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正想你,就是爱,天空晴了……”
苏起被手机闹钟叫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醒了会儿觉,滑开手机一看,一串梁水的短信。
“我想你了。”
“苏七七,我太想你了。”
苏起耷拉着半截眼皮,抓抓脸蛋,要不是他从不喝酒,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发酒疯了。
又见—
“上飞机了。(航班号)”
最近一条:“早就准备圣诞回来给你惊喜。啊,没忍住先告诉你了,哈哈哈哈。”
这傻呵呵的语气。
苏起一下醒了,查一下航班,松了口气,到北京得下午四点多,早着呢。
其实她早就猜到梁水圣诞假期会回来看她,心里一直暗暗期盼着。但此刻收到短信,还是开心得不行。
她上午干脆在家自习,下午开着音乐把家里收拾一圈,洗头洗澡换床单被罩,跑去花店买了两束鲜花,一束大的摆书桌上,一束小的带去迎接他。
她搂着小花儿靠着车窗,塞着耳机循环着梁静茹的《暖暖》,明媚地哼着歌儿:“我想说其实你很好,你自己却不知道—”
车窗外天空阴霾,城市灰暗,她的眼睛里阳光灿烂,“爱一个人希望他过得更好,打从心里暖暖的—”
到机场,正巧碰上他飞机落地。
他要等行李,她趴在国际到达出口处的栏杆边,捧着小花儿翘首期盼。脚尖儿在地上敲,花儿在手中摇。
一大拨人高马大的外国旅客涌出来,苏起生怕错过,踮起脚尖张望,人影散去。她忽然就看见了他,年轻人的目光在四下搜索,一对上她,如尘埃落定,粲然一笑。
“水砸!”她蹦起来冲他挥手,转身就沿着长长的栏杆往通道口跑。梁水拉着行李箱,大步走出去。
苏起避着迎面的行人,绕到通道口,朝他扑过去。
他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单手朝她张开怀抱,她一下子蹦起来跳到他身上圈住他的腰,搂着他脖子就亲他嘴唇。
他笑个不停,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抱着她屁股,边回应着她的吻,边往通道外走。
周围的旅客和接机者都笑着看过来。
苏起跟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又笑又亲。他单手抱着她,走出长长的通道了,她还不下来,搂紧他脖子,蹭蹭他的脸,小动物般亲昵。
梁水仰望着她,眼底映着机场大厅的灯光,光芒闪闪,说:“本来准备给你惊喜。”
“嘁!”苏起拿食指戳他脸颊,“我早就猜到了。”说着,又低头给他一个深深的吻,这才松开,从他身上溜下来,把花塞到他手里。
打车到小区附近,吃过晚饭回家已是夜里九点。
还在楼梯间里,梁水的手就不规矩了,一进屋关上门,便到处乱钻。
苏起打他手:“去洗澡!”
梁水乖乖去浴室,小声:“隔壁那姐姐呢?”
“去英国出差了。”
梁水一听,眉毛都快飞起来,狼似的扑她跟前在她脸颊上轻咬了一口,这才溜去洗漱。
苏起帮他收拾整理行李箱,大衣挂好,毛衣摆进衣柜,她翻出一盒iphone4,正纳闷呢,梁水刚好从浴室出来。
苏起惊讶:“给我的?”
梁水:“带回来倒卖的。”
苏起白他一眼,盘腿坐地毯上,趴床边拆盒子。
手机屏幕很大,很漂亮,握在手里沉沉的。
她兴奋地捣鼓两下:“怎么用啊?”
“现在这sim卡太大,安不进去,要到移动公司剪卡,明天带你去。”他摸出自己的手机,“感受下。”
他手机有锁,0120,她的生日。
苏起滑开屏幕,主背景是她的照片—她抱着哆啦a梦,歪着脑袋,笑容甜甜。
她抿唇偷笑,看着屏幕上几个方块,还不太懂。
梁水张开腿坐她身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搭她肩上,握着她手指:“这么滑,又滑回来。点开……”
她戳开qq,页面比诺基亚手机升级了不止一个档次。再点开微博,更是不止。
苏起轻叹:“好厉害。”
“以后都用智能机了。”梁水说,“板砖机得淘汰。”
时代更新换代太快,手机大规模使用才几年啊。
苏起摸摸诺基亚,不舍道:“我要留着,里头好多跟你发的短信呢。”
“留着吧,反正诺基亚电池耐用。”
苏起拿梁水的账号随意刷着微博,他的号没用真名,没发过照片,关注的人极少,像个僵尸号。
刷开主页,最近伙伴们都没什么更新,只有林声的画儿。
梁水问:“声声最近怎么样?我上次问她,说工作很忙。”
“他们公司都是流水线的画手,声声说感觉像生产线上的纺织女工,还不如她妈妈当裁缝自己做衣服。”
“她跟路子深呢?”
“不知道。她没怎么提,只说工作蛮忙,焦头烂额的。”苏起说,“希望这次考研顺利,我还不想工作呢。”
“会考上的。”梁水轻吻了下她的耳垂。
她痒痒地缩脖子,退出微博,琢磨其他功能,居然还有视频app。
智能机果然好用。
她又喜欢,又肉疼:“不过这太贵了吧。你哪儿来的钱啊?”
“奖学金啊。”梁水说着,抚她的腿,不动声色夹了她一下,低声,“七崽放心。没卖肾,肾留着有用呢。”
苏起面上一热,故意道:“卖了也不要紧。”
他顶了下她的腰:“卖了你下半生幸福怎么办?”
苏起强撑:“没事儿。”
梁水探出脑袋,歪头看她:“真的?你对我的手和嘴这么满意了?”
苏起面红耳赤,差点儿跳起来:“要不要脸?!”
梁水笑得不羁,搂紧她的小身板,仍是裹圈着她,将下颌搭在她肩上。
苏起捏他脸:“你怎么越来越流氓了?”
梁水搂着她摇了摇,脑袋埋她颈窝里,哼哼一声:“废话,憋了半年,人都疯了。”
他这疑似撒娇状,弄得她背脊酥麻,浑身发热,却还扭头看他,激他:“脑子里天天想流氓画面,你该没背着我在外面乱搞吧?”
梁水掐她腰:“说什么呢?”又道,“老子的流氓画面里边就你一个女主角。”
苏起不听,扭扭身板:“本来就是。飞行员就爱招蜂引蝶,我又管不到你,你要真是夜夜春宵我也不知道啊。”
梁水气得好笑:“夜夜春宵,我有那么闲吗我?”
苏起见惹了他,更得意,一堆胡话:“你本来就是运动员,精力那么好。啊,我想起来了,以前跟你同组的运动员就是,纵欲过度,还招妓呢—”
梁水受不了她一通瞎话了,一把将她从地上拎起来,扒裤子:“行,让你看看我到底是纵欲过度了还是养精蓄锐了。”
“啊—”苏起一声尖叫,被他扑倒在床上,“雅蠛蝶—”
梁水一下停住,笑得胸腔都在震:“哪儿学的?啊?”佯怒状,“不收拾你要翻天了。”
男人咬着牙,嗓音沉磁,苏起只觉浑身一个激灵,又兴奋又敏感又期待,下一秒,他整个人压上来,吻住她的嘴唇,深入,强势,宣泄着压抑了数月的激情和思念。
二十刚出头的少年郎,正是最旺盛最热血的年纪,有着用不尽的精力,发泄不完的欲望,和永不枯竭的深情。
无尽的缠绵,亲昵,爱与欲,身与心,仿佛从未如此合拍。他们依恋着彼此身体的温度,汲取着充盈内心的力量,给予着激烈而璀璨的欲望,而又寻觅着似停泊港湾般的安宁。有时,疯狂颠簸;有时,安心缠绵。
他和她相拥而眠,一觉睡到天荒地老。
两人洗了澡出门吃饭,寒风吹着,神清气爽。他们搂在一起,讲着笑话荤话,笑咯咯地往餐厅走。
年轻真好啊,有数不尽的快乐。
看到光秃秃的树丫,觉得开心;看见昏黄的路灯,觉得开心;寒冷的风吹着,也觉得开心。
晚饭后,苏起去图书馆自习,梁水则静静陪她看书。
之后又过了两天,梁水陪她跨了年。
元旦那天,他要回云西看妈妈,之后就直接从省城回美国。
他寒假没办法回来,暑假要加训,只能等明年了。
2012年的第一天,苏起送梁水去火车站。
拥挤的地铁里,一进门—“58同城!!!”电视中,女明星的广告词很是洗脑,接着还有什么聚美优品的“我为自己代言”,什么“凡客体”的“爱××,爱××,我是×××……”。
最近这些广告很火,网络上流传甚广,搞了许多段子出来。
苏起都没反应过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仿佛突然就进入了一个信息高速发展的时代。小时候那慢慢悠悠的日子像是一个世纪之前了。
还好,时光飞速流转,他还在。
梁水抓着扶手,苏起搂着他的腰,搂着搂着,抿唇一笑。
梁水低头,下巴拨弄她的额头:“笑什么?”
她肩膀蹭蹭他,把他搂得更紧,小声道:“我有男朋友抱。”
梁水瞧她那嘚瑟样儿,无声笑了,刮了下她的鼻子,问:“这次准备得不错吧,考试别紧张。”
“嗯。”她精神头儿不错,说,“我心里有底的。”
地铁停站,梁水看了眼线路图,面色微凝。
苏起回头一看,还有三站就到了。她心里后知后觉地涌起了一股酸涩,低声道:“你回来了几天呀?”
“十多天了。”
“是吗?”她觉得恍惚,怎么觉得去机场接他是昨天的事呢?
梁水静静看她一眼,贴住她鬓角,说:“乖。”他松了栏杆,移动一步靠在车壁上,双手环住她的腰肢。
苏起脑袋垂在他颈窝,有些低落:“你暑假不回来了吗?”
梁水一时开口都有点儿难,哄道:“我不是想提前完成了课程回来陪你吗?你是想我明年暑假回,还是想我明年寒假就回来?”
像家长耐心给小孩抛出选择题。
苏起手指抠着他的衣服,咕哝:“想你寒假回来。”
他摸了摸她的脑勺。
她却发脾气地打了他一下,打完又搂住了他的腰。
梁水眼里也有不舍,说:“时间会过得很快的,你别太想我。”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怎么可能不想。
异国恋,有些时候,想得心都疼了。
“水砸?”
“嗯?”
“你什么时候最想我?”
梁水抿了下唇:“在天上的时候。”
当他在万米高空,坐在狭窄的驾驶室里,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天空、云层,空旷得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那时,哪怕身边有教练,他都孤独得仿佛世间只有他一人。
那时,他会格外想她。
当看到日落金辉染红云层,看到海上日出光漫雪山,都会想到她,希望她在身边。
“你呢?”他问。
苏起鼻子发酸,摇摇头不答。
太多了,说不尽的。
走在林荫大道的时候,自习到半路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阳光在树上跳跃的时候,听见篮球拍打的时候,夜里缩进被子的时候……
任何时候。
可成长便是如此吧,必然历经分离,必然体会隐忍、煎熬,也必然得养成耐性、坚毅。
到了火车站,旅人来去匆匆。
梁水一手扶着箱子,一手拉着她,走得不紧不慢。
她落后他半个身位,被他拖着走,越走越难过,忽然冒出一句:“你不准跟别人跑了。”
他扭头看她:“跑不掉的。你在这儿,我只会想方设法跑回来。”
苏起就扑哧一笑,笑得眼里闪出了泪花。
梁水表情有些维持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强作轻松。
走到验票口,排队检票的队伍不断缩小。
梁水握着她的手,原地站了会儿,说:“我走了。”
苏起眼眶霎时就红了,一下别过脑袋去不肯给他看。他心里也难受,忍着,轻笑着把她脸拨过来:“苏七七,怎么说你小哭包你就真的哭上了?”
她打开他的手别过头去,眼睛越发潮湿。
他追着她,啄了下她的唇;她发脾气,把脑袋扭去一边,他追着又去亲一口;她再次别过头去。
他在她耳边低语:“再不亲几下真要走了。”
她身子一僵,乖乖不动了,压瘪着嘴角,眼眶里泪水滚滚。
梁水单手握住她脸颊,低头深深亲吻她,她的泪水簌簌滚落,沾湿了他的唇。
梁水心头一痛,仿佛那颗泪落进了他心底。
他缓缓松开她。年轻人的眼睛漆黑而明亮,光芒闪过,他突然说:“七七,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苏起一怔,眼泪一下涌得更多,拿手背捂着眼睛,呜呜哭了起来。
检票口已经没人排队了,离发车不到六分钟。
他望了一眼,整个人突然间急切又激越,拉开她挡脸的手,追问:“等我回来就结婚,然后永远不分开不异地了,好不好?”
她满脸泪水,笃笃笃地直点头,呜咽:“好!”
她抽噎道:“水砸你快点儿回来—”
他捧着她的脸,用力亲了下她泪湿的眼睛。
检票口,工作人员喊:“一分钟关闭了啊,没检票的赶紧了!”
苏起抹着泪,慌忙拉他:“你快点。”
梁水拉着箱子过去,回头看她,摸住她的脸:“你记得了,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未婚妻了。”
“嗯。”她用力点头。
梁水检了票,走到通道尽头冲她招了下手,苏起含泪笑着跟他挥手,他这才快速跑向站台。
年轻人奔跑着,黑发飞扬,衣衫飞舞。
没事的,时光很快就会过去,会带着我们再度重聚。
……
一周后,苏起参加了第二次考研。
笔试一完,她就开始搜集导师和专业资料准备面试。
二月底查成绩,她一见分数就知道板上钉钉。
四月初学校线出来,苏起考了专业第三。她没有半点松懈,认真准备复试。
到了复试那天,她经过笔试口试面试,一天下来人都累虚脱了。
路子灏和肖钰请她吃饭,问她感觉如何。
苏起说十拿九稳。
路子灏笑:“你别是自信心过剩。到时候又掉了,跟水子一样来个三战。”
苏起拿纸团砸他:“乌鸦嘴!三战我就敲掉你脑壳。”
肖钰对她的专业挺感兴趣,问了她好多问题。但她很快发现,肖钰和路子灏都跟她讲话,但彼此不讲话,连对视都没一眼。
吃完饭,肖钰要去上班,跟苏起打招呼走了,不搭理路子灏。
苏起奇怪:“你俩吵架了?”
路子灏:“谁知道?他就是个神经病,三天不吵嘴痒。别理他。”
苏起:“……”
不久后结果出来,苏起面试成绩第二,总分第二,成功录取。
虽早已信心满满,但拿到结果时,她还是激动极了,未来和梦想都有了落脚之处。
“幸好!”她对梁水说,“幸好有你,水砸。”
梁水笑:“看见没,以后要乖乖听老公的话。”
苏起嘁一声:“什么老公,肉麻死了。”
梁水:“翻脸不认人是不是?苏七七,我已经是你未婚夫了。赖账你是狗。”
苏起勉为其难:“好吧,为了以后的打折机票。”
梁水:“飞行员家属不是机票打折,是免费。你个猪。”
那个夏天,考研成功的苏起闲了下来,找了份临时工每天上下班。小区里开始兴起了广场舞,到处都是跳着《最炫民族风》的大妈们。
那个夏天,梁水没回来,他想提前完成学业,早些回国。
林声工作一年,工作强度大,工资却不高,她准备多花时间搞副业。
李枫然毕业一年,仍在全球各地飞,要么演出,要么封闭练琴。
路子灏按部就班读着研究生,趁暑假去非洲当志愿者了。
长大了的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路上走着,未来越发明晰。
苏起打工挣了机票钱,趁开学前飞去美国看梁水。
她的学校和专业太过敏感,签证差点儿没下来。面签时签证官问了一堆问题,怀疑她是间谍,搞得最后她都急了,道:“我是去见我男朋友的,我都半年没看见他啦!”
签证官看她一眼,没再问了。
苏起心里悬悬的,生怕被拒,没想顺利出签了。
到了那边,由于她的专业身份,仍是不被允许进入训练基地。她也不在乎,住在小民宿,每天看看专业书,晒晒太阳,偶尔还大发勤快买菜做饭,等梁水下课回家。
可惜待了不到半月,导师提前联系她返校。八月中旬,她就回国了。
念研究生的苏起越发忙碌,每天忙不完的课题、实验和任务。还好有智能手机和视频通话,勉强能解相思之苦。
日子一天天波澜不惊地过。
苏起每每待在实验室里守着数据时,总觉得时间一分一秒拉得无限漫长;可骤然回首,又觉得时光匆匆如流水。
实验楼外的银杏树仿佛在一瞬变得金黄灿烂,又在一阵北风中尽数凋落,独剩干枯枝丫指着昏暗阴霾的天空。
一到年底,媒体开始盘点起年度网络热点词汇,“你幸福吗?”“累觉不爱”“元芳你怎么看?”悉数上榜。网友们则在感叹又是一年时光虚度。
十二月中下旬,网络狂欢起来—因为根据玛雅预言,2012年12月21日是世界末日,人类会集体在这一天灭亡。
虽说是灭亡,可很奇怪,所有人都期待着末日到来,盼望着那天能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最好是山崩地裂,天塌海啸。哪怕是灾难,全人类一起参与,也莫名叫人兴奋。
一些媒体甚至发起了世界末日必做事项清单的活动。
苏起问梁水:“世界末日要来了,你打算怎么过?”
梁水说:“把教官踹出驾驶舱,开着飞机跨越太平洋,来接你,再一路朝地平线飞。等海水倒灌了,我就抱着你和飞机残骸沉进海底。”
苏起咯咯笑:“被你说的,我真希望世界末日到来了。”
然而,万众瞩目的那一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甚至连一场暴雨一场雷电都没有。互联网上一片哀号,号叫着这平凡无聊而又一成不变的生活。
苏起叹,玛雅人真是叫人失望。
2012年便在这样的喧嚣中落下帷幕。新年一来,好消息来了—梁水提前完成学业。
苏起兴奋不已,异国恋终于要结束。
她问:“能回来跟我过生日吗?”
梁水道:“最早也得下个月才能离校。”
苏起耸耸肩:“没事。你能提前回来我已经很开心啦。”
生日前一天,苏起在实验室忙了一整天,夜里回到宿舍,知道梁水会踩着零点给她生日祝福,所以没睡。
过了零点,他没打电话,却发了条短信,说:“看qq邮箱。有礼物。”
邮箱里的礼物?
她溜下床,开电脑登录,附件有一张近百兆的高清大图。
宿舍网速不太好,苏起点开图片,一点点加载,大图一度一度慢慢变清晰—那是一张飞机航迹图。偌大的卫星地图上,以地形山川为背景,一条青色的航线图一笔连线,画出一串符号。
虽有连笔,但能一眼看出是:“—水(心)七—”后面还跟着一串小桃心。
航程四个小时,他坐在飞机上,一点一点,驾驶着,操作着,为她画着“水砸喜欢七七”。
他飞过山川、河流、平原、高山……将他喜欢她的心情写在了辽阔天空上。
苏起盯着航迹图看,身后室友经过,诧异:“欸?这航迹图好奇怪?中间是颗桃心吗?”
苏起笑得眼睛弯弯,指着“水”道:“我男朋友的表白。哦不,未婚夫。”
“我去!”几个室友从床上爬下来围着看,“太浪漫了吧?!”
苏起笑容大大的,跑去阳台给他打电话。他很快就接了,嗓音带笑:“喜欢吗?”
“喜欢—”她拖着长长的尾音,说话都娇俏起来,“超级喜欢—你怎么会想到画这个呀?”
梁水也是临时起意,飞行训练中突然很想她,就灵光一闪。
苏起道:“你画这个东西,教官没有罚你吗?”
“罚了。”电话那头,年轻人语气散漫,“跑了三十圈。呵,这不小菜一碟?”
他没告诉苏起,罚跑完,教官对他竖了个大拇指,说:“浪漫的小伙子,你的未婚妻很幸运。”
而他说:“我更幸运。”
2013年寒假,苏起早早回了云西。这一年依然是寒冬,天气预报说要等过了正月初一暖空气才会南下。
高中群一年比一年寂静,到了今年寒假,群里已经没人号召聚会了。
苏起每天窝在沙发上,捧着梁水给她买的ipad切西瓜,玩《愤怒的小鸟》。听同学推荐,又看了档韩国综艺节目《爸爸去哪儿》。
几对可爱的爸爸和小孩看得苏起成天在家哈哈大笑—民国太可爱了!
她突然就想,以后要给水砸生个小水砸。
水砸以后带小孩会是什么样?想想就觉得很有魅力,嗷,想生—
苏起乐颠颠拿着ipad给程英英看,说:“妈妈,你看这里面的小孩好可爱。你说以后我跟水砸生的崽崽有这么可爱吗?”
家里早就知道她跟梁水口头订婚的事儿了,程英英看一眼,说:“有的。要是像水子的话,蛮可爱的。”
“……”苏起说,“妈妈你什么意思?我不可爱吗?”
程英英择着菜,看一眼ipad:“你这东西哪里来的?很贵的吧?”
“这叫ipad,水砸送的,他有奖学金。”
程英英:“也没见你给他买东西。”
苏起:“我也跑去美国找他了,还给他买了个很酷的耳机。”
程英英便不讲她了。
回云西后,苏起只去林声家玩过两次。
林声年前辞职了。目前的公司占去她太多精力,而她想跳出来做自由画手。她现在微博粉丝三万,不算太多,但她想试着走自己的风格。
苏起挺佩服的,说:“很有勇气欸,你妈妈怎么说?”
林声原以为沈卉兰会反对,没想到她很支持。只是林声自己心理压力很大。
苏起把自己的考研经历给她讲了,道:“水砸说,既然决定了,就坚持走下去。反正我们还年轻,冲一冲没事的。”
林声笑:“对。要是走不通,混到没饭吃了,再回去工作吧。”
苏起又问:“子深哥哥怎么说?”
林声顿了一下:“他说蛮好的。”
苏起看她脸色,问:“你们怎么了吗?”
“没什么。”林声摇了下头,隔半秒,说,“就是压力很大,我现在是无业游民了。之前一直拖着没辞职,就是想着起码有工作,有点底气。现在,都不知道得混到什么时候才能自立。”她说,经过上次那件事后,她不再像以前那么黏着他,两人似乎平淡了。
苏起一愣,说:“声声你别想那么多。可能是异国恋太久,见不到人,会丧气一点儿。但都会好的。子深哥哥不是放假回来了吗,你俩多沟通呗。”
林声微笑:“嗯,我过会儿要跟他去看电影呢。”
苏起往沙发上一靠,叹:“水砸要等到二十九才回呢。”
而路子深在年前就得返校。
他离开云西那天,苏起没在意,但上午突然收到林声的短信:“七七,你能来下火车站吗?”
那天很冷,阴云密布,苏起被北风刮得瑟瑟发抖,她赶到火车站就见林声坐在花坛上,眼神空洞,不知望着哪儿。
冷风吹着她的长发,掠过她白皙漂亮的脸,有种凌乱而惊心的美。
苏起心里一沉,跑去她身边:“声声,你怎么坐这儿?子深哥哥走了?”
林声抬头,眼里水光漾了一下,消逝下去。
她说:“我跟子深哥哥说分手了。”
苏起一怔:“为什么?”
林声抿紧嘴唇,似乎想微笑,但嘴唇扯出的弧度却是哭:“七七,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苏起望着她那心碎的表情,眼睛红了,哽道:“他答应了?”
林声一行泪滑下来:“他也累了吧。”
林声是在送他上火车时提的分手。
她说:“子深哥哥,我想,要不分开吧?”
路子深正要上车,原地定住,就那么看着她,很久,说了一个字:“好。”
林声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道:“以后你不管跟谁在一起,都不要跟那个同学在一起,我会气死的。”
路子深竟然笑了一下,无力而苍白,又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低头拎上行李箱,上了车。
苏起立在风里,鼻子酸酸的,上前一步抱住林声的头。她搂住她的腰,埋下脑袋哭了起来。
风声太大,将她的哭声淹没,只有苏起衣服上晕开的水渍,证明她真的痛彻心扉过。
苏起陪了她几天,但林声不像之前在上海时那样了,她很平静,也很安静。走到今天,她已有心理准备。
只有一次。
沈卉兰得知后,又急又气:“你这丫头怎么想的?子深条件那么好,我看你以后去哪里找这么好的男朋友!你就后悔去吧!”
林声就崩溃了,大哭:“人家那么好,我哪儿都配不上,分手不是迟早的事?”
沈卉兰见女儿哭得伤心,又懊恼,急道:“我哪里说你不好了?我还不是怕你太冲动。他要是哪里对不起你,我第一个不同意。你要是不喜欢他,我也不管。可你不是喜欢他吗?我自己的女儿我会觉得不好?妈妈眼里你就是最好的,所以我才急呀,你跟他哪里就不配了?”
林声不说话,只是大哭。
沈卉兰又心疼,又怕刺激她,什么话都憋进去了,搂着女儿轻拍安抚。
那天在妈妈怀里发泄后,林声倒平复了少许,开始画画了。她对苏起说,她想去北京,有个编辑想出她的画册。
苏起说好啊,正好大家都在,有个照应。
苏起问过林声,后不后悔。
林声没想那么多,她现在更在意如何自立。大学毕业一年多了,她一直在漫无目的地瞎走,有麻木的工作,也有副业的画画挣钱,但没有找对方向。
伙伴们一个个都明确地走着,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画画还是不错的,现在大家都在用智能机了,网络上有很多机会。要是再没目标,不抓住,我怕这才会后悔。”
苏起忽地就明白了,她在挣扎,想找回自己。
“声声,你好勇敢。”
林声苦笑:“勇敢个屁,你都不知道我现在多怕存款用完,露宿街头。”
苏起握紧她手:“我能收留你,免费!声声,这一辈子,任何时候!”
林声回握住她的手,笑:“好。我去投奔你!”
从林声家出来,苏起顺道去了趟路子灏家。
苏起问:“子深哥哥怎么样?”
路子灏说:“能怎么样?上学呗。他那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跟屋里这位一样。”
苏起凑到他房门口瞄了眼,李枫然窝在被子里睡觉。
她坐回沙发:“风风怎么在你这儿?”
“他爸妈吵架呢,逃难来的。”
正说着,李枫然睡眼惺忪从卧室里出来,倒进沙发里,合着眼醒了会儿觉,问:“声声还好吧?”
“这几天好多了。”苏起说,“她打算去北京。”
路子灏说:“有住的地方吗?肖钰那儿有两间房,准备租一个出去的,可以让给她。”
“给她留着!离我们也近。”苏起说,看一眼李枫然,“你呢?”
李枫然毕业后一直满世界飞,多半时间住酒店,也不是长久之计。
他揉了揉眼睛:“在想北京或者上海定居。”
苏起道:“北京!大家都在!”
李枫然睁开眼睛,很简单就做了决定:“好吧。”
苏起咧嘴一笑,又皱了眉:“哎,你跟小鱼丸异地一年多了吧?你们没什么问题吗?”
李枫然摇头:“没有吧。”
路子灏在一旁笑出声:“就李凡这样的,在一起也等于异地。”
“……”李枫然给了他一个眼神。路子灏笑笑,去洗枣子去了。
苏起盘腿坐在沙发上,感叹:“小鱼丸还是很强大的。”
李枫然凝视她片刻,微微一笑,说:“七七,你也是。”
苏起一愣,抠抠脸蛋,说:“是吗?还好吧。”灿烂一笑,“水砸明天就回来了,就再不异地了。”
女孩歪在沙发上,笑容很幸福。
李枫然望着她的笑容,笑得温和,说:“真好。”
路子灏端来一盘枣子,苏起拿起一颗咬一口,咔嚓清脆。
路子灏坐下:“都快过年了,你爸妈还在吵吗?”
李枫然:“我家什么时候有过‘吵’架?”
路子灏和苏起同时一想,的确,李医生是不吵架的,从来都是冯老师念念叨叨。
李枫然手里拿着颗枣子,忽然说:“觉得我妈妈有点儿可怜。”
苏起奇怪:“风风,小鱼丸的事,你做得没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