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翌日清晨,李昂和苏扬带着两个孩子沉闷地上了回家的飞机。从上飞机,到下飞机,一直到回到家里,苏扬始终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李昂一路殷勤地递茶送水,跟儿子女儿说说笑笑,试着把苏扬带入谈话,苏扬都反应很淡,脸上的表情难以琢磨,浑身像罩着一层冷冷的雾。
这些年来,苏扬对感情和愿望的表达越来越克制,对怀疑也是。她本就是那种把月光和雷霆都深埋在心里的人,如今更是惯于沉默,内心即便惊涛骇浪,也不溢出一点一滴。
李昂觉得自己很被动,几乎有点狼狈。
苏扬的沉默意味着,一旦她决定开口,那就是排山倒海,再没有回头路。她决定较真的事,一定击破到底。
到家的这天晚上,苏扬早早安排孩子们睡下。
李昂走进卧室的时候,她已换了睡裙,正坐在梳妆柜前梳头。她从镜子里看他一眼,他心里就有了预感。
他什么都不说,走到衣柜前,打开柜子,却不知道自己要拿什么。只听她一边梳头,一边发出轻声叹息,“李昂,你说……人为什么要抓这么多东西在手里?”
“嗯……?”他想给自己再争取点时间,定一定心神。
“似乎每个人都是这样,什么都不容许自己错过,别人有的自己也一定要得到,并且得到了就不肯再失去,别人答应的事情就永远不许变,发现被骗就伤心欲绝,这令自己多么脆弱啊。”“这些……都是正常的人性吧。”
“有时候我想成为一个什么都不需要的人,那令我觉得自己坚强。李昂你相信吗?很多次我想过离开你,或者你离开我,我觉得那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会离开你的,苏扬,永远……”
“我曾经从黑暗里走过,用残存的一点点力气,把自己从死亡里拉出来,把生的能量燃烧起来,可是人生啊,真的好难、好难……”她说话的时候并不看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调出奇的轻缓、平淡、冷静。但李昂可以感觉到,这些话,在她内心反复徘徊了很多天,甚或是很多年,才有了这一刻看似云淡风轻的吐露。
“苏扬,你怎么了?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在说一件你们都已经知道的事情。”李昂的脸僵住了。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人,你们是觉得我是一个傻子,是吗?”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们是怕我伤心。不知道或假装不知道的时候,痛苦是抽象的;直面了之后,痛苦是具体的,像刀一下一下割在身上。”
他看着她白得像月光的脸,等着她后面的话。他知道自己的脸也许比月光更白。
“朱亭来找过我。”她淡淡地说出这句话,放下梳子,转过来看着他,“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雷霆终于打了下来。李昂的第一反应是:他要失去苏扬了。
朱亭向苏扬摊牌了,苏扬知道了祉明还活着,她知道了他一直把她蒙在鼓里,她承受不住了,她恨死他了,他要失去她了……
几乎是一瞬间,他难以抑制地崩溃痛哭起来,上前来在苏扬面前跪下,握住她的手说:“苏扬,对不起,对不起……”
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她的男儿啊,她的丈夫啊,他怎么……?她被他的反应弄得无措,也哭了。
他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地说:“对不起,苏扬,对不起,对不起,我瞒着你,是不想你难过。”
她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都知道?”
“是的。”
“你知道多久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只是不想面对。”“你一直都知道?”
“是,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可是,你那么平静,从来不说,我只以为……”
“不然我该如何?跟踪你,查询你的一举一动,非要把事情弄到明面上来吗?那样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可是这么多年,你从来也没去看过他,你怎么能够忍住?”“去看她?我何必去另一个女人面前自取其辱呢?”“另一个女人?”李昂面露疑惑。“是啊,那些去找第三者谈判的妻子都太不明智。”
李昂瞬间就呆住了,像是再次受到一记深重打击。怎么了?苏扬极其敏感,马上意识到李昂神情异常。
李昂想要收回那一瞬的震惊表情,已来不及。他怔怔的,不知该如何继续。他明白苏扬已经意识到,他们在说的,并不是同一件事。
“朱亭……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李昂垂死挣扎般地问。
苏扬说不出话,恍惚地看着李昂,想要理清刚才那一瞬间两人话语中逻辑不通的地方。
“朱亭跟你说了什么?”李昂催问,想把苏扬从思考中拉出来。苏扬看着李昂眼中的深渊,渐渐明白了什么。
2.
“她跟我说,她生了一个你的孩子。”许久之后,苏扬平淡地说。李昂感到一块巨石撞击在他心口,他强忍着痛,问:“还有呢?”“她说她生的是一个男孩。”
“还有吗?”
“她说你一定会和她结婚。”“她撒谎。”
“是,我知道。当时我看到她那副样子,就知道你一定狠心地对待过她,说了些绝情的话,不然她不会出此下策来我面前示威。”
“所以你不要相信她。”“但她确实为你生了一个孩子。”“对不起……”
“没关系……”“除了这些,她还对你说过什么?”
“还说过,这些事,安早就知道,安和你一起瞒着我。”“安也是怕你难过。”
“我知道。”
“对不起,苏扬,是我错了,对不起……”“没关系……”
“她……还说了什么没有?”“朱亭吗?没有了。”“就这些?”
还应该有什么呢?苏扬重新回想起先前那些没理清的悖论。李昂抱住头,陷入沉默。
他非常后悔自己之前的反应,这几天他也是神经绷得太紧,昏了头了,才会那么不过脑子。此刻他只祈求苏扬不生疑,不发问,把全部的关注焦点集中到他的情妇和私生子身上。他甚至祈求她能像天下所有因妒生恨的妻子那样,与他发疯纠缠,狠狠地咒骂他,唾弃他,或者逼迫他解决问题,做出选择。
可是苏扬并没有。她面对这些事,是素来的冷静与克制。
出于天性中敏锐的第六感,她的关注点在别处。她困惑的双眼逼视着他,问他:“你刚才所说的,瞒了我这么多年的事,指的不是这件事吗?那是什么事呢?你还有其他的秘密向我隐瞒吗?”
李昂抱着头一动不动,他内心的城墙在崩塌。
“你说我从来没去看过他。那个他,指谁?”苏扬渴求的眼光紧盯着李昂,想从他身上找到答案。
他无奈地抬起头来。目光对视的一刹那,她从他崩溃的眼神中读出了答案。
“祉明?”她声音颤抖地说出这两个字,同时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从天灵盖到脚跟都寒冷。
3.
就在他们一家出发去菲律宾游玩的前两天,朱亭来到了香港。她连孩子都没有带,她已经意识到孩子完全不是筹码,真正的筹码是别的东西。她就是带着那筹码来和李昂进行一场最终谈判的。
罐子已经被她摔破了,现在的她无所畏惧。郑川安已经知道了真相,下一步就是苏扬知道真相。她完全掌握着主动权。
她以胜利者的姿态来见李昂,欣赏自己报复的成果,看看李昂痛苦的模样,看看他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惨状。当然她也可以告诉他,夫人反正是赔定了,兵折不折,全在他。假如他识时务,利索地把婚离掉,跟她回北京,往后还能重新飞黄腾达也未可知。
李昂来到酒店房间见她。和她预想的不一样,见了面他并没有控诉,也没有发怒,只是异常的平静。
她以为他会失控大吼,“你疯了?你怎么可以告诉安?你怎么可以背信弃义?你怎么这样丧心病狂?你怎么这样无耻?你怎么……”
可是没有,他一句控诉都没有。
到底是李昂,朱亭心想,还没有完全失掉当年那个天之骄子的风度。他要是真的发怒、大吼大叫,不就成了这场角逐中的弱者吗?他怎么会甘当弱者呢?看看他此刻脸上的平静,那种危险的平静,那种深藏不露和强力自持,那么沉重,压抑着暴怒。
真辛苦啊。朱亭于是笑了,轻描淡写地说:“干吗黑着一张脸啊?我帮助他们父女团圆不好吗?郑川安有没有感谢我?”
“你开心就好。”他也轻描淡写,但声音冷到彻骨。
“李昂,在我面前,你不用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不吃你这套。”朱亭还是先忍不住了。
“是你叫我来的,你有什么话快说。”“你……”
李昂冷漠、沉着又自信的态度终于把朱亭激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沉着自信?还要跟我装高贵?
“好,李昂,你够狠。既然你让我说,我们就当面把话说清楚。你一向仁义道德,那你告诉我,是什么道理,让你在我生下孩子后第一次见到我就辱骂我,对我说出那许多无情的话?又是什么道理,让你丢下我和刚出生的儿子不管,去跟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野营?”
“安是我女儿,我答应了陪她过生日。”“你女儿?你就自欺欺人吧。”
李昂没说话,用鼻子轻笑一声。“你什么意思?”朱亭最受不了这种轻蔑的沉默。“没什么意思。”李昂声音低沉,透着心灰意冷。
“你有话就说,别故作高深了,来都来了,肯定是要跟我清算,又拿姿作态干什么呢?用沉默来惩罚我?以为我还是十八岁,受不了你的沉默?跟我玩什么心眼啊?你什么心眼我没见过?”
“你真是不可理喻。”李昂的声音更冷漠了。
“我不可理喻?李昂,我不可理喻?当初你非要娶那个苏扬我不说什么,可是你竟然连她的女儿都不放过,你将我置于何地?”
“你又来了!你再说一句关于安,我马上走。”
“安啊安,叫得好亲热啊。我就说,我看你敢走?”
李昂起身就走。“你走就说明你心虚!”
“朱亭,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个疯子!”李昂停下来看着她,用力克制着胸中的怒意。
朱亭扬起嘴角,嘲弄地笑道:“我是疯子,你就不是吗?你敢说你对郑川安没有任何想法?你敢说你没有把她当作过幻想对象?难道她没有像她那个死皮赖脸的妈一样勾引过你……”
“你闭嘴!”李昂吼道。“哈,李昂,你终于忍不住了,我以为你会死撑到底呢。”“你这个人完全没有底线!”
朱亭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狞笑,“底线是要来干嘛的?你知道的,取法其上,得乎其中,取法其中,仅得其下。李昂,你的功力都退化了。你从前那些手段呢?都忘了?你想想,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哪来那么多岁月静好?向来是,求战者安,求安者亡。只求岁月静好的人,比如你那位不思进取的娇妻,自掘坟墓,死有余辜。”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她猛地感到脸上火辣辣地一疼。
是李昂,一掌掴到她脸上,力道太大,掴得她猛一踉跄,几乎给他掀翻在地。
她捂着脸,半晌才缓过来,可她怒极反笑,“你看看你,李昂,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你打人?哈,打女人?你简直一败涂地。”
李昂痛苦地低下头,颓然跌坐进沙发,双手捂住脸。许久,他闷闷地叹道:“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我变成了怎样?令你害怕是吗?”朱亭站在原地,捂着发红的脸,语调反而冷静了,眼神也冰凉。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李昂。我们俩六岁就认识了,我为你付出了多少,我帮了你多少?我有过什么事对不起你吗?就连你们家最困难的时候,你妈为你爸的事到处求人,就差给人下跪的时候,难道不是我冒着风险替他们把事情摆平?我求过你什么没有?我只求你给我一点感情,可是你呢?你可有真心对过我?哪怕一次?哪怕一天?”
“对不起……”
“不需要你说对不起。要不我跟你说对不起吧?因为我这人就是这样,得不到你,就毁掉你,你怕吗?”
李昂无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是的,六岁就认识了,然后走到今天这副局面。这一定是人世间最糟糕的关系了,有最纯真无邪的开端,却在结局时彼此用尽野蛮的力气,相互激发出人性中最深的恶。
朱亭看着李昂颓然的样子,自己也有些气馁,似乎被触到了真正的伤心处。她还记得他的六岁、十六岁和二十六岁,记得他眼中绚烂的阳光和那一段尚且干净的雄性生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东西永远地消失了?是什么让它们消失的?有她的一份力气吗?然而她自己的呢?她心中的阳光、星辰和大海,又是被谁杀死的?
她静默着,像在哀悼什么,许久,发出一声叹息,声音轻轻坠落下来,“你可曾体会过我这些年的苦楚?李昂,我认识你三十多年了。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这漫长的凌迟,已经把我掏空。你可曾明白这种感觉,可曾给过我一点点怜悯和体恤?”
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他当然明白这种感觉。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这像是一种耻辱,不能被人知道。
他的声音也变得很轻、很轻,“可是,无论如何,你也不该做出那样的事。你明明知道我一直在保护她们。”
“可是谁来保护我?”
“你已经伤害了安,不能再伤害苏扬,若是苏扬知道那件事,你就等于杀了她。”
“不,假若有一天我告诉了她,那是在给她新生,也给你新生,你们的婚姻已经死了。”
“我的婚姻无须你来评价。”
“是,我可以不评价,但我手里的牌,我有权打完。”
这句话令李昂怔忪,他看着朱亭,震惊,也恐惧,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注定的结局,眼中的绝望渐渐加深。
许久,他喃喃叹道:“你这样会毁掉你自己。”
“不,李昂,我没有这种机会了,因为你已经将我摧毁。”“摧毁你的,是你的执念。”
摧毁我的,也是。他心里说。
他站起来,面无表情,再无一言,朝外面走去。“等一等。”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等着她的话。
“之前我在北京,找了一个懂易经卜卦的高人看过……”“我不信这些,别跟我说。”
“他说今年你的主宰星宿发生变化,会有大事发生……”
“别给我心理暗示,枉费心机。”他快速而冷淡地打断她的话,顿了顿,略侧过头,说,“我希望,余生的日子里,我们不会再见面。”
“你休想,你是孩子的父亲!”她突然激烈地叫起来。他笑了一下,“是吗?那等法院的判决结果吧。”“你别走。”她绝望地哀求。
他的声音却沉着依旧,“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无所谓把事情闹大,我已经受够了你带给我的一切。我今晚回去就跟苏扬摊牌。你手里的牌,我替你打完。是,你可以继续你的表演,但我不想再看,也不奉陪再演了。别再联系我,有事找我的律师。”
朱亭的脸比纸更白,她失去了尖叫的嗓子,颓然跌坐下来。他径直朝外走去,永远地离开了她。
4.
那天,他只是骗她一下,希望她幡然醒悟,就此收手;或者,让她以为,她的底牌苏扬已经知道了,那么她就再也没有底牌了。
那天去见她,走的是极险的一招,完全就是赌博。他当然不可能真的把事情告诉苏扬。
然而此刻,他终于知道,她是怎么一步一步把他将死的了。朱亭在他们见面后的第二天就去找了苏扬。
但她见到苏扬的时候,只是以一个婚外情人的身份,向苏扬宣布自己生了李昂的孩子,却丝毫没有提到郑祉明的事。
可是他,却以人性最大的恶来揣度她。她自己说的,她手里的牌,她有权打完。
他却没猜到,她是以怎样的顺序把牌打完的。
最终对苏扬说出那个秘密的人,竟是他自己。竟然是他自己,告诉了苏扬——郑祉明还活着。是他自己,秘密太多,罪孽太重。
如果说,这整场灾难里有一个罪人的话,这个罪人,只能是他自己。
5.
很多年以前,苏扬和李昂之间有过一次谈话。苏扬问李昂,人究竟应该为什么而活?
应该为了心中的“真”而活(“真”包括真爱、真理想、真性情),还是应该为了世俗与现实利益的考量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