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这一年,我才知道自己有这个妹妹。老楚说,她是他从福利院领养回来的孩子。那时我被我的老母亲虞拉拉带走了,虽然他一直没敢来看我,暗地里却一直跟虞拉拉较劲儿,他知道在他功成名就之前虞拉拉是不会让我认他这个爹的,于是乎,他在万分悲愤之下,便去福利院领养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楚来早。
楚来早的眼睛长得像我。
这是老楚告诉我的。我第一次见到楚来早的时候,她穿着一件灰色条纹小裙子站在楼梯那里对我笑。她的笑容跟别人都一样,她笑的时候总是怯生生的,兴许是在福利院待得太久了,她看人的神色里面都充斥着恐惧与害怕。
那一双眼睛像我的同时,也像极了老楚。
我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无数次老虞跟老楚吵架时的内容,年少时以为是因为老楚没有钱,老虞才一脚踹开了老楚,直到见到楚来早,我才知道,我错了——如果我是我的老母亲虞拉拉,我也会头也不回地跟老楚离婚,自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老死不相往来,哪怕江湖再见,也定是在渣男的葬礼上见。
自然,这话我不能够对老楚讲。
那可是我亲爹,比真金还要真的亲爹。那一天,我万分乖巧地对着老楚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这是我妹妹呀……”这最后一句话,我是咬牙说的,还附赠了一个假笑。
老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仅仅是片刻,便把楚来早的手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他对着楚来早笑,说:“来早,叫姐姐……”
来早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似乎是觉得我很凶。
她咬着唇,原本苍白的面庞更加白了,最后还是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姐姐……”
我强忍住内心的复杂,最终还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我说:“来早真乖……”
其实,我的内心是真的无法接受来早的,但是在她怯生生地叫我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我和三哥。我想,三哥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的心情,从最初的无法接受到后来的当爹当妈一样照顾,我想,他那时候的内心一定比我还要悲怆。
因此,在来早叫我姐姐的那一刻,我彻底对她敞开了心扉。大人的事情再复杂也跟小孩子无关,不管老楚多么不好,也不管当年来早的母亲是多么“白莲花”,那都不是来早的错。
我们都一样。
没有错,更何来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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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来早的缘分起源于老楚的一时糊涂,而我们之间的情谊则是在无数个躲在被子里面偷偷看《黄金时代》的夜晚之中加深。她是一个内秀的女孩儿,不管什么话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只有在看书的时候,才偶尔会迸发出几句评论来。有时候,我也会问她一些问题,比如“你最喜欢的偶像是谁呀”“有没有喜欢玩的东西呀”,然而,每次她听见我这样问她,都只是怯生生地看着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然后摇摇头,不说话。
来早在云城待的时间比我长。
五岁那一年,我前脚被我老母亲虞拉拉带出了云城,她后脚便被老楚给带了回来。
可是,她那一双怯生生的眼睛里面却充斥着对这座小城的陌生。
十足的陌生。
我的前桌乔婧婧自小学起便跟来早是同学。她说,来早是被欺负大的孩子。兴许是五六岁之前一直在福利院长大的缘故,来早小时候便不喜欢跟人说话,所以总有小男生往她的铅笔盒里扔垃圾、塞虫子,更严重的一次还用打火机烧她的头发。被烧头发的那次是来早的第一次反抗,她推开那个男生之后哭着跑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而那原本的一头长发也已经被她自己剪得七零八落……
虽然后来那些欺负她的孩子都受到了惩罚,但是我想,她在心灵上一定是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被欺负”那三个字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很遥远很遥远,自小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是不会明白那种感受的。在乔婧婧跟我说了来早的事情之后,我还在想,这都已经上初中了,这种幼稚行径便应该不会再出现了,然而,事实上,并不是这样,在第二日,来早便被人打了。
乔婧婧来找我的时候,我正趴在窗户前准备睡午觉。
盛夏的阳光刚刚好,照得人懒洋洋的。乔婧婧来的时候额头上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她跑得很快,上气不接下气,看到我就是一句:“归晚,你妹妹又被人欺负了!”她的眼底满是对那群人的愤恨。
闻言,我连忙站起身,跟着她走了出去。
炽烈的阳光照在大白杨树上,树影斑驳。
一群高高瘦瘦的女生围着一棵白杨树站着,气势汹汹。
来早趴在地上,嘴角的血迹刺眼,小小的格子衬衫包裹着她瘦弱的身躯,一阵轻风吹过来,她就像是一片落叶一样瘫倒在地,脸色苍白,弱小可怜而又无助。
我拨开人群,走过去,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你还好吗?”
她虚弱地点点头,之后又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示意我快点走,生怕我被她们欺负了。
我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有姐姐在,你什么都不用怕……”我对着来早一字一顿道,转而便回头看向了那群高高瘦瘦的女生。
为首的那个女生长相清丽,柳叶眉,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牛仔短裤,乍一看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是放在人群之中格外扎眼,尤其是那股子气势,不像是小混混,反倒是像优秀到骨子里的好学生。
在我望向她的时候,她也望向我。
“哟,哪里来的侠客,救人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为首的那个女生旁边的一个黑黑的女生冷笑了一声,笑容嚣张。
她向我走近了几步,似乎是想对我动手,却被那个为首的女生给拦住了。
“云姐!”那个黑黑的女生显然有些惊讶。
云姐……
我脑海里突然有个名字一闪而过,这整个云师附中也就只有一个姓云的,就是云觅——云城教育局局长的女儿,云师附中闻名的霸王一姐。
阳光下,云觅看着我,笑了笑,眼底却满是轻蔑:“一人做事一人当,楚来早犯下的事儿跟你无关,她留下,你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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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是穿梭而过的人潮,大家都认识这云城附中的云觅,因此看到她这样站在这里的时候,都情不自禁地侧目,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渐渐地,人越围越多。乔婧婧素来胆子大,但在这个时候,不禁也有些了。她拉着我的胳膊,说:“算了吧,晩晩,带上来早,我们走吧……这个时候打架不划算!”
“不走,今天她不说出个子午卯酉来,不给来早道歉,就别想走。”我有些恼了,跟云觅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着谁。
云觅见我这个样子,倒是也不恼,只是突然笑了笑,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的身边,那细长的手指一把挑起来早的下巴。她的指甲在来早白嫩的肌肤上划了一下,便是一道明显的血痕。
“你干什么?”我赶忙拉住她的手,而她的笑意却骤然变冷。
她冷哼了一声之后,一把甩开了我的手。
“再让我知道你惹谢沉,别怪我不客气!”她恶狠狠地看了来早一眼。周围的人越围越多,她似乎也害怕被处分,对来早恶狠狠地威胁了一句之后,便转身离去。
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想要追上去,却被乔婧婧给拦住了。
“别,别再惹事儿了,到时候闹大了,怕是又要请家长,挨处分!”乔婧婧提醒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眸光渐渐变沉,扶起眼角还带着泪花的来早,平生第一次感到了一股子的无力感。
我想,如果来早能够表现得强硬一点,也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可是,我的好妹妹,我的好来早就是这个样子,受了欺负也从来一声不吭。
我的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感受着她一抽一搭的节奏,却突然之间想起了一个问题——
“她说的那个人是谁?”
来早本来是弱弱地擦着泪,听到我问这个问题之后,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孤独无助,乔婧婧扯了扯我的衣角,让我不要再多问,手指却指向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槐树。
大槐树下,一个穿着黑色衬衣的少年笔挺地站着,细腻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那英俊的脸显得格外刚毅。他的一双眸子如同鹰隼一般盯着我们这里,先前发生的一切早被他收入眼底,嘴角的笑意凉薄至极。即使他是这个事件最大的导火索,也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冷眼旁观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那股子淡漠疏离劲儿,是刻在骨子里面的。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许久,他也蹙着眉头打量着我。
少年时初遇的第一眼,时光定格在那个阳光和暖的上午,斑驳的阳光落在我们身上,这是看起来多么融洽又多么梦幻的场景。
然而,很多年以后,我回想起来的时候,却始终觉得狗血而又荒诞,甚至一点儿都不想去回忆。
因为,这一天,我打了谢沉。
我一拳狠狠地打在他的脸上,那弧度正好的嘴角勾起的时候,便已满是血迹了。对于这伤,他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只是看着我的时候,复杂、深邃、克制、隐忍等一系列情绪在他的眼里涌动着。
他向我走近了两步。
那股子气场太强,我下意识地后退。
他修长的手指拢在一起紧握成拳,在我的头上滑过。我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恐惧,而他竟是一拳打在了我身后的那棵大槐树上面。
他薄唇紧抿,带着嘲弄。
他转过身去走了两步之后,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深邃的眸子之中仿佛有千年寒冰在。
自古狗血多初见。
没有想象之中对我口出狂言的嚣张,也没有什么二次打人事件,他一拳捶在那大槐树上的时候,有木屑“唰唰”地落了下来,刚刚好,就那么划伤了我的脸。
还好,不是很疼。
只是盛夏的太阳实在是太过刺眼,再加之那一瞬间我满手是血,一时情急之下,我就那样直接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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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老楚正坐在我的病床前满含热泪地看着我。他说:“哦,我的宝贝女儿,虽然你的脸上有了一点小小的残缺,但是在你老父亲的心里,你仍旧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姑娘,可以媲美贵妃昭君、西施貂蝉!”
他握着我的手,一度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我强忍尴尬地接受着老楚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对他笑了笑,心里却知道,他只是怕我因为来早的到来而觉得自己被忽视了,所以在我仅仅是面临着这一点小伤的时候,也显得如临大敌。
医院病房里,我的对面便是一面镜子。
被护士擦得锃光瓦亮的镜子中,我的脸颊处有了一道颇有些刺眼的血痕,被医生用药酒处理过后,已经不是那么恐怖。
“你的脸会留下疤痕。”老楚见我颇为淡定,摩挲了一下宽厚的大掌,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他看着我,满是认真,说,“如今你的老楚有钱了,日后医学技术会越来越好,不就是一道疤嘛,老楚就是倾家荡产也给你治好……”
他手足无措地安慰着我。
我摸了摸脸上的那道血痕,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正值青春期的我,曾在卫生间里欣赏过无数次自己的这张脸,虽然圆润了点,偶尔还会出现一个双下巴,可也算得上是大家闺秀的长相,却不曾想到,有关白富美的梦,还没有得到任何人的肯定,便已经破碎在了2001年的这个夏天。
……
这是谢沉的父亲第三十七次押着谢沉来向我道歉。
谢沉的双手插在口袋里,一双眸子漆黑,每一次都是这样纹丝不动地看着我,嘴里重复着枯燥的道歉的话,完全没有任何的道歉诚意。
直到三天前,我才知道,谢沉的父亲谢临风不仅是老楚生意上的那个贵人,还跟老楚是从小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且我们家隔壁的那个别墅就是谢沉家的。这又是世交,又是邻居,论理该息事宁人,可是谢沉这人的少爷脾气以及每次来道歉时的阴狠眼神,着实是让我无法接受。
“小晚,这事儿是谢沉做得不好,而且学校也给了处分,伯父在家也狠狠地揍过这小子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伯父一定满足你!”
谢父的话始终是那么诚恳,而谢沉的脸色则始终是那么冰冷。
我不由自主地轻嗤了一声,还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得谢沉蓦然沉声对谢父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您先不要管了,让我来和这个伤患谈一谈。”
他说到“这个伤患”四个字的时候格外咬牙切齿,就差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事实上,确实如此。
谢父一走,他便立即欺身到我的病床前。
十四岁的少年身子颀长,百叶窗的缝隙之中细细碎碎的阳光透进来,照在他冷毅无比的面上,使得我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本小爷歉也道了,打也挨了,你还想怎样?”他的眼眸黑亮,声音醇厚沙哑,却带着十足的恶狠狠的意味。
我这才发现,他的额角处有几道明显的青紫,嘴角除了那一日被我打的一拳留下的伤痕外,似乎还多了些什么,看样子,确实是谢父回家之后拎着这小子揍了一顿。
我是有些心软了。我知道,经过我那么一闹,以谢沉在附中的影响力,势必会有人在不久之后拿来早撒气。
因此,我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了他半晌,认真道:“我要你向来早道歉,为先前的云觅打人事件当着全校的面向来早道歉!”
他微微怔了怔,一双黑眸亮晶晶地看着我,眉头紧蹙着,带着几分凌厉:“云觅的事情学校已经给了处分,而我父亲也因此教训了我无数次,你如今让我当着全校人的面道歉,是不是不太妥当?”
没有想象中的奓毛和暴躁,他盯着我说话的时候,格外冷静。
十五岁的少年,理智冷静得就像是一个经历了世事风霜的大人。尤其是那一句“是不是不太妥当”刺得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谢沉与来早的过节是什么我不知道,打人的也确实是云觅,细细想来谢沉除了袖手旁观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错……
“那就算不当着全校人的面道歉,也应该私下里跟来早道个歉……”我有些理亏地忍让了一步。
谢沉一声轻嗤。他冷笑地将手插进校服裤子的口袋里面,端详着我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一样:“你做的什么春秋大梦?”
他摇了摇头,还没等我再说些什么,便直接走掉了。我原本还想说,哪怕不愿意跟来早道歉,那送个小礼物宽慰一下人家小姑娘也是可以的……奈何,这话终究是被我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