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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的,我都成全(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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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相信,幸福只属于那些在世上了无牵挂的人。

然而追求个人的幸福,本身便是一种软弱和退缩。

我曾经不屑于对幸福的渴望,却依然希望了无牵挂。我从不奢望持久的感情或者爱的忠贞。你可以说我淡漠、无情,但你知道,我是愿意付出爱的。我只是不想剥夺任何人的自由,或者独占任何一个人,也不想品尝因爱而生的嫉妒或争执。爱一旦变得自私,便给他人带去伤害。

带着贪恋与束缚的爱,最终只是抵抗虚无的一种手段。

所以现在,你能理解我了吗?

1.

生活平平静静。一转眼又到了新学期,苏扬在北京的第三个秋天。

十月,枫叶早早红了,金黄的银杏叶铺满道路。晴朗的天空在红墙黑瓦间蓝得尤为澄澈。在北大校园,秋天是个比春天更生机勃勃、万事复苏的季节。

就是这样一个绚烂的秋天,苏扬路过三角地的时候,看到了祉明的照片,被贴在一张海报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直让她思绪万千。一年不见了,他可好?

细看海报,原来是学生会换届选举在即,祉明参加了竞选。每个候选人的事迹和基本资料都做成一份宣传海报,七八张海报把三角地的这一片区都占满了。苏扬盯着祉明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真的是很有魅力的一张笑脸。

随后她一眼扫过其他几张海报,又看到了李昂的名字。她稍有惊讶。她与李昂是经常见面的,却从未听他提过参加竞选的事情。

这天晚上,苏扬上完夜自习,准备离开图书馆。

走到灯火通明的图书馆门厅,她感到不远处有个人正盯着她。她加快脚步,心下决定放弃平日常走的幽暗小径,改走主路回宿舍。

她刚跨出图书馆大门,就听到身后的人叫:“苏扬。”

她回过头去,看到一个男生,不认识,却又好像在哪儿见过。男生身形高大,到了苏扬面前伸出一只大手,自我介绍道:“你好,法学院张康。”

苏扬礼貌而敷衍地一笑,并未伸手。

张康不介意地笑了笑,四下望了望图书馆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问:“能否借一步说话?”他用目光指指旁边小路。苏扬未动,目光仍是警惕和询问。

“是关于郑祉明的事。”

苏扬的呼吸停在那里,两秒钟后才恢复。她跟着张康往那条路灯昏暗的空净小路走去。

“你和祉明的事情,我知道一点。”这是张康的开场白。苏扬走在他身边,并未搭话,等着下文。

“有回我跟他喝酒,他喝多了说的。放心,没别人知道。”张康边走边说,目视前方。

“其实我和你见过的,你还记得吗?”苏扬一直没说话,张康就只管自己说下去,“大一时在‘西门鸡翅’,那天很晚了,你来找祉明,我们冰球队的哥们都在。后来冬天,我们在冰上练球,你和你那个男朋友在滑冰,我们也打过照面。”

苏扬停下脚步,看着张康,问:“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她已从对方话中听出态度,他把李昂叫做“你那个男朋友”,难道她苏扬有愧对祉明的地方,轮得到他来仲裁?

张康看着苏扬,说:“你怎么样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祉明心里有你。”

“那又如何?”

“如果你心里也有他,为何现在袖手旁观?”

“什么袖手旁观?”

“除非你真心希望你那个男朋友当选,那当我没找过你。”

“你说什么?”

张康盯着苏扬的眼睛,对峙数秒,他说:“你是真不懂?”

苏扬眼中仍是困惑。

张康叹了口气,说:“不如你给祉明打个电话吧。”

苏扬摇头,“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我们已经一年多没有联络。”

“打个电话关心一下又如何?”

“我有什么立场?他有同居女友!”苏扬说着,委屈陡然涌上心头,再不理会张康,转身就走。她听到身后传来张康的声音:“现在只有你能帮他!”

她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张康两步追上来,说:“求你了,给他打个电话。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不肯开这个口的。”

苏扬抬起头,眼中有泪。张康轻叹一声,静默片刻,压低声音说:“告诉你吧,李昂在竞选中作弊。他凭借父母背景,在学生会中拉帮结派,一手遮天。这些事情你未必了解。但你了解祉明,知道他的能力、他的才情、他的理想。你忍心看他输给这不公平的世界?”

苏扬只是摇头。她不懂这些,也不想听。泪水慢慢流淌下来。

“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但请你接受我唯一的请求,给祉明打个电话,只是简单问候。如果他不跟你提,就算了。好吗?”

苏扬没有说话,转身离去。张康又在后面喊:“千万别说我找过你,他饶不了我的。”

苏扬留下的背影里,没有态度,也没有允诺。

2.

那串号码苏扬始终熟记于心。一年来,无数次翻看手机通讯录,看到他的名字,翻过去,又翻回来。编好短信,不敢发出,改来改去,最后删除。

现在却还是要拨出这个号码。铃声响起的这一刻,苏扬突然害怕听到他的声音,害怕那声音的主人已不属于她,却还要继续诱惑她。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苏扬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如果响过这声他不接,就挂掉,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却始终等着。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声音。

“苏扬?”他语气平和坦然,仿佛并无这一年多的疏离。

“是我。好久不联系了。你好吗?”她措辞略显生涩。

“我很好,你呢?”

“很好。”

寒暄几句,她切入正题,“看见你的海报了,竞选还顺利吗?”

他警觉起来,似乎不想谈这个话题,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还可以。”

她顿了顿,说:“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他似乎犹豫了一下,说:“没什么。”

她几度组织语言,却仍说不出想要说的话,停顿几秒,只是说:“我一定是支持你的。”

“谢谢。”

又是一阵静默。她在等着他将话题深入,他却无心讨论。于是她只好说:“跟我谈谈你的进度。第一轮选举已经结束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了?”祉明答非所问。

“上网看过,七人的竞选主席团,你人气最高。”苏扬搬出事先编好的说辞。

“谁找过你?张康?”祉明一言点破。

苏扬在电话这端沉默,片刻后悄声问道:“李昂真的作弊?”

祉明那头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他说:“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我想见你。”她突然说。

“我不能见你。”他说,“现在就挂掉电话,忘了这件事。别让李昂知道你跟我联系过。”

“晚上七点,我在勺园咖啡厅等你。”她态度坚决起来,“你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

“别这样,苏扬。我不要你卷进这些事情。”

“说好了,我会一直等下去。”她准备挂电话。

“等等……”他做了妥协,“学校里不方便。你来找我吧。”他接着说了一个地址,在他平日练球的地方,附近有个很小的饭馆。

3.

终于再次面对面。祉明有了一些变化,似乎身上那种戏谑与玩世不恭都被收敛了起来。现在的他显得严肃、沉稳,甚至有些沧桑。毕竟一年多没有相见。

她看着他,意识到这长久不见带来的疏离感比她想象的更为确凿。一瞬间,她忽然情绪有些崩塌,但仍努力克制着。

他比以往更为沉着、淡漠,带她入座,很快点了些食物。没有过多交谈,他就切入正题:“苏扬,听我的,不要管这些事情。”

“为什么?你不信任我?认为我会支持李昂?”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你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你不懂这里的尔虞我诈。”

“当年你说过,你想当学生会主席,你忘了?”

“我是想当。我会努力,你放心。”

“李昂如何作弊?”

“苏扬,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我的事情我自有办法,你无须操心。现在,我们聊点别的。毕业后打算干什么?开始找实习工作了吗?”

她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说:“别这样对我。我不想做你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瓷娃娃,放在一尘不染的玻璃橱窗里欣赏着,摸不得,碰不得。这样的瓷娃娃不会懂你,也无法进入你的生命。我不要做这样的摆设。我要做你的女人。”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很惊讶。

他有些动容,目光中似有泪光闪烁。他用手反握住她的手,说:“任何事情都有代价,你若真的参与进来,会受到伤害。”

“你未免小看我。”

“你总是专心学业,很少社交。你在学校里认识的人超过五十个没有?”

“无须认识那么多,我认识李昂,就够了。”她直视他,目光坚定。

“好吧好吧,苏扬。”

“现在就告诉我吧,越多越好。”

他叹息一声,开始向她讲述竞选流程,告诉她网上言论作用有限,目前主席团七人都在使出浑身解数宣传自己。如今每人都有一个竞选班子,去各院系的学生会游说,派发竞选材料。

“说得好听是做宣传,实际就是拉选票。”他说。

苏扬这时想起来,她曾见李昂做过几百份宣传彩页,上面是他的履历与事迹。她本以为那是他用来找工作的,没想到只是为了竞选学生会主席。

她突然一阵恍惚,问道:“当学生会主席真的那么重要?”

他看着她,说:“如果不当主席,之前当什么部长都是白当。”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又说:“李昂在学生会中向来谨言慎行,前两年一直很少发言。谁知他暗中已将棋子一枚枚布下。我私下也曾同他聊过,他所呈现的表象是个淡泊名利的人,参加学生会仅为交友玩闹,打发时间。现在看来,之前不过是他韬光养晦。如今时机成熟,他先前的功课没有白费。不得不承认,这方面他确有过人之处。”

她说:“你在学校也有诸多朋友熟人,加上叶子青的人脉,无法与之较量吗?”

“这不是人脉的问题。所有大系的学生会骨干他都早已经打点过了。当然,为争取选票,拉帮结派、请客吃饭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只是没有人会像他那样……直接塞钱。”

“直接塞钱?”

“据可靠消息,唱票人和监票人都已被他买通。”

“你可有证据?”

他摇头,说:“行贿受贿这样的事,除非当事人倒戈检举,否则如何被外人截获证据?”

他又说:“你看过李昂分发给各院系的竞选材料么?”

“大致看过一眼。”

“他在成绩单上作了假,履历也有虚假成分。那些获奖记录有几项是真的?你知道的,以他父母的关系,这些事有什么难?”

“你又如何知道这些情况?”

“我在他们学院有个线人。”

她看着他,突然觉得陌生。他们这些人到底在做什么?为了一个学生会主席的职位,有必要如此费尽心机,大动干戈?

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苏扬,你知道当上北大学生会主席意味着什么吗?”

她摇头。

他说:“意味着在仕途上有了一个很好的起步。”

她轻轻地“哦”了一声。她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也不感兴趣。

“你以后……是想当官吗?”她问。

“毕业后我会去考公务员。”

她笑了笑,说:“这似乎不像你。”

“国家需要优秀的人才。”他的表情很严肃。

她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说不出调侃的话了,只是琢磨他身上为何突然显现出一股庄严正气。让人敬畏,无法反驳。

他又说:“你知道我的梦想。我不满足于做一个普通人——毕业后当个白领,挣一份薪水,买房子,买好车,疲于奔命却丧失自我,忘却理想。最终怎样?过上优雅的中产阶级生活?那不是我要的。我不求荣华富贵,也不贪图安逸。人生的目的并非只有成就、财富、家庭或者个人幸福。每个人生来都有使命,我的使命不是用大学文凭去换一份体面的生活,去占有更多的物质财富。我需要奋斗,行动,付出,提升,改良世界。我要实现自我对世界的价值。你懂吗?”

她听着他这番雄心勃勃的告白,既崇敬又害怕。她突然柔情百转,心中委屈,哽咽着问道:“你的梦想如此宏大。那我呢?”

你?他沉默着,未及说出什么,就听她说:“我的梦想很简单。和你一起过日子,工作生活,结婚生子,简单幸福。”

他没有说话。

她又说:“我可以马上和李昂分手。”

他看着她,轻叹道:“我知道你所谓的简单幸福。也知道你看不上我说的使命或者理想。苏扬,我与你不同。我是男人。我需要释放自己的能量,需要有所作为。人只能活一次,我不想庸庸碌碌一辈子,耽于一己之哀乐。不想为自我的物质幸福而荒废人生。”

为自我的物质幸福而荒废人生?她在心里重复着他的话。

静默许久,他冷静而平和地说:“本来也不该同你讲这么多,徒增你的烦恼。苏扬,原谅我。现在,你回去吧,忘了这些。”

她心里钝痛起来,说:“我虽不能完全理解,但我想帮你。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他长长地叹息,只是摇头。

她紧握他的手,说:“这世界不是黑的。相信正义。我们没有背景,没有有钱有势的父母,我们要靠自己去奋斗。祉明,我相信你的能力与才华,你一旦站上那个舞台会远比李昂做得好。我愿意看到你充满斗志,追求理想。”泪水涌上眼眶,她并不自知如何就说出这样一番话,如何情不自禁地说出了“我们”。

他看着她,眼神流露出心痛和不忍。

她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告诉我,怎么做,需要收集哪些证据?”

他再次摇头,“听说李昂待你不错,你倒不如……”

她打断他,“我与他的关系并非如你所想。”她看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我会等你,一直等下去。你是我今生的唯一,从前,现在,永远。”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抽回,“我不值得你如此待我。我们走在不同的路上。”

“我懂。你的现实生活里没有我的位置。我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已知足。我会等你,这是我的选择。”

他看着她,明白她这两年的心境变化。自觉有愧,又无力改变。他有太多的热血激情与世俗目标。而她不过是一朵安静睡莲,心地纯真,不问世事。他只能将她珍藏在心底。现在的他放不下手中所有,也无法同她一起简单幸福。

“那好吧……”他最终说服自己,轻叹一声,随即悄声对她说,“你可以留心他最近都接触些什么人,请些什么人吃饭,说过些什么,是否对各院系学生会的人行贿。我想你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如果可以,就想办法留些证据吧。谢谢你,苏扬。”

“别谢我。爱我。”她说着,拿出一样东西给他看,“我准备了这个,行吗?”她手中是一支迷你录音笔。

他惊讶万分,不曾料到她已有所行动。

她对他微微笑着,眼中闪烁着光芒。

这一刻,她感到一股激情涌入心田,是那种为了爱人赴汤蹈火的激情。

4.

一直以来,苏扬留给李昂的印象是个对感情疏淡的人,不需要太多的陪伴。两人之间,一直是李昂热诚主动,苏扬冷漠被动。因此,偶尔苏扬主动提出见面约会,李昂总是积极。

那天与祉明相见后,苏扬试图与李昂频繁接触,以便了解他的行踪。可越是怀有这样的意图,她反而越不自然。心虚的人往往敏感而不自信。一不自信,自己就先气短了。连打个电话约会吃饭也要斟词酌句。当李昂两次以忙碌为由没有赴约后,苏扬便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与疑惑。她甚至觉得李昂似乎在刻意回避她。是他真的太忙了?还是她的突然变化让他起疑?或者,他根本早已知晓了她的密谋?

苏扬的挫败感是不言而喻的。李昂若是有意回避,她是不可能介入他的日常活动的。她纵有决心捕捉到他的蛛丝马迹,也是难以下手。

但无论如何,苏扬不愿放弃。自从介入竞选事件,她心底就产生了一股崇高的正义感,那种付出一切去为爱的人追求公平的正义感。她满心都是那种自我牺牲的英雄主义热情,渴望倾其所有来帮助所爱之人实现理想。至于代价、后果,或者旁人的看法,她都不在乎了。

几天后,苏扬再次给李昂打电话,约他一起吃晚餐。李昂说他晚上有事,不如中午在食堂一起吃个简餐。如此的约会没什么用,苏扬想,但总得试试。

见了面,李昂连连道歉,说最近实在太忙,疏忽她了,又说:“我最近在准备学生会主席的竞选,你知道的吧?”

苏扬点头,没想好最佳的回答是什么,便只是笑而不语。

“你不高兴了?”他看着她。

“没有啊。你晚上有什么事?”

“我约了几个朋友到家里吃饭。你想一起来吗?”

未等她回答,他又说:“其实本想叫你的,但想你从来都不喜欢这类社交,而且这些人你都不认识,定会觉得无聊,就算了。”

苏扬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对自己说,要冷静,要冷静,不能一反常态,不能被他看穿,不能马上提出要去。她听到自己问道:“都是些什么人啊?”

“团委和学生会的几个朋友。”他说。

果然不出所料。团委和学生会的朋友,去家里。谈什么事非得去家里?

这一定是个机会,也许是唯一一次机会。她又听见自己说:“去家里吃饭?你下厨吗?”

“叫pizza吧。”他说,然后看着她,有点好奇的样子,“你想来吗?”

要冷静。要冷静。她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掩饰自己的心虚。她用手掌撑住下巴,拿出一贯的消极态度,问:“你希望我去吗?”

李昂笑笑,只说:“不想去别为难。我知道你觉得这样的聚会很无聊。”

她笑而不语,心中飞速盘算。

李昂似乎真的很忙,三口两口吃完饭,盘子里还剩了不少菜。他放下筷子,抬手看表,又对苏扬说:“没事,你慢慢吃。我一点半才开会,现在还早。”

有时候苏扬也不懂自己,因为在某些时刻,她会突然撒出一些弥天大谎,把自己都吓住。这会儿,她听到自己在对李昂说:“你知道我最拿手的菜是什么吗?”

“你会做菜?”

“那当然。”

“你最拿手的菜是什么?”

“是我家祖传的‘红烧狮子头’!”

李昂笑起来:“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已经好久没尝过真正江南风味的‘红烧狮子头’了吧?”苏扬说着用筷子指了指被李昂剩在盘子里的大半只食堂版本的“狮子头”。那玩意儿她可尝过,基本就是酱油咸肉圆。

李昂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道菜,长大后在北京不太能吃到正宗的。”

“那今晚让你大饱口福!”苏扬说,“我去你家下厨!”

“真的吗?”李昂笑着,大感意外。

“真的啊,我也正好练习厨艺。”

“你确定要去?我们可能会看足球,今晚有球赛。你会不会无聊?”

“不会的。”

“那……也好,你也该见见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都是学生会的?”

“还有团委组织部的几个熟人。”

“哦。”她微笑。

竞选在即,李昂把学生会和团委的人叫到自己家里,谈什么还不是明摆着的?如此机会怎能放过?由不得多想了,先去了再说。

5.

苏扬一整个下午都对着网上的“红烧狮子头”烹饪课程发呆,什么都没看进去。她脑子里不停编排演练的,都是晚上的大工程——什么时候放录音笔,放在哪里,什么时候收走,怎样避开众人眼目,怎样不露破绽。这一切的一切,需要她做一个胆大心细的女间谍。如何周旋,如何部署,一步都不能走错。

更别提“红烧狮子头”这个弥天大谎了。

长到这么大,苏扬始终认真对待课业,琴棋书画也学通了,厨艺方面却无建树。母亲倒是做得一手好菜,可她却从未向苏扬传授一星半点。母亲让苏扬学这学那,就是为了让苏扬以后不用下厨也能天天吃上好菜好饭。

天色已晚,苏扬还是什么都没想好,什么都没学会。李昂的电话却已经到了。苏扬只好匆匆关掉电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开始的兆头是好的:李昂先陪苏扬去超市买了食材,然后送苏扬到家里,再去接他其他的朋友。趁着独自一人的工夫,苏扬将录音笔仔仔细细地藏到了沙发下面。她未料到事情会这样顺利,暗自庆幸。看来李昂对她真是没有一点防备之心。

客人一共四男两女。李昂做了简单介绍,就招待他们在沙发落座。聚会的主要娱乐内容是看球赛,因而有人提议晚饭就在客厅吃。

苏扬一头扎进厨房,拌肉糜,做调料,炸肉圆,把进来帮忙的李昂往外推。“看球去,陪他们聊天去。厨房就交给我了。”李昂见插不上手,便退出了厨房。这个完全不一样的苏扬让他幸福得不知所措。

客厅里尽是谈笑之声。苏扬不去理会,只顾在厨房操持。她料想那帮人凑到一起应有不少“正经事”要谈。自己平日不跟着李昂参与这类社交,若此时在旁,只怕他们觉得谈话不便,言语收敛。那便录不到有用的证据了。因而她索性不过去,不参与,让他们敞开了聊,尽兴地谈。沙发底下的电子耳朵会把他们的谈话照单全收。

苏扬集中心思,照着菜谱,专心研发“红烧狮子头”,与肉糜、淀粉、葱姜、料酒、油、火候开战。除此之外,在她临时打印的菜单上,还有五香鸡肉卷、糖醋土豆丝、鱼头豆腐汤……工程是浩大的,从未做过饭的苏扬第一次在厨房当家,颇有些手忙脚乱。好在她是关上门独自应付,也不叫人看出太大的破绽。

一小时后,厨房已是香味满溢。一道道菜的口味稍有奇特,但外观还算精致,基本挑不出毛病。或许苏扬从母亲身上继承了厨艺方面的天赋,仅凭记忆力与想象力,加上临时突击的网上课程,已能应付这场恶仗。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将菜端到客厅,并再次审视了一遍:菜的样子是过得去的,种类也齐,有荤有素,有汤有饭,只是独独缺了答应李昂的那样。

男生们看球正在兴头上,两个女生也参与其中,期间还聊到赌球,似乎没有一个人在谈“正经事”。李昂买通唱票人和监票人之类的事情,在这场聚会里看不出一点儿端倪。苏扬心下疑惑起来。

“哎呀,苏扬你别忙了别忙了,来吃点东西。”他们热情地叫她。

苏扬浅浅一笑,将菜盘一一放下,而后静静地坐到一旁。很快,她听到食客们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并且个个脸上都是惊奇:李昂怎么找了这么个温婉的美厨娘!

李昂看着苏扬,脸上有笑容,是那种男人娶了拿得出手的媳妇都会有的幸福笑容。

吃了一会儿,李昂想起什么,问苏扬:“你的‘红烧狮子头’呢?”

“这……”苏扬支吾着,说不出话来。再问她,她只好领李昂去厨房。一看,哪儿有什么“红烧狮子头”,只有一盘“红烧肉糜”。

李昂看着盘子里的东西,哑然失笑。

苏扬担忧地看着李昂。先前因为淀粉放少了,肉圆一下锅便散开了。等盛出锅就更不能看了。此时苏扬心中直悔,早知便不提什么最拿手的“红烧狮子头”了,就说来下厨做饭,或许还能蒙混过关。这下牛皮吹破,可别叫李昂起了疑心。

谁知李昂毫不介意,抱了抱苏扬,说:“第一次来这里下厨,还不习惯吧?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他脸上是宽容而满足的笑。苏扬此时的惶恐和担忧在他眼里只是一种羞怯与可爱。他低下头吻她。

“嘿,你俩在厨房干什么呐?菜可都吃光啦!”客厅里的朋友们嬉笑着喊道。

“李昂你着什么急,等我们走了你再亲行不行?”几个人没正经地笑。

再没人惦记什么“红烧狮子头”了,此时的气氛好得不能再好。李昂牵着苏扬回到客厅。球赛正进行到紧要关头。一帮人大呼小叫的,谁的嘴都不肯歇。

苏扬静坐一旁,不参与言谈,只低着头独斟独饮,留心听他们谈话。可他们聊的话题却越来越不着边际。这似乎就是一帮球迷的玩闹聚会。

随着时间流逝,苏扬越来越失望。她给所有人倒酒水饮料,不动声色地劝他们多吃、多喝,心里却在祈求:求你们了,说点什么。关于竞选的事,随便说点什么,别让我白忙一场。

时针很快转过了两圈。饭菜吃光,酒水饮尽。球赛也结束了。却仍无一人说起竞选的事情。苏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只能安慰自己:兴许之前他们已经讨论过那些重要话题了。兴许她不在场的时候,录音笔已经获取了有用的情报。

但很快,这些都不是苏扬最关心的事了。时候不早,客人们酒足饭饱,起身告辞。

苏扬马上要面对的问题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沙发底下的录音笔拿走?

6.

李昂把客人送出门后,回过头来看着苏扬。他的目光在询问,她可有回学校的意思?

他们的恋爱谈了快两年,却依然在柏拉图。尽管这天苏扬很给面子地为他当了回“主妇”,李昂却没有把握她会在此留宿。

苏扬知道李昂在等她的答复。她躲着他的目光,低头收拾碗盘,心里一片慌乱。她知道,若提出回宿舍,李昂一定会马上送她回去。可在此之前,她得设法把沙发下面的录音笔拿回来。只要李昂一离开客厅,就可以行动,几秒钟就行,她想。可李昂偏偏寸步不离,还动手一起收拾碗盘。

“我来收拾就行,你去休息会儿吧。”苏扬低头说着,她想把李昂支开,又怕他察觉出异样。

“你……还要回宿舍吗?”李昂试探着问。

“啊?”她明明已经听清楚了。

“我说,你要回宿舍睡吗?要的话我送你。”

苏扬的心颤抖起来。一切就在此刻了。可她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她慌慌忙忙地端起一摞盘子,低着头往厨房走,“待会儿再说吧。”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时间已经不早了,回去还是留下不是什么难以决定的事情,为何要待会儿再说?她把盘子放进水池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是不是可以这样——在此留宿,但是,分开睡,像上次那样。可这样是不是很过分?苏扬你既然不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不回宿舍睡?都说了可以送你回去。至于还要在同一屋檐下分床睡吗?我尊重你的选择,可你也应该尊重我。你在此留宿,却不让我碰你。你存心折磨我?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她在心里学着李昂的口气。

不管怎样,必须先拿回录音笔。无论如何也要拿回录音笔。

这样想着,她暂定心神,欲回客厅,转身却见李昂站在厨房门口,正看着她,目光深不可测。她有种糟糕的感觉,李昂也许已经发现了沙发底下亮着的那个小红灯。

“别走了。”李昂说着,抬起一只手撑在她身边的墙上。

“嗯……”她低下头,不敢看他。她知道他的眼神还等在那里,只要一抬头就会撞上他的目光。她真怕他看穿自己的心思。她在心里祈求他能走开,去接个电话,去一下洗手间,随便干点什么都行,只要给她几秒钟,让她把那支录音笔收走,她就什么都不怕了,就可以马上离开这里了。

可李昂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等着她。她神色慌张,呼吸混乱。而他一定把她的紧张和慌乱当成了别的意思。他的另一只手也绕上来,把她紧紧圈在身前。她能感到他体内迅速上升的荷尔蒙。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推开他,却发现自己指尖冰冷,微微发抖。他抓住了她的手,捏得紧紧的。他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留下来,好么?”他的声音和气息透着原始的欲望。不等她回答,他的嘴唇已经贴上了她的嘴唇。他吻得如此热烈,仿佛压抑了太久,要在今晚与她彻底清算。

苏扬半推半就,大脑一片混沌。

事情原来如此简单:一走了之,把那支录音笔留给李昂去发现;或者留下来过夜,把自己交出去。

该怎么办?让所有的努力在这个夜晚白费?或者用宝贵的贞洁去换取爱人的胜利?

苏扬再次想起自己年少时的渴望——当个无拘无束的不良少年。她一直有那样的热望和激情,她想成为一个英雄。可她一直是个没用的乖女孩儿。离经叛道需要一些代价,其中某些代价是她不想付出的。一直以来,她反对婚前性行为,反对堕胎,反对……

李昂已将她搁在床上。透过层层衣服,她感觉到他的手——果断,强势,在她思维混乱的这一刻,不给她反悔的余地。

就这样了吗?就这样认命了吗?

“不!不要!”她下意识地喊出来。可她的挣扎是那样无力,那样徒劳。

或许每个女孩在第一次的时候都会说“不要”,李昂这样想。他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反而变得更坚决。

能够挣脱吗?一定是能的。阻止他,让他停下。起身离开,离开这个房子。一定可以的。可录音笔呢?证据呢?这一走就是前功尽弃。

她不再挣扎,慢慢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吧。从她买了录音笔,决定为祉明赴汤蹈火那一刻,她就该知道有这一天。

任何事情都有代价。她的牺牲是为了她所爱之人的胜利。

可泪水还是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就在不久前,她还握着祉明的手,告诉他:你是我今生的唯一,从前,现在,永远。

他不再是了。

她也不再是原来那个苏扬了。事情没有如她所愿。她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童贞,占有,牺牲,失去……这些疼痛的字眼啃噬着她的心。她害怕这一切,害怕自己牺牲的意义发生改变。她害怕事情一旦开始,就永远回不去了。那片净土,那座她为他们俩筑的城。她害怕自己再也不能在那儿等到他了。

李昂闭上眼睛,亲吻着她脸上的泪痕,什么都不问。

疼痛伴随着恐惧和无助。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喊叫或者呻吟,在此刻都是耻辱。客厅里的录音笔还在工作。她不愿这耻辱和委屈留在上面。

她闭着眼睛,脑海中闪过的是她和祉明的全部回忆。一个个零散的画面、片段,一句句破碎的承诺、誓言。高一军训时祉明踏着正步的双腿;自修课她回过身去,迎上他温润清澈的目光;他穿着一件蓝色的雨衣,头发湿漉漉的,他把雨衣脱下来给她;夕阳下,他第一次亲吻她;他在咖啡馆拉住她的手,要她做他的妻子;那个大雾的夜晚,那一场烟花,在吉普车里,她轻轻地推开他——让我们把第一次留到结婚的时候……

泪水从眼角滚落。她听到李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了她的耳边。他的身体变得如此沉重。她感到自己已被埋葬,可以感知的只有黑暗和疼痛。

一切都结束了。她的城已经陷落。她再也等不到那个人。

晚些时候,李昂在她身边躺下,伸过手来轻轻地抱住她。黑暗中,她闻到他呼吸中柠檬与青草的味道,清清淡淡的。牙膏,还是香水?她试图想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来躲避内心的茫然与刺痛。眼泪还在慢慢涌出,她努力睁着眼睛,不让泪水流下。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她一直没有睡。她一动不动地等着。等李昂的呼吸渐渐变得深沉而缓慢,她轻轻地抬起他的手臂,让自己从他的臂弯里解脱出来。她在黑暗中悄悄起身,去往客厅,摸索到沙发边上,蹲下。

那抹小小的红色灯光还在。她伸手把录音笔拿了出来,按了停止键。

7.

一夜乱梦。梦中是一个雾气弥漫的夜晚。遥远的夜空升腾起绚烂的烟花。五彩的光照亮黑暗的云雾。一切在迷蒙的雾气中都显得那样不真实。她知道有个人在和她一起观看这场美丽的烟花。她感到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环绕着她,一副宽阔结实的胸膛保护着她。她想转过身来看清他的样子。烟花却在瞬间熄灭。然后一切停止,消失。她的眼前只有无尽的黑暗。

睁开眼睛,苏扬看到李昂躺在自己身边。窗帘的缝隙透进黎明的微光。

梦境如此虚幻,又如此真切。烟花升腾的响声依然回荡在耳边。想起两年前的烟花之夜,她轻叹一声,试图忘记那一切。

李昂还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眉宇舒展。这是苏扬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的睡颜,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恍惚。她无意去分析这种感受,快速披上衣服,悄悄起床。这个依然还很陌生的房间此刻非常地冷。

在卫生间的水池边上,她打开热水,开始洗脸。温热的水给她冰凉的脸颊添了一丝生气。从水池上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她轻轻扯出一个微笑。这,表面上看还是一个完整的自己,一切仍旧如昔。你失去了什么?

到底失去了什么呢?有个声音在苏扬的脑子里不停地追问。好了,够了,停下吧!她心烦意乱,回到客厅,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手机、钱包、衣服……对了,录音笔,她打开包检查,确定它稳妥地躺在里头。然后她抓起一个杯子倒了些白开水,仰起头迅速喝下去。她得让自己忙得手脚不停,来抵挡从心底蔓延而出的虚空感。

“这么早?”李昂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他走过来拥抱她,问:“睡得好么?”

她点了一下头,对他模糊地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很冷?”他说着,搂住她,掌心的温度在她冰凉的手臂上产生了一股温暖。他说:“都怪我,昨晚把温度调低了。你没感冒吧?”

苏扬摇头。此刻,一切显得琐碎而温馨。他们两个看上去像那种真正生活在一起的男女。这个想法让苏扬一阵恍惚。她要赶紧跳出这种关系,逃离这里。她不能让自己和李昂的关系定在这种性质里。她感到李昂对她的重重包围已经把她推到了悬崖边缘,悬崖下面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不高兴吗?”李昂看着她。

“没有啊。”她努力给出一个灿烂的笑。

李昂恢复了一贯的笑容,俯首印了一个吻在她额头上。

8.

他们一起去学校。路上,李昂在讲述不吃早餐的可怕后果。苏扬心不在焉,无心对答,一副患得患失的表情。

“你在听吗?”等红灯的时候,李昂伸手过来摸摸她的头。

“啊?在听,不吃早餐会得胆结石。”她对他微笑。

“所以,快点把你手里的牛奶喝掉。”

苏扬低头看着手中的牛奶盒,心思仍在神游。李昂是真的爱她么?录音笔上若留有证据,他会被如何处分?是否会被学校开除?

见苏扬还愣着,李昂伸手取过她手中的牛奶盒,轻轻撕开包装,放到她面前,说:“好了,快喝吧。”

苏扬抬起头,怔怔地笑了一下。李昂是真的爱她。被自己爱的人出卖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了?”李昂看着她。

“没什么。”她停止了整理思绪,转过头对李昂笑了一下。爱也好,恨也好,忠贞也好,背叛也好,得到也好,失去也好,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一百年后没有他也没有她。没什么是重要的。

她喝了一口牛奶,醇香的味道迅速在她唇齿间扩散,让她觉得今天的世界和昨天仍是一样的。

“我爱你。”她听到李昂的声音温柔地在耳边响起。

“我也爱你。”这句话突然跳过她的思维直接从她嘴里蹦了出来,并且毫无生涩做作之感,流露得那样真心实意。这是不是她第一次开口说爱他?为什么在此刻、在今天,她说出了这样的话?是因为愧疚?还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她的思绪再次混乱起来,而她的脸上一直维持着一个纯澈的微笑。

余下的路程充满了温馨与欢乐。李昂情绪放松,尤为健谈。他甚至交代了他的第一次:十八岁的时候,高中毕业的夏天,和代英语课的实习老师。她勾引的他。不算美好的回忆。只是每个男孩都会有的、命中注定的一次成长。说到这里,他从方向盘上举起一只手,发誓般地保证,进大学后再没跟那女教师联系过。苏扬很配合地哈哈大笑起来,佯装嘲讽,表示她的大度和无所谓。她本来就无所谓。

他们在校门口分手。他要去办些事,而她表面上是要去上课。说了几回再见,她的手还在他手里。临走时,他又俯过身来吻了一下她的脸颊。他们从没这样亲密过,几乎有点耳鬓厮磨的意思。她耐心无比地配合着。

男女之间有了亲密关系,很多事情就说不清了。就像在这个早晨,苏扬心中的动乱久久难平。因为她开始说不清自己和李昂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她爱他吗?不,她爱的人不是他。她为了心中真正爱的人而利用他,背叛他。可她真的一点都不爱他吗?那她该拿自己的廉耻与良心怎么办?

校园里一切如昨。门口的几棵树经过这一夜似乎又疯长了不少。开水房外一大早就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暖壶。经过时,苏扬脚步没停地扫了一眼,徒劳地想看看是否有她两星期前丢失的那只。然后经过餐饮中心,她顺手给饭卡充了值。接着路过了学三食堂,门口打着新增土耳其烤肉夹馍的广告。一些学生进进出出,说说笑笑或者神色匆忙。

也许可以去试试那个烤肉夹馍,尽管不可能是土耳其的,说不定也别有一番滋味。虽这么想着,她还是径直错过食堂大门。先前在车上喝的早餐奶蛋白质过剩,撑得她现在毫无胃口。不过等到中午或者晚上再来领略一下土耳其风味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路走,她一路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让自己相信这就是平凡的一天,什么都没发生,或者,即便发生过什么,她也该照常地上课、下课、喝水、吃饭。

走进宿舍楼,她发现自己哽咽起来。一股莫大的委屈从某个角落冒了出来突袭了她,撕碎了她一早上苦苦经营起来的若无其事。

不,这不是委屈,这几乎是悲愤。可她也不知自己在悲什么,愤什么。这不是她心甘情愿的吗?这不是每一对恋爱男女水到渠成的结局吗?是的,一定是的。必须是。

苏扬红着眼睛走进了宿舍。谢天谢地,两个室友都不在。她心够乱了,可不想听她们啰里啰嗦的温暖关怀。她瘫倒在床上,像个刚从前线回来的士兵,身负重伤。

休息片刻,她强打精神坐起。是时候检阅一下战利品了。她从包里翻出录音笔,尽管有那么一丝难言的不情愿,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一群人在说笑,起哄,聊天。电视的声音、走动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的声音……

时针走过了一圈,苏扬越来越焦躁,因为她依然没听到任何有价值的内容。原以为她中途的几次离席能为他们提供便利,让他们说出点什么,可什么都没有。谈话内容都是关于球赛的,中间夹杂着一些明星八卦和校园趣闻,都无利用价值。再然后,那些人走了。屋子里突然静下来,只有嗞嗞的电磁噪音,以及她和李昂的谈话声:

“你还要回宿舍吗?”

“啊?”

“我说,你要回宿舍睡吗?要的话我送你。”

“待会儿再说吧。”

“别走了。”

“嗯……”

衣服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喘息声、皮鞋落地的声音、房门关上的声音……之后是漫长的寂静,只有电磁噪音无休无止地响着。

9.

再次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苏扬感到手指在轻微地颤抖。胸腔中某种激烈的涌动被压制着,难以释放。电话被接起的那一刻,她终于无法自控,猛地丢开手机,将脸埋入臂弯,嚎啕大哭起来。

她坐在地上,抱着双膝,哭得声嘶力竭,任电话中祉明焦急地询问,也不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逐渐控制住情绪,重新拾起手机,对他说:“我没事,别担心。”

“怎么了?告诉我。”

“真的没事。”她调整气声,“我录了一些东西,你是否要听?不过,似乎没有价值。”

“我在家。你现在方便过来吗?”

“在家?”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和叶子青的家。她一阵惆怅,正想说不,却听他说:“叶子青去天津了。她最近和几个朋友组了乐队,演出去了。”

路上,她已经平静下来。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她自己的选择。任何事情都有代价,既已发生,便没有后悔的道理。更无必要告诉他,因为他从来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想来虽然如此,可见到他的一刻,她还是无法自制地用力抱住了他。

他稍有迟疑,轻轻把手放在了她的脊背上,缓缓抚摸。她能感知他的分寸。如今局面全然不同,他并不是她的。而她,刚刚经历了创痛。她见他,只觉得是个亲人,最亲最亲的人,却没有任何情欲。

一切都在无言中。她在他怀中静默片刻,抬头看他,看出他眉宇间的忧愁。

“先进来吧。”他说着将她领进房间。

她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公寓。房间有些乱,却也不失温馨,能看出不少女主人精心布置的手笔。

在靠近门廊的一排玻璃柜里,陈列着几十只公仔玩具。叶子青果真是在收集麦当劳玩具。各种卡通形象分门别类地成套摆放。那套大头狗系列共有八只,其中祉明买给苏扬的那只黑色拉布拉多赫然在列。大一的那个秋天,在东门麦当劳,叶子青就那样霸道地把它抢走了,恰如她抢走了祉明。

此时,拉布拉多依然那样可怜巴巴地望着苏扬,还是两年前的样子。苏扬心中一阵悲哀,几乎要落泪,却听祉明轻轻笑道:“每个人都会有些怪癖,是不是?”

她转头看祉明,见他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无奈嘲弄。

想也是,谁会相信,二十多岁的名校女大学生,打扮入时的小歌星,竟然每周固定去吃麦当劳的儿童套餐,收集玩具。苏扬便也苦笑一下,抛开那些惆怅思绪。

“当初为什么住出来?”她一边问,一边在沙发上坐下。

“方便。”他说着打开冰箱,问她,“喝点什么?”

“水就可以。”她说。

他倒了水给她。两人的距离似乎一下子又远了。

“什么方便?”她又问,有些挑衅地看着他。

“什么都方便。”他笑笑,搬了把靠背椅到她面前,反着坐下,手撑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先前为什么哭?”他问。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墙上的小相框出神。他等不到她的回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相框里是他和叶子青把脑袋凑在一起的合影。

她无心再说什么,低头从包里取出录音笔,递给他,“昨晚在李昂家里录的,内容没什么特别。你听听这几个人都是谁吧,知道谁是敌谁是友也好。”

他接过来,按下播放钮,录音笔开始沙沙作响。

人陆续来了,电视打开了,球赛开始了,来来去去的脚步声,笑闹声,谈话声。内容无关紧要,有些吵。他却听得认真,一脸严肃。

听了一会儿,她失去了耐心,说:“关了吧。”

“听下去。”他说。

“我都听过了,他们从头到尾没说竞选的事。”

他不理会,继续听。后面的录音更无价值可言,全是关于意大利足球联赛的。

“ac今年没戏了。”

“那还用说?冠军肯定是国米。”

“就是。伊布踢得多好,技术精湛,进球,助攻,过人,无所不能。”

“他转会国米的时候一千六百多万英镑吧。”

“没错。还有守门员托尔多,当年在欧锦赛上扑出四个点球。”

“ac米兰也有机会,其实。”

“滚!ac踢那么烂,教练都快下课了。”

“反正我看好国米。国米不夺冠我下学期去修贝多芬专题!”大家一阵哄笑。贝多芬专题是一门让人挂科挂出名的通选课。

“你们都那么肯定国米会夺冠啊?是不是都赌球了啊?”

“我还真想去赌球。”

“嘘嘘,看这球。”

电视机里,解说员一阵激动,球没进。看电视的人也跟着长吁短叹了一阵。

“对了李昂,你说今年意甲冠军会是谁?”

“当然是国际米兰了,今年他们没有不夺冠的道理。再说我一直就是国米的球迷,我希望他们夺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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