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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莫言三冬无春色(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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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何处寻奇葩?一剪寒梅凌天涯。仙客对此欲归俗,农夫叹绝忘桑麻。

流芳千载任风雪,独呈丹心报中华。莫言三冬无春色,冰山高处万里霞。

一、国乱

比起这一年灾荒对大苑造成的影响,青瞳的痛苦几乎微不足道。

在萧图南回府居住、青瞳无法顺利得到外界消息的半年里,大苑局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长达五个月的大旱和接踵而来的蝗灾不但侵害了西瞻南部,同时也席卷了与之接壤的大苑关中地带。同样是颗粒无收,西瞻牧民宰杀牲畜尚可勉强度日,鲜有饿死的人,可其邻居大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首先,因为大苑的人口远远多于以游牧为主的西瞻人,仅关中六行省就共有人口九千万以上,多于西瞻全境人口的总和。人多,自然需要的粮食缺口也就更大!其次,去岁的存粮多半被征收供给西瞻议和用了,百姓手中本就极少余粮,又不像西瞻人那样家家都有许多牛羊牲畜,所以他们就更经不起灾难的打击。

去年冬天起,云中的饥民就陆续背井离乡地开始逃难,直到今年又逢春旱秋蝗,能维持生计的人口已经不足一半。云中以北,竟然出现了千里无人烟的凄凉景象。关中的九千万灾民也占大苑人口总数的六分之一,其中马上面临死亡边缘的也有近百万人。这一百万人四下逃荒,不免沿途滋扰,关中其余地界的百姓也不同程度遭受蝗灾,他们自己也挣扎在饥饿线上,哪里有能力帮助这么多人口?

一时间灾民遍野,流寇四起。勉强可以生存的居民也因为不堪滋扰向关内逃亡。一个国家如果六分之一的人口不能安居乐业,那足以动摇国本了。

景帝再不愿意,也不敢放弃这些百姓不管,可是大苑的府库的确拿不出赈灾的粮食。他权衡之下同意了左丞相的意见,为了防止饥民动乱,朝廷派出重兵把守各大城镇关口,禁止饥民进城,同时派兵挨户盘查家中资产,严令各城镇及村中有余粮余财的富户捐资购粮,在城外施粥救济。本意是先安顿下最可能饿死的那部分饥民,这部分人安定下来了,其余尚有生存可能的人也就不会急着逃荒。

国家大了也有好处,再大的天灾也不可能覆盖大苑全境。眼看接近秋天了,两个月后湖广等地秋粮就可以收割,再算上一个月的漕运时间,只要挺过三个月,第一批粮食就可以接济关中。景帝想得很简单,关中一带历史悠久,尽多百年望族,这些人的钱拿出来接济整个大苑都没有问题,他们中很多人都在朝中有亲属旧故,更应该无条件地支持朝廷的决定。至多便是由各州府府尹写下欠据,这些钱算朝廷借的,慢慢还他们就是了。

可是真正实行起来,却全然不是那回事了。关中有富户是不假,可是他们的根都很深,小小的府尹根本不敢得罪,更不要说派兵去他们家里盘查什么资产。这道圣旨只能是给本来尚可勉强生存的小民贫户带来巨大的灾难。士兵挨户盘查下来,就是有余粮余财也去了一半,何况这个余财余粮没有明确的概念,搜查的人说你有就是有了。城中小户每日都有人被逼至死,家破行乞、卖儿卖女的满街都是。

饥民不许进城,然而城外施粥又远不足用,又有大批饥民饿死。一时间城里城外哭声震天,偷盗、抢掠、杀人……各种铤而走险的行为层出不穷,关中一千八百万里国土尽成不法之地,九千万人皆成草芥之人!

后世史书对这道圣旨的评价是——祸民之深,莫过于此。

是年七月,左丞相杨予筹谋反。

一向与他为敌的宁国公宁晏这次居然难得地支持他的意见,并亲自前去前线慰问军士了。他一走杨予筹就把京郊的十六卫军调去关中镇压乱民,并将朝中少数的武官如英国公李敢等人派往各个关塞镇守,自己亲率禁军保卫皇城安全。对他来说,这是老天赐给他的良机。宁国公不在,十六卫军无法回援,京中九门都尉史杨桓又是他的亲眷。这是真正的有恃无恐,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于是这日早朝,景帝等来的不再是百官,而是几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大惊而呼,“李玄良何在?”

大内侍卫总管李玄良应声而来,也不施礼,只冷笑道:“陛下请快些起驾弘文殿,别让丞相久等!”景帝这才知道李玄良与左丞相早有勾结,吓得眼泪也流出来了。他只磨蹭了一下,李玄良就抽出腰间佩刀望着他冷笑,无奈之下景帝只好随着他来到弘文殿。

威胁这个软弱的皇帝并没有浪费多少时间,等在太和殿外的群臣辰时就接到了皇帝逊位的旨意。杨予筹当然想直接自己当了皇帝干净利索,只是姓苑的突然换做姓杨的,只怕除了自己的亲信,没有人会答应,于是立了景帝最小的儿子二十九皇子宁洅为帝,自己摄政。

朝臣中有不服的立即诛杀,若有要在这个节骨眼辞官的自然是不愿顺服自己,杨予筹一边立即准许,一边派兵将该官员的家眷全部抓来大理寺关押起来。抓到第十三个官员以后就没有人敢辞官了,即便真的生病也只好带病上朝。杨予筹的指令自然无人不从,一时好不威风!

只可惜新皇宁洅只有五岁,每次上朝吓得只是啼哭,要杨予筹硬把他从内侍怀里扯出来丢在御座上,并派一个有力气的侍卫摁着不许他逃走。小孩子自然害怕,群臣的奏事中夹杂着小皇帝声嘶力竭的大哭声。杨予筹自己也觉得不成样子,后来就干脆不在太和殿议政了,有事找他的人直接去弘文殿。

再说景帝当日被逼写下退位诏书以后即被囚于后宫。杨予筹四顾之下选了个偏僻但地方还够大的破败宫殿将他锁在里面。那宫殿上方的匾额已经残破不堪,景帝认了许久才辨认出是“甘织宫”三个字。他很疑惑,完全不记得自己皇宫中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头两日衣食就不得周全,这宫殿窗纸都破了,四下里秋风呜咽,景帝好容易在一个偏殿找到一床打满补丁的小被子裹在身上御寒。好在这被子破虽然破,却挺暖和的,只是太小了,不足以遮蔽他这样一个成年男子。他围着这破烂被子只是日日垂泪,一日听见杨予筹在外面咆哮,吓得不停哆嗦,仔细听却是杨予筹吼道:“滚!滚,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给她把门打开,她愿意陪就去陪吧!到时候别怪我不留情面,成全你们死在一起!”原来不是说给他听的。

锁链声响,杨淑妃一身素服进来了,满脸都是泪痕。后宫众人都被囚禁起来,景帝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嫔妃,没想到却是这个杨氏。杨淑妃一进门就痛哭着扑到他身上,毕竟是丞相亲女,杨予筹说得再厉害底下人也不敢太得罪,有了她的庇护,景帝的日子才过得好了一点儿。

杨予筹的威风并没有维持多久,外出戍边的十六卫军部分士兵秘密集结,于八月初回京反扑,直到了皇宫外围才被拦住。十六卫军的左右大将军及中郎将等重要将领早被杨予筹支去边关,他发动政变的同时已经派部下夺去他们的兵权监视起来了。这些兵士大多是京中亲贵子弟,除了这些久在军中的将领,是什么人能命令得动这些少爷兵呢?

却见领头的将军没穿盔甲,身着朱红色广袖八龙四海亲王朝服,原来是被封为显亲王的九皇子。景帝成年的儿子共有六个,除了太子居于东宫,五个都在宫外建府居住。杨予筹发动兵变的时候又只有九皇子显亲王一人逃脱,没想到他居然能联络到分散的十六卫军回京勤王。杨予筹急忙率兵抵抗,一边传令已经从大内侍卫总管升为禁军统领的李玄良火速支援。

李玄良率三万禁军来是来了,可一个杨予筹意想不到的人也笑眯眯地跟了来。李玄良正恭敬地低下头听他指令,看到宁晏猫儿玩够了老鼠一样的笑容,杨予筹遍体皆寒,明白了大势已去。怪不得李玄良突然巴结着主动投靠他,怪不得宁晏这老匹夫突然要求离京,他早算准了自己会发动政变,借着自己这把刀,他达成了自己想做却不愿意做的事情。

九皇子见到他却很高兴,大叫:“宁国公,快快诛杀国贼!”

宁晏微笑挥手,指着混战中的所有人命令禁军,“将逆臣杨予筹和他的部下全部诛杀!”

九皇子一愣,他是得宁晏支持才能秘密潜入京中的,眼见禁军拉开长弓,把他和杨予筹全都圈进射程范围,叫道:“宁国公!本王是宁瀣啊!”

宁晏将眼睛一眯道:“逆贼还敢冒充显亲王,给我即刻杀了!”

羽箭纷飞,九皇子如果现在还不知道他上了宁晏的当他就是傻子了。他的武艺在诸皇子中本就最好,此刻生死关头,更发挥出平时没有的力量,竟突围逃出。

他不死心,联络各地残兵反抗。这一点儿人打起来自然很吃力,从此景帝最喜爱的儿子——堂堂亲王就被迫像流寇一样转战,半月后他被手下出卖,为宁晏生擒。他的倔犟抵抗引起宁晏的兴趣,宁晏将他囚于天牢并没急着处死。

当日宁晏率禁军围剿杨予筹的时候,深宫中的景帝还以为盼到了救兵,直至司农卿黄鼎言冒死传信,他才知道是前门拒狼,后门引虎。慌乱中黄鼎言劈开木门,景帝换上内侍的衣服仓皇逃走。他临行舍不得杨淑妃,将她一同带走了。

景帝走得匆忙,身边除了杨淑妃,就只有黄鼎言同内侍数人,此时也顾不得尊卑,大家全都换上平民衣物,以泥土污染面容,趁着城门空虚逃出京都,日夜不停地向北奔走。这几人都是文弱之人,何曾受过这等颠簸,几日之后,才到江州地界。景帝疲累得神志都有些昏聩了,黄鼎言只好勉强找个民宅借宿,由于兵乱,这屋子空无一人,省了口舌麻烦。

睡至半夜,景帝忽然被一阵金戈激战声惊醒。他急忙出房,却见门外他带来的亲随倒了一地,随即两柄冰冷的刀架在了他脖子上。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万岁爷让奴才们好找,国公爷等你多时了,请陛下快些随我走吧。”

景帝环顾四周,见院内布满了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兵,李玄良还拿着刀子等着,无奈之下,他只好哭哭啼啼上了车。李玄良立即锁好马车,押他朝城中驶去。

二、出逃

夜里被李玄良找到时,黄鼎言故意装作吓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李玄良押他上马就几乎爬不上去。他是文官,李玄良没有在意。

次日接近清晨的时候,他突然大声惊叫,好似马匹受惊不能控制一般冲向景帝的车。其实他早自靴中摸出暗藏的匕首,到了马车跟前就全力向车厢冲去,木板的车帮被他这样拼死一冲撞破。他不顾自己全身被划得鲜血淋淋,只抓起景帝推到自己马上,叫着“皇上快走!”自己挥舞着匕首,疯了一样拦截围上来的士兵。

景帝只吓得魂灵出窍,哪里还策得了马?加上这匹马刚刚撞车受惊,他只有死死搂住马脖子低着头任由马乱闯。惊马力大,竟带着他突围狂奔,后面蹄声不绝,无数人追了上来。景帝隐约听见黄鼎言一声惨叫,料想是死了。他被马颠得涕泪交流,也顾不上擦了。惊马甚快,那么多人跟着,却暂时没有追上来。

就这样一气奔出数十里,忽见前面有一河挡住去路,水流湍急,河面甚宽。景帝看着绝对过不去,拼命勒缰,然而他那点儿力气哪能勒住惊马!马儿受阻越发发了性子,一个长跃就蹿进河里,这一下竟然越过大半河面,离对岸已经很近了!只听一声长嘶,马儿落水时不巧正撞到水下一块大石,后腿骨咔嚓一声折成两段,在岸上众人的惊呼声中把景帝抛到河里。

景帝一入水就大大地喝了一口水,岸上人见他拼命呼救,都慌了神。其实此地水深已经不足淹没他,只要他不慌张,完全可以站起来蹚过去。然而他惊吓之下,只知道不停挣扎。李玄良忙率人策马跳进河去,可是没有惊马一怒而跃的力气,这些马匹连一半河面也没有跳过去就落入水中。识水性的士兵下马抓已经来不及,见景帝在浪花中打了两个滚就漂下去了。

这不甚圣明的天子也自有百神护佑,向下游漂移了不远,景帝就被一个浪花轻飘飘地推到岸上。他活动活动手脚,竟然毫发无伤!此刻再笨他也知道应该快跑,于是拼命朝路深林密的地方逃去。

他平时从一个宫门到另一个宫门都要乘辇,什么时候做过这么长时间的有氧锻炼?运动过量,气喘得简直肺都要从嘴里喷出来了。也不知跑了多久,景帝精疲力竭,终于支撑不住倒在路边。

过了片刻,又见前方马蹄扬尘,有一群骑兵朝他奔来。景帝吓得几乎昏过去,勉强支撑身子想逃,可是那队人马已经看见他,更快地奔过来。他两条又软又累的腿怎么能跑过马?景帝心想此番只怕当真要命丧于此了,不由脸色一片死灰。

等那一行人奔至他身边,他才看清他们并不是禁军,穿的是民勇军的铠甲。为首一人下马朝他一揖问道:“先生可是自梁河河畔来?”

景帝哆哆嗦嗦,哪里敢轻易道出自己身份,只道:“我、我……我是往来于江州与预州之间的商人,路遇抢劫,所以逃避至此。”

那人打量他片刻,再道:“先生看起来不像商人,我是江州团练使汪幕函,英国公王敢大人已于三日前秘密来到江州,联络到司农卿黄大人救援皇上。今早国公爷得到黄大人飞鸽传书,称皇帝陛下江边遇袭,所以我立即领兵前来相救,先生一身是水,这附近能没过人的河流只有梁河一条,请问您可曾见到别人?”

景帝这一个多月来连遭巨变,已经不敢轻易相信别人,虽然他说得很有条理,却还是不肯承认。汪幕函越看他越像,不肯放他走,也不敢无礼,只好派人去请王敢来辨认。王敢中午时分赶到,见了景帝只看一眼,就放声大哭拜倒于地。汪幕函见状忙带部兵下拜,景帝见他说的原来是真的,也放心下来,想起连日忧心,不由也大哭起来,随后被汪幕函接到江州暂时安顿。

宁国公宁晏做出此等谋逆之事,又怎么肯平白放走景帝!他立了第二个傀儡皇帝,太子宁萿继位。以他的名义发出诏令,追讨祸国殃民的景帝。他要让百姓看看,太子面对自己的父亲都能大义灭亲,那必是景帝做了十恶不赦之事。

太子从杨予筹夺宫以来即被囚禁,待遇比之其父尚且不如,此刻饿得头昏眼花被从牢里拉出来直接套上黄袍,自己行动尚不自由,这下达诏令之事哪里还由得了他做主?宁国公这个平日里对他还好的舅舅露出真面目是如此可怕。太子本性就懦弱,这个皇帝当得他战战兢兢,难过无比。

再说景帝得到江州民勇的保护,以为可以无事了,可是民勇无论从人数上还是素质上都远远比不上禁军,与宁晏的禁军对决三次皆是败北。景帝吓得无论如何不肯待在离京都咫尺之遥的江州,甚至独自半夜自州府出逃。王敢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带兵护他北撤。

其实江州由于离京师近,城墙又高又坚固,是很利于防守的,如果景帝能坚持据守江州,宁晏的禁军一时攻不进来,被杨予筹派出去的兵士必定得到消息,陆续回来支援;加上宁晏名不正言不顺,日久难免生变,形势大有可为。

他这一走就不得了了,民勇本来缺少锻炼,靠的是一腔勇气。这一仓皇出逃,顿时如同丧家之犬。几日下来走失的人数已经有不少,陆续回来的十六卫军和各地士兵们只有少数找到皇帝,并入这个名义是保皇、实际上是逃亡的部队。王敢自称这支紧密保护在皇帝周围的军队为禁卫军,区别于京都中叛变了的禁军。

然而十六卫军中还有许多将领怀了异心,借勤王之名壮大自己的势力,只管招兵,却不肯归入逃亡大队。甚至派兵拦截欲抓住景帝的也有不少。景帝这次逃亡可吃足了苦头,他屡次在夜间被王敢叫醒,随大军昼夜颠沛,日日饱受惊吓。

传来的消息越来越糟糕,这一日黄昏他们堪堪到达沛江附近,就传来江淮制置使刘广兵败、宁晏已经追逼至不足百里的消息。紧接着江州统治成任喜路遇新近崛起的大匪丁巴郎,近万人竟被几百贼寇击退,所率士兵逃了个干干净净,只有成任喜一人回来了,把个贼首丁巴郎形容得天神一般高大英武。

近半年来流寇四起,这个丁巴郎叛乱不过是中小规模,成任喜固然是夸大事实来掩饰他的无能,可是也反映出当时景帝身边的士兵已经没有斗志的现实。

耽搁这片刻,就有人传言听到追兵的号声了。王敢和汪幕函无奈,只好催促景帝渡过沛江暂避。景帝哪里还有什么主意,只是逃走最合他心意了,赶忙答应下来。

见到景帝登舟过江,军中顿时大乱,不知谁喊起来,“皇上走了,我们要死了!”立时全军沸腾如潮,没了分毫秩序,都争着向船上拥去。

为数不多的几艘军船瞬间被一干兵士塞得满满的,争执推搡间被踩死或被刀枪所伤致死的人不计其数。

许多士兵上不了船,就向皇帝所乘的主舰奔去,意图挤到这艘大船上。

景帝吓得只是大叫,王敢仰天大哭,无奈喝令开船。霎时岸上哭声一片,没来得及上船的拼命向前挤。船一开动,前面的人就纷纷被挤落水中。沛江近岸处一时听不见别的,只有惊人的扑腾声充满天地,更有无数士兵扒住船沿不放,随着船向江内驶去。

船上本来已经严重超员,哪里还经得起这么多人挂在外面?终于有一艘船在这么多人的摇晃中扑通翻了过来,兵士落水,皆发出刺耳的惨叫声。

此地叫江州,就是因为有这条波涛广阔的沛江。丰水季节这条江宽达三里,水流湍急,江面上一个旋涡接着一个旋涡,这实在不是人力能渡过的天险,落入水中更是有死无生。见到船翻,剩下其余船上的士兵一起大声呵斥扒住自己船边的人放手,可是放手即刻没命,这话哪个会听?反而人人扒得更紧,更有无数人试图爬到船上。这样一摇晃,船只个个不稳,眼看全要颠覆。

一艘船上的统治急了,抽刀猛地砍下扒住船边的一只手上的五指,被砍的人随着惨叫跌入江中,其余人纷纷效仿,血花在刀下四处飞溅,不住有人扑通落江。第二日的太阳便在震天的哭号声中徐升而出。金黄的光线映照下,沛江广阔的江面上满满浮了一层人的手指头。

三、饥民

青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南下的。

临别时乌野留下两匹马,却都是青瞳认识的。一匹通体雪白,只有后臀和右边后腿不规则地分布着浅红色的斑点,就像打翻了一盒胭脂。这是萧图南自己的坐骑,名字就叫胭脂。

另一匹全身皆黑,乌油油的没有一点儿杂色,胸阔腿长,竹批双耳,全身筋骨嶙峋突兀,硬得好似可以从外面看得见骨头的棱角。这匹马是罕见的板状骨骼,有这种骨骼的马必然力大无穷。这是萧图南给她找的坐骑,因它骨骼突出,方方正正,加上一身黑毛,青瞳给它取名砚台。为了这个名字花笺还嘲笑过她,别人的马不是叫踏雪就是叫追风,多神气。这个叫砚台,听着笨拙不说,还让她总觉得能从马身上摸下一手墨来。

西瞻一向以骏马出名,这两匹又都是万中无一的良驹,东林王曾愿意用三座城池交换胭脂,萧图南也没有答应,现在却送了自己。

青瞳看着胭脂,不由得又望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趁她昏迷时,这只手的手心里被萧图南纹了一只鹰,颜色很淡,和肉色差不了多少,加之是在手心里就更不显眼。不特意翻出手掌给人看恐怕谁也不会注意到,连青瞳自己都是好几天以后才发现的。

只是这刺青不知用了什么材料,只要她一激动,血脉运行,那只鹰立即会变成红色,和萧图南军旗上的图案一模一样!青瞳苦笑,他什么意思,表示你是我的,盖个印章?

有了这两匹千里良驹,青瞳和花笺的行进速度非常快,云中一千多里路程,只两天多就走完了。可是青瞳越走,心越往下沉。这一千多里路途,她们竟然没有看见一点儿活物!不但没有人,也没有鸡犬,没有鸟兽,甚至没有虫蚁!只有一些残垣断瓦的破败民居孤独伫立,显示这片土地曾经有人居住。

秋风萧萧,天色一直半阴半晴,太阳在云层里探出惨淡的白脸,晃了一下又缩回去。地面上的草根都被人掘出来吃光了,树皮也被扒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枯死的树干还勉强立着,只是早失去木质的淡黄色,灰蒙蒙的和泥土没有两样。一阵风儿吹过,得不到小草摇摆相迎,只得在地上滴溜溜转个圈就回去了,越发显得这天地萧杀冷肃。

这里曾经是她奋战的地方,呼林关、渍水、东西战营、上扬关……一年以前这些都还在。如今却只剩下空空的城池了。云中大地啊,我不在的这一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苦难?

她们就这样默默前行,又走了两日才渐渐见到一点儿青草绿地。路上陆续出现一些饿死的尸体,不知为什么,在经历了死一般沉静的云中以后,这些死尸看上去也没有那么恐怖了。花笺心情也自沉痛,可是跑了这么长时间,她实在饿了。

“青瞳!”她叫住走在前面胭脂马上的青瞳道,“我们都走了大半天了,你饿不饿,吃一点儿干粮吧!”

青瞳胃里像被沙石塞住了,一点儿也不饿。她摇摇头,却见花笺脸立刻垮下来,想必是她饿了,于是道:“你上午给我的干粮还剩下一些,我够了,你自己拿着吃吧。”

花笺答应着拣了个坡地勒马停下,好容易跳下马来,揉着脚道:“砚台跑得确实快,只是很硌人,我全身都麻了!”

青瞳也下了马道:“不是它筋骨硌人,是跑得不稳重,砚台才两岁,性子还有些顽皮呢。一会儿你骑胭脂吧,胭脂跑起来稳得多了。”

花笺赶快摇头,“这马除了你和阿苏勒,还让谁碰过,我还是算了吧,万一咬我一口怎么办?”

青瞳叹气不语,她没觉得胭脂有什么脾气,马儿对她就没有拒绝过,花笺说一定是萧图南吩咐过了,可青瞳觉得马儿是可以理解人的感情的。别人因为萧图南的缘故,对它有些怕,只有自己是真的喜欢它,胭脂能感觉得到,它每次看青瞳的目光都很柔和。

花笺活动了一会儿就去砚台的背上试着掏干粮,可惜包袱上一次被她绑得太紧,半天打不开。她只好解下那个巨大的包袱,一边掏干粮一边道:“当初乌野留下这么多粮食,我还想着真是累赘,不过几天的路就到呼林了,哪用得着这么多这个啊?还好你不许我扔下一些,我们这都快出了云中了也没看见能吃的东西,看来关中六省这次蝗灾真的不轻。现在我倒是要担心这些东西够不够了,要是整个关中都像这样,我们还得省着点儿吃呢。”

她拿出一个雪白的馕饼分成两半,饼子干得一点儿水分也没有。花笺皱皱眉头,又去马上解下水囊。她刚一转头,突然听见一点儿奇怪的声音,像是人被扼住喉咙发出的挣扎,却比那种还要尖细一些。声音是从地上发出来的。

花笺一低头,就看见一只枯瘦的小手冲她伸过来。

那只手瘦到了极点,简直不像人手,而像是什么鸟的脚爪。只有一层黄黑色、薄薄的皮紧贴在手骨上,把骨骼的形状勾勒得清清楚楚,一根一根枯树枝一样竖着。突出来的指节、瘪下去的指骨都一丝不苟,甚至两个指骨相连的一点缝隙都让外面的皱皮像刀划过般凹下一道痕迹。让你觉得,如果把这层纸一样的薄皮撕开,看到的一定是不带一点儿血肉的森森白骨。筋络和血管像垂死的蛇,半瘪着胡乱纠结在一起,爬满整个手背,正随着手微微颤动。

花笺吓得叫了一声,手的主人也微弱地呻吟一声,颤抖着抬了一下头,原来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这孩子身上没有衣服,皮肤的颜色和泥土几乎一模一样。所以他一点儿一点儿爬过来,花笺也没看见。

他的脸完全就是骷髅,肚子却高高鼓起。花笺不敢再看,将手中半个饼递到他一直拼命伸出来的手里。其实她知道,这孩子饿成这样,怕是救不活了。

一千多里路下来,看见的第一个活人居然是这样的,花笺难过地回过头来,可没等她悲悯的心情平复,这一转身又是一声惊叫。原来自己身后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贴上一个老妇,离着她的脸只有几寸距离。她昏黄的眼睛在瘦得只剩骨架的脸上异常大而恐怖,正死死盯着她手中另一半饼子。

花笺吓得一扬手把饼子扔在地上,随即语无伦次地道:“对不起,我没看见你,我不是故意的,我再去给你拿一个干净的。”

那老妇野狗一样扑到饼子上,连拿起饼子都来不及,直接伸嘴就连着泥土一起啃起来。她根本没听她说什么,还管什么干净或埋汰。

花笺这边正在啰唆,却见青瞳脸色大变,高叫:“花笺,快过来!”

花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许多饥民,一个个悄然无声,就像土地里挺起的僵尸。这些人个个睁着浑浊的眼睛,摇晃着骨架一样的身子,朝她围了过来。他们嘴里含含糊糊地祈求着,无数只死人一样的手伸向她。

花笺吓得大哭起来,青瞳冲过来拉了她就跑。这些僵尸一样的人跑不过她们,有些一跤就跌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然而远处影影绰绰,不知多少人围了过来,个个都是那样僵硬奇异的步伐,个个都是这样伸着绝望的手。花笺恐惧得大脑一片空白,似乎连害怕也不会了。她越是紧张,双眼越睁得老大,连眨一下都不会了。双脚好似不是她自己的一般,无论如何也迈不开步子。她的两手紧紧扣住,只在青瞳的拖拽下踉跄前行。

到处都有人阻拦着她们,许多骨头一样的黑手都攀上她们的身体,硬邦邦的如同木耙子,倒在地上的人也试着去抓她们的脚踝。只是这些人过度饥饿,被她们一挣就甩开了,然而更多的手伸出来扣住她们,耳朵里全是含混得分辨不出的祈求声。这般景象成了她们的梦魇,直到很久以后,她们还会梦见被这样的生物追赶得无路可逃。

“扔掉干粮!花笺,扔掉你手里的包袱!”青瞳在她旁边大叫。青瞳见她没有反应,干脆用力将大包袱从她僵硬的手里抠出来,狠狠甩在身后。

只听得一阵号叫,这些人舍了她们两个,拼命地扑向包袱,远处都已经倒在地上的人也有一些抬起头,挣扎着爬过来。花笺嫌太过硕大的包袱很快就被这些人的身体掩住,后来的扑不进去,号叫起来,用力撕扯前面人的背,只片刻工夫,最先扑上去的人个个背上血痕累累。

可是没有人在乎这个,人们已经麻木得不觉得疼了。一个人的手臂被后面几个人合力掰过来,黑手上的白馍馍立即被抢去了。另一个人的手又被拉过来,这是个老男人,手掌宽大,他五根枯柴一样的手指尽力张开,紧紧护着干粮不放。

毕竟是男人,尚有一点儿力气,好几个人也没能扒开他的手,黑手缝中露出的白色太过诱人,一个饥民忍不住一口咬上去,这人一声惨叫,手指被咬下一截来。那饥民恍若未觉,连手指带干粮吃进嘴里。

四、告示

花笺只觉得眼前一片白茫茫,很想晕过去,可偏偏就是清醒着。青瞳抓着她的手尽力地跑,花笺脚下轻飘飘地跟着,被她扯得如同腾云驾雾一般。

山坡上的两匹马也被饥民围住,胭脂感受到了危险,一声长嘶,全身的毛似乎都张了开来,对这些生物发出警告。一匹马竟然也大有威势,所以大部分的饥民都向砚台围过去。

砚台还是小马,没有上过战场,刚驯服就被送进王府,它的概念里是不能伤人的。虽然也感觉到危险,却只是焦躁地踱步,不知道该怎么办。突然砚台嘶叫起来,却是一个饥民再也忍不住,扑上来在它腿上狠狠咬了一口,咬得它鲜血淋淋,差点儿被撕下一块肉来。

这下它再也忍不住,激烈地蹦跳嘶叫着。青瞳远远地听见了,暗骂自己吓糊涂了,怎么忘了战马!她打了个唿哨,“胭脂、砚台,快来!”

胭脂不愧是好马,直到此刻听到命令才一声长嘶,双腿人立而起,然后奋力踏下。一个饥民胸口被它踏中,咔嚓声中整个胸膛都陷了下去;砚台也奔跑起来,乱嘶乱咬。

胭脂又是响亮的一声长嘶,突地原地打个旋,许多围住它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转甩得陀螺一样飞出去。胭脂更不留情,后腿飞出,双蹄一起踹中一个人的脖子,那个饥民哼都没哼一声,脑袋怪异地折向背后,像空口袋一样摇晃两下就掉了下来。这景象太过恐怖,马儿周围的饥民都大叫起来。

胭脂并不停留,又解决身边两个人后猛地低头向青瞳身边冲去。拦在路上的饥民受不了这样的大力冲撞,惨叫着飞出老远。

后面的人见它如此勇猛,已经不敢阻拦,可是他们躲闪的速度远不及胭脂冲刺的速度,凄厉的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没有一点儿停歇,汇成一阕悲歌。

胭脂成直线冲向青瞳,对任何阻挡它的人都毫不留情,咔嚓咔嚓的骨骼碎裂声随着它的蹄子响了一路。这匹马就踏着一条残肢碎骨铺成的鲜红的路骄傲地来到主人身边,用藐视的眼神环顾四周。想必萧图南以前骑它打完仗就是这样四顾,人命在它眼里如同草芥。

花笺吃惊地望着这匹半身都染成红色的浴血战马,她发誓,打死她也不敢骑这匹马了。

青瞳也对这马造成的屠杀吃惊不小,饥民们被镇住,一时不敢靠近,嘶叫声中,砚台也跑过来,围着青瞳和花笺轻嘶,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青瞳抱着花笺爬上胭脂,砚台点着受伤的腿跟着,向村子外面逃去。几个饥民想拦阻,胭脂纵跳一下就越过这些人,随即抬起后腿,发性向他们狠狠踹去。

“胭脂,够了!”青瞳一勒马缰制止这马儿继续屠杀,随即双腿一点,指令马儿向村外跑去。

直到跑出这个村落很远,饥民再也不能追上,她们才停下。花笺在胭脂背上两腿不停刮到它毛上还热乎的血,只吓得哆嗦不停,没有青瞳抱着她早掉下去了。她此刻回过魂来,立即趴在青瞳怀里号啕大哭。她哭得舒服多了才抬起头,见到青瞳凝神望着远处,目中填满巨大的悲悯。那目光是她没见过的,她试着叫一声:“青瞳?”

青瞳低下头道:“花笺,你看到没有?刚才几乎都是女人和孩子。也许离非是对的,为国出力确实比儿女情长更重要。”

花笺才不想管什么离非,她哭道:“青瞳!吃的都没有了,呜呜……我们怎么办?会不会饿死啊?”青瞳拍拍她的肩头安慰,从怀中拿出上午剩下的半个馒头道:“至少现在不会,你饿了先吃吧。我们马快,到了城镇就好了,总有吃的。”

花笺抽抽噎噎地接过来,只掰下很小的一块,把剩下的还给青瞳。青瞳知道她要省着,可是省下这么一口又能坚持多久呢?她不愿意拂她的意,还是放回怀里。

这小半个馒头让她们两个人吃了整整两天,终于一点儿渣也没有了。一路上她们慢慢也遇到了些正常的人,可是也个个饿得眼冒绿光,比起她们的状态来还远远不如,哪里能要来吃的?郊外沿途的人家都被饥民吓怕了,见到有人敲门谁也不肯打开,别说吃的,水也没要到一点儿。

她们就这样饥肠辘辘地走着,一阵大风吹过,卷起大片的黄沙,青瞳下意识地举起袖子遮眼,眼角余光突然见到一片白影闪过,不知什么东西被风吹了起来,在黄灰色的天地中很显眼。

青瞳弯腰伸手捞住,见是一片残破的纸角,已经十分肮脏,等风过去了仔细看,见上面零星有几个墨字,“……军如晤,国之将倾……莫记前嫌,挺身……”后面一片字已经被风沙吹得不可辨认,最后落款是“王敢泣拜”。

青瞳皱着眉头看着道:“王敢?英国公王敢?这是他私人发的公文,为什么加盖的又是公印?”

花笺饿得蔫巴巴的,可也好奇地把脑袋凑过来看,道:“泣拜?这语气好像英国公在求谁一样。怎么会呢,是不是同名的人,不是朝中的王大人吧。”

青瞳指着落款道:“不会,这是兵马司的官印,不会有错。”她的声音高了起来,“花笺,英国公不是一直和父皇在一起吗?他能把公文贴到这里,就说明他离这里不远,我们的军队离这里不远了。我们快些走,等到了大些的州县,就请州府送我们去和军队会合。”

两人来了精神,驱策着马儿快跑起来。又走了一个多时辰,花笺突然指着一棵树叫道:“青瞳,那里还有!”青瞳顺着她手指望去,见树干上贴着大半张白纸,花笺已经打马上前揭了下来。她边往回跑边看,大叫起来,“青瞳快看,好像是找你的!”

青瞳心急,赶马上去和她一起看,见布告上写着:“童大人讳青木将军如晤,国逢大难,奸臣篡权,虎狼当道,民生涂炭。敢老弱之躯,无能之人,虽尽全力不能御敌。去岁鏖战之后,将军与周帅相继无踪,敢深知周帅为人,当此国难仍不出,周帅必然身死。故为今所盼,唯有将军!‘妙计拒强敌,一夜破三关。’虽无寸功记录,然天下莫不知将军之功,国之将倾,惟愿……”后面没有了,但结合前面看到的那半张,已经能知道这布告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花笺脸颊涨得通红道:“青瞳,英国公说周老元帅一定是死了,他怎么这样瞎说八道!”

青瞳沉默片刻,才叹道:“朝中出事已经半年多,自从武本善叛乱,定远军解散收编以后,我也再打听不到父帅的消息。王敢说得没错,他要是有办法,一定不会眼看着……”她垂下头不说话了。

花笺也沉默了一下,默默把青瞳的头往自己身上揽了揽。青瞳抬起头道:“走吧,我千里迢迢赶回来,可不是为了在这里伤心的。”

有了这布告,青瞳更是归心似箭。这一天她们直走到天全都黑透了才停下来,人马都累得走不动了。布告倒是又看到了几张完整的,内容都一样,青瞳撕下一张布告拿着一路问过去,却没有人知道禁卫军的消息,看来军队离这里还远。

再心急也不能这样一直跑下去,青瞳只好勉强在郊外找了个破旧的土地庙进去混一晚。土地庙一般都很小,像这样有几间房的很少见,可见这庙原来必定香火鼎盛过。土地公的脸儿都被香油熏得黑糊糊的,金身也塑得比别的地方大些。

案桌上本来铺着桌布,现在早不知被谁拿去了。以前这里应该有庙祝居住,因为她们在后面厨房找到一口大铁锅和许多干柴,可惜一点儿吃的也没有,又不能啃柴火吃,庙祝也当然早就不在了。她们腹中空虚,就更觉得冷,两个人只好挤在供桌下抱团哆嗦个不停。

这庙地处荒僻,周围倒还有点儿半青不黄的草剩下来,胭脂和砚台也早饿得很了,天黑也不顾,只在外面使劲啃草。然而这样的好马食量都很大,这点儿草只是填填牙缝就没有了。两马没吃饱,低低嘶叫。

青瞳起身出去,见实在没有草了,就拿起一个棍子掘出草根给马儿吃。花笺看到草根突然道:“青瞳,这个能吃的,甜甜的呢,我很小的时候吃过的,我给你煮煮吃点儿吧。”她就是因为家贫才被父母小小年纪就卖掉的,这些东西还依稀认得。她此刻见到食物,乐呵呵地捡了些,去不远处小溪里洗干净,又舀了半锅溪水,将草根煮了起来。

四下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缕炊烟升起,一个身影被慢慢吸引过来。他来到庙前顺着破门往里看,锅里咕嘟的白气十分诱人。

破旧的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黑糊糊的高大身影夹着一团寒气进来了。花笺这两天已经是惊弓之鸟,大声惊叫,抄起手边一条带着火的柴火对着黑影当头就打。那人杀猪一样大叫起来,“哎哎哎……你干什么?要劫就劫财吧!劫财我还有三个铜板,只是千万别劫色!”

五、庙遇

火光忽闪中,只见这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材极高大,足有八尺开外。脸上的胡子多日未修,乱蓬蓬长了半个脸。头发也散乱纠结,十分邋遢,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在满脸乱毛中十分显眼。此刻他嘴里只管乱叫,眼睛却弯起来,露着促狭的笑意。

这人高大高大,但是筋骨匀称,肌肉饱满,不是先前见到那些恶鬼一样的饥民。花笺着实松了一口气,只觉全身都是刚刚吓出来的冷汗,竟有一点儿虚脱的感觉,手上无力,柴火慢慢垂了下来。

其实她们两个孤身女子在荒野破庙里遇到这样一个男人是极危险的,只是先前那些不似人类的饥饿生物太过可怕,这人不像那些恶鬼,是个正常的活人,这对花笺已经是很大的安慰了。

听到那人劫财劫色地乱叫,花笺不由红了脸,骂道:“谁要你那三个铜板!”

那人夸张地裹住衣服,叫道:“真要劫色啊?啊——救命啊,非礼啊!”他一边叫一边偷偷瞄了花笺一眼,小声笑道,“挺漂亮的,一定要劫色也可以商量,可是你得负责啊!”

花笺愤怒得满脸通红,手中柴火又举起来朝他打去。那人只是随便向前走了一步,她一下就打空了。只听咕噜噜一串响声从他的肚子里发出来,“肚子饿了!先给点儿吃的吧。”

他边说边冲花笺笑了一下,满嘴洁白发亮的牙齿又让他顺眼了几分。他满不在乎地走过来探头往锅里一看,见锅里上下翻腾的都是青草,立即拉下脸来道:“又是草,我三天没有米下肚了,吃的都是草,牙都吃绿了,还以为你们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呢!巴巴地几十里路赶过来。唉!凑合吃吧。”

他说罢在地上拾起一根树枝折成筷子形状,伸进锅里就捞出一大团草根塞进嘴里,烫得不停哈气,还含含糊糊地让,“你们也吃啊,别客气!”

“那是我们的!我们还没吃呢!”花笺大怒跳起来,那人毫不迟疑地又塞进一大团草道:“我不是说了让你们也吃吗,别那么客气,来……来吃吧。”

他嘴上说得好,可是下筷如飞,一团接一团地塞进嘴里,嘴巴也是当真大,略咬咬就咕咚吞了下去。别人就是真的不要脸和他抢,也没他那么大的嘴和那份不怕烫的本事。

花笺气极,拿柴火不停打他。他看也不看,围着锅左一下右一下轻易就全闪开了,眼看一锅草都落到这家伙的大嘴里,花笺气得大哭起来。

青瞳道:“花笺别哭,遇上这等壮士只能以青草待客,已经十分怠慢了,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尽力补偿。”形势严峻,青瞳发现这人虽然一直在说笑,可是一进来的时候,眼中分明有些戾气,荒郊野外的,若他起了歹意,自己和花笺一定不是他的对手,不如尽量安抚。

那人直起身子,回过头来笑道:“你这丫头说得好,可惜不是真心话,还不如这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丫头看着可爱。不用日后了,现在我就没吃饱,外面的马给我吃一匹吧。”

他漫不经心地嚼着青草,青瞳心中大惊,勉强道:“外面的马都是千里良驹,阁下竟然要吃了,岂不是太煞风景!”

那人笑道:“当然是良驹,不是良驹,怎么踩得死那么多人?我一路顺着蹄印跟过来,真是快啊,竟然半日工夫就把我甩下了。我日夜不停,好容易才找到你们。”

青瞳大惊,不敢相信地望着他。这人竟然能跟着胭脂的速度半日!那还是人吗?

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道:“本想杀了你们的,可是看在这位妹妹请我吃草的分儿上,吃了马就算了。我也猜得到,当时你们不跑不行,可是仗着马跑了就是,又何必杀人呢?何况你们杀了足有百人,那已经不是自保,是残杀了!小姑娘家,恁地凶残!”他抬步就往外面走去,衣衫如铁,高大的身影把庙门都塞满了。

这人有一种气势,虽然只是随口说出,但青瞳能明确地感觉到他不是在开玩笑。她眼看着他迈步走出庙门,直奔两匹马而去。

青瞳连忙起身追了出去,边走边叫:“请等等……我还有些银钱,请壮士收下,只是别伤我的马!”她说罢把手伸进怀里装盘缠的包袱想摸点儿银子出来,摸了半天也没摸到类似银锭形状的东西,只觉得触手处颗颗圆滑,应该是珍珠。乌野给她这些盘缠的时候她没有心情看,只是随手接过放怀里了,所以自己也不知道包袱里有什么。

青瞳摸着这些珍珠个个大如葡萄,暗自打定主意。她一边说这话一边在手里满满扣了一把珍珠道:“我这里有几颗上好的珠子,壮士请收下……哎呀!”她装作没站稳,手一扬,一把珍珠都被她远远地扔出去。

料想是人见了这么多珍珠掉地上都要去捡,就是大白天把这些珠子都找出来也要不少时间,况且现在夜色这么幽暗,够她们骑马逃跑的了。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这些珠子一落地,立即发出幽幽白光,就像一颗颗小星星一样笑眯眯地躺在地上,不是瞎子就能轻易找到。

这下不但那个大个子,连青瞳自己都目瞪口呆。她半晌回过神来,不由很不讲理地心中暗骂一句,“好可恶的萧图南,你弄来这么多的夜明珠给我做什么?这下可把我害苦了。”

那人回头夸张地叫起来,“哇!好多星星啊,真是耀得老子眼睛也花了。这个,这个大眼睛,看你那模样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包袱里是什么。实话和我说,你是在哪里偷来的?没看出来你还是道上的朋友,老子也是一路从西边蹚过来的,怎么没宰着这样的肥羊?”

青瞳勉强干笑一声道:“呵呵,壮士说笑了,这是我自己的盘缠,请您笑纳便是,绝对不会有麻烦。”

“好,笑纳,笑纳,你看我笑得这样怎么不笑纳!我吃饱了就回来笑纳,你放心。这一个个亮晶晶、眼珠一样看着我,我怎么舍得不要!”

说着他仍旧走向马匹,笑道:“本来红烧了好吃,可惜什么作料也没有,水也正好,就清炖了吧。今天可真是运气,老子竟然来了个黑吃黑,这下吃的用的都有了。”

看他竟不为银钱所动,青瞳无奈地叫起来,“胭脂、砚台,快跑!”

砚台闻声就跑,胭脂却不把这个大家伙当回事,它抬起前蹄,对着那人当头狠狠凿下。这一下如果踏实,必定脑浆迸裂。那人就只是闲闲地伸出一只手,马蹄就被他攥进手中,胭脂半身人立,任凭怎么嘶叫也落不下去。

那人顺着马蹄摸摸形状,点头道:“对了,就是你小子没错,今天进了老子的肚子,也没冤枉了你!”

青瞳和花笺都吓得嘴唇发白,然而这匹马是萧图南的坐骑,哪里舍得就给这人吃了!何况若是没了马,她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王敢?

她尽力想着办法,“且慢!看阁下身手,一定是江湖中有身份的人物,我……我也识得一些江湖中人,请大侠给个面子,也好日后相见。”

“哦?行啊大眼睛!”那人重新看了看她道,“还懂得用江湖人威胁我?说来听听吧,要是能说得我怕了,自然不敢动你的宝贝马。”

青瞳哪里认识什么江湖人,好在以前阿黛曾和她提起过几个,此刻隐约还记得。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道:“穿云手云擎。”那人笑眯眯地道:“屁!”

青瞳心里闪过一丝怒气,强压怒火又道:“平江先生卢植招。”

那人还是笑道:“屁!”

如此连说几个,这人都是一个“屁”字,青瞳一时有些接不上。花笺心中突然闪过一人,插口道:“喂!还有一个只怕说出来你不认识。他姓赛,久居西瞻,身手好得不得了。”

那人表情凝重起来问:“你说的可是赛斯藏?”

花笺一惊道:“你知道赛师傅?”那人静一下,笑道:“什么久居西瞻,他明明就是西瞻人!这个我还真认得,还交过手呢!”花笺喜道:“他怎么样?”那人先是深深点头,然后道:“狗屁!”

青瞳和花笺对望一眼,都是大惊。赛师傅在她们这些外行眼里,已经代表了武学的极致。这人明明知道他,居然还是敢说“狗屁”,看来没有办法了。秀才遇见兵,面对这样的莽汉,青瞳满腹主意也没用。

那人笑道:“还有没有了,没有我就开饭了!”

他作势要扭胭脂后腿,一声嘶叫,一个黑影旋风一样刮过来,对着他当头撞来。却是砚台又跑了回来,那人轻轻“咦”了一声,道:“你倒是讲义气,竟然舍不得丢下同伴!”

他略略侧身让过马头,另一只手突然伸出,快逾闪电,准确按在砚台腰部。砚台嘶叫一声,这一冲之力竟被他按得生生停下来。那人神色闪过惊讶,青瞳没见到他有任何动作,砚台又是一声长嘶,四蹄都向地上陷下少许。

“好家伙!这么大劲!”那人已经发了两次力还不能把这马按趴下,也是大大吃惊,“这次再试试!”随着他的声音,砚台悲嘶一声,终于趴跪在地上。

大个子很兴奋,冲青瞳道:“大眼睛!你这匹黑马真不得了,小小年纪就有上千斤的力气,长大还了得?你知不知道,战场上的大将很少有人用大锤做兵器的,不是没有人有那样的力气,而是找不到能载得动他的马。你想啊,一个人加盔甲加兵器,至少要七八百斤,你这马可是宝贝啊!跟着你们这两个小姑娘可惜了,给我吧,我送它上战场,如何?”

他一手擎一匹马一手按一匹马,居然还可以长篇大论,看不出一丝吃力!

花笺大怒,“你这个恶人!想吃了胭脂,还想抢砚台,你不得好死!”

“哎呀,妹妹这话听着不对劲,什么吃了胭脂,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占你们便宜了呢,多不好意思。”他把胭脂的蹄子再往高处抬一抬,探过头去看了一眼,随即呸道,“明明是公马,怎么叫这么香艳的名字?”

胭脂长声嘶叫,眼眶裂开,渗出一丝血来。它好似听懂这句侮辱的话,两只后蹄突然跃起,一匹硕大的马竟团成球状,然后猛地伸展,狠狠踹在那人肚子上。

那人吃疼松手,胭脂四蹄皆悬空,失了支撑,砰地摔在地上,震得黄土飞溅,烟雾升腾。好在它没有真的受伤,就地打个滚蹿起来,几步跑到青瞳身后,不敢轻举妄动了。

花笺满以为这一下定可叫那人肠穿肚烂,可是尘土下去,只见他捂着肚子揉了两下道:“大意了,大意了!好家伙,真是不坏,怪不得踢死那么多人!”他遥遥打量着胭脂道,“你也饿了几天了吧,腿下有点儿没力气,居然能从我手下逃脱,要是再追你我就太过分啦,你自己给自己挣下了活命的本事,去吧。”

说罢一松手放了砚台,“你也去吧,你小子不怕危险回来救朋友,我更喜欢!两个小丫头这么好的马都舍得饿着,一定是没办法啦。算了!”他慢悠悠地往远处走,嘟囔着,“折腾得老子更饿,哪里能找着吃的呢?”

六、是我

青瞳突然咬牙道:“阁下,请等等,这两匹马都送你了!”花笺吃惊地道:“青瞳?”青瞳道:“壮士身手如此,要是硬抢,我们怎么能保住?这等骏马就应该配这样的英雄!”

那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青瞳,半晌才笑道:“有意思,有意思,小姑娘心肠坚硬,生死关头,那马没有舍了你,你倒是要舍了它们了!说吧,有什么条件?”

青瞳顿了一下才道:“大侠不必如此,我是见你能为那些无亲无故的饥民千里追踪,面对无数财宝也不动心,却只因为砚台不肯舍弃朋友就放过我们,阁下必是一位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小女子心生仰慕,想结交您这位英雄。”

这大汉哈哈大笑道:“先纵马杀人,然后意图用财宝收买我,接着还拿些狗屁江湖人威胁老子,现在又拍起马屁来,你的花样真不少。像姑娘这样的人品,我可不敢结交!”

青瞳只觉一股酸涩之气从丹田直冲喉咙,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烫得脸颊热辣辣的竟有些疼痛。活这么大,有人爱她,有人恨她,有人藐视她,却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讨厌她。

花笺见她流泪,气极大骂,“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骂青瞳!你……你、你还不敢结交呢,屁,你是不配结交……”

青瞳擦干眼泪,制止花笺,冷冷道:“随你!花笺,我们走吧。马儿留下,我说话算话,要不要随他。”

“青瞳!”花笺不愿意,又唤她,青瞳握着她的手,拉了就走。花笺叫起来,“哎哎哎……等我拿下包袱。”

青瞳沉声说:“不要了,一起留给他!”说罢将怀中装珍珠的绣囊掏出来掼在地上,拉着花笺头也不回地走。

那人把手卷成喇叭状靠在嘴上大喊,“那就谢了二位!老子不客气了。”两匹马不愿,一起挣扎起来,那人一手挽住一匹,不让马儿去追,只是靠着砚台微微冷笑。他看着她们倔犟前行,直至走出视线之外。

“青瞳!为什么把马给他?”花笺一气走了十几里路,忍不住又问起来。

青瞳叹道:“我希望他能送我们回去,光靠我们两个,恐怕很难回到京都。这人武功极高,又绝不是坏人,可以保我们平安的。”

花笺怒起来,“怎么说他不是坏人?他……他明明是个大坏蛋!他油嘴滑舌,吃了我们的东西,又骂你,还抢了马!欺负我们两个女子,怎么还不是坏人!”

青瞳安慰地搂搂她的头道:“马是我送他的,仔细想想,他并没有做任何坏事。很遗憾,我给他的印象十分坏,如果一开始就求他,未必不行。”

花笺静静地想,似乎这个大个子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可是现在吃的没了,马没了,连马上那么多钱也没有了,全便宜了这个大个子,说他不坏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她道:“那你也不用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我们怎么办啊?”

青瞳静一会儿才叹道:“我是在赌,就是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留下,他才会过意不去,至少会牵挂着我们。现在我们要是饿死了或者被歹人伤了,他会觉得有他的责任。如果我赌赢了,他应该会一路偷偷跟着我们到安全的地方,我的目的就是想让他送我们,明着暗着并没有区别。”

花笺张口结舌,半晌才道:“那……那,你直接说不行吗?”

青瞳道:“直接说一定不行,此人身怀绝技,却在这个人人逃难的时候来这里,一定是有要事!我们的事情于我们自己固然重要,可别人可能不当一回事。你说他会为了这些身外之物给我这样让他看不起的人当保镖吗?”

她们自己觉得已经走了十几里路应该无事,全不知这番话给树上跟来的人听得一字不漏。那人望着青瞳的背影,心道:这女人心机千折百转,当真不容小觑。好在老子已经听到了,要不然还真上了你的暗当,给你充了一回保镖护院。

他想罢跳下树来回头就走,然而那步子却是越走越慢,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夜风萧萧,这两个丫头脑瓜够用,手下可是稀松。现在遍地盗贼,遇上了绝对放不过她们,就算给她们进了城,钱也都在自己手里,饿也饿死了她们。自己这一走,她们十成中死了九成。

他想起她刚刚所说,“……就是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他留下,他才会过意不去……我们要是饿死了或者被歹人伤了,他会觉得有他的责任……”还真他妈的一点儿不错!他又看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转回头的脚步,脑中清晰现出她的话,“……他应该会一路偷偷跟着我们到安全的地方……”全他妈的料中了。更可气的是,自己明明知道,偏不能不做,只觉得恨得牙齿痒痒,自己肚中什么时候钻进了蛔虫?不如赶些路,进城去打两斤烧酒淹死它。

青瞳和花笺冒黑在路上走得跌跌撞撞,忍着饥饿赶路,两人都出了一身虚汗。更糟糕的是,行至半夜,突然下起雨来。秋雨在夜里冷得直透骨髓,这又冷又累,激得两人不停哆嗦。青瞳和花笺都不是娇弱的人,可这时也当真走不动了,只好抱做一团,在路边休息。

忽听身后蹄声骤起,她们吃惊地转身,见那大个子一脸铁青,喝道:“给我上来!想去哪里痛快走,送了你们咱们两清!”看着她们吃惊的样子,尤其是那个漂亮的,眼睛里掠过的惊讶,大个子心里舒服了不少。

他骑着砚台,拉着胭脂,此刻一伸臂,长长的胳膊把两个人都捞起来丢在胭脂背上。扔青瞳又比扔花笺力气用得大,且又把她丢在后面,青瞳赶紧抓住胭脂身上的长毛才没掉下去,却把胭脂的毛拉下不少。胭脂痛得低低嘶叫,然而却忍着没动,等身上两人都稳住身形,才飞身奔跑起来。

两马飞奔,速度十分惊人。大个子只觉如同御风飞行,雨点如同梭子上的线,一道道斜斜打在身上。他心怀畅快,不由大笑起来,“这两匹马,真是越看我就越喜欢,老子活了三十多岁,连赶上它们一半的马也没遇上过,为了它们送送你们也不亏。”

花笺抬起头,不服气地说:“这是它们好长时间没吃饭了,要不然比这还快得多呢!”

大个子点头笑道:“说得是,这马是我的了,可不能再饿着。我们去前方城镇落个脚,填饱肚子再说吧。”他又是一触马镫,砚台竟能在极速中更加快了几分速度。他长笑道:“什么‘竹杖芒鞋轻胜马’,那是没有马,有马的人一定不会这么说。”

“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青瞳接口道。

“干吗?”那大个子转过头问她。

青瞳愣了一下道:“阁下说‘竹杖芒鞋轻胜马’,后面不就是‘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吗?”

“是吗?”大个子道,“说的什么意思?”

青瞳十分奇怪,这人说都说了,怎么又不知道什么意思?她只好一字字给他解释道:“这是苏轼的名句,说的是他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的事情。那时雨具都失去了,同行的人皆狼狈不堪,只有苏轼一人不觉难过。”说罢青瞳将整首词背了出来。

青瞳说到“回首向来萧瑟处”一句,不由想起萧瑟不知如何了,一时有些发呆。这首词本来浅白,青瞳只在几个字上解释一下,大个子就听懂了,笑道:“说得的确潇洒,不过呀,写这东西的时候他一定憋着怀才不遇的酸气。下着雨,他没有伞徐行就徐行了,还吟啸,怎么没叫人当狼打了!”

青瞳微哂,此词作于苏轼被贬黄州后的第三个春天,一场政治风波几乎要了他的命,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个还真是好听!”大个子笑道,“怪不得我那老头子师父给我起这么个奇怪的名字,原来还是什么诗啊词啊的。我说他整天嘟囔什么‘竹杖芒鞋轻胜马’,还想这不废话嘛,一双鞋一根棍子能多重?一匹马多重?当然轻胜马,可也得快胜马才有用啊,马又不是用来比轻重的。”

青瞳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吃惊地瞪着他道:“你……你叫……”

大个子满不在乎地道:“我姓任,本来叫壮壮的,师父给我改名叫任平生,应该就是你刚说的那三个字了!”

青瞳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牢牢盯着他看。任平生却笑起来了,“怎么了,妹妹?看来你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我一时没防备这大北边还有人知道我。名字也说了,你想什么呢?是不是盘算着抓住我换五千两银子花花?”

青瞳正色道:“这么说你就是在庞各庄杀官差的任平生了。你别误会,我幼年便听过你的故事,你我今日既然有缘遇到,我日后一定努力留意。若有机会,便替你平了这场祸事,让你这样的男儿可以自由自在地放歌纵马,翱翔于天地之间,对谁都可以堂堂正正报上姓名,不用怕惹下祸端。”

任平生仰头哈哈笑起来,“你先顾着自己的小命吧,我送你们去富阳县城,离这儿虽然略远点儿,不过是个大县,比前面几个县城容易找到吃的。到了地头咱们就后会有期,你这大恩大德,就容我后报了。”显然是毫不相信她的话。

青瞳无奈,暗想这样的事情难怪任平生不信,现在也确实无暇顾他。后会有期就后会有期吧,等他把自己平安送到富阳县,县令自会派兵护送她们南下,也不需要他保护了。日后若有机会为他脱罪,自己做了就是,又不用他在一旁看着。

于是她不再多话,夜风中三人两骑继续奔驰。突地咕噜噜一阵大响,声音洪亮得超过平时大叫。花笺指着任平生的肚子“哈”的一声刚笑出来,自己的肚子也毫不逊色地叫起来,紧接着青瞳也不能幸免。原来饿肚子的声音还能传染,夜的寂静被这蛙鸣一般的咕噜声划得七零八落,一人方歇一人又起,唱歌一般响个不停。

任平生看看自己又看看青瞳两人,笑了起来,一拍砚台冲向前去,随口唱道:

要钱何用?亮晃晃金子满屋银满箱,不当饭也不当粮,你倒试试吃一口,崩破牙齿烂肚肠,哎哟哟,去他娘!

青瞳和花笺打马追上,觉得这个人忍着肚饿唱歌挺有意思。他嗓子不怎么样,唱歌没什么调,胜在中气足,倒也不难听。他来了兴致,又唱起来:

娇滴滴情人却在他家床,他家床上绣鸳鸯,相亲相爱水中央,一阵大风吹干水,原来是个臭泥塘,哎哟哟,去他娘!

花笺“呀”的一声红了脸,啐道:“说什么呢!”

青瞳却呆了一呆,不由跟着轻轻道:“……相亲相爱水中央,一阵大风吹干水,原来是个臭泥塘……”见她没了声音,任平生接口,“去他娘!”

青瞳扬起头,大声道:“对,去他娘!”花笺惊讶无比地回头看她。青瞳扬手虚击一鞭,马儿一跃而起,飞速奔去。花笺被出其不意地一闪,只得两手抓牢马缰稳住,叫起来,“哎呀,你发什么疯,还说脏话,你……你……你……”

任平生道:“这算什么呀,这就叫脏话了?还有带色的没好意思倒出来呢!”

青瞳道:“任平生,再唱一遍!”

花笺气道:“都疯了,神经病!省点儿力气吧。你们不饿啊?!”任平生道:“孙子才不饿呢,就是饿得难受,才要找点儿乐子,是不是妹妹!听了我的歌,你不但不饿还能不冷呢!不信你试试,保你从心里往外那是一阵一阵地热啊!哈哈哈,我就唱了啊,你听着,我再唱更好听的给你听啊……”

他作势要吼,花笺连忙捂住耳朵,任平生哈哈大笑,大声唱起来。魔音入耳,根本捂不住,还好他说得颇为暧昧,唱的却是一般的采茶小调,不带颜色了。这些小曲大部分都是广为流传的,花笺听了一会儿就不自觉拣会的接几句。她越来越高兴,自己也唱起来了。他们两个唱的多半是乡间俚曲,青瞳会的极少,只在一旁听着,漫漫长夜竟是极开心地过去了。

天亮时路过一个小村,任平生停下马叫她们等等,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来,抽出一张贴在墙上,嘴里嘟囔,“就剩这几张了,虽然还没找到什么童参军,可老任也对得起你王大人了。我饿成那样,这点儿浆糊也没舍得吃了,都留着贴告示,全是白面熬的呢!”

他贴完来到马前说:“走吧!”抬头见两个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奇道,“怎么了?我说可以走了!”

青瞳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指着墙道:“任平生,这些……这些……都是你贴的?关中沿途的布告也都是你贴的吗?”

见任平生点点头,青瞳紧张得嗓子发干,又问:“你找定远军参军童青木?”

任平生道:“我半个月以前救了十几个人,为首的青年姓王,是英国公王敢的小儿子。他三个哥哥都战死了,他爹又叫他出来引开敌军让皇帝老子跑路……”任平生摇摇头,“迂是迂了点儿,可是老任在整个大苑就没见过这样的将领。我把这小王送回去,英国公郑重托付我找这个叫童青木的人,我实在不忍回绝。”

他目视远方,难得地露出正色,悠悠道:“童参军,一夜破三关,妙计退顽敌,我也听说过。他真的能救国救民吗?可这个人又在哪儿呢?”

他话音未落,已经被青瞳一把抓住手臂,“太好了,既然如此,你就带我去见英国公吧。”

任平生被她吓了一跳道:“干什么?你知道童参军的下落?”

青瞳勉强按捺激动,整整衣襟正色道:“告诉你一件事,我就是一夜破三关的参军童青木。你先莫声张,先把英国公那边的战况和我说说,我再做打算。”

任平生睁大眼睛看着她,凑过来小声道:“告诉你一件事,我就是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切莫声张,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七、进城

黎明时分,富阳县城外来了三个一身灰土的旅人,为首的男子身材很是魁梧,将后面两个女子都遮住了。昨天青瞳气得不轻,到现在也不想和任平生说话。开始花笺还力争自己没有说谎,可任平生油盐不进,一副痞子样地看着她笑,直到青瞳一声大喝,“花笺别说了,他不信就让他继续找,找死他个王八蛋!”

花笺吃惊地看着青瞳,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听见她骂人。她不由回头打量任平生,看来这王八蛋气人的本事真是一流的。

此刻天还没有大亮,可县城城门外已经聚集了不下上百个灾民,看到他们三个有马的人过来,都快快地让了让路。终于到了卯正三刻,守城的兵士先挤出来一个,喝道:“没有通关路引的,一律不准进城!正午舍粥,离城门三里,饥民城外等候,有擅入者立即格杀!”

他把原话喊了三遍才打开城门,门后一列士兵已经亮出刀来预备着了。前面又有几个兵士拿棍棒交叉挡住道路,众灾民拥挤地趴在棒子上向城里伸长脖子望。在他们眼里,进城就是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人群中有路引的只有少数几个,兵丁仔细验完路引按照惯例一伸手,这些人也习惯了,各自从怀里掏出银钱放到他们手上,才一个个鱼贯通过。不能过去的人满脸绝望,能进去的人也面色灰败,谁也没好多少。

兵士的理由是——不是饥民就是有余钱余粮的,既然有,圣旨上都说得明明白白,就得拿出来大家一起花。你若不拿,那不是饥民不能进城,就是胆敢抗旨,就地格杀也没有冤枉了你。至于这些余钱嘛,当然是县衙里的人先用了。

到了任平生时,一个领头的接过他的路引,一旁的兵丁把手伸出来照例要钱。任平生仰头向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和老子要钱,瞎了你的狗眼!你看老子像有钱的样吗?”神态十分嚣张。

那士兵大怒,骂道:“你他娘的耍我!”扬刀就砍。领头的拦住自己手下,任平生的路引是王敢亲自发的,那可不同于一般商贾。他又仔细打量任平生,见他身材如此魁梧,神态又轻松自若,恐怕惹不起,于是道:“路引无误,让他进去吧!”

那士兵兀地“呸”了一声,喝道:“走走走!”

任平生回身叫青瞳和花笺:“进来吧。”

士兵抽出刀来拦住,喝道:“路引!”

青瞳伸手入怀,准备掏出玉印给他看。

她的公主印信本来在那场沙暴中丢失了,后来萧图南派出整整六万人翻遍沙漠才给她找了回来。她摸到玉印,难免又想起萧图南。现在不是欷歔的时候,青瞳刚掏出玉印,任平生却已经回过头来,向领头的骂道:“你他娘的刚才没看清楚吗?老子是兵马司的,当兵的大爷带两个妞还要什么狗屁路引,你敢耽搁军情?叫你们当官的出来说话!”

那士兵头干咽了一口唾沫,任平生越横他越不敢惹,只好干笑一下,“这……手下人不懂事,请过去吧。”

青瞳已经进了城,却忍不住又转回马头来到那兵士面前道:“这位官爷,你坐守城门要地,就这么轻易放我们两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进去了?”

士兵头愣了一下,越发相信他们是找碴的,赔笑道:“军部的官爷都是有紧急军情的,小人怎么敢耽搁!”

青瞳道:“你认为什么军事要务会带着两个女子?你就一点儿也不怀疑,不打算盘问盘问?”

“这……这……”士兵干笑,他自然往那方面去想,可不敢说,勉强挤出来一句,“两位小姐,这个……这个,军情也是需要的,这也不是第一次看见。”

青瞳深吸一口气,大声问城外饥民:“众位乡亲,我没有路引,他们也放我进去了。你们留在城外,死等着每天中午那一点儿米汤,家中的亲人有多少就要饿死了,你们也没有意见吗?”众饥民唯唯诺诺,一个人也不敢出声。青瞳等了许久,长叹回头,打马便走。

他们走了一会儿,任平生斜看着她道:“说那么一大篇子,我还当你打算救门口那些人呢!”

青瞳神色肃穆,“我要救的不是这百十个人,而是社稷江山。这般麻木的人谁也救不了,我今天就是想办法让他们吃上一顿饭,他们还是任人欺压的货色。人不自救,却想求谁?”

任平生看了她半晌,点点头,“说得对,我折腾了十几年才明白这个道理,没想到你小姑娘一眼就看透了。我十几年才练出的硬心肠,你也天生就有了。你呀,以后肯定比老任有出息!可惜这样的人我却不喜欢,行了,前面就是当铺街市,你的东西我都给你系在马脖子上了。那么些珠子打着滚也够你们花了,这匹黑马我骑走,花的给你们留下。我们后会有期!”

青瞳道:“你还想去找童参军?”

任平生道:“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有一点儿希望也不应该放弃,老任无论如何也要再找找才是。”

青瞳一声冷笑,“你八尺高的汉子,难道不求人就做不了事吗?王敢让你去找童参军你就去找,找到又如何?你们打算依靠一人之力重整山河?若是一直找不到,你们是不是就只能眼看着事态越来越坏,最后抱在一起痛哭天不佑我?任平生,你还敢大言明白了自救的道理,我一个小女子都替你羞愧!”她说罢打马便走,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青瞳走得痛快,心却时时牵挂着后面。这任平生应该不至于小气,受了自己斥骂赌气便走吧!可惜她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马蹄声,任平生没有跟过来。

青瞳心里长长叹息一声,也顾不得他了,带着花笺径直来到富阳县县衙,将玉印盖在纸上递了进去,自己在府外等候。片刻大门洞开,衙役们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略有些富态的富阳县令谢东升快步跟着。由于青瞳的大义公主是特赐了享亲王禄的,她的印信也是亲王才能用的六寸白玉印,整个大苑只有九皇子显亲王等三个人才有。

因为大苑有女皇,公主的身份在道理上向来和皇子平齐,也就是说青瞳享有亲王的一切权利。危急时,这颗印信就可以颁布政令。当然,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出现过,大多数的公主只是相当于郡王的封号,少数极受宠得了亲王级别封号的公主多半还是好好地在家里待着。

像公主只带着一个宫人出门真是难得见到!谢东升虽然觉得匪夷所思,然而印信验过,却是丝毫不假,而且看青瞳神态断不是一般女子所有。他刚才又听下人禀报,公主骑来的胭脂马一靠近马厩,县衙中原来养的马匹都自己让开道路,不敢与它争食。种种迹象表明这两个女子来历不凡,此事信了顶多损些脸面,若是无礼盘问却可能惹出大祸,所以不敢怠慢,一边命人在正厅设下宴席,一边亲自侍立伺候。

宴席十分精致美味,花笺吃得十分香甜,青瞳却有些食不下咽,边吃边问富阳县一些军情、民情。

这富阳是一个大县,军队在这里设有粮仓,备有几千担军粮。一个月前,王敢发来边报命他就地招募五千士兵,青瞳于是问他招募得是否顺利,谢东升有些支支吾吾。现在兵荒马乱,任他怎么宣传大忠大义,为国分忧,愿意参军的也不足百人。

谢东升看到公主脸色不好,忙说几日之后又来了一封军报,说关内侯元修的五万精兵已经开拔勤王,目前全数收编到禁卫军之中,统一由王敢调度,所以民勇的招募应该不那么紧迫了。

青瞳更皱紧了眉头,关内侯私养的这五万精兵以前周毅夫和她说过,战斗力算优等的了。上一任关内侯元承茂本是一个富甲关中的商人,曾经有救驾的大功,先皇特许他坐镇一方,可自己招募不多于五万的士兵。元承茂倾尽家财,将这五万私兵装备得精锐无比。

以前有二十万定远军云中坐镇,皇帝也不太在意关内侯这些兵马,后来定远军流散,景帝对这五万兵士不由十分忌惮,数次下旨限制关内侯的权力。没想到大难当头,元修竟然丝毫不计前嫌,倾巢出兵保王护驾来了。

有了这五万精兵,自然多了几分仰仗。青瞳微微点头道:“谢大人,依你看关内军军容是否威严?战力如何?”

谢东升愣了一下才道:“微臣也只是耳闻关内军是军中精锐,没见过他们的一兵一卒,战斗力……这个臣却不得而知。”

“什么?”青瞳眼中霍然射出寒光,“富阳县是南行必经之地,关内军南下勤王,你怎么会没有见到?”

“啊……这……”谢东升张口结舌,他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时回答不出。

青瞳思路一时混乱,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到桌子边坐下,夹起一筷子竹笋却不吃,只轻轻叩着桌子想事情。谢东升被她弄得很紧张,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过了一会儿,青瞳才抬起头道:“谢大人,你再说一遍,关内侯的五万兵士是他自愿打散的,还是合兵后被王敢强行打散收编的?”她的声音和缓了许多,筷子上的竹笋也送进嘴里慢慢吃起来。

八、放粮

谢东升松了一口气,忙道:“是侯爷自己提出的,不但他自愿打散自己的五万精兵,各部统帅也全部由原来的禁卫军接掌。他带来的将军们全都自己降了一级,成了副手啦,王大人这才相信侯爷真正是为国为民。现在禁卫军在渝州城坐镇,等整编了以后再打回京城去。”

“哦?那关内侯部下的将军们都没有怨言吗?”

“没有,那些将军也都心甘情愿地为朝廷出力。这等气节,堪为朝中表率。万岁和国公爷已经传令全国嘉奖侯爷……”

青瞳的心情很沉重,如果是真正的忠勇之士,怎么会愿意打散自己的军队,降低自己的战斗力呢?即便他肯,难道他的部下也是个个如此?

何况事实证明,他并没有率大军南下,那王敢送来军报说已经收编了的五万大军是哪里来的?最大的可能是元修暗中和宁晏勾结,待时机一到,编入护卫军中的五万士兵一起发难,那么父皇就是砧板上的肉了。

她神色不变,轻轻放下手中筷子道:“谢大人!”

谢东升正说得高兴,突然被她正色打断吓了一跳,忙说:“臣在。”

“加紧征兵,务必在十日之内征齐这五千人。”

“啊,这,公主……”谢东升只觉得有汗水顺着头上流下,不知怎么应付。

正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他衣襟上写着斗大一个“仓”字,正是守粮仓的士兵。他一进门就大声喊道:“大人,不好了,有刁民私开官仓,强抢军粮了!”

谢东升吓了一大跳,忙问:“饥民都不许进城,怎么会有人开仓?一定是士兵守城不力,进来了多少饥民?”

那仓兵干咽了一口唾沫,才道:“就……就只有一个人。”

“什么?放屁!”谢东升刚骂出一句,立刻想起公主就在面前,连忙回头告罪。青瞳示意不妨,他才压低声音道:“一个人就能打开官仓,你们都是死人吗?”

仓兵带着哭的表情道:“那个人简直不是人,他长得那么高大,只是一伸手,四个弟兄都被他扫了下来。我们实在不是对手,两百斤的粮包,他一只手就抓起四个,两只手就拿了八个,一千……一千多斤啊!他扔到一匹黑马背上就往城外跑,我们追过去,他隔着城门就把粮食扔出去。他就用手指头一戳一划,麻包就整个划成两半,粮食撒了满地……他还大声喊,说……说朝廷给大家发粮食吃了,城外的饥民就全上来抢。大人啊,那人拿了这些还不算,转身又回去拿,我们加上城守两百多人都拦不住他。小人来的时候他都已经来回拿了三趟了!”

“岂有此理!”谢东升脸色也发白了,富阳县一共不过有四百多士兵坐镇,他犹豫一下道,“调弓箭队来,将这个反贼射死!”

“且慢!”青瞳站起来咬牙道,“这人是本宫带来的侍卫,是本宫命他如此的。谢大人,你不必担心,我来处理。”

青瞳带着一个小队的士兵来到距离城门百米左右,就走不动了。四面八方的饥民一见了粮食,都赶了来,已经汇集了不下三千人。城门早已冲开了,守城的兵丁面无人色地混杂在饥民中。任平生一只脚站在城门上,木头城门被拥挤的人群碰撞得不断摇晃。他也随着摇摇晃晃,可就是不掉下来,像演杂技一样,拿着麻包看哪里人多就撒下一点儿粮食。

青瞳暗自咬牙,一听说匪人把八袋粮食都扔到一匹黑马背上,她就知道是这小子。别人有这本事,怕也没有砚台这样的好马,“任平生!你抽的什么风,快下来!”她大叫。

任平生站得高高在上,早就看见她了,笑着冲她挥挥手,“大眼睛来啦,哎哟,怎么还带着兵啊,要抓我?不是你让我求人不如求己的吗?你还骂了我一大顿。我一想对啊,与其找什么童参军,还不如把粮食给大家分了,老子救一个算一个。”

“你胡说!赶紧下来,我保你平安。”

“好好好,分完粮食我就下来,可惜粮仓里的粮食太多,我一个人怕是天黑也搬不完,劳烦妹妹多等一阵子了。”

青瞳气得脸色发黑,纵马向城门冲去。任平生笑眯眯地扬手冲她这边扔下一把粮食,饥民哄的一声围了过来,兵丁连忙护着青瞳后退。除非她想踩死这些饥民,否则根本不能靠近任平生,更别想和他讲理了。

任平生见状笑道:“怎么样?你能不伤一个人过得来,我就好好和你说话。”边说边又将粮食洒在她面前,引得她连连后退,自己站在城门上哈哈大笑。

青瞳略思索一下,扬起脸道:“好,你给我等着!”转身命令士兵,“抬十担粮食出来,全都远远地撒在城外!多叫些人一起撒!”

十担粮食是几百包,源源不断地运出去,很快在地上铺了巴掌厚的一层。任平生一个人撒米的速度远远不足,饥民顺着粮食跑出城去,片刻就走了个干净,只留下他一个孤单单地在城门上摇曳。

青瞳缓缓来到城门前,仰头道:“下来吧。”任平生呆立于城门之上,甚像个小丑。他轻轻一纵跃下来道:“愿赌服输,抓吧,抓吧,事先说好了,要是杀头的罪我可是要逃狱的。”

“逃狱?不是任凭我处置?”

任平生笑道:“开玩笑,任凭你处置,你要让我以身相许怎么办?”

“大胆狂徒,胆敢对公主无礼!”谢东升运足中气大喝。

“公主?”任平生也大大吃了一惊,重新上下打量青瞳,“你……你、你……公什么主?”

青瞳转身不理他,对谢东升道:“谢大人,叫库兵清查一下少了多少粮食。”不一会儿库兵回来了,任平生折腾半天才搬出去三担多一点儿,加上青瞳扔出去的不过是十几担,比起几千担的库存,还是九牛一毛。

青瞳命道:“留下一千担充作军粮,其他的全部发还给百姓,有愿意从军的精壮男子,不但他自己有饭吃,家里每户还可以分得一百斤粮食。没有能当兵的人家,也可以按人口每人分到半斤粮食。当兵吃粮,当兵吃粮,现在这个时候,你只要发下粮食,一定能募到兵。”

“公主!这是军粮啊,私动军粮那是死罪,臣……臣不敢!”谢东升脑门冒汗。

“不必你敢!”青瞳拿出玉印,转向任平生,“把衣襟撕下来!”

任平生一愣,还是依言撕下自己衣服前摆。青瞳在布料末尾盖上自己的印章道:“谢大人,就按我刚才说的写告示吧,这算我发的公文。十日之内如果不能募到五千精兵,我父皇岌岌可危,你的军粮大概就是给关内侯留着的了。”

“公主是说关内侯……不会,这……不会的!”谢东升脸色一片苍白,“他要是真的……就算有五千兵又有什么用?不如每户给五斤粮食好啦,我们募十万大军。”

“你愿意为五斤粮食拼上性命,仍旧救不回自己的家人吗?何况兵招来你也需要给他们吃饭,十万军吃一千担粮食,能吃几天?新招来的民勇不经训练怎么抵挡得了精锐部队?这些人只是幌子,派不上真正用场的!”

她凝视远方,今天是阴天,前途一片灰茫茫,什么也看不清楚。

九、埋伏

征兵的速度远远超过谢东升所料,实打实地发下粮食,不到三日就征齐了五千士兵,还不断有精壮男子前来报名。青瞳最后精选了六千人简单操练,同时让谢东升给王敢发送公文,告知此地已经有六万兵力,正准备起程上路支援禁卫军。但是不许提到她的名字,只说这些兵士是他自己招募来的。

谢东升见她一张嘴就把兵力夸大十倍,不由得愁眉苦脸,可也不敢不听从,只好战战兢兢发了公文。他连日惊吓,觉得自己快生病了。

三日后,军令传来,命谢东升带着招募到的士兵赶到渝州和禁卫军会合。渝州距离此地七百多里,接到命令当日青瞳就率众出发了。谢东升庆幸万分,公主除了要走一张渝州地形图,并没有真的让他带着兵走。

从富阳县到渝州城要路过一片叫做“五里沟”的险恶地形,渝州城虽然不算战略要地,但是却是渝州的首府所在,也是重要城防。大苑大部分城防都是高祖亲自选地设立的,设置的时候都要借助地利,像这五里沟,就是埋伏设防的好地方。此刻谷中就埋伏着四万士兵。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那么多人却没有一点儿声音发出来,整个山谷一片静谧,鸟叫虫鸣也没有,只有太阳透过叶子斑斑驳驳地照在地上。

远处的长路尽头渐渐腾起一阵烟尘,谷中的探哨见了,紧张起来,发出一声清越的鸟叫,全部士兵立刻绷紧了身体戒备。然而那边的队伍行进速度太慢,等了许久,好容易走近了,却是一阵嘈杂的“哼哼”声,原来来的不是军队,却是一群肥猪。

这群猪足有上万头,吵得震耳欲聋。赶猪的倒是两百个穿着苑军军服的士兵。谷中探哨面面相觑,他们等的是六万大军,这两百人来了要不要阻拦呢?眼看着这些人毫不戒备,一路说说笑笑赶着猪全都进了他们的包围圈,只好报告元修,请他自己定夺。

元修也拿不定主意。不出青瞳所料,元修并没有动用自己的关内军士兵,只带了少数可能有人认识的关内军将领,来勤王的五万士兵全是宁晏派出的精兵。

三日前他刚暗暗夺权,皇帝和英国公都被他软禁起来,并盗取王敢的禁卫军印信将真正的保皇军都调走了。他原打算近日就起程将景帝秘密带回京都,谁知突然得到富阳县征兵六万、要来勤王的报告。

六万士兵!谢东升什么时候有那么大能耐了?六万人进入渝州勤王,那是一定要见皇帝,至少要见王敢的,他们不会认自己这根葱。然而王敢已经被他关起来,怎么也不可能帮他掩饰了,这六万人要闹起来势必生出许多变数。

这真是节外生枝,要说和这些人对敌他并不担心,自己手中这五万人是宁晏精选的精锐,元修试过发现战斗力丝毫不逊于自己的关内军。六万新招募的民勇不可能敌得过这批精兵,怕就怕万一打起来,各地手中有兵的人不免都得到消息,自己回京都的路上沿途必定不那么安全了。

元修其人,也是胆大果断的将才。他慎重考虑后决定在五里沟设伏,利用五里沟堪比十万大军的地利悄无声息地吃掉这六万人,然后再依照计划回京。于是他一边假借王敢名义下了军令命他们过来,一边在五里沟设下陷坑、绊绳、巨石、弓弩等物,只等这一群不明就里的人一脚踏进陷阱。

谁知等了大半天,等来的是一群肥猪,这伏击战打还是不打?眼看再不决定,前头带路的士兵就要走出埋伏圈了。元修沉不住气了,命手下人盘问。

队伍最前面的士兵身材高大,一路笑声很大,正和旁边的队友说笑。突然路边站起一队持枪的士兵,几十人一起喝道:“站住!干什么的?”声音洪亮,这是练习好的下马威。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谁都会吓一跳,再说谎就会不那么自然了。

可惜他们忘了这群人还赶了上万只猪。群猪首先受惊,一起尖厉地大叫起来。猪可不比牛羊安静,叫起来惊天动地,俗话说“杀猪般的大叫”,可有没有人听过同时杀一万只猪的大叫?

问话的哨兵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顿时开了乐器店,锣鼓、钟磬、琵琶、木鱼一起敲起来也没这么吵。那赶猪的高个子士兵回答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他忍住嘈杂又大声问:“你们是干什么的?”高个子嘴巴又开合几下,见他还是没有听见,一个纵身跃到他面前冲着他耳朵大喊:“劳军!劳军的!”又指着猪群,仍旧凑在他耳朵边上喊:“吃!这些猪,给渝州城的万岁爷和国公爷、侯爷还有军爷什么的,吃!”

他的声音亮若洪钟,问话的士兵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声响个不绝,听是听见了,可脑袋都快给他吵炸了。他忍不住大叫道:“别喊啦,你小声点儿!”

那高个子用更大的声音吼道:“猪叫你也叫,俺小声你能听见吗?”

他喘了一口气才道:“你快别吵吵,等俺管住这些猪,你管住你那些人,再说话!”

好容易猪群安静下来,又恢复成一片烦人无比的“哼哼”声。那哨兵伸直腰运中气刚要喝问一声,眼睛一瞄一片猪头马上想起不行,话到嘴边变成很小的声音,“说,你们哪里来的?谁让你们来的?”他的话一点儿威势也没有,倒像奸细接头。

那高个子道:“谢大人让俺来的,俺们是富阳的士兵。看衣服你们也是士兵,趴在沟里干什么啊?”说话间猪群不耐烦突然停住,左右乱走。那两百士兵就前奔后挡地阻拦,片刻也不安静。

哨兵头大如斗,这话没法问了,只得压低声音道:“你等着别动,我去报告!”一会儿他又回来,指着高个子道,“你是他们的头目吗?跟我去回话!”高个子依言跟他来到元修身边,丝毫不懂礼节,只冲着元修傻笑。

元修皱起眉头问道:“你是富阳士兵?叫什么名字?当兵多久了?”

高个子道:“俺叫改花,一个月前才当的兵。俺们县令谢大老爷招募的,给咱饱饭吃!”

“改花?你这般高大的汉子,怎么起这样的名字?”

“俺上头有四个哥,到俺这儿还是个儿,俺爹俺娘实在想要个闺女,就给俺起名改花,下面就能生女娃了。在俺们那里,起这名字的多呢!女娃子叫招弟、引弟、来弟,男娃子叫爱芬、改花、领妹,都多的是。”

元修上下打量他,无论口音还是外貌,确实像关中人没错。他不由得就相信了几分,何况现在的年月,多少人要饿死了,若不是衙门征召,谁能找出那么多猪来?他哪里知道这一万头猪,用了青瞳二十六颗一色浑圆的夜明珠,那是下了血本的。方圆十几个地县的生猪都被她买了个干净,半年之内,这地方的人有钱也别想吃着肉了。

“改花!”

“哎!军爷!”

“你不用紧张,我也是大苑的军人,我是关内侯元修。”

“啊,是侯爷,俺听说过你!谢大人背后成天夸你什么国之栋梁,什么柱子中间流的,俺……俺能见到你,真是,真是三生,那个万幸了!”

元修微微莞尔道:“不必客气,我问你,你们应召来的真有六万人吗?”

“那可不,俺当上兵的时候就有六万了。后来听说谢大人又招来两万多,没来得及报上去,应该有八九万,说不定十万都有了!”

元修心里一咯噔,道:“你说谎吧,富阳虽然算是个大县,可也没有那么多人口,上哪里有十万青壮男子?”

“侯爷你咋说俺说谎呢?”高个子急了,“俺从来不撒谎的,这些兵都是关中的灾民啊!谢大人一说给饭吃,一千里地外的都跑过来了,这还是细细挑的呢,孬的一个不要。要不你得有点儿力气,要不你得跑得快,要不你得当过兵,没这些,还挑不上呢!”

他咧开嘴笑了,“像俺就是有把子傻力气,侯爷你看!”说罢他四周看了看,一手拎起一块大石头挥舞几下又放下来。这一下好些人都脸色发白,这两块石头加起来少说也有两三百斤,整个军队能拿起这个的也没多少。

一个千总急了道:“民勇里个个都有你这样的力气?”

高个子挠挠头,想了想道:“那不至于,俺算力气大的,可还有射箭好的,会点儿武功的什么的。谢大人专门请了个原来定远军的什么将军操练了一个月啦。还练了一个什么阵,听俺朋友牛宝说,那阵势可厉害啦,俺……唉,那将军没看上俺,俺才和这剩下的两百个弟兄成了送猪的。”

元修四下环顾,他手下的将军个个神情肃穆,敌兵的强大远远超出想象,现在动手竟然没有把握了,可是不动手行吗?皇帝和英国公已经被软禁,这十万精兵进城还有个定远军的将军领兵,那一定会看出破绽。即便暂时没有揭穿,定远将军手握十万精兵,也不会听从自己安排,仍然是莫大的隐患。他们既然带了这么多猪劳军,那一定是很有诚意来护驾的,一定料想不到他们要救的人正埋伏着想要他们的命。错过这个时机以后更麻烦,况且自己有五里沟地利,他打定了主意道:“领这位兄弟下去休息吧。”

高个子道:“俺不用休息了,大人让俺先去把猪送城里,还让俺和城里人商量着安排其他弟兄睡觉的地方呢。俺们那么多人,没个大半天折腾不来,再耽搁天黑了完不了事。”

“兄弟,我们是渝州的前哨,渝州城里现在住着万岁爷,不是你想进就能进去的。我们先给你通报,省得你在门外等了,这么多猪,都堵在城门外面你也不好管,不如留在这沟里,就算有个疏忽,猪也跑不出去。我手下的弟兄也能帮你照看。”

高个子大喜,“那敢情好,谢谢侯爷,谢谢侯爷!”

等他一走元修立即下令,“传令回城,调城中那一万守兵都出来增援,只留下一百人看守。还有,包括库房监狱的守兵,本侯府上的家丁护院,城中所有能打仗的人一个不留,都来支援,务必要把这支军队掐死在五里沟!”

与此同时,高个子士兵回去正和兄弟们大声说:“这里的侯爷让咱们留下了等着,他们帮咱通报安排,咱们谢谢侯爷!”

两百个士兵一起施礼,大声道:“谢谢侯爷!”群猪又大声“哼哼”起来,元修敷衍地挥挥手。

这声“谢谢侯爷”一响,埋伏的青瞳暗暗叹了口气,她其实很希望能与元修和谈,然而和谈要有和谈的本钱,六千人里看着最强壮的两百人都在任平生那里放猪呢,现在手里全是只会蛮打的乡勇。如果不骗得渝州城全军出动,她拿什么和人家拼?

她得到成了的信号,低声命令余下的五千八百人道:“大家小心,绕道进渝州,走慢点儿。等渝州成了一座空城,我们就一举拿下!”

十、夺城

渝州城楼上,两个守城的士兵正在来回巡视,一天之内不断调兵,让他们十分紧张。一队大军刚走了没多久,远处又来了一队人马,看情形有几千人。他们到了城门下,高喊道:“奉侯爷之命回来守城,快开城门!”

两个士兵吃了一惊。一个道:“我们奉命守城,没有上头的命令,一律不得开城门。你们是什么人?”

“侯爷刚刚得到宁国公急报,十六卫军残部打探到皇帝在渝州遇险,要趁机攻城,已经有上万人马陆续至渝州附近。现在城防空虚,怕你们守不住,特调我们回来一起守城的!”一个骑兵打马上前,在城下喊道。

守城的是宁晏派来的偏将沈洪升,他不敢轻信,于是上前喝道:“胡说!我怎么没见过你们?十六卫军是王师,只会保护皇上,攻什么城?再说这里城防怎么空虚了?几万大军坐镇,什么叛贼想攻破那也是妄想!”

“哎呀将军!自己人就别说笑话了,侯爷带着人马已经在五里沟和富阳军开战,要不是情势紧急,怎么会抽调我们这时候回来?我是侯爷秘密带来的副将,没有来得及和国公爷照面。现在别说这个了,情况万分紧急,你别耽误事情了,富阳军战斗力并不太强,侯爷说预计天黑前会回来驰援。现在能不能守住渝州,全靠我俩合作,你还怀疑什么!快开门,等我上去咱们商量部署一番!”

那偏将沈洪升吓了一跳,对己方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应该不会错了。说什么没来得及和宁国公照面,分明是故意隐瞒的。关内侯既然故意隐瞒他的身份,可见这一定是个好手,不到真的情急,也不会让他露了行迹。想到这儿,他连忙摆了摆手说道:“开门。”

木闩抽动的声音响起,城门被缓缓打开。门外的数千士兵纷纷靠近城门,队形有些杂乱而随意,仿佛一时间不知谁先进去好。

沈洪升突然发现,这些看起来动作随意的骑兵们,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却并不轻松,有的还不时往城楼上看,似乎有点儿紧张。前头已经进了城的士兵也没有一点儿松懈的表情,甚至更紧张。不少士兵的右手不经意地放到了左侧腰间……多年兵戎生涯养成的直觉惊醒了沈洪升,他猛地抽出刀来,大喊:“有诈!!!关城门!”

青瞳叹息一声,未经训练的民勇,终于露出破绽。她毫不犹豫,大喝一声,“冲!”

本城守军听到首领惊呼,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愣在当地。城门外的士兵们却一起大喝着冲向城门,想要再关门已经来不及了,城门一下子被冲开。

数百名骑兵率先冲进城来,后面绵延不断地跟着无数步兵。冲进城来的士兵们见人就砍,城门下负责开门的十来名士兵几乎还没抽出刀来,就已经身首异处。

渝州城只留下一百守兵,城外诸人没有什么适合攻城的长兵器,为了掩饰行踪他们也没有准备巨木,城门本不易冲破,现下被守城人自己打开了,所以这个渝州首府渝州城,被一群乌合之众并没有费劲就攻下了。

青瞳夺下渝州城,站在城楼上向远处看,此刻城楼上还是元修的旗号。她让任平生说自己那子虚乌有的大军天黑能到,元修不知道城中生变,但愿任平生不露破绽,但愿他能等到天黑再发现不对,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周旋。

“公主,找……找到了!”一个探哨快步冲上城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狠狠喘了一口气才道,“就在守备衙门的后宅,皇上和英国公都在。”

“立即带我去!”青瞳甩下披风,跟着他快步下城,甲胄撞击,哗哗作响。

青瞳来到守备衙门,景帝和王敢已经给扶到大厅坐着了。青瞳四年多没见到父亲,乍一见只觉得他老了很多,不复在宫内那种潇洒风流的样子了。看来这段时间的颠沛流离对他影响很大,她顿觉有些心酸,走上前见礼道:“父皇安康。”

青瞳等了半晌不见景帝回应,抬头一看,见景帝哆嗦着想站起来,满脸都是眼泪。

她赶紧上去搀扶,毕竟是血肉相连的亲生父亲,青瞳双手一碰到景帝的手臂瞬间就觉得心里十分激动。她就是担心晚来一步,看到的只能是父亲的尸体,所以才在并没有多少把握的时候就冒险出兵。此刻她见到父亲无恙,心中欢喜大大多于焦虑,颤声道:“父皇,儿臣回来了,儿臣愿护你平安。”一颗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谁知景帝用力推开她,号啕大哭起来,“真的是你,朕还以为那些士兵骗朕啊!完了,全完了!呜……你个逆子,你怎么回来的?你是不是得罪了西瞻人,他们不要你了?!朕还想着有翁婿之情,能从振业王那里借兵,谁知道你竟然回来了。你这个不孝女,把朕最后的希望也断送了!你把祖宗的江山也断送了!你回去,赶快回西瞻去啊!呜呜,现在怎么办?天哪,朕该怎么办?”他全不顾形象,哭得涕泪交流。

青瞳只觉得心又冷又沉,就像被装进去一块井水里冰着的大石头,带着她的心境直沉到黑不见底的深井里。对父皇,虽然青瞳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但也不应该这样没有骨气!

她的手臂上一下接一下,被景帝用力地推,耳边还不停传来景帝呼天抢地的哭叫,“你回去,回西瞻去啊!”

青瞳只觉得一股烦恶之气从胸臆之间腾起,她霍然回头,喝道:“父皇,你打的什么主意?向西瞻人借兵?我告诉你,西瞻人进我京都之日,就是大苑烟消云散之时!”

大概是她的神态有些凶恶,景帝顿时住了口,呆呆地看着她,脸上还挂着泪珠。青瞳压住心头怒火,转向王敢,喝道:“英国公!这是不是你的主意?”

王敢向她深深施礼,抬起头已经是老泪纵横,“不是,公主,皇上这些天一直这么叫,臣……臣怎么劝说也不行,老臣无能啊,中了元修那恶贼的奸计,连累皇上身陷囹圄,才会如此。无论如何,臣的罪责不容推卸。”

“好,别说了,五里沟那边我的兄弟只能拖到今天晚上,元修很快就会回来。我手中只有五千余民勇,实在难以御敌。”

景帝闻言,顿时脸色发白,“五千……那我们还是尽快撤离渝州吧!”

“那是当然!不过光跑不是办法。”青瞳紧锁眉头道,“英国公,你的禁卫军军符是不是让元修拿去了?”

王敢立即显出悲愤的神色道:“这奸贼,他夺去我的印信,说是要打回京都,禁卫军、禁卫军全被他骗走去滁阳开路去了。”

青瞳道:“我想也该是如此。我在富阳收到的军令必定是元修下达的了,没有印信……”

她低头思索,果断抬头道:“我们立即去天凌城暂避,那里距离渝州城不过两百里,天凌是整个渝州府最重要的军事要地,城中有八千正规驻军,勉强可以和元修一拼。”

“且天凌城池远比渝州坚固,元修如果攻天凌,必要先取渝州。一会儿走时渝州城内的存粮我们一粒米也不给他留下,我就不信他出城伏击能带多少粮食,只需守住天凌城半个月,他五万大军就成了软脚虾,我看他还怎么打?父皇,你不要担心,儿臣立即护你去天凌城,最不济也拖得他元修不能动弹,等禁卫军回援,就轮到他哭了。”

她说罢立即传令士兵搬运粮食,他们一进城青瞳就已经让人整理这些物资,所以得了命令,士兵们马上动手,秩序井然。

“这……”景帝手足无措地看向王敢。青瞳说得好像有理,又好像没理,反正他是分辨不出,只好看上过战场的王敢的意见。

“好!”王敢兴奋击掌道,“这确实是万全之策,臣一定能守住天凌城半个月!”

青瞳摇头道:“万全之策我生平未见,也不认为世上有这种计策。还是我来守城吧。我有一匹快马,元修定然追不上。英国公你不必去天凌城了,出了渝州立即骑着马速去滁阳召回禁卫军,没有印信证明,只有劳烦你亲自走一趟。”

“你召回禁卫军后立即打探天凌消息,如果我没有把握胜过元修就会坚守,那时你再引兵援助。我们里应外合,先吃掉宁晏这五万精兵!”

王敢怀疑地看着青瞳,她说什么没有把握胜过元修就会坚守,难道她还妄想凭着八千人胜过元修五万精兵?

这人前面说的话有条有理,不像这么鲁莽的人哪!王敢见她一身甲胄穿得十分自然,断不是第一次穿了,应该有作战经验。听富阳来的兵勇报告,她凭借六千人就能夺下元修五万人把守的渝州城,虽说是诈来的,但是换成自己也绝对不行。可同时也能从这点上看出她胆子太大,如今自身还危如累卵,她已经开始想怎么吃掉五万精兵的事情了。万一她急功近利,冒险出击,岂不是将万岁爷置于危地?

他越想越是犹豫不决,只好道:“八千对上五万精锐守城也是不够,出击是绝不可以的,一定要坚守。还是臣来守城吧,臣昔日征战,守过许多次城。”

青瞳道:“英国公,你想想,禁卫军我调不动,你留下来守城保护父皇,我没有办法助你退敌。然而我守城,你却可以去滁阳调兵回来援助我,这个账是不是这样算才划算?请你放心,我一定如你一般忠心保护父皇。”

“公主,万岁是您的亲生父亲,臣岂会担心殿下的忠心?可是……可是,万岁身系社稷,不容有失,这……”王敢终于说出实话,“您来守城臣实在是放心不下。”

青瞳噎了一下,她想也没想王敢是怀疑她的能力,她第一个反应就想大笑。这个笑还没出来人已经冷静下来,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轻狂。周毅夫曾反复告诫她要兼听所有人的意见,尤其是和自己观点不一样的人,退守天凌城是青瞳路上就想过的,天凌城的兵力部署和城池地形早研究过了,她心中有数。此刻她再认真考虑之下还是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那么问题就是谁来守城,王敢谨慎无比,守城应无事。自己相比之下贪心得多,世事不能尽在掌握,去做一件事总要有风险,难怪王敢不放心。

她恭敬地站起道:“调兵之事非你莫属,这天凌城只能我来守。实在是情势如此,别无他法。但是英国公的教诲我记得了,无论机会看上去有多好,无论我有多大把握,都定然坚守天凌城,绝不会出击,绝不会为了逞能让父皇涉险,请您放心!我们如果继续在渝州争执,等天一黑,元修的快马追来就会包围此城,那时我们只有这五千多没上过战场的民勇,城只有这个不适合守城的渝州。别说半月,恐怕连守住五天都没有把握,一切休矣!”

王敢冷汗直冒,何尝不知道她说的是事实,要是没有皇帝在此,那他是一百个放心。可现在山一般的重担压在肩上,他可实实在在难以决定。眼看景帝等他意见的样子,他在心中反复衡量,踌躇不定,患得患失,急得满屋子乱走。

青瞳怒气上扬,怪不得王敢一生征战却不敌周毅夫名头,父帅什么时候这么犹豫来着,当断还不断,只能坏事。她猛然喝道:“王敢!你费尽心力找我回来,却信不过我,天凌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我要连守城也不能,还能指望我解民之危、息国之乱吗?”

王敢大吃一惊,“解民之危、息国之乱”都是自己公文里的话,青瞳迎着他吃惊的眼神点点头道:“定远军军机参赞童青木见过英国公。”

“公主!你?”王敢惊得倒退几步。

青瞳道:“英国公,你倒是想一想,参军只是军中末吏,为何定远军十几位有品级的将军都听一个参军的号令?为何童参军立下偌大军功,却在功劳簿上只字未提?定远军坐镇边关二十年,为何公主下嫁之后就多了个让主帅信任无比的童参军?”

王敢恍然大悟,双手抱拳,两眼含泪,哆嗦着嘴唇想说话。青瞳料想他要说“终于盼到将军”,或者“原来公主就是一夜破三关的童参军,王敢佩服”之类的话,现在没时间等他抒发心情,厉声又道:“王敢!你在公文中说要是找到我,这领兵之权就交到我手,你会俯首听令,现在这话还算不算?”

王敢闭上嘴,就着抱拳的姿势躬身到地道:“王敢遵令。”

“好!你出门骑了辕门外黑马即刻去滁阳,我护送父皇去天凌城。现在离天黑不过三个时辰,需要立即起程才能避开元修追击。”

青瞳将手一挥,率军立即出城,任平生赶猪,骑着砚台太过打眼,所以给青瞳留下了,现在正好给王敢用。别说元修军中,大概整个大苑都很难找出追得上砚台的马了。

一切的部署都要顺利到了天凌城才有把握,现在除了快跑没别的主意。赶紧的吧!可惜胭脂无论如何不肯让别人单独骑乘,不然的话让景帝快马先进天凌,青瞳就不用这么紧张了。

十一、有变

太阳一点点跨过头顶,开始西斜,现在已经是下午了,然而离天黑尚有许久。元修紧紧盯着远处的渝州城头,马上就是未时和申时的交界,临行时他命令沈洪升每隔两个时辰就变换一次旗号,确保渝州安全。

有些事情,就是诸葛亮在世也不可能全都计算得到。青瞳一行此刻才出渝州城十几里路,她觉得自己没有破绽,可惜她不知道元修不会等她安全到达天凌了。

任平生尚在谷口躺着晒太阳,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最初盘问他的哨兵闲聊,那哨兵觉得他很闹心,可也不得不敷衍着“嗯嗯啊啊”地说话。突然见元修面沉如玄铁一般来到他面前,抽出腰间宝剑指在任平生咽喉上道:“说!渝州城内出了什么事?”

任平生仰面躺在地上,跷起的二郎腿还没有放下,盯着自己脖子上的白刃几乎对了眼。他哆哆嗦嗦地道:“侯、侯爷,你干吗拿刀子比画俺,俺胆子小,什么渝州,俺……俺怎么知道?”

“放屁!”元修手下用力,刀刃在任平生脖子上略一陷下去,他已经杀猪一样叫起来,“俺怎么啦,救命救命啊!侯爷你怎么要杀俺啊?”

“渝州城传出信号,城中有变,你还敢抵赖!快说,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不说立刻就杀了你!”

任平生心中暗道:大眼睛,你怎么让城里传出信号了呢?该不是老任前番开罪了你,你想借这关内侯的刀把我宰了吧?

他不禁想起初知道青瞳身份时,确实有些不自在。他心里回想着这两天做过什么,自己也知道大概是把她得罪得不轻了。任平生心中压根就没有对公主不敬就该认罪伏法的想法,他一边偷眼打量青瞳的脸色一边瞄着四周地形,只盘算着会有多大的后果?用不用现在立即扯呼?

谁知青瞳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把衣服下摆撕下来!”

任平生一愣,心想这是什么意思,抬眼去看,这姑娘面无表情地远望,眼神中有一丝迷茫,但更多的是无比决绝。

一瞬间他就相信,青瞳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她有山一样的忧郁,却没有一点儿是因为自己,看来自己是不用跑了。可是任平生心中一点儿也没有觉得高兴,他突然有想把那张美丽脸庞上的愁绪抹去的冲动。她是公主,所以这玲珑的肩膀上就要挑起这么重的担子吗?

公主、皇室、公侯……这些词都离任平生很遥远。说实话,他心中也瞧不起这些人,反感远远大于敬畏。那是一群佛龛里神像一般金碧辉煌的假人。对于没有信仰的人,这些高高在上的虚假一捅就会破。

可这一瞬间,青瞳不像想象中的任何皇族,而是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出现在他视线里,没有一点儿耀眼的首饰,装饰她的只有那一脸的忧郁和决绝。

他第一次看到,一个姓氏,确实可以使人高贵!

同样的忧郁他看了许多,送王英回禁卫军的时候,那些军官文臣不是死气活样,就是一脸悲愤,好像谁刨了他们家祖坟一样!他看不起那些将忧国忧民摆在嘴上,或者痛心疾首的表情好像长在脸上的人,包括王敢。任平生敬佩他的赤胆忠心,但那张好似随时准备就义烈士一般的老脸,说实话,他看了也腻歪。

人就当活得快意,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这需要每天大喊“我辈当尽忠报国”吗?或者连吃饭的时候都是一副忧心国难的表情,有什么用处?

这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把眉宇间的忧郁和眼神中的决绝配合在一起。第一次,看到有人做了也不大声说,这样的表情,他才不讨厌。

他盯着那对炫目的眼睛,缓缓地、缓缓地张口道:“大眼睛……我能做什么?”

于是,这个危险的带队任务就落到他身上。

当时任平生大叫:“你这明显是公报私仇!”青瞳眼神一黯道:“你若不愿,不必勉强。偌大个大苑,愿意为国冒死的人总能找出来的。你既不愿,我只能找别人了。”

青瞳把话语说得很惨淡,可心里却在琢磨,我马给了你,出了意外你都会内疚,会让人因你不去而送死吗?

任平生嘿嘿一笑道:“敢死的自然有,不过能不死的可就没那么容易找了。大眼睛,你再把眼睛睁大点儿,瞧着吧!”她的心思他不是绝对猜不出,可忽然愿意配合她一下。

青瞳并没有打算收拾他,她已经给这两百人设计了后路,只要拖延到天黑,景帝安全撤退。元修就算到了空无一人的渝州,也不能立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当景帝自己趁机跑了或者有什么人从另一面救了他们出去。

这群送猪的一直在元修眼皮子底下,即便怀疑他们有鬼也不能立即确定。他们尽可以装傻到底,再一口咬定后面有大军要来,元修怕打草惊蛇,不会立即翻脸。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可惜她不能算出所有的变化,比如说,还没到下午,任平生就到人家刀口下面了。

元修手中长剑又在他脖子上用了一分力,已经有血渗出来了。任平生把心一横,不再模仿富阳口音,笑起来道:“这些都是富阳招募的民勇,我可是半句假话也没有,你们撅着屁股趴沟里一动不动等了富阳大军这么久,还把渝州城让出来给我们住,我们好歹也要尽尽地主之谊啊!”

元修脸色剧变,虽然心中已经有数,可渝州真的陷落还是让他备受打击。他大喝,“都起来,全军出击,火速回渝州!”任平生笑起来,“不是说了天黑吗?我说猴哥,你这性子太急,就不等了?”

元修怒喝一声,用力劈下,锋利无比的剑刃被任平生两根手指夹住,半点儿也砍不下去。随即剑刃上传来一股古怪力道,元修手臂酸麻,跟随了他十几年的宝剑脱手被任平生两指夺去。他也随着踉跄后退十几步,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他也是自幼习武,兵马娴熟,在人家手里却无半点儿挣扎的余地。再看那大个子从地上一跃而起道:“兄弟们,放响箭传信城里,猴哥恼了,猪给他们留下,我们扯呼啊!”

两百民勇一起答应,用力在猪屁股上踹上一脚。这一路他们都是这么干的,踹过之后前面一里外喂食。猪群大叫起来,齐齐冲向元修队伍。

一万头猪也不是小数目,虽然没有兵器在手,对元修大军造不成实际威胁,可这群猪全无章法,只管乱闯乱撞,对队形还是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若是持刀砍去,这些猪皮肉硬是比人结实,中了好几刀也不死,只管叫得凄厉无比,跑得更没固定路线,让人看了都头晕。最终元修大军以五敌一,取得绝对胜利,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满谷。一万只猪全部解决,可惜五万将士的杀气锐气也被这些猪消磨干净了。

元修审问俘虏得到口供,富阳招募来的民勇实际只有六千人,是自己撤空渝州城,将他们拱手迎入。他脸色红白交替两次,仰天吐出一口血来。他稳住心神,喝令手下,“整装出发,立即攻城!”

再说青瞳一行离城不过十里,正急急赶路,突然身后天际传出尖锐的一声呼啸,那是任平生传来元修追击的信号。青瞳全身剧震,骤然停马,急速地看着自己队伍。五千余乡勇只有几百人配有马匹,元修既然识破,不用两个时辰就能追上来,旷野之外遇到这五万大军,那是必败无疑。如果自己单独骑着胭脂带着父皇去天凌,一马二人不知跑不跑得过元修,而且不带一兵一卒去天凌,万一天凌守将也有异心,那就一切休矣。

她咬牙喝道:“回城!死守渝州!”

景帝吓了一大跳,正跑着怎么又要回去?再看青瞳脸色已经铁青,她做了一个极度冒险的决定,此刻面容颇有些亡命之徒的狰狞。天凌来不及去,她只有去一个更近的地方借兵,这实在是没有把握的事情。她在这节骨眼上要去借兵,那么谁来守城?父皇必将陷入危险之地。她突然喝道:“来人,传信叫王敢回来守渝州!守住两天就是他的功劳!你们立即护送万岁回城!”

王敢毕竟也是沙场宿将,用这五千民勇守两天还是胜算很大的。至于去滁阳调兵的事情就只能先放一放,反正滁阳的兵就是飞过来也赶不上救援了。她没有时间解释,同时解释只能吓坏景帝,丝毫于事无补。她一催战马,胭脂四蹄飞扬,箭一般射了出去。青瞳远远回首,看了一眼父皇,暗自祈祷诸神保佑他能平安无事。

她去了一个时辰左右,任平生率先跑回渝州。他仅凭两条人腿居然将元修骑兵落下一半路程!即便是短距离,也十分惊人,当然他带着的两百民勇是不能都跑回来了。他见了王敢后得知青瞳只身向城北冲去,立即跳上砚台追了出去。然而真正跑起来还是胭脂更快,等他被群山拦住去路时,青瞳已经一个人上山多时了。

他们两个去的是渝州城北莽虞山。那是一条连绵八百余里的山脉主峰,南面缓坡上山道虽然处于荒野,和渝州没有道路通行,然而离渝州城北门直线距离才五十几里,像胭脂、砚台这样的快马,片刻就能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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