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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你爸害了我妈一生!”(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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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谈什么?她说你是个人渣,一直在欺骗我妈。”“还有呢?”

“还说,我妈就是个生育机器,白读了四年北大,做家庭主妇,生孩子,带孩子,没出息,等以后孩子大了,人老珠黄,迟早被你甩掉,还不如早点让位,去做点其他有价值的事情。”

“还有吗?”

“还有,她想让你回北京,和她在一起。”“她就说了这些?”

“什么意思,李昂?就说了这些?还嫌这些不够?换成别人这样说你妈,你受得了吗?换成你爸的情妇找到你,说这些恶毒话,这样欺负你妈,你会不会揍她?”

“对不起,安,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放心,我没有揍她。她想激怒我,想让我回来传话,想挑拨离间,想搞得我们家鸡飞狗跳,想让我妈受不了主动提离婚,我非不让她得逞。我无视她,不搭理她,她说什么都白费。”

“对不起。”李昂长长叹出一口气。“你确实应该对不起。”安语气淡淡的,脸上没有表情。

“哦,对了,她还给我看了她手腕上戴的手镯,跟你上回送我妈的那只芙蓉玉手镯一模一样。”安说着,对李昂笑笑,“你厉害呀,李昂,买一次礼物搞定两个女人,高!”安讽刺地竖了竖大拇指。

“那手镯是我母亲给我的!”李昂一副蒙冤的表情。

“当时她说尺寸小了,她戴不上,又不想折腾去退,就给了我,让我给苏扬。我看就是个小东西,也没多想,就拿回来给她了。我真不知道那是朱亭送的,更不知道朱亭自己也留了一只。”

安看着李昂,觉得他说得真诚、急切,不像说谎,并且一向深沉内敛的他忽然失去了惯有的冷静,变得如此烦躁、啰嗦,足见朱亭手腕之辣,心计之深。看样子他们都中她的计,落了下风。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你们成年人的世界,还真是辛苦。”安讽刺地笑了一下,大而化之地叹了一句。

“那她……还有没有再说其他的?”李昂不放心似地又问一句。安转头看向他,“你有什么秘密瞒着我吗,李昂?”

“什么?”

“你怎么好像很担心的样子?你是有什么把柄捏在朱亭手里吗?你怕她告诉我什么?难道……她有你的裸照?”安说着笑起来。

李昂看着安的眼睛,静了一刻,神色恢复了一贯的镇定,“怎么可能?安,你想多了。我只是想知道,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然后呢?”“没然后,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也许。”

安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朝天叹道:“女人啊,女人,都是笨蛋。围绕着一个男人,要死要活地爱,却不知道这个男人早就把她当成敌人来防范。李昂,你才是最大的赢家。”

她拍了拍李昂的肩,转身离开阳台,走进房间。

7.

安离开阳台后,李昂独自一人留在那里,待了很久。他没有抽烟的习惯,身边也没有烟,但此时,他望着夜色中宁静的沙田马场,望着九龙和新界远远近近的星星灯火,很有抽一支烟的冲动。

这是一个有史以来他所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情人节。他的养女,上午跟踪他和所谓的情妇见面,晚上当着他妻子和女儿的面对他冷嘲热讽,试图戳穿他的谎言,接着又在阳台上和他进行了一次单独的、冷峻的、成人式的对话,令他几乎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他外出了将近一整天,和他所谓的情妇相处了四五个小时。安会想当然地以为他们开心地吃了西餐,谈情说爱,去酒店的房间颠鸾倒凤,甚至也许苏扬也做过类似的猜测,只不过没说出来。

但她们都绝不会想到,他在那几个小时里是如何的愤怒,如何的煎熬,如何的伤脑筋,除了半杯苏打水,他连半口食物都不曾吃。

早在几个月前,朱亭宣布怀孕的时候,他就告诉过她,不要骚扰他的家人,否则他不会原谅她。作为条件,他不干涉她生下孩子。

然而他却不知道,朱亭并不满足于此,因为她手中握着一张更大的王牌,当然也因为她有把握——他永远都会原谅她。

在今天之前,他们已有数月未曾见面。这数月间朱婷销声匿迹,忽然不再联络他,这反而使得他心里忐忑。朱亭在暗中可能进行的事情令他心里没底。所以这次朱亭来香港约他相见,他马上同意了,即便知道她是故意约在情人节这天,要他好看。

虽说已经做过心理准备,李昂在见到朱亭的那一刻,还是悚然动容。朱亭怀孕六个多月了,一个概念成为真实的画面呈现在眼前,令他产生了刹那的茫然、惊诧,甚至恐惧。

朱亭敏锐地捕捉到了李昂的神色变化,心头十分不悦,但她仍然维持镇定,干脆拿出公事公办的姿态,第一句话就单刀直入。

她说:“短信是我发的。”“什么?”李昂怔住了。

然而只一秒钟,他就反应过来朱亭在说什么。

“你爱妻收到的那条短信。”朱亭眼中掠过嘲讽的笑意。

李昂忍住愤怒,不吭声。虽然他也曾有过这样的闪念和猜测,但他没有查到,没有证实,总觉得不可能。朱亭与他从小相识,基于三十多年的至交关系,他不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实在是低估了女人的嫉妒心。

在极度的震惊和气愤之下,他强迫自己不动声色,冷静下来,用一种平淡笃定的语调,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朱亭勾了勾嘴角,耸一下肩,就算回答。“你知道多久了?”

朱亭失笑了,“李昂,你怎么尽问些没意义的问题?你应该问我,还愿意替你把这个秘密隐瞒多久。”“你想要什么?”他维持平缓和镇定。

朱亭微笑着,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一口食物,“你别急嘛,先吃点东西,这鱼子酱海胆实在美味……”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克制着愤怒,压抑着低吼。“我要的东西很简单。”朱亭放下餐勺,用餐巾按一按嘴角。李昂看着她。

“李修荣今年十三岁了,你等到他成年之后,就离开苏扬,和我结婚,跟我回北京。”她说。

“那修蕊怎么办?她今年才六岁。”

“女儿嘛,无所谓了,怎么养都行。那个郑川安,从小就没爹,不也好好的?还上了北大呢,不是吗?”

李昂不说话,目光阴沉极了。此刻他有掀桌子的冲动,让这满桌子的生蚝海胆龙虾肝脑涂地,涂满这女人的脸。他忍住掀桌子的冲动所花的力气比掀桌子本身需要的力气还大。

朱亭看准了他,毫不退缩,眼神和他对峙。

终于,李昂忍下来,叹息一声,问:“你要多少钱?从出生到十八岁,或者到大学毕业,各种费用,你报个数字。”

“哈,你跟我来这套?”朱亭失笑,“搞搞清楚,李昂,我比你有钱,而且你知道,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钱。”

她几乎有些怜悯地看着他,“不瞒你说,我肚子里的这个,也是个男孩,你的儿子,李昂。他没有父亲这件事,我不能忍太久。”

李昂面不改色,声音却几乎在低吼:“你一早明白我有家庭,有三个孩子。是你执意要怀孕,要生孩子,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请注意你的措辞!”

“你在做那种手脚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有多卑鄙,这样生下的孩子,注定是没有父亲迎接的。你又为何偏要这样做?你这样做,对你腹中的生命负责吗?你太自私了!”

“李昂,事到如今,你还这般强硬。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强硬?”

朱亭说着,唇角微微勾起,眸中掠过冰冷的笑意,“你试想想,你的苏扬,若是知道我即将生下你的孩子,会怎么样?若是知道她的郑祉明还活在这世上,又会怎么样?”

“你威胁我?朱亭,你敢威胁我!”李昂脸色煞白,在暴怒边缘。“我就是威胁你啊,不可以吗?你以为这个世界还流行讲道理吗?

这个世界就是拳头大过道理啊。李昂,你白混了这么多年了,居然这么拎不清,也难怪你在北京待不下去,只能在这弹丸小岛当个什么破教授。”

一阵绝望涌上来,李昂只觉得自我在虚弱下去,精神在崩溃中,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闷了许久,只叹道:“朱亭,你一向遵循理性和规则,为何现在变得如此凶悍,如此不可理喻?”

“因为我也是个女人,因为我已经四十岁了,这也许是我最后的生育机会。”

“你本可以另外找人结婚,你有那么多选择。”“可他们都不是你。”

“朱亭,你对人生的失望,不能让我来买单。”

“同样这句话我也可以还给你,李昂,你对人生的失望,不能让我来买单。从你第一次和我上床,你就是在利用我,不是吗?”“你若执意这样认为,就是在侮辱你自己的智商。”“是,我在你面前向来犹如一个白痴。”

“可你还是算计了我。”

“哼,算计,这也叫作算计吗?就算是吧,子宫长在我身上,孩子怀在我肚子里,一切由我做主。这是女性的优势,李昂,你只有服输,面对现实。”

沉默,漫长的沉默。她看到他眼睛里积聚着阴郁的风暴。然而许久,他说:“我答应你的条件。”

他眼中的风暴平息下去。

“但你也要做到,守口如瓶,有关郑祉明的一切,不能再有别的人知道,还有……”他顿了一顿,“有关你腹中的孩子,也决不能让我的家人知道。你能否承诺?”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是,我知道,你要保护你的家人,你好丈夫和好父亲的形象不能被毁掉,你心爱的苏扬不能被伤害。”

“回答我。”

“好,既然你要我此刻的承诺,我就承诺你。”

“你必须承诺,永远不再和我家里的任何人产生任何形式的联系。”李昂看着朱亭的眼睛。

“好啊,我承诺你。只不过,李昂,你觉得承诺有用吗?你相信承诺吗?”

他面容沉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相信。”

8.

他当然不相信。

他第二天就买了新的电话卡,让苏扬换掉手机号码。苏扬问:“为什么?”

他说:“新年,换个靓号,吉利。”

这理由笨重又滑稽。苏扬怀疑地看着他。

他解释道:“特地托人买的号,尾数是你的生日。”

苏扬一时没作声,他又马上补充道:“这样我每次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会更开心一点。”

话才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么啰嗦,什么“更开心一点”,完全不是他的风格,苏扬这么敏感,更要多心了。

好在苏扬笑了一下,说声谢谢,就不再问了,把手机卡换上。只是到了这天晚上,苏扬睡前躺在床上,忽然轻轻叹了一句:“命运有它的必然性,靠躲避是没有用的吧?

李昂惊讶,怔怔看着她,“你说什么?”

“世人都说,赞神、行勇、避恶,然而在这世上,人要通过回避的方式来躲开恶,恐怕是很难的。倒不如让它来,迎接它,无视它,让它过去,而你自巍然不动,会不会更好?”“苏扬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一些胡思乱想罢了。”苏扬笑了笑,关了灯,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李昂躺在黑暗里,失眠了很久。

9.

从小到大,李昂一直信仰理性和科学的力量,信仰客观的真理。他最喜欢的天文学家,美国人卡尔·萨根曾说过一句话:理解世界是一种享乐,没有被鼓励着去积极思考的人是不幸的。

这句话曾深深影响过少年时代的李昂,以至于理性的积极思考和智性的客观分析贯穿了他的成长,决定了他的世界观。

然而直到经历了生命中的大风大浪,经历了爱情和婚姻,经历了失败,经历了为人夫,为人父,又为人情夫,他才渐渐明白,在科学以外,这世界确实存在着一些令人无法理解的事物。

或者说,这世界也许不存在绝对的真理。

例如,为何一个女人会为了一个已故多年的男人,而忽视身边活着的、健康的、充满热情地爱着她的男人?

又例如,为何再聪明、再强悍的女人,也渴望绑在一个男人身上过活?

他在一个又一个失眠的深夜,思考过这些问题。

朱亭曾向他表达过这样的意思:如果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宁可什么事都不做,只安心地相夫教子。她宁可做行长夫人,也不要做行长;宁可做董事长夫人,也不要做董事长;宁可做教授夫人,也不要做教授。她说:做一个男人背后的女人,不知多开心。

李昂觉得她简直食古不化,问她为什么。

她说,这是基因里携带的本能,从远古时代沿袭下来的。

雌性要占有领地里最强的那个雄性,让它留在自己身边,才能提高后代的存活概率,这是一种发自本能的进化策略。所有今天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都是那些雌性的后代,都遗传了那样的本能。

可是时代已经变了,他说,现在是文明发达的社会,核心生存技能是智力而不是体力,有能力的女性不依靠男人能够活得更好。

朱亭就笑了,说:“这话请你回去对你的娇妻讲。”至此,他没有再反驳她了。

苏扬的内心更令人费解。

当原始本能转化为一种情感,情感也就像弗洛伊德说的那样,成了与自我无关,甚至是低于自我的部分,是“本我”中对“自我”构成威胁的部分。若非出动强大的理性,“本我”就会肆虐。

只能这样来解释了。“本我”是头野兽,是一种残酷的、需要降服的东西。正是这头野兽使得向来坚强、独立、聪明、骄傲,甚至是铁腕、铁血的朱亭,会为了一个男人而心碎。

这令他开始觉得,理性并非战无不胜。荷尔蒙也许是反智的。

10.

情人节之后,安在家里又对人爱理不理了。

苏扬和李昂都不以为忤,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似乎他们都默认,大小姐就这脾气,又是难得回家,就不跟她计较了。

只有修荣不买账,嘴里时时计较着:“眼睛长在头顶上,进进出出没表情,换我早挨骂了。”“一桌人不开饭,就等女王殿下驾到……”

安听到了也当没听到。

安比修荣年长五岁。安自己悄悄想过这个问题,从年龄上来说,姐弟两人关系不好,她负主要责任。她想,很有可能,在修荣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的时候,她就已经讨厌他了。

修荣的生日在早春。很容易推算出,母亲怀上他的时间是在地震之前。地震之前,父亲还好好地活着,他们还爱着彼此,安想,母亲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和李昂进行那桩制造李修荣的事情的?

那时母亲带着她在北京生活,和李昂还没有结婚,只是同居。她记得那时她们住在一套高层公寓房子里,李昂的房子。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但她也有印象。那时她四岁多,还睡在母亲身边。她想,有没有可能,她曾见过或听过他们制造修荣,有没有可能,她曾见证了这位同母异父的弟弟“从无到有”的过程?她的意识里并没有留下此类记忆,但也许她的潜意识里从那时就种下了恨意?

她的孤傲也是那时就种下的。她自己是爱和愉悦的产物,而修荣是什么的产物?

她觉得自己内心有这些想法,就算不说,时间长了,修荣也是知道的。所以修荣讨厌她,也合情合理。

苏扬很少刻意去维系安和弟弟妹妹的关系,她在这方面比较看得开。这年头,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都彼此憎恨。至少安和修荣从来没打过架,她还奢望什么呢?

家庭氛围不理想的时候,电视就是最好的道具。

电视的吵闹是润滑剂,一会儿是哪个老头赌马赢了,给自己买个十八岁越南新娘;一会儿又是八十岁船王的四十岁姨太太出轨十九岁北欧男模。低俗的吵闹,可以给所有的不开心垫底。

这天傍晚,苏扬就在这吵闹的电视声里,走到安身边,用看起来最不经意的方式问她,哪天开学,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

安正对着镜子涂口红,那种专注和孤芳自赏拒人千里。

她从镜子里看母亲一眼,一边猜测母亲实际上想问什么,一边说:“元宵节后开学,我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苏扬看着女儿,心中闪过一念,这十七岁半的姑娘恋爱了吗?她会爱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想,无论女儿爱一个什么样的人,她都不要去干涉。还有,女儿的性格一定要像她的父亲,那样恋爱的时候也会是松弛的、潇洒的,千万不要像她的母亲,那样就惨了。

她们不过在客厅一角轻声对话,电视机的音量恰好能盖过她们的声音,可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修蕊走过来看着安,好奇地问:“姐姐你干吗把嘴唇涂那么红?”修蕊七岁,纯真无邪的一个瓷娃娃。

修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头也不回地说:“她要竞选香港小姐。”“什么是香港小姐?”修蕊转过去问哥哥。

“你问她自己呗。”“姐姐什么是香港小姐……”

“好了,蕊蕊,别烦你姐姐,你自己去弹一会儿钢琴去。”苏扬支开小女儿,进入正题,“安,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安看了母亲一眼,涂到一半的口红停下来,“什么事?”她觉得母亲应该是打了她几天的埋伏才找准这么一个时机来跟她谈事。她几乎能看见在沙发上的修荣两只耳朵像某种小动物一样支棱起来。

苏扬从镜子里看着女儿,踌躇了一下,问她,能不能趁开学前,陪她一起去趟上海。这一问几乎有点低声下气了。

安却愣住了,上海?

苏扬说:“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去看看你的祖母了。”

安想,怎么突然提起这茬了?莫不是看到修荣和修蕊有亲祖母,她却没有,想让她认个亲祖母,讨个压岁包?

“可是……”

安一直知道,自己的亲祖母早年改嫁,后来一直在上海。她从未见过,心里是有过好奇的,只是现在突然要面对,倒又惶惑了。

“上次我去看她,她提到你了,说想见见你,毕竟是嫡亲的孙女。最主要是,她身体……不是太好,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她。元宵节前应该能赶回来,你说呢?”苏扬看着安。

安还未答话,修荣先叫了起来:“妈,你不来看我比赛了?”

元宵节前有一场校际篮球比赛,修荣将首次作为队长上场,苏扬是早早就答应要全家一起去为他加油鼓劲的。

苏扬好言哄儿子:“我们就去两天,会尽快赶回来的。”“怎么可能只去两天,来回赶路都不够。”

“要实在赶不回来,爸爸会去看比赛然后拍视频给我的。”

“哼,言而无信。”修荣生气,啪一下关了电视,把遥控器一扔。屋子里猛然静下来,气氛更紧张。

李昂这时刚好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见到这副情形,虽不知他们在吵什么,但看到儿子又和母亲置气,很是不悦,刚要开口责备,见苏扬给他一个眼神,让他别吭声,只好暂不发作。

“这样,妈妈答应你,一定赶回来看比赛,好不好?”苏扬走过去,试图抚慰儿子,但修荣扭头甩开她。

“来不来随便你,这么喜欢上海,你搬回上海去好了。”刚满十三岁的男孩口气如成年人一般清冷傲慢。

在修荣心里,一向认同自己是美国人、香港人,以及北京人,但从来不认同自己的是上海人的后代,他对上海没有好感。他一周岁前曾跟着苏扬上海短暂居住过数月,年岁太小,已没有具体的印象,却因为一件事在记忆深处存放着对那座城市的恐惧和厌恶。

“妈怎么不能去上海了?妈是上海人,回去探亲是应该的,修荣你也应该懂点事。”安看不下去,替母亲说一句。

“她探的那是什么亲?又不是她自己的亲,是你爸的亲。”修荣早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得清清楚楚,并迁怒于安。

“探我爸的亲怎么了?我爸的亲就是她的亲!”

“你爸自己就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他有什么亲人?他的亲人他自己都不要了!”“修荣!”李昂开口呵斥。

“你又不认识我爸,你凭什么这么说?”

“还需要认识吗?看我妈为他哭过多少回就知道!”

姐弟俩都冲动起来,也不管大人在旁,各顾嘴上痛快。

第一次和安吵架的时候,修荣只有九岁,个头只到姐姐肩膀的他就会指着自己的右脚说:“当时你爸失踪,我妈带着我在国内苦苦地找你爸。你倒好,跟着我爸舒舒服服地先去美国过太平日子了。我三个月,我妈就把我交给保姆带,她那时候心思全在你爸身上,根本不在意我。当妈的都疏忽,保姆又怎么会尽心?大热的天,把我搁在电风扇旁边就不管我了。幸好那天我被削掉的是小脚指,现在穿上鞋还勉强算个正常人。要是那天被削掉的是手指,现在我就跟我爸一样,是个残废,弹不了钢琴,拿不稳东西。”

安当时十四岁,也正是易怒的叛逆期,对修荣吼道:“你有意见找妈妈说去,找我清算什么?”

“不,应该找你爸清算,可惜你爸都死了。”

幸而那天苏扬带着修蕊去楼下花园玩耍了,李昂也不在家,只有菲佣isabelle听到姐弟俩的争吵。isabelle想,女主人要是听到九岁的儿子满嘴的“我爸”、“你爸”、“你爸死了”,不知该有多伤心。

苏扬和李昂都很后悔在美国时曾请过一个广东阿姨,那广东阿姨是个大嘴巴,带了两三年孩子,私下里什么话都跟小孩子说。

修荣从小就怨恨自己缺了一节小脚趾,害得自己跑步、跳高、打篮球,都要比别的男孩付出更多艰辛。他从小就认定,这节小脚趾是安的那个“生物学父亲”父亲欠他的。父债子还,所以这节小脚趾也是安欠着她的。

此刻,修荣惦记着篮球比赛,惦记着幼年丢失的小脚趾,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对着安吼:“你爸就是个渣男,就是个害人精!”

“他不是!”

“他就是!他害得我爸和我妈好多年都不能在一起!害得我妈不管我!还害得我爸出车祸!”

“修荣,你给我闭嘴。”李昂脸色铁青。

“爸,你一辈子都想做体面人,一辈子憋屈。”修荣打算豁出去造老子反了,“郑川安,我爸以前钢琴弹得多好,那天我奶奶播的录像,你看到没有?可他现在再也弹不了钢琴了,都是你爸害的!”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安叫道。

“我有胡说吗?妈,你说我说的是不是事实?”修荣转向苏扬。苏扬克制着颤抖,低着头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李昂用手指了指修荣,给了他一个极厉害的眼色,然后快步追出去找苏扬。

修荣对着安冷笑一声,“看到没有?我爸才是真的在乎她。可是你爸呢?他根本就不在乎!他不在乎任何人!他就是不负责任!他害了我妈一生!也把你我都害得不轻!他根本不是个男人!”

安气得发抖,泪水急雨一般地落下来。

“你又哭什么?委屈什么?丢下你不管的人是你爸,不是我爸!当年要不是我爸好心收养你,你现在还不知在哪里呢。”

安简直不敢相信弟弟会说出这样恶毒的话。可他毕竟只有十三岁,还能打他不成?她再也不说一句话,转身回自己房间。

“看你那副德性,家里就你脾气最大,我爸一直包庇你,你就得寸进尺。”修荣的声音还追着她。

让你看看什么叫脾气大。安用力砸上自己的房门。李昂安抚好苏扬,马上去劝安,敲她的门。

然而安并没有锁门,李昂自己开门进去,看到安在往箱子里胡乱地塞衣服。他说:“安,别冲动,别走。”

“我若不走,还有更难听的话等着我呢。”安凄惨地笑了一下,拉起行李,背上包就走。

“没有人要你走。”李昂拉住她。“滚开。”安甩脱他。

“安,听我一句,在家过完元宵节吧。”

“去他妈的元宵节,你们姓李的一家团圆吧!”安推开李昂走出去,砰的一声摔上门,就像狠狠甩了李昂一巴掌。

李昂还是追下楼去,坚持要开车送安去机场。安力气大得很,抢进一辆计程车。“我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车子绝尘而去。

李昂板着脸回到家,把儿子叫进书房,好长一段时间,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突然间,就听到他爆发出怒吼,声音大得isabelle在自己的小屋隔着两道门都听见了,“你说这种话,把你母亲置于何地?你再有这种话出来,就给我滚出去,我们家没有你这样的孩子……”

李昂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脾气。事实上,他发脾气也不会大吼大叫,多重的话他也是轻轻地说。

所以很可能,刚才那两句话不是说给修荣一个人听的。

苏扬坐在卧室的床沿上,听着外面的一切,把脸埋在手掌里压抑地哭了。

11.

安在首都机场下了飞机,刚打开手机,李昂的电话就到了,问她是否顺利,是否平安。

安余气未消,反应冷淡,“不是接你电话了吗?说明还活着。”李昂叹气,“安,你这样同我说话,也不会让你自己更好过。”

安呵一声冷笑,心想:就算我没父亲,也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人。李昂又说:“今天的事,是修荣不对,我已经教训他了。但你要知道,你这样赌气离家,最难过的人是你母亲。”

“你倒在乎她难不难过了?不想让她难过,你一心一意对她呀。

跟朱亭分手好不好?要不我帮你去说?正好我在北京。”

“安,大人之间的事,你以后才能明白。现在,专心读你的书,其他的事情不要管。”

安没好气,“是,是,我没资格管,也没能力管,知道你那位红颜,在北京手眼通天,惹不起。”

“安,别再说了好吗?”

“你给我打电话,还不让我说话?”“我给你打电话是关心你。”

“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李昂。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出轨吗?你这么个内心清高,本质上极端自律的男人,为什么也会出轨?”

李昂沉默着,没反问“为什么”。“因为你要找补。”安一字一顿地说。

“祸根其实从我妈拖着我这个油瓶嫁给你的那天起就埋下了。如果说,我妈和郑祉明,还有你,你们那场三角恋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话,那么我们几个看似没有参战的孩子却深深领教了随后而来的冷战,以及时不时出现的小规模火力对峙。我们都是受害者。”

激辩之下,安发现自己竟搬出了修荣那套说辞,以火攻火。“安,你别这样。”

“我并没有怎么样,李昂,是你一直在怎么样。你在外头做下的事,不仅伤害我妈,还伤害你的宝贝儿子女儿。男人出轨,就是分散亲职投资,伤害家人感情,影响后代质量。”

“安……”

“你以为在美国、在香港,就能乱来了?你以为香港人对男女之事就看得开?别忘了他们还在用繁体字呢,那是传统中的传统,民国延续到现在,香港多数人还不是假洋鬼子,真老夫子?虽说我也看不上卫道士,可是革命革到自己头上,滋味到底两样。你背着我妈去跟别的女人睡觉,就是人渣!骗子!”

“不管怎样,我总比郑祉明要负责任吧?”李昂终于无法忍耐,让心里压抑了许久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电话两端,两个人都静了一刻。

随后,李昂听到安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对不起。”李昂轻轻叹气,说了三个字。

“没有,你说得对。”安一边哭一边说,“郑祉明确实不负责任,他确实不要我和我妈了,可是……可是……”安泣不成声。

“可是……我还是好想他,好想他……”这是她第一次当着李昂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李昂闷了片刻,轻轻地说:“我知道。”

“他那时候,其实是很爱我妈妈的,对吗,李昂?虽然看上去他很无情,但那是大爱,大爱才显得无情,对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

什么叫大爱?所谓爱,带来的应该不仅是思想的共鸣和灵魂的震颤,也应该包括实实在在的生活,不一定全指金钱,但一定包括有形的所得。李昂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世俗中人所谓的情和爱,都是关系的博弈,还有控制欲。就像你,李昂,维持一个现实的家庭,处处有着精明的衡量与算计,审慎的中产阶级人夫人父,这种所谓的爱,其实不过是私欲,对吗?”

“也许吧。”李昂听上去很气馁,没有辩驳的力气。“对不起,李昂,我不该这么说你。”“没有,你说得对。”

“可至少,你给我母亲带来了一些安慰。”

“安慰?也未见得。”李昂灰心似地笑了笑,“只能说,也许,给了她一份还算安稳的生活。”

“茫茫人世,能带给女人一份安稳生活的男人又有几个?”安怔怔的,像是在问自己。

“也许很多,遍地都是。”

“李昂,你真的觉得郑祉明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吗?”“我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修荣总是这么说他。”“别理修荣。”

“其实……”安顿了顿,长长吁出一口气,“换个角度想想,你也挺不容易的,李昂。”

“是吗?”李昂自嘲地笑了一下。

是,换个角度想想,我妈这人,自私又软弱,拿你垫底。她对我爸的一场痴心,由于你对她的一场痴心,就显得没那么惨了。

这句话,安没有说出口。

但也许,她没说出口的话,李昂都听得到。

12.

安离开机场,坐上回学校的地铁。

地铁隆隆前行,穿越城市心脏。安挤在陌生的人群中,看着那些一模一样无表情的脸,感觉置身于荒原。这深深的孤独感,将她冰冷地裹挟。

往事一段段浮上心头,如同电影片段。在心里,她知道,李昂是爱她母亲的,她只是害怕母亲再受到伤害。

母亲的人生已经定型,她已经没有力量再进行创造和重组。如果有一天,李昂突然不爱了,撤出了,那母亲的人生就被毁坏。

所以她常常感到矛盾,有时不忍心看到母亲的平静被破坏,希望她和李昂能永远恩爱和睦;有时又不甘心母亲就那样忘记了她最初的真爱,变成一个世俗男人的世俗老婆,一个泯然于众的庸俗妇人。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自己就成了这世上仅存的,能够理解,并愿意记得她亲生父亲的人了。

她又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在纳什维尔,有一次,在课堂上,老师问全班的孩子们:你们的人生愿望是什么?

有的孩子说,想当飞行员;有的孩子说,想当科学家;有的孩子说,想当演员,出演仙度瑞拉;还有孩子说,想和布拉德皮特共进晚餐。可是轮到安说的时候,她却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因为她真正的心愿是——找到自己真正的爸爸。

一个纯朴而美好的愿望,可是她不能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有一个爸爸了,一个非常合格的爸爸,以及一个在众人眼中非常幸福的家。于是她只能说,她的愿望是——世界和平。

老师当时称赞了她,说她的这个愿望非常崇高,非常伟大。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愿望是虚假的。

那个时候,她就开始明白,人在许多时候是不能说实话的。

以及,人生有许多事情无法如愿,许多想要的东西无法得到。又或者,得到了又失去,失去了又得到,得到了又再失去。

究竟是什么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她问过苏扬。苏扬说,也许是上帝。

她不明白,去翻阅《圣经》,马太福音里说:“在人这是不能的,在神凡事都能。”也就是说,上帝是万能的。

约翰福音里又说:“神爱世人。”

她仍旧困惑,既然上帝爱我们,同时也是万能的,却为何叫我们在世间受苦而不施救?

她问苏扬,苏扬也答不上来,最后只是告诉她,也许我们对于爱和苦的理解,和上帝是不同的。

怎么会不同呢?她不懂。她理解的爱,就是在一起。

一度她认为,能够和自己的亲生父亲一起,得到他的陪伴、照顾和宠爱,是人生最幸福的事。

小时候她最羡慕其他孩子,可以一边一个拉着爸爸妈妈的手,把自己像秋千一样荡起来;或者被爸爸一把抱起来扛到肩上,骑在爸爸的脖子上,在人群中高高在上,多么威风。

她只在四岁那年得到过一次,后来就永远失去了。

李昂待她是很好,很关心,很照顾,很周到,很尊重,但没有两只手的秋千,也没有扛到肩。好像终归是不一样的。

所以她曾经质疑母亲,为何在郑祉明远走高飞之后,还执意生下她,又为何在生下她之后,还是嫁给了李昂。想想看,非亲非故的一个陌生男人,忽然间变成她的“叔叔”,然后是“爸爸”。

当然她很快明白,社会让女人有种恐惧,觉得“没有丈夫”的人生是不堪想象的。哪怕只是名义上有个男人,也好过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了,名义上的男人也成了熟的、热的、亲的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真正的爸爸永远消失了。

而她和母亲,一个长大了,一个在老去,仿佛早已把他忘记。

至于李昂,不能说他不好。

她一直觉得李昂是那种一上牌桌就抓到一副同花顺的人。跟苏扬和郑祉明比起来,李昂的运气显然要好很多。

都说性格即是命运,但其实,命运才塑造性格。

李昂在传统家庭长大,行事风格自然也很传统:对家庭负责,对妻儿照顾,对事业用心。

但一个内心很传统的男人,你也可以认为他是一个儒派,就是君臣、父子、夫妻、忠孝节义那一套;就是给每一件事立规矩,给每一个人立规矩,也给他自己立规矩。

当然,传统,大概也会觉得男人在外头有个把红颜无伤大雅。说穿了就是一个最最主流的男人,做了最最主流的选择。

而那个永远消失的父亲,则全然不同。

和李昂相比,他就像一头野兽,一匹脱缰的野马,没有人可以降服他,他也不去降服任何人。他不需要家庭,不需要温暖,也不受任何羁绊,只是坚定地要走他自己的路。

他走了那么多路,做了那么多常人不会做的事,去灾区抢险,在非洲为保护野生象而失去一条手臂,九死一生回来后,把在非洲挣的钱都捐了出去,一无所有地跑到一个小山村里默默无闻地做支教,在地震时保护几十个孩子脱险,自己被困在废墟之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给心爱的女人写下一封带血带泪却充满热量和鼓舞的告别信。

那是怎样一种存在?

不只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了,简直就是一匹展翅飞翔的天马。

苏扬有一次对她说:“我知道你羡慕那些有父亲的孩子,我已尽力为你做到最好,想让你觉得幸福,但你仍有缺憾,我很抱歉。”

她却回答说:“没有,妈妈,我不羡慕他们。他们才羡慕我呢,我是有故事的人。”

她说:“我的父亲,是个英雄,是个传奇。而他们有什么?有的只是中年肥腻老爹,混得好的不过有个一官半职,混得差的在街边打牌下棋,反正是一样的中年,一样的肥腻,一样的天天在家做大爷,离了老婆连两只成对的袜子都找不到,见了孩子就只晓得摸头,问考试多少分,排第几名,有没有早恋。”

苏扬默然,知道女儿这么刻薄不过是在宽慰她,或是宽慰她自己。也许是的。

她潜意识里渴望的,也不过是有个老爹,会用大大的手掌摸她的头,真心在乎她考试多少分、排名第几、有没有早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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