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我怎么舍得放下你》小说信息

【十九】“我手里的牌,我有权打完。”(第2页,共2页)

字体:

李昂回答的是:人应该为了当下而活。即,活在当下。苏扬问,什么是活在当下?

李昂说,就是全然面对,全然接受,快乐来的时候,享受快乐,痛苦来的时候,体验痛苦。

苏扬想了想,说:“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李昂说:“我其实已经回答了。”

苏扬最终在心中认定,人应该为了心中的“真”而活。

所谓“真”,就是每一刻当下,真实的自己、真实的感受,以及真实地面对他人和这个世界。

不知为何,在多年后的这一天,苏扬忽然就想起了那次谈话,同时感觉到李昂的那种虚伪和狡猾。

其实他一直是为了现实的利益考量而活的,不是吗?在他的世界里,就没有“真”这个字。这个字在他的价值观里一文不值。

而最可怕的一点在于,他从来不承认。

此刻,苏扬仍然纠结着,想求得一个“真”字。

她声音颤抖地发问:“是祉明吗?你说的是郑祉明吗?”李昂看着她,一张脸是完完全全的空白。

“是祉明还活着吗?他在哪里?你告诉我。”

李昂已经知道,他守不住他想要守护的东西了。他心神散乱,下意识地做着无谓抵赖,“我不知道,苏扬,我不知道……”

“你在骗我!你还在骗我!”“没有,苏扬,你冷静。”

“你骗我!你这个骗子!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告诉我,他在哪!”苏扬一边哭喊,一边发出蛮力,挥手捶打李昂。

“你听我说,你先冷静。”他不还手,任她打。“不,你说,他在哪,你把他藏在哪儿了!”她用力推搡他。“我没有藏他,我不知道……”

“可是他活着,对吗?”

李昂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中浮起泪水。“他还活着,是吗?你快告诉我。”“苏扬你别问了,求求你,别问了。”李昂抱住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苏扬声音发颤,泪水如急雨般落下。

“苏扬……”李昂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她,伸手过去,试着想抚慰她,扶着她。

她却突然用力地甩开他,“朱亭也是知道真相的对吗?所以她一直在用这个事情来挟制你,让你去陪她,让你和她生孩子,让你和我离婚,对吗?所以那时候,我收到的那条短信,告诉我祉明还活着,也是她发的,对吗?而你竟然还骗我,还编造出什么精神病的恶作剧。李昂啊,你好狠,你怎么可以这样骗我?你为什么要这样骗我?”

“我爱你,苏扬。”

“你是爱我吗?你让我的心这么痛,你让我见不到他。你为了让我见不到他,宁可去和别的女人睡觉。你真是个变态!”

一阵疯狂的恨意涌上来,苏扬再次推搡击打李昂。

李昂下意识地招架,拉扯时用力过猛,反而把苏扬推倒了。

桌上的花瓶被带落到地上,跌得粉碎,鲜花清水洒落满地,一片狼藉。苏扬的手也被瓷器碎片划伤,流出鲜血,场面触目惊心。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两人无法控制情绪,把矛盾上升到肢体冲突。

门外响起孩子的哭声。已经睡着的孩子们被他们吵醒了。打开门,修蕊站在外面,一张脸哭成湿漉漉的粉红一团。

李昂心疼,要去抱她。可女孩见到父亲这副神情,又见母亲手上有血,更控制不住,哭得声嘶力竭,“爸爸你不要欺负妈妈!你们不要这样对妈妈!你们不要再骗妈妈了!骗人是不对的!”

修荣赶来,用力捂住妹妹的嘴巴。

修蕊挣扎,“妈妈,哥哥一直欺负我,不让我跟你说话,不让我问你问题,他还总是吓唬我,他说如果我来找你说话,他就要把我的芭比娃娃都扔掉,妈妈……”

“isabelle,你来把孩子们带走!”李昂喊。菲佣急急赶来抱孩子。

“你放下她。”苏扬追上去。“你先把手包扎一下。”李昂拉住苏扬。“别管我。”她甩开他。

“蕊蕊,告诉妈妈,你想跟妈妈说什么?你想问妈妈什么?”苏扬从菲佣怀里夺下女儿。

女孩含着泪愣住,看看苏扬,又看看李昂,看到苏扬满手的血,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蕊蕊,别怕,你告诉妈妈。”“我……”

“你说,蕊蕊,别怕,你知道什么,都告诉妈妈。”

“我的爸爸不是姐姐的爸爸,姐姐的爸爸在一个叫‘晨读’的地方,变成了植物一样的人。姐姐去‘晨读’看过她的爸爸了,所以姐姐离开我们了。妈妈,你会像姐姐一样离开我们吗?”

苏扬像是被什么钝器猛地击中,一下子松开了抓着女儿的手,整个身体往后倒去。李昂赶紧扶住她。

她跌入他的怀中,却像跌入冰窖。“苏扬,你振作……”

她听到李昂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响,却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她转过脸去看李昂,他的模样映在她空洞的眼眸里比陌生人更陌生。

isabelle迅速把修蕊和修荣带走了。

窗外,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6.

不知过去了多久多久,夜都疲惫得想退场了。

李昂颓然坐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碎花瓶,还有正在死去的鲜花。他听到苏扬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还活着?……植物人?”

苏扬的声音变了,不仅仅是疲惫和沙哑了,更是垂死的、干枯的、焦脆的,仿佛碰一碰就会解体、成渣。

他抬起眼睛去看她,发现她连眼睛都眨不动了,就那样僵硬地瞪着他,两行泪垂下来,亮晶晶的像冰柱。她的嘴唇也不属于她了,说完那几个字还微微张着、颤抖着。

他也已经心痛到无法准确地去说话、去表达、去控制自己了。他只能沉默着,不是有控制的沉默,而是失控的沉默。

她从他失控的沉默里读出了他的默认。“这么多年,你一直都知道?”

他还是只能沉默着,默认着。

“安也知道?你们一个个,都知道,唯独瞒着我?”

“安……是最近才知道的。”他终于能挤出一句话,却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意义,有什么帮助。

“可是你……你从最开始就知道,对吗?”

李昂悲痛地看着泪流满面的苏扬,她脸上的血色都褪尽了,微微泛着青,死人的脸色也不过如此。

“你怎么忍心?瞒我这么多年,你怎么忍心?”“苏扬,我是……”“……为我好,对吗?”她凄凉地笑。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无尽的黑暗晕染开来,听着她内心无底的深渊狂风呼啸。他无能为力。

她沉默着,起身,走出去,走进自己那间书房,锁上门。死寂。

她心中不可遏制的愤怒与悲叹,只化为一门之隔的死寂。

7.

苏扬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夜,不吃不喝,没有动静。

门缝底下连一丝光线都没透出。她没有开灯,就在黑暗里,不知怎样了。谁去敲门,都无反应。

到了这步田地,李昂反而不焦虑了。他在书房外面的沙发上坐了一夜。这一夜,像是一万年。

他变成一座广场上万年不变的雕像,青铜的思考者。

他不记得是哪一年的十月,苏扬从上海回来后,忽然对他说的,她说,李昂,现在我对付痛苦已经有经验了,让它来,与它共存,只管好好活自己的生命,不要虐待自己的身体。渴了,把水喝下去;饿了,把饭吃下去;累了,找一张床,躺下来,不管睡得着睡不着,闭上眼睛。痛苦是自己来的,也会自己走。

当时他内心震动,知道她一次次远赴上海,一次次失望归来,知道她内心的痛苦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他唯一安慰的是,她终于有积极的一面,懂得在痛苦的时候也不要忘记照顾自己的身体。

可她终究还是做不到。在最大的痛苦来临时,她全都忘记了。她不吃、不喝、不睡、不见人、不说话。她虐待自己的身体。

这样可以过去一夜、两夜、三夜,甚或永远。

她知道这样是在伤害自己吗?她是在用伤害自己来惩罚他吗?她知道他心里的痛其实不比她的少吗?

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自有因果,自有天机。没有人无辜。做过什么就承受什么,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第二天一早,门开了。

苏扬走出来,身形憔悴,气若游丝,眼里却有光。李昂从僵了一夜的雕塑中活过来,站起来,看着她。

她身后的屋子暗沉沉的,灌满了一夜的泪,烟缸也是满的,不是那种女士解闷的薄荷烟,而是真正的烟。她完全不要自己的身体了。她什么都不说,走到卧室的柜子旁边,沉默地打开柜子,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她已订好了最快飞往成都的机票。

李昂过去拉住她,扶着她的双肩,用力抱住她。她由他抱着,只是闭上眼睛,任泪水决堤流淌下来。

“苏扬,苏扬,想想孩子们,别这样,好吗?……”苏扬一句话都不说,默默挣脱,继续收拾行李。

修荣站在房间门口,“爸,你让她去,让她去,这么多年了你都留不住她,何必再徒劳?”

李昂语调冷静,对苏扬说:“如果你一定要去,我陪你去。”修荣摇头冷笑,转身走开,“疯子,都是疯子。”

修蕊在一旁哇的一声哭起来。

修荣拉住妹妹的手,“走,我带你去奶奶家,我们去北京。”

8.

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李昂的专业是天体物理和航空工程。对于他的学业和事业,苏扬一向尊重并敬畏。她自己也曾热爱天文,但仅限于阅读科普著作,因此李昂能做深入研究,她是十分支持的。

李昂那时也经常和苏扬讨论自然科学等相关话题。有一次,他和苏扬闲聊太阳系各大行星的特点时,苏扬忽然问他,如果用九大行星来形容人的话,他自己最像哪一颗星。

李昂首先想到的就是火星。男人来自火星,女人来自金星。火星代表战神,阳刚、勇猛,而金星代表爱神,细腻、温柔。

然而他还没开口,苏扬倒先说了:“我觉得你像地球。”“为什么?”李昂笑了。“孕育生命,滋养万物,温暖而慷慨。”

“那你呢?”“我?应该是月球吧。”

“我并没有要求你围绕我转。”李昂笑道。“是我自觉没有行星的能量。”苏扬说,“我只是微小的存在。”她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心头掠过一个想法,如果是祉明,那就一定是太阳,永远在燃烧,在发光,在照耀其他的生命。“然而你明亮、优雅、皎洁,正是我心中的月亮。”李昂说。

李昂在赞叹的同时,内心也闪过另一个念头,一个没有说出来的念头。他潜意识里觉得,苏扬其实更像木星。

木星,远远看着,大气端然、迟钝缓慢、静谧踏实,像是实心的。然而真相却是,这颗星球是一个充满着飓风的无尽深渊,是一颗有着金属内核的气态星球,其内部压力巨大,伽利略号探测器进入过,被压碎了。她危险,也因此迷人。

没错,在生命中的绝大多数时候,苏扬看上去就像是一颗温柔无害的月球,但是在某些特定时刻,当她被触发,当你去接近她,走进她,会发现她其实有着激烈暴戾的内核。

9.

李昂陪苏扬坐飞机去往成都。

李昂买了头等舱,很舒适,很顺利,一坐下就有空中小姐为他们换上拖鞋,端来水果饮料。苏扬一直沉默,只喝了一口水就闭上眼睛休息。李昂也不说什么,轻轻为她盖上薄毯。

在外人看来,他们像是一对出门度假的恩爱夫妻,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经历什么,将要经历什么。外人总是把故事想得美满。

飞机将要起飞,李昂准备关掉手机,却看到邮箱里进来一封新的email,是朱亭发来的。他打开阅读:

李昂:对不起。

但我知道,已经太迟。

我们各自在歧途上走得太远。

我很多次想过,为什么我不满足?为什么总觉得我们之间还不够?你给我的时间也好,精力也好,感情也好,总是不够?为什么我总是一次次威胁你,伤害你,不把你逼到绝路不死心?

曾几何时,我们都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和芸芸众生是不一样的。

但后来发现,都是一样的。我就是千万女人中最典型的女人,你也是千万男人中最典型的男人。

女人想以提供性来换取恋爱的感觉,即便心里明白从那样的恋爱里得不到任何养育回报;男人想以提供恋爱的感觉来换取性,即便心里明白从那样的性里得不到任何生殖回报。

他们一次次沉溺于稍纵即逝的快乐里,从不愿承认,那样拼死求来的恋爱也好,性也好,都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人们对于并非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是永远觉得不够的。

当我想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决定斩断这种卑微的渴望。

如果可以选择,我想回到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我们在清华校园内分手,各奔前程,永不回头,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该多好,留给彼此的印象是永恒的、最美好的那一面,该多好。

也许在另一个宇宙里,我们就是那样度过了一生。然而在这个宇宙里,我们只能是现在这副样子,揪斗到死,两败俱伤。

地球也许很小,中国却可以很大,我想,我们不会再相见。虽说扔掉一个人很容易,扔不掉的是历史,但我还是想试试。

在将来的日子里,我想慢慢筛选记忆,最终留下的,是我最初记得的那个弹钢琴、打网球、在全校师生面前发表激昂演说的阳光少年。那将是我余生最大的安慰。

愿你一切安好。

李昂读着这封信,一时失神。

她在他的生活里引爆了一颗炸弹,又引爆了一颗炸弹,终于把他苦心构建的生活夷为平地。现在,她来说一声,对不起?

他缓缓摇头,怅然叹气。

只能说,他和朱亭走到今天这一步,各错一半。

他错在不该借用她的力量,来平衡自己失衡的生活。而她错在,太想掌控他,最终丧失底线。

没有一个人可以掌控另一个人,令他百分百如自己所愿,这是妄想,注定会落空,使人陷入全能自恋而不得的郁闷和暴怒。

如今她能明白,痛改前非,重新生活,未必来不及。只是生活必然是线性的,所有的伤害都是不可逆的、无法撤销的。

谁能够回到十八岁?那是一种可笑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像她说的,扔掉一个人很容易,扔不掉的是历史。

他和苏扬,就是在扔不掉的历史里,度过了十三年。也许彼此浪费了十三年。

飞机起飞。他关掉手机,转头看向身边的苏扬。

一路上,她都在安静地睡觉,但他知道,她并没有睡着,她只是闭着眼睛,把她自己关在自己的世界里。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只要她想起郑祉明,只要她的情绪被关联到那个人身上,她就是这样的状态,把自己完全隔绝起来,把自己关起来,关在牢里,关在黑暗里,关在回忆的太平间里。

她不需要,也不接受,外界的任何帮助。

或许她也清楚自己的内核、自己的实质,她是害怕自己内在的能量爆发出来,伤及身边的人。

这样长时间地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就是她关住自己、锁住自己的方式,也是她不让自己哭的方式。

他却明明白白地看得出,她在心里哭,在心里疯狂地哭着。那个人,是她命中注定无法跨越的劫难。

他无言地伸过手去,温柔地覆盖在她的手上,那温柔中又带着一股厚重的、守护的力量,仿佛是要阻止她的灵魂去往别处。

小说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