是冠军了。”
“你那么肯定?”
“文化部的人以前都是他手下的干事,部长是他带出来的。他唱得那么好,又有观众缘。冠军不给他给谁?”李昂笑了笑。
主持人终于上台宣读了比席赛结果。第一名是叶子青和她的乐队。祉明只得了第三。大家都很惊讶,李昂也感到意外。观众议论纷纷,有人开始争论猜疑。又有人说,争什么,反正他们俩是一对,谁拿第一不一样?
散场的时候,李昂小声对苏扬说:“郑祉明对他女朋友真好,把第一名让给她了。”
苏扬不理解。李昂笑着说:“他一唱完,很显然就是第一。观众给他的评价那么好,评委会不给他第一?这种事,他们后台操作一下,郑祉明一句话,让主持人把分数读错,少报两三分,不就行了?”
“真会如此?”苏扬惊讶。
“你以为呢?告诉你吧,就前几届的十佳赛,据我所知,前三名都是内定的,就看你有什么门路了。当然,你也不能唱得太差,不然说不过去。”
“没想到会这样。”苏扬怔怔的,沉默了片刻,又自言自语道:“那其他事情呢,比如学生会的选举?也可以内定?”
李昂看了她一眼,神情略有戒备,然后搂住她,笑道:“那当然不可能了,那是严肃的事情。又不像这种比赛,只是玩玩。”
7.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毕业前的春天,苏扬意外地接到了祉明的电话。他约她第二天在食堂一起吃午饭。
她惊讶,心中却没有太多的波澜。他语气淡淡的。或许他只是想和她随便吃个饭,聊聊近况。但她还是高兴的,他能主动打电话,说明他已经从失败中走出来,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北京的初春十分冷。祉明却穿着运动短裤,上身着长袖格子衬衫和棉外套,头发湿漉漉的,肩上背着一个网球包。他朝气蓬勃,浑身都是阳光的味道,就像个大一新生。
一见面,他塞给苏扬一个牛皮纸信封,四四方方地包裹着什么,沉甸甸的。他说:“毕业礼物。”
“毕业礼物?”
“嗯。先别拆啊,回去再看。”
“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她表现得并不热烈,心中却很喜悦。这是他第一次正式送她礼物。
他说:“保留悬念,回去再拆。”
祉明说他赶时间,就随便吃点。于是两人一起在食堂窗口打了快餐,然后端着各自的餐盘穿过拥挤喧哗的人群,坐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他还是老样子,温和,被动。但苏扬发现他今天笑得格外灿烂。她知道他已经好了,已经彻底摆脱了竞选失败的阴影。她问他吉他学得怎样。他说还不错,跟叶子青的乐队一起排练过。她笑,问他为何退出冰球队。他不详述,只说玩够了,又说现在爱上了网球,正在跟一个新加坡教练学。她笑他,说他学什么都没长性。
他问她在做什么。她说雅思考完了,可能去英国。他听到“去英国”,稍有惊讶,很快微笑起来,说:“好啊,英国挺好。什么时候走?”
她说还没有定,也许不去。她略有失望。他对她出国完全不在乎。
周围全是人,很吵。有人打了饭没地方坐,端着盘子东张西望,也有人站在他们身边等位子。祉明吃得很快,说他欠了三篇论文没动,一会儿回去赶。
她说:“为何这么急?还没到期末呢。”
他说:“我很快要去广州参加一个面试,必要的话还得在那儿实习一段时间。”
“什么?去广州面试?”
“是啊。”
“你……不回上海了?”
“为什么要回上海?”
“家在那儿嘛,总要回去啊。再说,我将来要回上海的呀。”
他顿了顿,说:“你不是出国吗?”
“你回上海的话,我就不出国,我也回上海。”说完,她自己也很惊讶。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去英国是早就定了的事情。她这时才知道,自己是经不住一点希望的诱惑的。祉明给她一点希望,哪怕是很微小、很渺茫的一点希望,她也能将其无限放大,支持她推翻一切去跟随他。
“我先去广州面试完再说吧。”他淡淡地说。
“广州有什么好工作?北京上海大把机会你不找?”她说。
他笑笑,不再接话。他要去广州工作,如此重大的事情,似乎才聊了个开头,他就把话题结束了。他呼呼啦啦地把饭吃完。他吃东西向来很快,是那种体内有充沛能量的男生。她看着他,心中无限恋慕。他很快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一个在旁边等待的女生。苏扬也放下筷子,站起来给等在她旁边的人让了座。
就这样仓促地结束了短暂的相聚。
他们一起走出食堂。外面阳光很好,绿植都在发芽,树都开花了。和煦的春风带起细碎的花瓣,零星地飘落在她的头发上,柔软芳香。
万物复苏的季节,一切都在重新开始。他们可否重新开始?她在心中追问,却知道,这个问题注定无解。
并肩走过的路途总是太短。很快到了三角地,他们就要在这里分别。他从南门离校,她回宿舍。不久的将来,他们还要分别,他去广州,她去英国。
为什么总是在分别?何时可以不用再分别?
“你爱我吗?”她慢慢吐出这几个字。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顿了顿,他说:“我希望你过得幸福。”
“我爱你。”她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很用力。
三角地人来人往,周围是一张张年轻单纯的脸庞,就像四年前的他们。
她从他眼中看出了他未说出口的话。要毕业了,眼前有大把正经事要做。谁还有工夫谈情说爱?那是属于十六岁的奢侈。
8.
回到宿舍,苏扬打开了信封,里面装的竟是一本书和一沓钱。还有一张字条,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苏扬,这是你的诗集,这些是稿费。毕业快乐!
她怔住了。诗集?
诗集的名字叫作《爱的迷阵》,三十二开的小册子,薄薄一本。暗红色封面,靠右侧三分之一处有一幅由黑色线条组成的抽象画,是简洁素雅的风格。
翻开书页,里面是她从高中开始陆续写给他的诗。她抚摸着纸张,目光游走在字里行间。她不知道自己竟然写过那么多,更没有想到他竟全部保留着,积攒着。那些落在草稿纸和小书签上的诗句,那一封封的电子邮件,那些饱含着盼望、压抑、喜悦、忧伤、欢笑和泪水的词句,他全都读了,而今又把它们印成铅字,集结成册。那些已被她遗忘的文字让过往的一幕幕重回眼前。
b《高考后》/b
考场外是亮色的天,
其内却由不得那漠然的云烟。
曾爱着,忘记他无从放下。
放下的,都留给了夜。
夜夜,断不得对你的念。
一起走,伴着你。
一起走,就在今天。
b《城的色彩》/b
这天蓝蓝的,
如波涛翻腾的大海。
有些,有些单调。
有时,有时灿烂。
这城灰灰的,
如乌云倒下的阴霾。
有些,有些苦恼。
有时,有时无奈。
偶尔充满了色彩,
色彩斑斓的城市,
只因有,
我们惊天动地的相爱。
b《珍惜》/b
终有一天,
人会终结。
在无尽的世代,
不再拥有力量向前扩张。
向过去伸手,
我们无从获得力量。
向未来侵略,
我们举目迷茫。
忘记过去未来,
一切不尽美好。
但凡珍惜今天,
每一寸可见的阳光。
她抚摸着书皮,感伤良久。这是属于他们的记忆,微小,但珍贵。
这些年他对她一直若即若离,热爱过,离开过,承诺过,背叛过。但她对他始终没有放下过。她的信心还在。她相信他们即便不在一起,也知道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位置。她甚至相信,即使将来两人也无法在一起,这一生他们都会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亲人。
她依旧忍不住打电话给他。他只淡淡地笑,说你开心就好,又说出版商是他的朋友。他嘻嘻哈哈,说苏扬你将来成了大诗人、大作家,可别忘了我这个伯乐。
她知道他故意轻描淡写,知道他并不爱听那些缠缠绵绵的感动。他就是这样,任何好的感觉都宁愿放在心里,不愿去说破,希望别人也是如此。而苏扬在喜悦之余,还有一丝怅惘。因为她觉得这份特别而珍贵的礼物,更像是他为这些年来两人之间的感情所作的交代,是一个庄重的总结和句号。她知道他又要去追寻他的理想和信念了。他要她放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