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悠这一晚上睡得并不安稳,中途醒来很多次,导致早上醒来时精神还有些不济。
她肿着一双眼睛出门时,艾沐正从拐角楼梯处上来。
“你知道吗?单北杨昨儿晚上连夜走了。”
走了?招呼都没打一声?
身边的艾沐犹豫地问:“你……到底昨天说什么了?搞得他连夜走?”
说了一番让她后悔莫及的混账话。
褚悠心里一沉,转眼却看见了她房间门口墙角处放着一把原来没有的红格子伞。
这么多天以来青城都是十里艳阳天,唯独今天要走时,细雨霏霏。
单北杨被她一番话伤得体无完肤,却依旧惦记着怕她淋雨伤寒,这样的小温柔无孔不入,让褚悠鼻头一酸,又有了想哭的冲动。
一行人整理行装,坐上中巴车,踏上了归途。
众人嘻嘻笑笑,打打闹闹,和来时的样子并没有什么分别,只是少了那么一个单北杨。
回到学校后,褚悠收到了来自她伯母的一条微信转账,上面写着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该花的还是得花。
褚悠知道没有她伯伯的允许,伯母根本不会打钱过来,这其实就是伯伯变相的示软了。
一场前后历时不过将将一个月的经济封锁就此结束,褚悠从此又阔绰了起来,失去了继续做直播的理由,便辞去了在虎喵平台的主播工作。
她不做直播之后,和单北杨见面的机会骤减,两人自青城回来,竟有将近一个多月没有见过面。
直到微电影《金枝》在学校小电影院上映那天。
《金枝》历经一个多月的拍摄和后期剪辑制作,终于在光棍节这个喜庆的日子里粉墨登场。
11月11日,农历十月十五下元节,宜嫁娶、出行、会亲友、出火。
周幼幼在上映之前就给大伙儿发了电影票,连跟着去打酱油的艾沐、林泽他们都有份儿。
《金枝》排了一整天的场,褚悠没有和艾沐他们一起去看,而选择去看了人最少的午夜场。
临近午夜,小电影院外的人寥寥无几,门口一盏小灯亮着,惨白的灯光打在周幼幼精心制作的海报上。
平心而论,那张海报十分精美。
海报上,单北杨一身玄黑铠甲,手持一柄重剑,满身是血,蓬头垢面,是后来战场厮杀、金戈铁马的玉面修罗。
漫天黄沙之下,年轻的将军一身杀伐之气可止小儿夜啼,他一手持重剑,另一只手却拈着一朵娇艳的木芙蓉,低着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
海报旁配着句宣传语:待我凯旋归来,还你一方盛世天下,锦绣河山。
铁汉柔情,戏子真心。
从来都是最能触动人心的东西,褚悠站在原地端详良久,心道周幼幼原来是真的有几把刷子。
电影都开场了,褚悠才回过神赶紧进去,可等她找到自己的位置时,就看见旁边坐着多日未见的单北杨。
又是周幼幼做的好事吧,她明明是为了躲单北杨才选了午夜场,可怎么单北杨也来看了这个场次的,还好巧不巧坐她旁边?
她都走到了单北杨的身边,再去坐别的位置反而显得有些矫情了。
褚悠破罐子破摔,干脆坐在了单北杨的旁边。
单北杨也不知有没有看见她,一直盯着幕布,目不斜视。
褚悠也不想自找没趣地去和他打招呼,双方撕破脸皮,撂过狠话之后,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去打招呼真的很假。
于是她只装作没看见,也开始认真地观看起电影。
这两人时隔这么久,居然阴错阳差地一起看了场电影,尽管形同陌路,却是单北杨之前幻想过的美好场景。
现在想来,真是有点辛酸讽刺。
褚悠心大,一会儿后就被电影剧情吸引,那点儿尴尬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只是电影看到一小半,身边的单北杨竟然起身走了,褚悠耸耸肩,坚持把这部时间不长的微电影看完了。
周幼幼有大才。
微电影时长有限,资金也不够充沛,能够讲述的东西其实很少。但褚悠还是看得泪流满面,将军和青楼女那让人不胜唏嘘的凄美爱情,配着女生喑哑的嗓子,周幼幼亲笔所写的唱词,以及后期的剪辑,一切娓娓道来,让这部小成本电影称得上是制作精良了。
一场电影看完,褚悠走出电影院,走到门口时,又情不自禁地被那张海报吸引了过去,她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那海报上的单北杨满头满脸的乱发,眼角还溅上了点鲜红血液,明明狼狈不堪,却只让褚悠觉得惊艳。
也不知道他还伤不伤心,今天看到他,她应该说一句对不起的。
看完电影都已经凌晨一点了,褚悠不用直播后,作息时间比较规律,平时这时候她早已睡得物我两忘,是以她现在困得实在是眼睛都睁不开了。
回到宿舍时,就看见她室友尹霞一动不动站在宿舍门口,尹霞一身黑衣黑裤,及肩的长发披散在两边,又不言不语,褚悠睡眼蒙眬看过去之时,险些被吓得当场去世。
“霞霞,你怎么站这儿啊?这么晚了,你还没睡?”褚悠拍着胸脯好奇地问。
尹霞抬眼看着褚悠,忽然古怪地笑了一下,说道:“你都还没睡?我怎么睡?”
她这话没头没尾,又阴阳怪气,褚悠摸不着头脑,不想理她,只想赶紧进去,可尹霞却堵着房门。
褚悠皱眉说道:“让一下好吗,我要进去。”
尹霞却站在原地不动分毫,抱臂继续盯着褚悠的脸看了半晌,之后她幽幽地开口说:“有时候命运真的很不公平。”
说到这里,她上前走了两步,离褚悠的脸只差分毫,褚悠感到不适,往后退了几步。
“你知道吗,我本科是个不知名的三本学校,垃圾到学校就那么巴掌大点儿的地方。住宿的时候十三个人住一个宿舍,也没空调,就几把吊扇,夏天的时候汗能把衣服湿透,热得要死。”
她叹出口气,眼神放空,像是陷入了过往的回忆里。
“我是高考失利,才去了那么一个破学校,后来总是不甘心,想奔个名校读,所以打算考研。考研那段时间里,真的过得很苦。我每天早晨六点就得起床,冬天裹着被子站楼道里背政治。暑假那么热我都苦巴巴留在了学校里,我每天刷题、背书,真的很苦,想着能考上研就好了。”
“你不是考上了吗?”褚悠平静问道。
尹霞眼中带泪,看了褚悠一眼,说道:“是啊,是考上了。还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的。”
她忽然破涕为笑,话锋一转道:“可是我记得,你没考上!你甚至是复试倒数第二名。”
褚悠闻言,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尹霞是要说什么了。
她是没考上,因为她的初试成绩很不理想,属于擦边过的那种类型。s大精神卫生复试压力很大,褚悠这一届18进6,3:1的淘汰制,像褚悠这样的初试成绩完全是个炮灰,根本没可能被录取。
“你复试根本没进,可是后来s大居然扩招了,你还是念了,跟的导师还是苏林玥老师,你知不知道,她本来是想要带我的。”
褚悠是真的不知道背后还有这么一件事,她满脸讶然,又有些大彻大悟,终于明白尹霞为什么一直对她抱有隐约的敌意。
“我……”她张口就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毫无底气,尽管不是存心,但抢走了别人的机会却是事实,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实在难辞其咎。
“我看到了。”尹霞直视褚悠道。她的眼皮单薄,眼睛不大,此时眼神却十分锐利,竟让褚悠有些心虚。
“我看到你给院长打电话了,你还叫他肖叔叔。”
尹霞忽然毫无预警地笑了一下,她其实长相平平,甚至有些丑陋,但这突如其来的笑容却让她平凡无奇的脸生动明丽了起来。
她伸出手隔空描绘了褚悠的脸,赞叹道:“褚悠,你被上天眷顾,长了一张很好看的脸。”
褚悠看着这样的尹霞,一颗心突然莫名其妙狂跳起来,她浑身汗毛倒立,有一种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的感觉。
褚悠正想绕过尹霞走开,却只见尹霞伸到她面前的那只手轻轻落下,放在了褚悠的左肩上,下一刻,尹霞手上一个使力,面无表情地将褚悠推下了楼梯。
褚悠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身上剧痛,她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却因落势太快而无能为力。
几秒过后,她摔在了楼梯拐角处,左腿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向外扭曲着,头摔破了,糊了她满头满脸的血。她在余光中看到,尹霞若无其事地推开了宿舍的门,走了进去。
因为剧痛,褚悠身上气力消散得很快,她断断续续地吐出“救命”两个字,却很快地飘散在寂静的楼道里。
完蛋了呢,现在是深夜,大家都在熟睡之中,谁又能知道就在楼道里,有一个女孩正性命垂危呢?
褚悠在心中绝望地想。
她仰躺在地,楼道的白炽灯温柔地散发着光芒,她却像是看到了无数个白炽灯的重影,那场景,光怪陆离得很。
就在褚悠即将要闭上眼之时,她听见了一声凄厉的叫喊,那声“褚悠”像一道从天而降的惊雷,炸在她的耳际,让她涣散的眼神暂时聚了焦。
单北杨的一张脸就那么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眼。
他遮住了那让她眼花的楼道灯光,一张薄唇张张合合,像是在喊她的名字。褚悠以为自己是死前出了幻觉,有些好笑,不知道自己怎么在死前会幻想见到他。
或许是为了自己心里的那些愧疚?
她也真的扯起嘴角笑了一笑,想要跟他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那晚说了那么伤你心的话,其实你很好很好。
然而,这些话她终究没能说出口,下一刻,她勉强抬起的手重重摔在了单北杨的手心里,眼睛一闭,人事不知了。
苏林玥被单北杨一通电话吵醒时,她睡得正沉,电话那头的单北杨不知怎么的,说话颠三倒四,声音还发颤。苏林玥刚从睡梦中醒来意识不清,硬是没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别慌,慢慢说清楚,谁在抢救?”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之后传来单北杨稍微沉着的声音,他抖着嗓子道:“老姨,褚悠……褚悠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现在在二医院抢救。”
苏林玥和她先生火急火燎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就是单北杨绝望地坐在医院椅子上的样子。
单北杨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又跟在苏老爷子身边学礼读书,要恪律修心,要爱洁肃容,将自己刻在条条框框里,活生生成了个端方有礼的君子。
此时的单北杨却和君子端方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他修长白皙的手上沾满了血,又因为之前将褚悠送到急诊室时,由于没有直系亲属签字,医院无法实施手术,要去医务科找人担保,他看着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的褚悠急得要发疯,和医护人员搡了几把,身上的白衬衫凌乱不堪,坐在椅子上双手颤抖着,垂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苏林玥几乎要认不出来这是自己那个一向干净整洁的外甥,她走过去,拍拍男孩子宽厚的肩膀。
“单北杨?”
坐着的单北杨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他牙齿发颤地说道:“老姨,褚悠……还没出来……她流了好多血。”
苏林玥从来没见过这么慌乱无助的单北杨,他一直都是从容不迫的,从不让家里人担心,她忽然有些心疼这样的单北杨。
“你别急,我们医院的医生医术都很好,现在不是正在抢救吗?你急也是没用的,安心等褚悠出来。”
苏林玥先生也陪在单北杨身边,摸了把单北杨的头,温声道:“大男子汉,坚强点!别哭哭啼啼的!那小姑娘会没事的!”
单北杨不说话,再次垂着头,只盯着自己那双沾满褚悠鲜血的手看。
三人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褚悠一场手术做完。得到“病人没有性命危险”的一句保证之后,他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幸亏旁边的姨夫扶了一把,他姨夫双手架着他,朗声道:“还站得住不?你这孩子,那小姑娘不是没事儿啦?”
然后,面前的单北杨就在他姨夫惊讶的目光中眼睫一颤,重重地砸了一颗眼泪,那眼泪掉在了他的手上,滚烫滚烫。
他精疲力竭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号啕大哭,就像一个孩子一样。
单北杨在电影院见到褚悠时,内心竟不可自抑地释放出一阵狂喜,这实在是没出息得很。褚悠话说得绝情,他但凡要是争点气,就应该恨她,再也不要理她,而此时却只因为一场深夜里意外的重逢,就开心得像偷到了糖吃的小孩。
怎么能不高兴呢?他时隔那么久才见到她,她还那么巧地坐在他的身边,离他那么近,他只要稍微伸一伸手,就能碰到她放在扶手上的手臂。
他甚至怕招她嫌,扫她的兴,只能装作没看见她,偷偷摸摸用余光瞧她认真的侧脸。最后,他忽然想起了褚悠那晚说的话。
“你可能还有暴力倾向。”
哦,她原来还怕他。
他心脏一阵刺痛,站起了身,走出了影院。
到外面时,他却忍不住又逗留了会儿,褚悠只离他百步之遥,他一时之间竟不想离去。
电影结束之后,他躲在暗处,看见褚悠看了那张海报良久,后面还拍了照。
他一时有些弄不明白褚悠的意图,那张海报上,只有他而已。
他像一个变态,尾随了褚悠一路,心中却安慰自己只是怕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褚悠进了宿舍之后,他站在宿舍门口发呆,想着以前直播结束后他就是这么送褚悠回来。
她个子虽然在女生里不算矮,在他身边却不到他肩膀,所以每次都会暗暗站在台阶上,就好像能比他高一头似的。单北杨初次发现她这个小习惯时只觉可爱,也乐意纵她。
褚悠就站在台阶上轻声跟他说再见。
他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怀念和褚悠相安无事的那些时光。
耳边却传来晚归的一个女生惊慌的大喊声,她敲着门卫室的门,慌声道:“阿姨!阿姨!快开门呀!楼道里有个女生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单北杨心脏突然毫无章法地狂跳起来,他忽然有一种可怕的直觉,还没来得及想就似离弦的箭般跑了进去。
一进去,就看到了让他心跳骤停的场面。
地上淌了一地的血,褚悠脸朝上,小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外弯曲着,她一张小脸煞白,眼神都涣散了,看着毫无生气。
他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大声呼喊褚悠的名字,她稍微回了神,看着他露出个笑,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却闭上了眼昏了过去。
他后来一个人坐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想,褚悠怎么会流那么多血?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多血流?她流了那么多血会不会死掉?褚悠……死掉的话……他会怎么样?
他心痛得难以自抑,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冷掉了。
直到医生亲口说出那句担保,他紧绷的精神才放松下来,他从未如此感念上天仁慈,还了他一个安然的褚悠。
褚悠是被耳边絮絮叨叨的聊天声吵醒的。
她醒来时,天光大亮,像是已经中午了,她被窗外耀眼的阳光刺地缓了一缓才适应,头和腿还疼得要命。
耳边那烦人的说话声终于停止,她听到了那本应该远在a市的老母亲的问候。
“哟?醒啦?”
守在床边或坐或立的众人纷纷转过头来瞧她,褚悠一看,我的乖乖,原来她伯伯、伯母都过来了,再一看,连她“老板”都来了。
“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苏林玥笑道:“你醒来就好,这不是你被……你们宿舍楼里一个女孩子送来医院嘛,我听说你摔楼下了,就赶紧过来瞧瞧。”
褚悠苍白着脸有气无力道:“那老师您来多久了?”
苏林玥陪着她那没出息的外甥守在她病床前一整晚,但这话却说不得,正在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褚母却替她回答了。
“你们老师一早就到了,我们来的时候她就在这儿呢。你说说你,怎么好端端地摔楼下了?这腿也摔骨折了,头也摔破了。”
她弯下腰帮她把床摇起来,褚悠她伯母赶紧往她腰下塞了个枕头,扶她半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