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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千山万水脚下过(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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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枫然道:“我不是说我和她,是说她和我爸爸。”

苏起明白了,但长辈的事,她没好深问。

陈燕买菜回来,留他俩吃饭。都是些家常菜,在外多年的三个孩子吃得十分满足。

桌上,陈燕问到林声,说:“好好的,怎么会分手了呢?”

苏起简单说了下林声的想法,道:“燕子阿姨,他俩的事,我们都别管。顺其自然吧。子深哥哥下半年就回国了。以后到底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准是不是?”

陈燕叹气:“只能这样了。”

两位小客人吃饱喝足,离开时,陈燕还给他们一人打包了碗酒酿汤圆。

李枫然和苏起一起出了门,走出小区。

李家离这边近,步行就能到,他陪苏起在路边等公交。

冬夜的冷风吹来,苏起将围巾多裹了一圈。

李枫然轻问:“冷吗?”

苏起摇摇头,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她有双弯弯的笑眼,时刻都带着阳光般的笑意似的。

李枫然垂眸看她,弯了下唇角。

“你笑什么?”苏起问,说话散出的热气飘在冷风里。

他说:“七七,你还和小时候一样。”

苏起转转眼珠:“那是好还是不好?”

李枫然说:“好。”

“你从小就很捧我的场。不像水砸那家伙,总跟我作对。”

他淡笑,问:“上学还好吗?”

“超级累。”苏起叹了口气,“我导师搞c919的,下半年我就要被抓去当苦力跟着搞研究了。”

李枫然静静盯着她看,表示没懂。

苏起扑哧笑:“c919就是……波音737,空客a380,这种,我们国家自主的。”

他点了下头:“厉害。”

“哪儿啊?”苏起摇摇头,“一时半会儿搞不出来的。就算勉强搞出来,离商用也有几十年的距离。”

李枫然:“那你还选做这行,考了两次研?”

“对啊。”苏起眨着大眼睛,很是理所当然,“要是现在没人做,那几十年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啊。”

他忽然有些感动,说:“加油。七七。”

她握了下拳:“会的!”

北风卷着纸屑从脚底刮过。

李枫然问:“水砸明天什么时候到?”

“下午三点!”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路灯光映在里边,星星一样。她说,“本来要后天到的,但他急着赶回来。”

提到梁水,她很开心,明明冷得瑟瑟发抖,还扑腾了下手臂,喜滋滋道:“终于不用再异地了。”

李枫然跟着微微笑了。

她心情不错,踮踮脚尖,无意识哼起一首曲子,是《想把全世界的花都送给你》。女孩的声音很轻柔,哼得很好听。他垂眸听着,神色安静。

她哼到半路,回神:“风风,你怎么后来不作曲了?明明那么有天赋。”

“要练琴,没时间了。”李枫然说,“你喜欢这首曲子?”

“喜欢啊。我不跟你说过嘛,像童年夏天的味道。”苏起抬头望了下夜空,微眯起眼,忆旧似的。

童年的夏天的味道。

“你乐感真的很好。”他说,“要是当年学琴坚持下来,说不定也成钢琴家了。”

“没办法,我们巷子里的人,就我最三心二意了。”

公交车姗姗来迟,苏起冲他挥手:“风风,我走啦。”

“嗯。”他立在原地,跟她挥了下手,说,“到家发短信。”

“知道。”

明亮的公交车内,她找了位置坐下,又冲他挥了下手。

他笑笑,招了下手,望着公交车远去。

车尾灯消失在转角,李枫然缓缓低下头,被风吹得冰凉的手落进衣兜,碰到了手机。

他摸出来一看,晚上八点半,美国现在是早上。

耳畔响起路子灏的话:“就李凡这样的,在一起也等于异地吧。”

心里有些刺痛。

好像不知不觉,又在重蹈覆辙。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突然有点儿想”……“你”字还没打出来,又一点点全删掉,问:“在干吗?”

于晚没有及时回,这时候是在舞蹈室的。

李枫然手机放兜里,看一眼手中的汤圆,想一想,折去了医院。

……

隔着一张办公桌,李援平坐在对面吃汤圆。

他最近值班,好些天没回家了。冯老师已和他分房大半年,这次态度似乎比多年前坚决。

父子俩对坐,许久无话。彼此都是一贯的沉默寡言。

李枫然在来的路上想了很多话,此刻面对父亲,看着他头上灰白的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竟觉有些恍然,讨厌父母的所有缺点,却长成了和父母一模一样的大人。

倒是李医生抬起头:“我知道,你想说你妈妈跟我离婚的事吧。你放心,我会处理的,不要影响你。”

李枫然于是问:“你怎么处理?”

李援平没答上来。

李枫然说:“你们上次闹离婚的时候,你说,你还喜欢妈妈。”

李援平埋下头:“现在也一样。”

李枫然说:“可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李援平一愣,抬起眼睛。

仿佛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自己的儿子,仿佛骤然间,这孩子就长大了。

他看着他,像看着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沉默、安静,藏着情绪。

“我看得出苏爸爸喜欢英英阿姨,林爸爸总让着卉兰阿姨,连路爸爸都很讨好燕子阿姨。但你,真的喜欢妈妈吗?”年轻人的脸上露出疑惑,“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别人却看不出来?”

李援平怔住,中年人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有些苍白憔悴,他抹了下脸,无力辩解道:“枫然,我太忙了。而且,有些人天生不善表达。”

“因为忙,不善表达,所以理所当然地忽略妈妈一辈子,让她一个人唱独角戏?”李枫然问,“在家的时候,为什么不像林叔叔多说几句话,为什么不像苏爸爸多送几束花?如果是不善表达,爸爸,你很幸运。不善表达,也没错过太多。妈妈一直在你身后,我也好好地长大了。但是,现在要错过了吧,再不挽回,以后会不会后悔,还是说,你觉得错过这一次之后,还有第二次机会?”

“喜欢,关心,不舍得,就去说啊。一遍不行,就说第二遍。为什么不说?”李枫然直视着他,眼眸又黑又沉,“你不说,别人是不会知道你的心情的。家人也一样。不能因为是家人,就去忽视。正因为是家人,是最亲最重要的人,才更应该去表达啊。你不说,妈妈怎么知道她对你很重要;我……”

话凝在嘴边,他垂了垂眸,忽地又平静了,像是话已讲完。

李援平表情愣怔,不知是意外一贯沉默寡言的儿子竟会长篇大论,还是这番话触及了他心底。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年轻、沉毅,一贯平静的模样,只是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哀伤。他不知,他究竟是在说他的夫妻关系,还是他们的父子关系。

他垂下首,搅了下碗底的汤圆,点点头:“爸爸知道了。我会尽力去弥补。我的确太忽视她了。”

李枫然不再多说。等他吃完,他收了碗,起身要走。

“枫然……”父亲唤住他。

“嗯?”他回头。

“爸爸其实……”

四目相对。李医生张了张口,脸色困窘而尴尬,说:“……很为你骄傲。也很……重视你……”

李枫然表情松动了一下,知道他其实想说爱他。

“早点回家。”他出门去了。

李医生望着关上的办公室门,靠进椅子里,许久,眼眶泪湿。

李枫然走出医院,冷风吹来,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

小鱼丸:“练舞啊。稀奇,怎么会这个时候给我发消息?”

李枫然打出几个字:“想你了。”

发送。

没有犹豫。

第二天下午,苏起搭了康提的车,一道去火车站接梁水。

康提一见苏起就笑,说:“七七今天这么好看啊?”

苏起出门前精心打扮了的,被她一眼看出,有些不好意思,一转眼珠便说:“提提阿姨,我哪天不好看吗?”

康提道:“那是。我们家七七哪天都好看。”

苏起:“……”

哎,你们家就你们家吧。

我很好说话的,嘿嘿。

康提开着车,问:“你跟水子是不是一年没见了?”

“不是啊。我暑假去美国看他了呢。不过也有大半年了。”

“哦,对,我给忘了。”康提说,“你以后别太主动,就得让他来找你。”

苏起想想:“嗯……还好吧。我觉得换着主动也蛮好的。”

康提一愣,笑:“也是。”

到了火车站,两人在出站口等了没一会儿,老远就看见了梁水。他个子高高的,比周围人高出一头,戴着个红色的头挂耳机,格外显眼。

苏起蹦起来冲他招手:“水砸!”

他看见她了,一瞬笑开颜,将耳机扒拉到脖子上,快步走过来。苏起原地蹦跶两下,一想康提还在,又克制下去,只抿着唇眼睛亮亮地冲他直笑。

梁水不管那么多,大步过来将她往怀里一搂,手掌握住她脑勺,低头用力亲了下她的额头。

苏起不太好意思,轻轻打了他一下。

康提问:“累了没?”

“一路睡来的。”梁水说,精神很不错。

康提来帮他拿箱子,梁水不让,说:“你别管。走吧。”

康提转身走去停车场。

梁水落在后头,见妈妈转过身去,又弯下腰凑到苏起唇边啜了她一口。还不够,扶着箱子走了几步,忽又蹲下身,搂住她膝盖窝儿,单手将她抱了起来。

他仰头看她,眉梢眼底的笑容肆意又张扬。

苏起面红耳赤,生怕康提转过身来,爪子胡乱打他几下,压低声音:“放我下来!”

梁水弯下腰轻轻松手,苏起从他身上滑下。

他笑:“你是不是长胖了?重死了。”

“哪有?!”苏起争辩,“我明明还瘦了两斤。”

“是吗?”梁水一脸怀疑,半秒后又一笑,“没事。过会儿脱了就知道了。”

苏起瞪圆了眼睛,示意康提还在前头走,用力拧了下他的腰。

梁水吃痛:“啊!”

苏起赶紧踮脚捂紧他嘴巴。

但康提走得离他们较远,似乎完全没注意他俩的闹腾。

上了车,梁水跟苏起坐在后座。

梁水人高腿长,膝盖抵着前头的车座,不舒服,便斜伸到苏起的腿边,和她的脚挤在一处,蹭了蹭。

苏起没管他,他歪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答着康提的话,又调整坐姿,屁股往她身边挪一挪,肩膀靠着她。

康提在前头开车,说:“大四下学期要去实习了?”

“嗯。过一两个月能上机。”他说着,手偷偷爬过桌椅,钩住苏起的手。

她抽手要躲,他手指牛皮糖似的追,握紧她的手。

苏起挣不掉,扭头想用眼神警告他一下,不想他脑袋一歪,放松地靠在她的肩头,闭上了眼。

长长的睫毛垂着,柔软极了。

她心跟着一软,就任他由他了。

到家是下午三点半,梁水上楼洗头洗澡。

苏起不好意思跟上去,坐在一楼假装看电视,《仙剑奇侠传三》里头,龙葵一下儿变红一下儿变蓝。

她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康提拿了钥匙出门,说要去商场清货,交代:“七七,在家多玩一会儿啊。”

苏起忙点头:“哦。”

汽车声远去,苏起坐不住了,抬头看楼上,手机短信响,来自梁水。

“上来。”

苏起关了电视上楼,进他房间。他在浴室里吹头发。

她趴在门框边歪头瞧他,他刚洗完澡,一身柔软的白t恤,浅灰色长裤,微低着头看镜子,吹风机吹得头发张牙舞爪。

他时不时对着镜子拨弄两下头发,眼皮上抬出两道深深的折痕,显得眼神越发锐利了。

正看着,他眼眸移过来,漆黑清清的,注视着她,有力量似的,忽而一笑,笑出一口好看的白牙:“看什么?”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她竟被他看得有些脸红,“嘁”一声,扭头去沙发上坐下玩手机。

没过一会儿,吹风的声音停了。

“七七。”他忽地唤她。

“嗯?”她抬头。

梁水已直奔过来,一下爬到沙发上,拉开她的手,人侧身一倒,跟个孩子似的枕在她双腿上。

苏起猝不及防,痒得浑身一缩,他却往她怀里拱了拱,脸埋在她肚子上,合上了眼。

她痒痒的,稍稍放松下去,很快习惯了。

他蜷在沙发上,搂着她的腰,闭着眼均匀呼吸着。

苏起看着怀里的他,心都软了,小声:“坐飞机又坐车的,累啦?”

“没有。”他鼻子里懒懒哼出一声,“就想这么抱你,靠你身上。很舒服。”

冬日的暖阳从窗外洒进来,屋里安安静静,中央空调呼呼吹着热风。

她手指深入他发间,抚弄他的发。他觉得很舒服,不自觉弯了下唇角。

她心头一动,低头亲吻他的眼睛。他长长的睫毛从她嘴唇上掠过,痒痒的。他睁开了眼,侧过头来。

她的手指更深地插入他微湿的黑发间,呼吸缭乱,亲吻他的唇。

他微启开口,舌尖挑逗般撩了下她的唇瓣,她痒得打了个激灵:“嗯—”

他无声地笑出一口白牙,腾地翻身起来,一下将她掐腰抱起。苏起轻呼一声,人跨坐在他身上。他一手掐她腰,一手握住她后脖颈,微仰起下颌,吻住她。

他刚洗过澡,满身男士沐浴液的清新香气,她摸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骨,性感得叫她心头一颤。她忍不住又摸了摸他下颌骨的转角。他痒得发笑,停了下来,直视她。

女孩面颊绯红,眼眸清润,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刚才一路回来,心里太激动,她都没好好看一看他。

他黑发半湿半干,有些柔软的样子,却是变了一些的。额头越发饱满,眉峰和鼻梁越发挺拔,眼睛也越发深邃锐利。薄薄的嘴唇仍是红润的,但脸颊清瘦了些,下颌角的弧度更显硬朗而性感了。

不知不觉,当年的小男孩、小少年,长成男人了。

他注视她的眼睛:“怎么?不认识了?”

男人嗓音磁沉,比年少时多了丝沉稳。

苏起说:“啊,不认识了。你是谁啊?”

梁水说:“你男人。”

苏起面颊发烧似的,忍不住笑,摸摸他的脸:“你好像变了点儿。”

梁水想了下,问:“更有男人味了?你更喜欢了?”

苏起不肯承认,说:“自恋!”

梁水笑,摆一下头,指床的方向:“我能让你马上改口,说更喜欢我了,信不信?”

苏起装不懂:“不信。”

梁水不跟她啰唆,手伸进她膝盖窝,将她打横抱起来。苏起轻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

他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小娃娃。

她道:“你刚才不还说我长胖了吗?”

“马上来检查,看到底胖了还是瘦了。”

苏起埋头在他脖颈,笑得面颊通红。

人还没放下,她一眼看见他箱子里的制服,立刻踢腾腿,说:“穿给我看!”

梁水置若罔闻,将她放在床上,脱下她的毛衣牛仔裤。

苏起不肯,抓住被子一滚,滚成了一只毛毛虫,只露出颗小脑袋:“穿给我看!”

“傻不傻啊?”他不肯,跪到床上,把她从被子里头揪出来就亲。

她哼哼唧唧,又是踢腾又是撒娇:“啊—你穿给我看嘛,水砸—水砸—”

他被她磨得没办法,一头扎进被子里,耳朵红了,闷声:“没事儿穿它干什么,傻兮兮的!”

苏起凑他耳边,脚指头抠抠他脚踝,小声:“过会儿我给你脱呗—”

梁水定了定,没动静。

她声音更小:“脱到哪儿亲到哪儿……”

他“噌”一下从床上跳起来,麻利地下床,拎起西装衬衫和西裤进了浴室。

苏起在床上打滚,噔噔踢了几下脚丫子。

没过一会儿,浴室门开,苏起立刻抬头,一瞬就直了眼眸,再也挪不开。她以前只见过他穿衬衫,今天头一次见他穿西装制服。男人背脊笔挺,肩膀又平又直,腰身劲窄,腿杆子又直又长。那身戴着肩章的黑西装被他撑得气宇轩昂,跟t台上的模特一样。

他起初有点不好意思,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了几秒后,笑起来,走过来摸她的下巴,嫌弃状:“啧啧,一脸口水。”

说着就脱了外套扔去沙发上。

“让我来!”苏起立刻溜下床,扒拉他的衬衫。

梁水被她扒拉得心痒难耐,低笑:“苏七七,我看你就是个流氓。是不是?”他嗓音宠溺得不像话,“说,你是不是个小流氓?”

她哼哧哼哧在他这儿蹭:“那你还想不想要小流氓亲你的?”

“嗯!”他突然将她抱起,滚上床,拉上被子,将两人都罩了进去。

冬日午后稀薄的阳光透过窗子,洒在深灰色的大床上。一只白皙的小脚丫子从被子里钻出来,芭蕾舞者般绷得笔直。

……

初二那天,梁水说去苏起家玩。

苏起说好。

他来的时候,提了一大堆礼物;她去大门口接他,吓了一大跳:“你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这不是……”他话说一半,顿了顿,“你爸妈知道后,我第一次上门吗?”

苏起反应过来:“啊,这个意思吗?”

“嗯。”

“其实不用吧。都那么熟了。”

“还是用的。”

苏起心疼他的钱:“那也不用买这么多东西啊。还全是贵的,烟啊酒啊茶的这么多。”

梁水很实诚,道:“我妈妈说,买多少东西,就是你有多少分量。”

苏起:“……”

梁水道:“然后我就想把整个超市都搬过来,但只有两只手。”

“……”苏起偷笑,眼睛弯弯,轻轻打他手臂,小声,“下次别买那么多啦。”

话是这么说,一进门,苏起就叫唤:“爸爸妈妈,水砸来啦!给你们买了好多东西,提不动啦!”

苏勉勤跟程英英正看电视,闻声立刻过来迎。

梁水颔首:“叔叔,英英阿姨。”

苏勉勤接过他手里的礼品:“哎呀,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程英英道:“你这孩子,过来就过来,这么客气干什么?”

苏落叫:“水哥!新年快乐!”

梁水笑:“新年快乐!”

梁水进了屋,坐到沙发上。程英英起身去做午饭,问:“水子,想吃腊排骨还是卤猪蹄啊?”

梁水还没来得及回答,苏起道:“不能两样都吃吗?”

“行。都吃。”程英英瞥自家女儿一眼,“我看就是你嘴馋。”

梁水笑看苏起,情不自禁摸了下她后脑勺。摸完又见她爸爸和弟弟都在,默默规矩地收回手。

苏勉勤倒没在意,在茶桌上洗着小茶杯,问:“水子想喝什么茶啊?普洱,大红袍,铁观音?”

梁水道:“普洱。”

苏勉勤拿出茶饼,泡了茶。

梁水盯着看,问:“叔叔,你对茶有研究?”

苏勉勤笑:“哪儿啊,做生意的人,都爱瞎弄这个,装品味。”

梁水笑起来,见他换着大大小小的瓷杯玻璃杯,水、茶叶、滤网、茶水倒来倒去,稀奇得很,说:“叔叔,我能弄一下吗?”

苏勉勤把木镊子递给他,他有模有样地洗茶、滤茶、分茶,竟做得格外认真,有条有理,顺序丝毫不乱。

瓷杯里倒上清茶,他抬起一小杯,放到苏勉勤面前,说:“您请。”

苏勉勤笑,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起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他俩之间有某种隐秘的交流似的,像两个男人,又像一对父子。

苏勉勤放下茶杯,问:“这回不用再去美国了?”

梁水答:“结业了。再回北京,就直接进公司实习。”

苏勉勤说:“能做副机长吗?”

梁水点头:“嗯。”

“有机长带着对吧?”

“是。”

“升机长要飞多久?”

“至少2700个小时,大概八年。不过,”梁水很认真,道,“我努把力,争取看二十九岁能不能做到。现在我们公司最年轻的机长就是二十九岁。”

苏起剥着橙子,倒没料到梁水会把心里的计划说出来,这着实不太像他。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他好像真的长大了,成熟了,是可以和爸爸们平等对话的男人了。

又或许,他心里也一直渴求着这样的对话吧。围坐火炉边,和“父亲”闲话家常,泡一杯茶,说一说他的事业规划和他对未来的想法。

苏勉勤叹道:“你这孩子啊,从小就坚定,有毅力,也争气。你妈妈算苦尽甘来。我们这几个看着你长大的叔叔阿姨,也都放了心了。”他道,“水子,生活给过你磨难,没事儿,男子汉嘛,挺得住。得走过风风雨雨才能顶天立地,人生以后的坎哪,都不会是事儿了。你会大有前途的。”

梁水一时没说话,抿着唇,眼眶有些微红。

他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抬头便微微笑了。苏起塞过来半个橙子给他,她刚剥好的。

他握住她的手,轻揉了揉她红红的拇指头。

程英英正往餐桌上放电磁炉,道:“我听康提说,水子这几年很努力,是第一个提前结束学业回来的,也是他们这批里第一个进公司实习上机的。”

苏落道:“难怪子灏哥哥一直说,水哥干什么都厉害,都会成功。当然了,我也这么想。”

程英英:“还用你说,谁都看得出来。水子从小做事情就坚持,有定力。落落,多跟你哥哥学学啊。”

苏起歪在沙发上,跷着脚丫,笑眯眯戳苏落脑袋:“叫你学,听见没?”

程英英:“还笑呢你。水子,你在北京多盯着七七,这丫头懒散得很,还跟个小丫头似的。”

苏起不满:“妈妈你怎么这样?我好得很。哪里不好?水砸你说。”

梁水笑:“英英阿姨,七七这样挺好的,我倒希望她一直都像小孩。”

苏起挑眉,歪头靠在梁水肩上,往嘴里塞了瓣橙子。

苏勉勤看着,喝了口茶,又说:“叔叔再多说一句。”

梁水微微坐正,苏起也坐好了。

“水子,你跟七七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我跟你英英阿姨都很放心。不过呢,以后组成家庭,是比谈恋爱更复杂的事。七七你也听着,我希望你们以后相互扶持,共度风雨,有些争争吵吵都正常,但既然选定了走下去,就要一直把包容和爱放在心里。”

梁水郑重地点了头:“嗯。”

……

晚饭后,爸爸妈妈在厨房里忙活,苏落在看电视。

苏起偷偷钩了钩梁水的手,他朝她伸开手掌,她钩住他的大拇指,牵他上楼:“我有东西给你看。”

这几年苏起不常回家,房间仍是空荡的,没什么生活用品。但梁水仍是在进屋的一瞬闻到了她的气息。

苏起从柜子底下拉出一个纸箱子,说:“水砸你看,”她从箱子里捞出一个穿红裙的洋娃娃,“小红云。”

梁水盘腿坐到地板上:“这家伙居然还在?”他接过来看,裙子没褪色,娃娃放倒了也能闭上眼睛。

“这是你在江边捡了送给我的,记得吗?”

“现在想起来了。”他摸摸娃娃的头,“她头发好像是声声的妈妈做的。”

“这是我第一个洋娃娃呢。”苏起歪头看他,“你为什么给我送洋娃娃?说实话,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暗恋我了?”

“放屁!”梁水笑起来,“那时候我才多大?”

苏起坚持:“你就是从小暗恋我,别不认账了,承认吧。”

梁水捏她脸:“这么厚?”

苏起抬下巴:“那你说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梁水卡了壳。

苏起瞪他一眼,不太服气,道:“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你都不知道,你就是颗瓜!”

他垂了眼眸。

她低头继续扒拉她的童年纸箱子,一样样往外翻,玻璃弹珠、竹蜻蜓、电动陀螺、纸版小房子……每翻出一样东西,就给他看一下,笑着说起关于它的童年记忆。

梁水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着,直到她意外翻出一包小时候吃的情人梅:“居然有一袋情人梅,我看看,生产日期1998年10月3号。”

梁水淡淡说:“这包梅子都十五岁了。”

苏起被他这话逗乐,扑哧笑:“那我把它留着,让它继续长大。”

“很久以前。”梁水忽然说。

“啊?”苏起没明白,低头翻着箱子,找着小人书。

“我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梁水说。

苏起抬头,吸顶灯的灯光柔柔白白的,照在年轻男人英俊而认真的脸上,睫毛在眼眸中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他说:“意识到喜欢你,是张余果拿篮球砸你那天。但喜欢你是很久以前,只不过我不知道。”

苏起怀里抱着个大纸箱子,愣愣看着他。

“可能是你去台球室找我的时候,可能是你第一次去冰场看我的时候,可能是我爸妈吵架那天晚上你抱着我的时候,不知道。也可能是……”他低眸,忽而浅笑,“墙角数枝梅,请问你……”

“我爱梁水砸!”苏起突然凑上去,吻了他的唇。

梁水微抿着唇,一动不动,抬眸看她,笑容缓缓绽开。

苏起面颊绯红,笑容收不住,又从盒子里翻出一堆同学录,有些同学的名字她都记不清了。她随意翻翻,掉出来三封信,是李枫然、路子灏和林声写给她的表白信。

梁水拿过来看一眼,目光在李枫然那张卡片上多停留了几秒,还给她,说:“藏着吧。”

苏起又算起旧账,气道:“就你没给我写!”

他写了,被老师没收了。

但梁水什么也没说,从羽绒服内胆的大口袋里拿出一个纸盒子,递给她,说:“现在写来得及吗?”

那是一个粉色的纸盒子,上头画着飞鸟。

“什么啊?”苏起打开盖子,哗啦啦,挤压在一起的几百只千纸鹤蓬松着飞涌出来,她吓了一跳,怔呆在原地。

那个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橘子树,摇椅,乡下的菜园子,林声的自行车,她的千纸鹤,天空飘过的白云。

周杰伦的《七里香》在唱:“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梁水说:“你可以拆掉几个看看。”

苏起拿起一只纸鹤,眼圈就红了,手也有些抖,轻轻拆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七七,我喜欢你。(笑脸)”

她嘴巴噘起来,鼻子酸了,眼泪在眼眶里头转。她吸吸鼻子,又拆开一只:

“七七,我喜欢你。(笑脸)”

眼泪吧嗒吧嗒砸下来,她拿手背抹眼泪,又哭,又笑。

“七七,我喜欢你。(笑脸)”

她扑哧一笑,抹着眼泪,说:“这多少只啊?”她抓着千纸鹤,手指头忽然触到微凉而光滑的金属质感。

苏起一愣,立刻扒开粉的蓝的黄的千纸鹤,就见纸盒子底下,躺着一大一小两枚淡金色的戒指。

b•南江日常•/b

有人敲门。

梁水(开门,愣住):“胡叔叔?你,找我妈妈?她不在。”

胡骏:“不是不是,我找你。”

梁水:“我……”

胡骏:“你妈妈知道。”

梁水:“您……进来坐,还是我出……您进来坐吧,外头太冷了。”

梁水:“喝茶。”

胡骏:“水子,我想跟你妈妈一起,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梁水:“你们之前……不是在商场遇到过一次?那时候我以为你们没可能了。我同意的。很支持。”

胡骏:“我年轻的时候,前妻做了些没法原谅的事。离婚后很久,在生意局上碰见了康提,第一眼就蛮喜欢。她拒绝过我好几回,说你会不开心。我呢,实在喜欢她,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这些年,我也没有别的喜欢的人。之前在商场碰见她,感觉我自己都年轻了。但那时候我女儿准备要结婚,双方见父母,怕男方家嫌弃她单亲家庭,就跟前妻、女儿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不好意思跟你妈妈讲。直到后来又碰见了。”

梁水:“您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支持的。是我小时候太不懂事了,耽误你们了。”

胡骏:“没有没有。现在也挺好,挺好。”

梁水:“我妈妈她现在在哪儿呢?”

胡骏:“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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