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的妈妈是谁?她为什么跟你分开?而我又为什么会成为纪良的养女?你之前为什么没找过我?现在带我回来又是为了什么?”
欧远洋微微地瞥了我一眼,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白色的烟圈被缓缓地吐出,熏眯了我的眼睛。
欧远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都不相信,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因为早已疼得麻木,所以,心口的伤疤再次被揭开时,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吗?
“你妈妈你应该早就认识。她就是这个城市里最优雅最美丽的‘钢琴女王’——柳善意。同样,她也是我认识的女人中最恶毒最残忍最无情的一个。在你出生前,我曾经是黑道大哥,柳善意是我从流氓手上救下来的。因为家里穷,她又是个女孩,所以她父母早就不要她了,并且为了钱将她卖给一个酒鬼少爷,她不甘心便逃了出来,结果路上遇到了流氓。那天我正好经过,所以出手救了她,之后她便跟了我。
“她的确很美,像一朵艳丽的罂粟花,但是但凡美丽的东西都带着毒性,她也不例外。我渐渐迷上了她,因为她弹得一手好钢琴。我是个粗人,而她是个高雅的人。慢慢地,她不安于那时的生活,想要逃离。我发现了,关了她一阵子。等放她出来时,发现她肚子大了,怀了孩子,也就是你。我让她安心养胎,结果她不愿意,依旧想逃,并且还一心想弄死我。她去警察局报案说我强奸她,我被突然关了起来。兄弟们还未来得及保释我,她便消失了。
“不知道她耍了什么手段,我被判坐十五年牢。等我再出来时,不知道她又耍了什么手段,嫁给了莫光迪,成为了这个城市的大名人。我查到她有个女儿,可惜,那个女儿不是原来的那个。莫紫茹比你小一岁,不是你。当时看守她的手下告诉我,她一把你生下来,就把你淹死了,之后便逃走了。你后来的养父纪良,其实是当时帮我看守她的人之一。
“我出来的时候,得知那天他跟着那个女人一起跑了,走之前还偷了我的钱。我含冤被关了十五年,出来后又得知亲生孩子死掉了,所以万念俱灰,颓废了很久才重整旗鼓,将黑洗白,从商致富,然后打算回来报复。可是,两年前,我无意间在街上遇到了纪良,一路跟踪他,才发现他有个女儿,也就是你。他的女儿同样很会弹钢琴,举手投足间像极了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她与我死去的那个孩子在同一年出生。
“我暗中派人跟踪纪良,发现了一个秘密,你根本就不是他亲生的。你是被柳善意淹死却命大没有死掉的孩子。我想纪良是良心发现,不忍心看你就这么死了,才偷偷地将你抱回来养,所以才有了后来的一切。这就是为什么,前面的十六年,我未能找过你。”
烟燃烧到了指头,欧远洋抖落了一下燃尽的烟蒂,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我,继续说道:“我想柳善意应该并不知道纪良偷偷养大了你,所以这么多年,她跟纪良从来没有联系过。我拿到了你的血液样本做了dna鉴定,得知你真的是那个孩子后,便更加努力地赚钱,然后回来向柳善意讨回一切。没想到,我才离开没多久,纪良便自杀了,你也被抓了,最后还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我更加想不到的是,你的被关,你的罪名,这一切都是柳善意指使的,她为了她的小女儿的幸福,想要彻底除掉你。所以,对这个女人,我更加憎恨了!她太过恶毒,竟然一次又一次地加害于你。精神病院的那场火是她让人放的,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带人救了你,你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你的妈妈吗?因为她对我们太过残酷,不仅害得我坐了十五年的冤狱,还差点杀了你。
“你从那场火灾中醒来的时候,整个人痴痴呆呆的。我请了最好的精神科医生治疗你,最后也只能引导你形成现在的人格,代替已经痴呆的纪念。为了让你不再记起过去痛苦的一切,我谎称你是出了车祸才造成失忆,并给了你新的生活,新的记忆。直到时机成熟,我复仇的契机到了,我才将你带回这里。我回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让柳善意,让所有害过我们父女的人都付出惨烈的代价。
“我没有料到,你会这么快就知道了自己是纪念。但没有关系,现在事情的真相我全都告诉你了,你自己考虑,以后要以纪念的身份生活,还是以欧子璇的身份生活。不管怎样,你都是我欧远洋的女儿。”
父亲说完,吐出了最后一个烟圈,将燃尽的烟头掐灭,抬起头来,目光真挚地望着我。
我的眼泪早就不受控制地打湿了脸颊。
真相太过残忍,我忍不住抱着自己剧烈地颤抖着。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为什么我会是柳善意的女儿?
为什么我的母亲一次又一次地想杀我?
为什么我到现在才知道这一切?
这些,到底都是谁的错?
我这么多年来经受的痛苦,谁能来弥补我?
(4)
“你想做回纪念,还是继续做欧子璇,都由你自己。我只告诉你,一个身体里只能拥有一个灵魂。纪念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欧子璇。”
“纪念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欧子璇……”
“纪念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欧子璇……”
……
父亲的话像魔咒一般不停地回荡在我的耳边。我像无魂的躯壳,空洞的目光在宽阔的香榭大道上飘荡着。
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哪里属于我。
纪念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欧子璇。
可是,欧子璇只是个被强行分裂出来的第三人格,这个身体真正的主人是纪念!
原谅我,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盛夏的午后,一片炎热。
柏油马路上,热气被蒸腾了出来,萦绕在城市的上空,如烟一般缥缈轻盈。
我一个人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前行着,热辣辣的骄阳灼烧着我的肌肤,汗滴从我的额头渗出,流经我被晒得滚烫的脸蛋,滑落了下来,仿若是泪。
一辆超速行驶的摩托车从我的身旁擦过,车把撞到了路边的我,我感到手臂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脚扭了一下,整个人摔坐在了地上。
肇事者扬长而去,丝毫没有回头看被伤到的我。
白皙的右臂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慢慢地有鲜血冒了出来。我痛苦地紧紧咬住了牙,捂住伤口,想要站起来,可是脚疼得毫无力气。
“别乱动,再动脚骨就脱臼了!”
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嗓音,我惊愕地回过头去,望着突然出现的墨子羽,一时有些恍惚。
“为什么每次见到你都没好事?没事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做什么?”墨子羽朝我走了过来,蹲在我的身旁,小心翼翼地握起我崴到的脚,没好气地说道。
换成以前,我一定会反驳他,他为什么不问问自己,为什么我每次见他都没好事!
可是,现在的我没有跟人争吵的心情。
墨子羽的出现,让我失去温度的心微微地回暖了些。不知道自己为何有那样的感觉,我只是觉得好像只要有他在,自己就不会再失去方向。
仿佛他是指南针,总是给身处黑暗中的我指一条明路。
“我说欧大小姐,你都多大了,走路不看路,这么大个人还被人撞!看你的手,伤成这样。”
墨子羽伸手从自己的衬衫上撕了块布,小心翼翼地给我包扎伤口。
我任由他摆弄,一直沉默着。
察觉到了我的沉默,墨子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愕地看着我,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其他地方伤到了?”
我摇头,擦了擦酸涩的眼角,朝他艰难地挤出一抹微笑,扯开话题:“你怎么正好经过这里?你奶奶的病好些了吗?”
说话间,墨子羽已经伸手将我拉到了他的背上,背了起来,嘴里咕哝道:“我刚刚在右边的广场上摆地摊唱歌,肚子饿了,正好人也少了,所以就走了。没想到一到出口就看到你被车撞了。我奶奶就那样,人醒了,不过还不能下床,吐字不怎么清楚,医生说还得观察一阵子。对了,忘记谢谢你了,帮我奶奶搬到那么好的病房,还支付了住院费,等我筹够钱就还你。”墨子羽转头朝我说道。
我趴在他宽阔的背上,愕然地看着他,惊疑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呵呵,这多好猜啊!我认识的人当中,就你最有钱啦!而且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欧大小姐是典型的外冷内热的女生,表面看起来冷漠,心地其实很好,挺单纯善良的。”墨子羽毫不做作地解释道。
我趴在他的背上,不由得红了脸。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你谢我做什么?”墨子羽停下了脚步,诧异地问我。
“没什么。”
我拒绝回答,心里却在默念——
谢谢在这样的时候,能让我遇见你,让我觉得自己不再那么孤寂。
(5)
“欧小姐,没想到在这里都能遇见你,真巧啊!”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着去帮我拿药的墨子羽回来,手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白色的纱布上隐隐透着血丝。
身边突然飘过一阵浓重的香水味,女人冷笑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我下意识地抬起头,便看到了此刻我最不想见到的人——柳善意。
父亲的话不断地在我的脑海中翻腾,看到这个女人,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疼起来,拳头紧紧地握着,牙齿紧咬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真巧,我也没想到在这能遇到阿姨你。”我冷冷地说着,声音很僵硬。
我真的做不到把她当成一个正常的母亲,做不到把一个三番五次想弄死我的女人当成自己的妈妈。
我做不到也说不出口。
“听说欧先生做的生意很大,为什么没给欧小姐派几个保镖?欧小姐怎么会伤成这样?”柳善意没有立刻走的意思,反而在我的身旁坐了下来,故作怜惜地朝我问道。
我将身体朝一旁侧了侧,回答:“我不怎么喜欢带保镖。何况这不过是擦伤,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是吗?那欧小姐下次可得注意了,没准下一次就不是擦伤那么简单了。”柳善意笑着说道,眼里闪烁着戾气。
“你什么意思?”我冷冷地盯着她,戒备地问道,拳头下意识地用力攥紧。
“没什么意思,只是希望欧小姐能做好自己的本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别乱掺和。我希望欧小姐能跟我的女儿和平共处。”柳善意说完,人已经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的心里不禁闪过一丝寒意。
从未想过,刚才的撞车事件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未曾料到,那个女人又一次为了她疼爱的小女儿想要杀我。
看来镜玥烨上次来学院找我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我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她一直想除掉的那个女孩子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她会作何感想?
看着柳善意得意倨傲的样子,我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戏谑地看着她,道:“不知道阿姨了不了解我爸这个人,他要是知道,有人不知好歹地对他女儿做了些什么,你觉得他会怎么做?还有,阿姨难道不知道有种东西叫作遗传吗?我是我爸的女儿,你觉得听到你这些话后,我还会当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吗?有些东西,是我的,我不稀罕要;不是我的,我偏要。何况那本来就是我的,只是被人不择手段地夺走了,所以我更要夺回来。”
“你……你怎么这样?到底是哪个女人,竟然会愿意为那个魔鬼生下你这个小魔鬼?有其父必有其女,你们父女俩都不是好东西。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伤我家阿茹,我不会放过你!”柳善意激动地朝我叫了起来。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起来,随即收敛笑容,冷冷地盯着她,目光带着些愤恨:“怎么不放过我?是不是想像烧死纪念那样烧死我?还是给我随便安个罪名,送我进监狱?阿姨,你说得真可笑,我不是那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纪念,我是欧子璇,我爸是欧远洋。欧远洋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欧远洋,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们斗!我们是魔鬼,没错,但你也没好到哪里去,虚伪的你比我们更像魔鬼。没错,没有女人愿意为我爸生下我,所以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我不是任何人生的,我只是来人世报复的恶灵。哈哈哈!”我疯狂地朝柳善意大笑着。
柳善意的表情变得惊恐起来。
虽然害怕,但她依旧装出一副冷冷的样子,故作镇定地讽刺我:“你这个疯子,总有一天会被关进疯人院的。”
“是吗?”望着柳善意愤怒离去的背影,我喃喃地低语。
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我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牙齿紧紧地咬着嘴唇。
纪念已经死了,活着的是欧子璇。
如果之前我还不确定自己该怎么走往后的路,那么现在的我,已经非常明确。
我再也不要做回纪念。
纪念已经死了,她已经被柳善意杀死了。
活着的是欧子璇,是来复仇的欧子璇。
没有等墨子羽回来,我便独自一人离开了医院。
身上的伤痕是那个女人留给我的,很快,我就会全部还给她。
我要让她比我更痛,痛得生不如死。
(6)
“驭风,遇雨
天使飞散了羽翼
掉落在地狱
挣扎叹息……”
清冷的月光下,我快速地变换着手指,在黑白色的琴键上跳动,清冷的嗓音带着微凉的伤感,轻轻地响起。
这是我第二次坐在这个地方,唱这首歌。
以往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但是我能肯定,在这维也纳城堡万人礼堂的水晶舞台上,这是我第二次唱《天使在地狱》。
第一次的时候,我还是纪念。
而现在,我是欧子璇。
纪念是善良的,纵使身处绝望的地狱,也未曾伤害过任何人,只有不停地被人所伤。
而我,说到底,是不善良的。
我接受冷酷的父亲的言传身教,任何曾经伤害过我们的人,都不能轻易放过。
这就是我跟纪念最大的不同。
就算我们共用一个身体,可我们是两个完全迥异的灵魂。
她是善的,而我是恶的。
“救赎,希冀
是谁在地狱里
无声哭泣
等着天堂之门开启
降下长长云梯
我是天使
在地狱
绝望地呼吸
谁的拯救带着怜惜
神的右手
魔之左手
破翼归墟
荆棘遍布
魔域洪荒
我是天使
在地狱
看着圣灵之光降临
擦过我残破的羽翼
消失在天际
我是天使
在地狱
蜷缩着折翼的脊背
疼痛哭泣
无人疼惜……”
曲调被吟唱了无数遍,却依旧缓解不了我内心的怨恨与不甘。
有液体不断地从眼睛里流出来,掉落在黑白色的琴键上,晶莹一片。
整个礼堂都暗暗的,只有台上钢琴处亮起了一片光。我就坐在那片光亮中,看着周围黑暗的世界。
孤独,无外乎就是这样,在一片黑暗中,只有自己的影子陪伴着你。
“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在静谧的空气中清晰地响起,一道苍老的身影闯入了我的眼帘。
我弹琴的手指骤然按下最后一个白键,任由音乐声在空中慢慢回荡。
“小姐,你要的礼服已经帮你准备好了。莫紫茹的生日宴会日期定在明天晚上。我们并未在受邀宾客之列。莫光迪本来打算像往常一样,在维也纳城堡内帮女儿庆生,但这次特意换了其他地方,在天鹅湖中心的广场上举办露天宴会。我想他应该知道了些什么,为了避免与欧先生见面时的尴尬,所以改了场地。”忠叔的声音在这沉寂的空间里响起。
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好,你帮我准备下,明天我要去参加莫小姐的生日宴会。没被邀请更好,我相信我的出现会给他们带去惊喜的。”我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手臂上还裹着纱布的右手用力地攥紧,心里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我说过,柳善意该为她对我所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泪滴在钢琴上,打湿了谁的记忆,湿润了谁的眼眶,谱出一首首曲子,幻化成殇。