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安交到绘画社的那幅“myfather”被社长拿出去参展,竟然还得奖了,虽说不是什么大奖,这幅画却在社团圈子里出了名。
一时间,不少人悄悄打探安的身世:画中神秘的断臂“父亲”何许人也?却又有不少人见过安与李昂一同在校园里看画展,都说郑川安的父亲全须全尾,风度翩翩。有些人忍不住来问:干嘛把好端端的父亲画成个残疾人?安懒得同那些人解释。
画被送回来之后,安想这幅画最应该送给母亲,都放进画框裱好准备寄回去了,又作罢,怕母亲睹画思人,徒增伤心。
正思来想去,恰好王博打电话给安,要履约请她吃饭。安欣然赴约,带上这幅画,当作礼物。
王博看到画作,悚然一怔,“啊,这画的是……?”他凝视着画中人的断臂,眼眶湿润,喃喃叹道,“听说他后来去了非洲,被野兽咬断了一条手臂……”
“是在拯救非洲象的时候被一头大象的身体压断的。”安纠正道。“唉,不容易,他啊……”
安等着听王博感叹什么,王博却又不说下去了。
但安明白王博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他啊……那不怕死的劲头,那辽阔的胸怀,那不走寻常路的勇气,那天马行空的思考……
安忽然感慨:“我以前很相信,人们会关心众生的福祉,会希望世界和平,物种繁荣,环境可持续发展。我以为人们会爱戴那些保护动物的义士,会把那些为了崇高目标而献身的人奉为英雄,可是……”“可是人们根本就不关心。”王博哀怜地笑了一下,“人们只关心自己的日子过得安不安逸、舒不舒服、有没有面子,如果用象牙筷子能让他们觉得安逸、舒服、有面子,他们才不管什么非洲象呢。”
安发出深深的叹息,半晌,叹道:“可能他也明白是这样,却仍然坚持走自己的路,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
“是啊,多么不容易。”“他是个理想主义者。”
“是,现实版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呵,您也爱读小说?”
“很多年前读的,那时就觉得,祉明多像他啊,一部史诗,一生传奇,一个天才,为了精神的自由抛弃物质的依赖,那狂野的美,那创造的力,那高尚的情操,那悲壮的路途,亡命天涯,却永生……”
永生。这是安第一次听到有人把这两个字用在父亲身上。
约翰·克里斯朵夫,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也许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他们,但他们永生着,活在仍有热血的青年中。
她又想起母亲的日记,记录过那样一则信息,是父亲当年竞选失败后发给她的——我们要在认清生活的残酷后,依旧义无反顾地热爱它。那不正是罗曼·罗兰说的吗?真正的英雄主义,只有这一种。
王博一直端详着眼前的画,画中人的断臂。“后来……他是在……汶川地震时……?”
“嗯,在平武,失踪……”安这样接上王博的话。王博发出一声叹息,久久无言。
片刻后,他说:“我为自己有这样的同学感到骄傲。”他捧着画,抬起一只手按了按眼角,“谢谢你,郑川安,这幅画我珍藏了,我将保留它直至我生命最后一刻。你名字也取得好,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安很感动,眼眶一热,同时笑了。
王博请安在学校东门外面吃川菜。安吃不惯辣,带着新奇感去尝试,很快吃得双颊绯红。
王博看着安的模样,笑道:“想当年大一的时候,你父亲第一次请我到校外吃饭,吃的就是川菜,也是在东门外面,现在那家店已经拆掉了。这家店是在原来的旧址上新建的,店面扩大了好几倍,也换了三个老板了。一转眼,二十多年,物是人非啊。”
他又说:“其实我老家那儿也不吃辣。但那时候穷啊,十八九岁的又在长身体,总觉得吃不饱,总想吃点重口味的东西,好像吃辣就特别管饱,天天馋辣子吃。你父亲那人啊,兜里存不住钱。他出去演讲啊,做咨询啊,打工啊,但凡有点收入,就豪请。我现在想起来还是感恩。我最困难的时候,他还借钱给我,我后来还他,他不要,他说都忘了。一百五十块,那时候觉得是巨款。唉,不说了,今天咱们吃这顿饭,是敬他。”说着哽咽了,对空举了举酒杯,一饮而光。
安默默无言地听着,陪王博一起喝啤酒。“老师带学生出来喝酒,不知道犯不犯校规啊?”王博眼中带泪地笑起来,两杯啤酒下肚,情绪越来越高,感怀越来越多,“郑川安你说说,换成你父亲今天在这儿,他会说些什么啊?”
“他会说,今儿咱就犯犯这校规。”安笑着,拿手中的啤酒杯碰碰王博的杯子。
两人一饮而尽。
“对了,如果有机会,我是说,如果我父亲还活着,您再见到他,会对他说些什么呢?”安问。
“可能什么都不说,就抱着他,哭一场。”王博再饮一杯。
安想,自己若能再见父亲,应该也是说不出话,只会抱着哭。王博忽然感叹道:“我们跟很多人都已经见过最后一面了,只是我们不知道。”
这句话真要把安惹哭了。四岁那年,和父亲告别的时候,哪里会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六年前的小学同学,三年前的中学同学,在美国的那些老师、邻居、小伙伴们,跟他们告别的时候又是否已经是最后一面?
她亲爱的父亲啊,她唯一的父亲啊,她四岁就失去的父亲啊,真的已经见过最后一面了吗?安几乎要流下泪来。
王博却轻轻叹气,“人生有很多命数,已经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把每天当作最后一天,尽兴地活着,就很好了。”
安点点头。也只能这样想了,不然眼泪早就哭干。“对了,你母亲还好吧?”
“嗯,还好。”关于母亲,安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你母亲是那个……唱歌的?”
安一怔,王博说的莫非是父亲当时那个叫叶子青的女朋友,母亲的室友?
“不,不是那个。”安低声说。
看来母亲和父亲的关系在当年完全不曾公开,或者说,在整个大学期间,母亲和父亲就没有谈过公开的恋爱。
“哦,对不起,是我弄错了。”王博有些尴尬。
“没事。”安淡然一笑,“我母亲是新闻学院的,也是我父亲的高中同学,他们的事,你可能不了解。”
“唉……”王博发出深深叹息。一切不可言说的,都在这一声叹息里了。
一顿饭吃完,王博七分醉,不知是因为辣子,还是因为酒,或是因为往事。安打电话叫来两名男同学陪王博回学校的时候,王博已经哭着把郑祉明当年的事迹从大一说到大四了。
又哭又笑之后,安觉得很满足,很释然。
辣子、酒,还有往事,在她身体里暖暖地燃烧着。
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一个人沿着成府路慢慢走回学校。她望着初春生机勃勃的校园,觉得所有的感情都有了来处和归处。
2.
过了几天,安给苏扬打去电话。
自从回到北京后,她一直有些懊悔那天赌气离家。她想着李昂说的,她那样一走了之,最难过的人是她母亲。
她捱了那么些天,终于鼓起勇气对母亲说一声对不起。
苏扬在电话里淡淡的,只说没有和安一起过元宵节,有些遗憾。听到元宵节三个字,安不知为何又冒出些意气,说:“我这人就是不愿意忍。本来人生不如意就十之八九,何必还给自己添堵?这世上只应该存在两种人,让我快乐的人,以及,跟我没关系的人。”
苏扬说:“这样逃避,并不成熟,恐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安反驳:“不是逃避,有人令你不快,离开是一种自我保护。”苏扬怅怅地叹道:“那如果,是这整个世界让你不快乐呢,也离开吗?离开了去哪里?”
安讪讪的,接不上话。她不想再惹母亲不高兴,于是扯开别的话题,说愿意找一个周末,陪她去趟上海,看望祖母。
苏扬却说:“算了。”“为什么算了?”
“没什么,过去的事,算了,好好过现在的日子吧。”“可是……”
“生活简单一点,你别多想了,专心念书。”
挂了电话,安叹了口气,十分惆怅。
上海的那位祖母,是她血脉的来处,她有好奇,想见一见。但也许,就像母亲一样,她缺少一点行动的勇气。
她想,连母亲都打消了去探望的念头了,她自己就算了吧。或者等明年,明年春节,一定去。
她又想,母亲在一番风波之后决定不去上海,看来还是珍惜当下的日子,下意识地不想遇到任何破坏和改变。
那么,她是不是也该为母亲做点什么呢?
于是她买了一张新的手机卡,装进手机,给朱亭发去消息:
我想清楚了,我爱我的妻子和我的家庭,我不能继续伤害他们。所以,我们分手吧,让我们从此以后,再不要相见。
她模仿李昂的语气。
朱亭并不回消息,而是直接打电话过来。安没有接。等铃声停了,安再发一条消息过去:
换号了,不用通电话了,我要说的,上一条短信已经说清楚。
朱亭回过消息来,说:
要分手,当面来分吧,当着你儿子的面,告诉他,你不要他了。
安惊呆了,马上发过去:
什么意思?
朱亭说:
不是告诉过你吗,超声检测已经确定是男孩了。
安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冰凉了,握着手机的手像是死了,僵了。朱亭,竟然怀了李昂的孩子?
甚至确定是男孩了?说明月份已经很大了?
安的第一反应是:妈妈怎么办?李昂会不会准备离婚?妈妈要伤心死了。
她用力把魂魄聚起来,艰难地打字过去:
你在哪?
朱亭说:
家里啊,你妈上午还来看过我呢。
李昂的母亲也知道?真是太卑鄙了!
安回过去:
我妈怎么说?
朱亭回复:
你自己问她呗。
过了片刻又发来一条:
你妈是个明白人。
好了,不用问了,沈清华一定也支持朱亭。
这些北京的权贵们可真恶心,沆瀣一气,欺负一个孤女,为了自己的利益就可以牺牲一个老实的妻子,三个孩子的母亲。
而李昂竟然放任她们!或者他根本和她们是一体?
是谁说的?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理想国”终究还是个乌托邦。这个世界的道理要到哪里去讲?
安的脑子一团混乱,只有愤怒像火焰一样熊熊燃烧起来。
3.
安知道朱亭住在什么地方。
东方维也纳别墅区,和李昂的父母家是同一个小区,那地方她几年前去过一次,也算熟门熟路。
朱亭打开门见到安的时候,并不惊讶,只是微笑。
敢登门制造这种狭路相逢,说明这女孩够大胆、够张狂,然而青天白日,又在京城,谅她也不敢怎么样。
“果然是你啊,郑川安。”朱亭故意慢吞吞地笑着,挑衅地挺着七个月的肚子,抬手拢了拢烫得考究的梨花头,“买张新的手机卡,冒充李昂给我发短信,好玩吗?玩得开心吗?”
安心头一紧,一时无语,没想到朱亭已先一步识破她。她真恨死了朱亭这副态度,还有她的口气,尤其是她说到“李昂”两字的时候,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就好像她才是妻子。
“告诉你,这都是我玩剩下的手段。”朱亭很松弛,胜券在握的样子。
“朱阿姨,我可没想跟您玩。”安定了定神,不卑不亢地说道。“那你大老远跑来做什么?”
“我就是想来问您一句话。”“你问。”
“我就想问您一句,您是真看上我父亲了吗?”“你说呢?”朱亭笑了笑,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肚子。“我说,您看上的是他的教授头衔吧?”安恰恰知道朱亭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教授头衔,因此故意这么说来气她。
朱亭果真失去一些冷静和优雅,失口骂道:“你放屁!”
安见对方中计,微笑着继续说下去:“依我说呢,看上人家的教授头衔也没什么,只不过您也一把岁数了,适可而止得了。搁农村您这岁数也该抱孙子了,可您还像个老少女似的跟这儿睡别人的丈夫。您看我妈跟您同岁吧,我都成年了,而您这肚子里才刚怀上。都什么岁数了,还怀什么怀呀,高龄产妇,可危险了,别为了生个孩子拴住男人把命也搭上,不值得。再说了,您就算再生三个孩子又如何?我妈还是教授夫人。您呢?不过是个第三者,是个外人……”对于自己猛然间冒出来的恶毒,安感到一阵惊讶,又一阵快意。
安说普通话其实带一点广东口音,这会儿故意学京片子,还故意满口的“您”,听着有点滑稽,使朱亭更加感觉受到戏弄。
朱亭极力让自己平静,慢慢应对道:“我和李昂六岁认识,两家世交,我和他关系如何,为什么走到今天,你说了不算,你妈说了也不算。说到底,在我们两家人眼里,你和你妈才是外人。”
“得了,又翻老皇历,说来说去六岁认识,六岁认识又怎么样?能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知根知底,从小就相爱。”
“呵,算了吧,相爱?什么叫相爱?他如果真的爱你,就算你不想生孩子,他都会拼命想办法让你怀上他的孩子,然后陪着你把孩子生下来,再和你一起养孩子,就像当年他对我妈妈那样。而你呢,你要是真的爱他,也不会逼他离婚。女人真爱一个男人,不要名分,不要他负责任,也会心甘情愿生下他的孩子,就像我妈妈当年生下我一样。你懂得什么是爱?爱是赴汤蹈火,不问代价。你和李昂,他不爱你,你不爱他,你就不要在这里自导自演了。”
安的这番话真真戳到朱亭心窝里了,只见她面色铁青,不再搭腔,回头对着家里的小保姆厉声说道:“小方,送客。”
一个穿女佣制服的年轻女人走出来。“她若不走,叫保安。”朱亭吩咐。
“您请回吧。”名叫小方的保姆看着安,做出要关门的样子。
安不动,挡着门,看着朱亭,“您着什么急,上什么火啊?咱们还没聊完呢,有主人赶客人走的道理吗?”安笑着。
“您请回吧。”小保姆轻轻推了安一下。
“别碰我。”安甩开对方,兀自对朱亭说道:“朱阿姨,您说您活得寒碜吗?憋屈吗?怀着孩子,身边连个男人都没有。您对我父亲使过的手段也不少了,可是他理您吗?您给他发消息,十条他也不见得回一条,合着一年才睡您一回。”
安本想说“一年才见您一回”,话到嘴边了又改成了“睡”。“您请回吧。”小保姆束手无策地站着,仿佛生来只会说这一句话。“别理她,叫保安,快点!”朱亭已在暴怒边缘,咬牙切齿,目露凶光,像一只在绝境中护崽的雌兽。
小保姆拿起墙上的挂壁式电话机,按了一个钮,对那边说了几句。安不急不躁,自管自说下去:“朱阿姨,《动物世界》您看过吧?
里面有句话您肯定熟悉,‘春天是动物们发情的季节,一到春天它们就容易变得狂躁、易怒。’您看这春天才刚来呢,您就狂躁的,好歹您当年也是京城的名门闺秀……”
“你给我滚出去。”朱亭终于忍无可忍,亲自上前要把安推出去。
安避让了一下,就是不离开。
这时两名保安赶到了,一见这情形,立刻要把安带走。
其中一名保安还挥舞着警棍吓唬她,“私家重地,不得放肆,你再不走,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安一看就觉得好笑,这保安和她差不多岁数,显然是个新手,制服都不合身,像只方方的火柴盒套在身上,估计刚从老家村子里出来没几天,那土土的口音还没丢掉呢,在北京城的高档小区当个保安就入戏了,穿上制服就以为自己是联邦特工了。
她故意笑眯眯地说:“保安小哥,你们有所不知,我和这位阿姨是亲戚,她是我奶奶的干闺女,也是我爸爸的干太太,所以这儿啊,也算我半个家,你们怎么能赶我走呢?”
“你少胡说八道!”火柴盒保安作义正辞严状。“我没胡说八道啊,不信你们自己问问她,她肚子里怀的是不是我爸的孩子?”
那保安看看朱亭,不敢问什么,好奇心和八卦欲却被挑起来了。“你们倒是说说啊,像这种关系,我该叫她什么?叫干姑呢,还是叫干妈?”安发现自己身体里原来藏着另一个自己,能搭台,能唱戏,还能说出她平日里觉得最粗俗、最难听、最说不出口的话,“哦,叫干妈不行,干妈太难听了,像在叫辣椒酱,再说我亲妈肯定也不答应,那就凑合叫干阿姨吧。咱这位干阿姨啊,一年年地霸着别人的丈夫,撵都撵不走,还悄悄摸摸地捡别人扔掉的避孕套,自己把自己弄怀孕了。你们说这种女的要不要脸啊?我一个当晚辈的,来跟她讲几句道理,她还凶巴巴地要赶我走,过不过分啊?”
这番话一出,两名保安同小保姆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怎么,生个孩子就了不起啊?生个孩子就能把别人的丈夫变成自己的丈夫啊?就能把干妈变成婆婆啊?做你的春秋大梦。”
安继续唱戏,让保安和保姆继续看戏。这么好看的戏,不看白不看,保安果真不急着撵她了。
“告诉你吧干阿姨,我郑川安虽然还差几天满十八岁,但我也是有血性的。我把话放这儿,有我在一天,你就别想让我爸妈离婚!”“你爸?你有个屁的爸!”朱亭终于忍不住了,“郑川安,你也知道自己姓郑,不姓李。瞧瞧你这么个卑贱可怜的东西,有人生,没人养,你那个爸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抛弃了你和你妈了。你妈也是个赖皮,东食西宿的贱货,好意思拖着你这么个油瓶赖上我们李昂,赖了一辈子,没脸没皮的玩意儿。”
安最最听不得别人侮辱她母亲,一口浊气上涌,怒吼道:“你说什么?你敢说我妈妈!”
“我就说了,怎么?你妈就是个贱货,跟个野男人生了你这么个野种,末了找我们李昂来养,一手算盘打得可真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